紅樓夢
084回

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寶玉提親;賈環結怨。

84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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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薛姨媽一時因被金桂這場氣慪得肝氣上逆,左肋作痛。寶釵明知是這個原故,也等不及醫生來看,先叫人去買了幾錢鉤藤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他母親吃了。又和秋菱給薛姨媽捶腿揉胸,停了一會兒,略覺安頓。這薛姨媽只是又悲又氣,氣的是金桂撒潑,悲的是寶釵有涵養,倒覺可憐。寶釵又勸了一回,不知不覺的睡了一覺,肝氣也漸漸平复了。寶釵便說道:“媽媽,你這種閒氣不要放在心上才好。過幾天走的動了,樂得往那邊老太太姨媽處去說說話兒散散悶也好。家里橫豎有我和秋菱照看著,諒他也不敢怎麼樣。”薛姨媽點點頭道:“過兩日看罷了。”

白話薛姨媽被兒媳金桂一頓吵鬧氣得肝氣往上衝,左肋疼痛難忍。寶釵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等不及大夫來,先派人買了幾錢鉤藤,濃濃煎了一碗給母親服下,又和香菱一起替薛姨媽捶腿揉胸口。過了一陣子,才算稍稍平復。薛姨媽又是悲傷又是生氣:氣的是金桂撒潑放刁,悲的是寶釵這般有涵養,反倒讓人看了心疼。寶釵又勸慰了許久,薛姨媽不知不覺睡了一覺,肝氣也慢慢平息下來。寶釵便說:「媽,這種無謂的閒氣別往心裡去。過幾天能走動了,不如到老太太、姨媽那邊去說說話、散散心。家裡有我和香菱照看,料她也敢不了怎樣。」薛姨媽點點頭說:「過兩天再看吧。」

解讀金桂與香菱改名「秋菱」之爭已埋下家宅不寧的伏筆;寶釵以鉤藤應急、以孝心勸慰,正顯其持重。此段接續上回薛家內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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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元妃疾愈之後,家中俱各喜歡。過了幾日,有幾個老公走來,帶著東西銀兩,宣貴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問勤勞,俱有賞賜。把物件銀兩一一交代清楚。賈赦賈政等稟明了賈母,一齊謝恩畢,太監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賈母房中,說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傳進來說:“小廝們來回道,那邊有人請大老爺說要緊的話呢。”賈母便向賈赦道:“你去罷。”賈赦答應著,退出來自去了。

白話再說元妃病癒之後,全家都歡喜。過了幾天,有幾個太監前來,帶著物件和銀兩,傳貴妃娘娘的旨意,說家裡人探視侍奉勤快,特別有賞賜。一一交割清楚後,賈赦、賈政等稟明賈母,一齊謝恩,太監喝了茶便回去了。眾人回到賈母房中,說笑了一會兒。外頭老婆子進來傳話:「小廝們回說,那邊有人請大老爺去說要緊話。」賈母便對賈赦說:「你去吧。」賈赦答應一聲,退出去自去了。

解讀元妃賞賜是宮廷與賈府聯繫的常態描寫,亦為後文賈母提起娘娘惦記寶玉作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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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母忽然想起,和賈政笑道:“娘娘心里卻甚實惦記著寶玉,前兒還特特的問他來著呢。”賈政陪笑道:“只是寶玉不大肯唸書,辜負了娘娘的美意。”賈母道:“我倒給他上了個好兒,說他近日文章都做上來了。”賈政笑道:“那里能象老太太的話呢。”賈母道:“你們時常叫他出去作詩作文,難道他都沒作上來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導他,可是人家說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兒吃的’。”賈政聽了這話,忙陪笑道:“老太太說的是。”賈母又道:“提起寶玉,我還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們也該留神看一個好孩子給他定下。這也是他終身的大事。也別論遠近親戚,什麼窮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兒好模樣兒周正的就好。”賈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學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誤了人家的女孩兒,豈不可惜。”賈母聽了這話,心里卻有些不喜歡,便說道:“論起來,現放著你們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張心。但只我想寶玉這孩子從小兒跟著我,未免多疼他一點兒,耽誤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來的模樣兒也還齊整,心性兒也還實在,未必一定是那種沒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兒。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著橫豎比環兒略好些,不知你們看著怎麼樣。”幾句話說得賈政心中甚實不安,連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說他好有造化的,想來是不錯的。只是兒子望他成人性兒太急了一點,或者竟和古人的話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話把賈母也慪笑了,眾人也都陪著笑了。賈母因說道:“你這會子也有了幾歲年紀,又居著官,自然越歷練越老成。”說到這里,回頭瞅著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輕的時侯,那一種古怪脾氣,比寶玉還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婦,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兒。如今只抱怨寶玉,這會子我看寶玉比他還略體些人情兒呢。”說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又說起逗笑兒的話兒來了。”說著,小丫頭子們進來告訴鴛鴦:“請示老太太,晚飯伺侯下了。”賈母便問:“你們又咕咕唧唧的說什麼?”鴛鴦笑著回明了。賈母道:“那麼著,你們也都吃飯去罷,單留鳳姐兒和珍哥媳婦跟著我吃罷。”賈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應著,伺侯擺上飯來,賈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白話這時賈母忽然想起什麼,笑著對賈政說:「娘娘心裡還是惦記著寶玉,前些天還特意打聽他呢。」賈政陪笑說:「只是寶玉不大肯用功讀書,辜負了娘娘一番好意。」賈母道:「我倒替他美言了一番,說他近來文章都寫得不錯了。」賈政笑道:「哪能像老太太說得那麼好。」賈母說:「你們常叫他出外作詩寫文,難道他一篇都寫不出來?小孩子得慢慢教,俗話說『胖子也不是一口吃成的』。」賈政聽了連忙陪笑說:「老太太說得是。」 賈母又道:「說起寶玉,我還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們也該留心,挑個好姑娘替他定下親事,這是他一輩子的大事。也別管遠近親戚、窮富貴賤,只要那姑娘性情好、模樣周正就行。」賈政說:「老太太吩咐得極是。不過有一層,姑娘要好,首先得他自己上進才好,不然不成材,反倒耽誤了人家女孩兒,豈不可惜。」 賈母聽了心裡有些不痛快,便說:「論理,現成有你們做父母的,哪用我操心。只是我想寶玉從小跟著我,未免多疼他些,耽誤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可我看他天生的模樣還齊整,心性也實在,未必就是那種沒出息、會糟蹋人家女孩兒的。也不知是不是我偏心,橫豎我看他比賈環強些,你們覺得呢?」這幾句說得賈政心裡很不安,忙陪笑說:「老太太見的人多,既然說他有造化,想來不錯。只是兒子盼他成材心太急,或許正應了古人的話,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這句話把賈母也逗笑了,眾人也都跟著笑。 賈母便說:「你如今也有了年紀,又居著官,自然越歷練越老成。」說到這裡,回頭看著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起他年輕時那種古怪脾氣,比寶玉還要加倍呢。直等娶了媳婦,才略懂些人事。如今倒只抱怨寶玉,我看寶玉比他還略懂人情些呢。」說得邢、王二夫人都笑了,說:「老太太又說逗笑的話了。」 正說著,小丫頭進來告訴鴛鴦:「請示老太太,晚飯預備下了。」賈母問:「你們又嘀嘀咕咕說什麼?」鴛鴦笑著回明。賈母說:「那麼你們也都去吃飯,單留鳳姐兒和珍哥媳婦陪我吃吧。」賈政和邢、王二夫人都答應,伺候擺上飯,賈母又催了一遍,眾人才退下各散。

解讀祖孫三代談及寶玉親事,賈母護短、賈政求實,二人語氣的微妙拉鋸寫活了家常。鳳姐、邢夫人陪笑側寫其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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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邢夫人自去了。賈政王夫人進入房中。賈政因提起賈母方才的話來,說道:“老太太這樣疼寶玉,畢竟要他有些實學,日後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兒。”王夫人道:“老爺這話自然是該當的。”賈政因著個屋里的丫頭傳出去告訴李貴:“寶玉放學回來,索性吃飯後再叫他過來,說我還要問他話呢。”李貴答應了“是”。至寶玉放了學剛要過來請安,只見李貴道:“二爺先不用過去。老爺吩咐了,今日叫二爺吃了飯再過去呢,聽見還有話問二爺呢。”寶玉聽了這話,又是一個悶雷。只得見過賈母,便回園吃飯。三口兩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賈政這邊來。

白話邢夫人自去後,賈政同王夫人進房。賈政提起賈母方才的話,說:「老太太這般疼寶玉,畢竟要他有些真本事,日後能掙個功名,才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也不至糟蹋了人家的女兒。」王夫人說:「老爺這話自然在理。」 賈政便叫屋裡丫頭傳話給李貴:「寶玉放學回來,索性吃完飯再叫他過來,說我還有話問他。」李貴答應「是」。等到寶玉放學正要過來請安,李貴卻道:「二爺先別過去。老爺吩咐了,今日叫二爺吃完飯再過去,聽說還有話問二爺呢。」寶玉聽了,猶如又是一聲悶雷。他只得先去見過賈母,便回園吃飯。三口兩口扒完,忙漱了口,就往賈政這邊來。

解讀「又一個悶雷」寫盡寶玉怕父如虎的心理;賈政嚴父形象與前回賈母的縱容形成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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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此時在內書房坐著,寶玉進來請了安,一旁侍立。賈政問道:“這幾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問你。那一日你說你師父叫你講一個月的書就要給你開筆,如今算來將兩個月了,你到底開了筆了沒有?”寶玉道:“才做過三次。師父說且不必回老爺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爺知道罷。因此這兩天總沒敢回。”賈政道:“是什麼題目?”寶玉道:“一個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一個是《人不知而不慍》,一個是《則歸墨》三字。”賈政道:“都有稿兒么?”寶玉道:“都是做了抄出來師父又改的。”賈政道:“你帶了家來了還是在學房里呢?”寶玉道:“在學房里呢。”賈政道:“叫人取了來我瞧。”寶玉連忙叫人傳話與焙茗:“叫他往學房中去,我書桌子抽屜里有一本薄薄兒竹紙本子,上面寫著‘窗課’兩字的就是,快拿來。”一回兒焙茗拿了來遞給寶玉。寶玉呈與賈政賈政翻開看時,見頭一篇寫著題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他原本破的是“聖人有志于學,幼而已然矣。”代儒卻將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賈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題目了。‘幼’字是從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這章書是聖人自言學問工夫與年俱進的話,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點出來,才見得到了幾時有這麼個光景,到了幾時又有那麼個光景。師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題,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學,人之常也。”賈政搖頭道:“不但是孩子氣,可見你本性不是個學者的志氣。”又看後句”聖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說道:“這更不成話了。”然後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學,而志于學者卒鮮。此聖人所為自信于十五時歟。”便問“改的懂得么?”寶玉答應道:“懂得。”又看第二藝,題目是《人不知而不慍》,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方覷著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說道:“你是什麼?——‘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上一句似單做了‘而不慍’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才合題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要細心領略。”寶玉答應著。賈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慍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說而樂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純學者乎。”賈政道:“這也與破題同病的。這改的也罷了,不過清楚,還說得去。”第三藝是《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自己揚著頭想了一想,因問寶玉道:“你的書講到這里了么?”寶玉道:“師父說,《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講《孟子》,大前日才講完了。如今講‘上論語’呢。”賈政因看這個破承倒沒大改。破題云:“言于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賈政道:“第二句倒難為你。”’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于墨,得乎?”賈政道:“這是你做的么?”寶玉答應道:“是。”賈政點點頭兒,因說道:“這也并沒有什麼出色處,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離。前年我在任上時,還出過《惟士為能》這個題目。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襲。你念過沒有?”寶玉道:“也念過。”賈政道:“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雷同了前人,只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只得答應著,低頭搜索枯腸。賈政背著手,也在門口站著作想。只見一個小小廝往外飛走,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賈政便問道:“作什麼?”小廝回道:“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奶奶傳出話來,叫預備飯呢。”賈政聽了,也沒言語。那小廝自去了。

白話賈政這時在內書房坐著,寶玉進來請了安,在一旁侍立。賈政問:「這幾日我心中有事,倒忘了問你。那日你說師父叫你講一個月的書就給你開筆作文,如今算來快兩個月了,你到底開了筆沒有?」寶玉答:「才做過三次。師父說且不必回老爺知道,等好些再回。所以這兩天總沒敢說。」 賈政問:「什麼題目?」寶玉說:「一個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一個是《人不知而不慍》,一個是《則歸墨》三字。」賈政問:「都有稿子嗎?」寶玉說:「都做了抄出來,師父又改過。」賈政問:「帶回家了還在學房?」寶玉說在學房。賈政說:「叫人取來我瞧。」 寶玉連忙傳話給焙茗:「往學房去,我書桌抽屜裡有本薄薄的竹紙本子,上頭寫著『窗課』兩字的就是,快拿來。」一會兒焙茗取來遞給寶玉,寶玉呈給賈政。 賈政翻開,頭一篇題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寶玉原本破題寫「聖人有志于學,幼而已然矣」,代儒把「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賈政說:「你原本用『幼』字便扣不清題目。『幼』是從小到大、十六歲以前都算幼。這章書是聖人自言學問工夫隨年齡精進,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都要明點出來,才見各階段的光景。師父把『幼』改成『十五』,便明白多了。」 看到承題,原稿寫「夫不志于學,人之常也」,賈政搖頭:「不但是孩子氣,可見你本性不是學者志向。」又看後句「聖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說:「這更不成話。」再看代儒改本「夫人孰不學,而志于學者卒鮮。此聖人所為自信于十五時歟」,便問:「改的懂得嗎?」寶玉答懂得。 第二藝題目《人不知而不慍》,先看代儒改本「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再瞇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賈政說:「上一句似只做了『而不慍』三字的題,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才合題位。且下句要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細心領略。」寶玉答應。 賈政又看「夫不知,未有不慍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說而樂者,曷克臻此」,原稿末句「非純學者乎」,說:「這也與破題同病。改的還算清楚,說得過去。」 第三藝《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揚著頭想了想,問:「你的書講到這裡了嗎?」寶玉說:「師父說《孟子》好懂些,先講《孟子》,大前日才講完,如今講『上論語』呢。」賈政看這篇破承沒大改。破題「言于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說:「第二句倒難為你。」承題「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于墨,得乎」,問:「這是你做的嗎?」寶玉答是。賈政點點頭:「也沒什麼出色,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離譜。前年我在任上出過《惟士為能》這題,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不能自出心裁,多抄襲。你念過沒有?」寶玉說念過。 賈政說:「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和前人雷同,只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只得答應,低頭搜腸刮肚。賈政背著手在門口站著想。只見一個小廝往外飛跑,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賈政問作什麼,小廝回:「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奶奶傳話叫預備飯呢。」賈政聽了沒言語,小廝自去。

解讀一段科舉八股講評,借賈政之口展現舊學門徑;「窗課」與代儒批改真實還原清代塾師教學。末以小廝報薛姨媽來自然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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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聽見薛姨媽來了,只當寶釵同來,心中早已忙了,便乍著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但不知是不是。”賈政道:“你念來我聽。”寶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產者亦僅矣。”賈政聽了,點著頭道:“也還使得。以後作文,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動筆。你來的時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寶玉道:“知道的。”賈政道:“既如此,你還到老太太處去罷。”寶玉答應了個“是”,只得拿捏著慢慢的退出,剛過穿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後頭趕著叫:“看跌倒了!老爺來了。”寶玉那里聽得見。剛進得門來,便聽見王夫人,鳳姐,探春等笑語之聲。

白話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聽說薛姨媽來了,只當寶釵也同來,心裡早慌了神,便壯著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不知對不對。」賈政說:「你念來我聽。」寶玉念:「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產者亦僅矣。」賈政聽了點頭:「也還使得。以後作文,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再去動筆。你來的時候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寶玉說知道。賈政說:「既如此,你還到老太太那裡去吧。」寶玉答應一聲,只得拿捏著慢慢退出,剛過穿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後頭趕著叫:「看跌倒了!老爺來了。」寶玉哪裡聽得見。剛進門,便聽見王夫人、鳳姐、探春等笑語之聲。

解讀寶玉聞薛姨媽而想寶釵,出書房便撒腿狂奔,前恭後倏的反差極妙;焙茗那句「老爺來了」是喜劇點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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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簾子,悄悄告訴道:“姨太太在這里呢。”寶玉趕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才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便問:“你今兒怎麼這早晚才散學?”寶玉悉把賈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題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笑容滿面。寶玉因問眾人道:“寶姐姐在那里坐著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寶玉聽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見說著話兒已擺上飯來,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媽道:“寶哥兒呢?”賈母忙笑說道:“寶玉跟著我這邊坐罷。”寶玉連忙回道:“頭里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趕著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老太太和姨媽姐姐們用罷。”賈母道:“既這麼著,鳳丫頭就過來跟著我。你太太才說他今兒吃齋,叫他們自己吃去罷。”王夫人也道:“你跟著老太太姨太太吃罷,不用等我,我吃齋呢。”于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箸,鳳姐執壺斟了一巡,才歸坐。

白話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簾子,悄悄告訴:「姨太太在這裡呢。」寶玉趕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才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問:「你今兒怎麼這麼晚才散學?」寶玉把賈政看文章、命作破題的話一一說了。賈母笑容滿面。寶玉問眾人:「寶姐姐在哪裡坐著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在家裡和香菱做活呢。」寶玉聽了,心裡頓時興味索然,又不好就走。 只見說著話飯已擺上,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媽問:「寶哥兒呢?」賈母忙笑說:「寶玉跟著我這邊坐吧。」寶玉連忙回:「頭裡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趕著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老太太和姨媽、姐姐們用吧。」賈母說:「既這麼著,鳳丫頭過來跟著我。你太太說她今兒吃齋,叫她們自己吃去吧。」王夫人也說:「你跟著老太太、姨太太吃吧,不用等我,我吃齋呢。」於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筷,鳳姐執壺斟了一巡,才歸坐。

解讀寶玉興沖沖而來卻撲空,短暫失落一筆帶過;飯桌座次與吃齋細節寫盡大家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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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吃著酒。賈母便問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聽見前兒丫頭們說‘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才知道是他。怎麼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媽滿臉飛紅,歎了一口氣道:“老太太再別提起。自從蟠兒娶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媳婦,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鬧的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幾次,他牛心不聽說,我也沒那麼大精神和他們盡著吵去,只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的名兒不好改的。”賈母道:“名兒什麼要緊的事呢?”薛姨媽道:“說起來我也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麼不知道的。他那里是為這名兒不好,聽見說他因為是寶丫頭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賈母道:“這又是什麼原故呢?”薛姨媽把手絹子不住的擦眼淚,未曾說,又歎了一口氣,道:“老太太還不知道呢,這如今媳婦子專和寶丫頭慪氣。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里正鬧呢。”賈母連忙接著問道:“可是前兒聽見姨太太肝氣疼,要打發人看去,後來聽見說好了,所以沒著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兒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前日那小丫頭子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贊歎了他一會子。都象寶丫頭那樣心胸兒脾氣兒,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做了媳婦兒,怎麼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寶玉頭里已經聽煩了,推故要走,及聽見這話,又坐了呆呆的往下聽。薛姨媽道:“不中用。他雖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養了蟠兒這個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頭喝點子酒,鬧出事來。幸虧老太太這里的大爺二爺常和他在一塊兒,我還放點兒心。”寶玉聽到這里,便接口道:“姨媽更不用懸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經買賣大客人,都是有體面的,那里就鬧出事來。”薛姨媽笑道:“依你這樣說,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說話間,飯已吃完。寶玉先告辭了,晚間還要看書,便各自去了。

白話大家吃著酒,賈母問:「才姨太太提香菱,我聽見前兒丫頭們說『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才知道是他。怎麼那孩子好好又改了名字?」薛姨媽滿臉通紅,嘆口氣說:「老太太別再提。自從蟠兒娶了這不知好歹的媳婦,成天嘀嘀咕咕,如今鬧得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幾次,他牛心不聽,我也沒那麼大精神和他們盡著吵,只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名兒不好才改的。」 賈母說:「名兒什麼要緊的事。」薛姨媽說:「說起來我也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麼不知道的。他哪是為名兒不好,聽說因是寶丫頭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賈母問:「這又是什麼原故?」薛姨媽拿手絹不住擦眼淚,未說又嘆一口氣:「老太太還不知道呢,如今這媳婦專和寶丫頭慪氣。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裡正鬧呢。」 賈母連忙接著問:「可是前兒聽見姨太太肝氣疼,要打發人看去,後來聽說好了,所以沒派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前日那小丫頭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讚嘆了她一會兒。都像寶丫頭那般心胸脾氣,真是百里挑一。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做媳婦,怎麼叫公婆不疼,家裡上上下下不賓服呢。」 寶玉先前已聽煩了,推故要走,及聽見這話,又呆呆坐下聽下去。薛姨媽說:「不中用。她雖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養了蟠兒這個糊塗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頭喝點酒鬧出事來。幸虧老太太這裡的大爺二爺常和他一塊兒,我還放點心。」寶玉聽到這裡便接口:「姨媽更不用懸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經買賣大客人,都有體面,哪裡就鬧出事來。」薛姨媽笑道:「依你這樣說,我敢只不用操心了。」 說話間飯已吃完。寶玉先告辭,晚間還要看書,便各自去了。

解讀「秋菱」改名之謎在此揭開——金桂因名為寶釵所起而嫉妒。賈母盛讚寶釵,側面襯其賢,亦呼應後文金玉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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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丫頭們剛捧上茶來,只見琥珀走過來向賈母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賈母便向鳳姐兒道:“你快去罷,瞧瞧巧姐兒去罷。”鳳姐聽了,還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過來向鳳姐道:“剛才平兒打發小丫頭子來回二奶奶,說巧姐身上不大好,請二奶奶忙著些過來才好呢。”賈母因說道:“你快去罷,姨太太也不是外人。”鳳姐連忙答應,在薛姨媽跟前告了辭。又見王夫人說道:“你先過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兒還不全呢,別叫丫頭們大驚小怪的,屋里的貓兒狗兒,也叫他們留點神兒。盡著孩子貴氣,偏有這些瑣碎。”鳳姐答應了,然後帶了小丫頭回房去了。

白話這裡丫頭們剛捧上茶來,只見琥珀走過來在賈母耳邊說了幾句,賈母便對鳳姐說:「你快去吧,瞧瞧巧姐兒去吧。」鳳姐聽了還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住。琥珀遂過來對鳳姐說:「剛才平兒打發小丫頭來回二奶奶,說巧姐身上不大好,請二奶奶快些過來才好。」 賈母便說:「你快去吧,姨太太也不是外人。」鳳姐連忙答應,在薛姨媽跟前告了辭。又見王夫人說:「你先過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兒還不全呢,別叫丫頭們大驚小怪,屋裡貓兒狗兒也叫他們留點神。盡著孩子貴氣,偏有這些瑣碎。」鳳姐答應了,帶了小丫頭回房去。

解讀巧姐生病一線由此拉開,與後文賈環打翻藥吊子呼應。琥珀耳語、王夫人囑咐皆家常而有用。

84 · 11

這里薛姨媽又問了一回黛玉的病。賈母道:“林丫頭那孩子倒罷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結實了。要賭靈性兒,也和寶丫頭不差什麼,要賭寬厚待人里頭,卻不濟他寶姐姐有耽待,有盡讓了。”薛姨媽又說了兩句閒話兒,便道:“老太太歇著罷。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寶丫頭和香菱了。打那麼同著姨太太看看巧姐兒。”賈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紀的人看看是怎麼不好,說給他們,也得點主意兒。”薛姨媽便告辭,同著王夫人出來,往鳳姐院里去了。

白話這裡薛姨媽又問了一回黛玉的病。賈母說:「林丫頭那孩子倒罷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不大很結實。要比靈性,也和寶丫頭不差什麼;要比寬厚待人,卻不如她寶姐姐有擔待、有盡讓。」薛姨媽又說了兩句閒話,便說:「老太太歇著吧。我也要回家看看,只剩寶丫頭和香菱了。打那裡同著姨太太看看巧姐兒。」 賈母說:「正是。姨太太上年紀的人,看看是怎麼不好,說給他們也得點主意。」薛姨媽便告辭,同著王夫人出來,往鳳姐院裡去了。

解讀賈母評黛玉「心重」而寶釵「寬厚」,一語點出二者性情差異,亦暗伏擇媳傾向。

84 · 12

卻說賈政試了寶玉一番,心里卻也喜歡,走向外面和那些門客閒談。說起方才的話來,便有新近到來最善大棋的一個王爾調名作梅的說道:“據我們看來,寶二爺的學問已是大進了。”賈政道:“那有進益,不過略懂得些罷咧,‘學問’兩個字早得很呢。”詹光道:“這是老世翁過謙的話。不但王大兄這般說,就是我們看,寶二爺必定要高發的。”賈政笑道:“這也是諸位過愛的意思。”那王爾調又道:“晚生還有一句話,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議。”賈政道:“什麼事?”王爾調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與,做過南韶道的張大老爺家有一位小姐,說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時尚未受聘。他又沒有兒子,家資巨萬。但是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眾,才肯作親。晚生來了兩個月,瞧著寶二爺的人品學業,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這樣門楣,還有何說。若晚生過去,包管一說就成。”賈政道:“寶玉說親卻也是年紀了,并且老太太常說起。但只張大老爺素來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張家,晚生卻也知道。況和大老爺那邊是舊親,老世翁一問便知。”賈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爺那邊不曾聽得這門親戚。”詹光道:“老世翁原來不知,這張府上原和邢舅太爺那邊有親的。”賈政聽了,方知是邢夫人的親戚。坐了一回,進來了,便要同王夫人說知,轉問邢夫人去。誰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媽到鳳姐那邊看巧姐兒去了。那天已經掌燈時候,薛姨媽去了,王夫人才過來了。賈政告訴了王爾調和詹光的話,又問巧姐兒怎麼了。王夫人道:“怕是驚風的光景。”賈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著是搐風的來頭,只還沒搐出來呢。”賈政聽了,便不言語,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白話再說賈政試了寶玉一番,心裡也歡喜,走到外頭和門客閒談。說起方才的話,新近到來、最善下棋的一個王爾調(名作梅)說道:「據我們看,寶二爺的學問已是大有進境了。」賈政說:「哪有進益,不過略懂得些罷了,『學問』二字還早得很。」詹光說:「這是老世翁過謙。不但王大兄這麼說,就是我們看,寶二爺必定要高發的。」賈政笑道:「這也是諸位過愛的意思。」 那王爾調又說:「晚生還有一句話,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議。」賈政問什麼事。王爾調陪笑說:「也是晚生的相與,做過南韶道的張大老爺家有一位小姐,說是德容功貌俱全,尚未受聘。他又無兒子,家資巨萬,但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眾才肯作親。晚生來了兩個月,瞧著寶二爺的人品學業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這樣門楣,還有何說。若晚生過去,包管一說就成。」 賈政說:「寶玉說親也到年紀了,老太太也常提起。但張大老爺素來還未深悉。」詹光說:「王兄所提張家,晚生卻也知道,況且和大老爺那邊是舊親,老世翁一問便知。」賈政想了一回:「大老爺那邊不曾聽得這門親戚。」詹光說:「老世翁原來不知,這張府上原和邢舅太爺那邊有親的。」賈政聽了,方知是邢夫人的親戚。 坐了一回進來,便要同王夫人說知,轉問邢夫人去。誰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媽到鳳姐那邊看巧姐兒去了。那天已掌燈時候,薛姨媽去了,王夫人才過來。賈政告訴了王爾調和詹光的話,又問巧姐兒怎麼了。王夫人說:「怕是驚風的光景。」賈政問:「不甚利害呀?」王夫人說:「看著是抽風的來頭,只還沒抽出來呢。」賈政聽了便不言語,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解讀門客做媒引入「張家親事」,為後文賈母堅拒贅婿埋線;「邢夫人的親戚」點明關係網。雙線(說親、巧姐病)在此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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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次日邢夫人過賈母這邊來請安,王夫人便提起張家的事,一面回賈母,一面問邢夫人。邢夫人道:“張家雖系老親,但近年來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麼樣的。倒是前日孫親家太太打發老婆子來問安,卻說起張家的事,說他家有個姑娘,托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聽見說只這一個女孩兒,十分嬌養,也識得幾個字,見不得大陣仗兒,常在房中不出來的。張大老爺又說,只有這一個女孩兒,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嚴,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過門贅在他家,給他料理些家事。”賈母聽到這里,不等說完便道:“這斷使不得。我們寶玉別人伏侍他還不夠呢,倒給人家當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這個話。”賈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來告訴你老爺,就說我的話,這張家的親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應了。賈母便問:“你們昨日看巧姐兒怎麼樣?頭里平兒來回我說很不大好,我也要過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雖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賈母道:“卻也不止為他,我也要走動走動,活活筋骨兒。”說著,便吩咐:“你們吃飯去罷,回來同我過去。”邢王二夫人答應著出來,各自去了。

白話再說次日邢夫人過賈母這邊請安,王夫人便提起張家的事,一面回賈母,一面問邢夫人。邢夫人說:「張家雖是老親,但近年來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姑娘怎麼樣。倒是前日孫親家太太打發老婆子來問安,說起張家的事,說他家有個姑娘,託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聽說只這一個女孩兒,十分嬌養,也識得幾個字,見不得大陣仗,常在房中不出來的。張大老爺又說,只有這一個女孩兒,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嚴,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過門贅在他家,給他料理些家事。」 賈母聽到這裡,不等說完便說:「這斷使不得。我們寶玉別人服侍他還不夠呢,倒給人家當家去。」邢夫人說:「正是老太太這個話。」賈母便向王夫人說:「你回來告訴你老爺,就說我的話,這張家的親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應了。 賈母又問:「你們昨日看巧姐兒怎麼樣?頭裡平兒來回我說很不大好,我也要過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說:「老太太雖疼他,他那裡耽得住。」賈母說:「卻也不止為他,我也要走動走動,活活筋骨。」說著便吩咐:「你們吃飯去吧,回來同我過去。」邢、王二夫人答應著出來,各自去了。

解讀張家要「招贅」觸賈母逆鱗——寶玉豈肯入贅。賈母果斷否決,顯其對寶玉的護持與家族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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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吃了飯,都來陪賈母到鳳姐房中。鳳姐連忙出來接了進去。賈母便問巧姐兒到底怎麼樣。鳳姐兒道:“只怕是搐風的來頭。”賈母道:“這麼著還不請人趕著瞧!”鳳姐道:“已經請去了。”賈母因同邢王二夫人進房來看,只見奶子抱著,用桃紅綾子小綿被兒裹著,臉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動意。賈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間坐下。正說間,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鳳姐道:“老爺打發人問姐兒怎麼樣。”鳳姐道:“替我回老爺,就說請大夫去了。一會兒開了方子,就過去回老爺。”賈母忽然想起張家的事來,向王夫人道:“你該就去告訴你老爺,省得人家去說了回來又駁回。”又問邢夫人道:“你們和張家如今為什麼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說:“論起那張家行事,也難和咱們作親,太嗇克,沒的玷辱了寶玉。”鳳姐聽了這話,已知八九,便問道:“太太不是說寶兄弟的親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賈母接著因把剛才的話告訴鳳姐。鳳姐笑道:“不是我當著老祖宗太太們跟前說句大膽的話,現放著天配的姻緣,何用別處去找。”賈母笑問道:“在那里?”鳳姐道:“一個‘寶玉’,一個‘金鎖’,老太太怎麼忘了?”賈母笑了一笑,因說:“昨日你姑媽在這里,你為什麼不提?”鳳姐道:“老祖宗和太太們在前頭,那里有我們小孩子家說話的地方兒。況且姨媽過來瞧老祖宗,怎麼提這些個,這也得太太們過去求親才是。”賈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賈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白話一時吃了飯,都來陪賈母到鳳姐房中。鳳姐連忙出來接了進去。賈母問巧姐兒到底怎麼樣。鳳姐說:「只怕是抽風的來頭。」賈母說:「這麼著還不請人趕著瞧!」鳳姐說:「已經請去了。」 賈母同邢、王二夫人進房來看,只見奶子抱著,用桃紅綾子小綿被裹著,臉皮發青,眉梢鼻翅微有動意。賈母等看了,便出外間坐下。正說間,只見小丫頭回鳳姐:「老爺打發人問姐兒怎麼樣。」鳳姐說:「替我回老爺,就說請大夫去了。一會兒開了方子,就過去回老爺。」 賈母忽然想起張家的事,向王夫人說:「你該就去告訴你老爺,省得人家去說了回來又駁回。」又問邢夫人:「你們和張家如今為什麼不走了?」邢夫人又說:「論起那張家行事,也難和咱們作親,太嗇刻,沒的玷辱了寶玉。」 鳳姐聽了這話已知八九,便問:「太太不是說寶兄弟的親事?」邢夫人說:「可不是麼。」賈母接著把方才的話告訴鳳姐。鳳姐笑道:「不是我當著老祖宗太太們跟前說句大膽的話,現放著天配的姻緣,何用別處去找。」賈母笑問在哪裡。鳳姐說:「一個『寶玉』,一個『金鎖』,老太太怎麼忘了?」賈母笑了一笑,說:「昨日你姑媽在這裡,你為什麼不提?」鳳姐說:「老祖宗和太太們在前頭,哪裡有我們小孩子家說話的地方。況且姨媽過來瞧老祖宗,怎麼提這些個,這也得太太們過去求親才是。」賈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賈母說:「可是我背晦了。」

解讀鳳姐點破「金玉良緣」,是書中重要姻緣線的明場宣示;賈母「背晦了」一語含笑認可,立場傾向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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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人回:“大夫來了。”賈母便坐在外間,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賈璉進來,給賈母請了安,方進房中。看了出來,站在地下躬身回賈母道:“妞兒一半是內熱,一半是驚風。須先用一劑發散風痰藥,還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勢來得不輕。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賈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賈璉出去開了方子,去了。鳳姐道:“人參家里常有,這牛黃倒怕未必有,外頭買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發人到姨太太那邊去找找。他家蟠兒是向與那些西客們做買賣,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問問。”正說話間,眾姊妹都來瞧來了,坐了一回,也都跟著賈母等去了。

白話正說著,下人進來回:「大夫到了。」賈母便在外間坐下,邢、王兩位夫人稍微避開。大夫跟著賈璉進來,先給賈母請安,才進房去診脈。看完出來,他垂手站著向賈母稟報:「這孩子一半是體內有熱,一半是受了驚風。得先開一劑祛風化痰的藥,還得配上四神散,因為病來得凶。現在市面上的牛黃大多是假的,一定要找到真貨才管用。」賈母道過勞,大夫便同賈璉出去開方子了。鳳姐說:「人參家裡現成有,這牛黃只怕未必有,要買也得買真的才行。」王夫人說:「我打發人去姨太太那邊找找看——她家蟠兒常跟那些西客做生意,說不定有真的。我派人去問問。」正說話,眾姊妹都來探病,坐了一會兒,也跟著賈母她們去了。

解讀大夫斷證「內熱兼驚風」,真牛黃成救命關鍵;王夫人想到薛蟠的西客門路,自然牽出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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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煎了藥給巧姐兒灌了下去,只聽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鳳姐才略放了一點兒心。只見王夫人那邊的小丫頭拿著一點兒的小紅紙包兒說道:“二奶奶,牛黃有了。太太說了,叫二奶奶親自把分兩對准了呢。”鳳姐答應著接過來,便叫平兒配齊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攙在里面,等巧姐兒醒了好給他吃。只見賈環掀簾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姐兒怎麼了?媽叫我來瞧瞧他。”鳳姐見了他母子便嫌,說:“好些了。你回去說,叫你們姨娘想著。”那賈環口里答應,只管各處瞧看。看了一回,便問鳳姐兒道:“你這里聽的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麼個樣兒,給我瞧瞧呢。”鳳姐道:“你別在這里鬧了,妞兒才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賈環聽了,便去伸手拿那吊子瞧時,豈知措手不及,沸的一聲,吊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賈環見不是事,自覺沒趣,連忙跑了。鳳姐急的火星直爆,罵道:“真真那一世的對頭冤家!你何苦來還來使促狹!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兒。我和你幾輩子的仇呢!”一面罵平兒不照應。正罵著,只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道:“你去告訴趙姨娘,說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兒死定了,不用他惦著了!”平兒急忙在那里配藥再熬,那丫頭摸不著頭腦,便悄悄問平兒道:“二奶奶為什麼生氣?”平兒將環哥弄倒藥吊子說了一遍。丫頭道:“怪不得他不敢回來,躲了別處去了。這環哥兒明日還不知怎麼樣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罷。”平兒說:“這倒不消。幸虧牛黃還有一點,如今配好了,你去罷。”丫頭道:“我一准回去告訴趙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說嘴。”

白話這裡煎了藥給巧姐兒灌下去,只聽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鳳姐才略放了點心。只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拿著個小紅紙包兒說:「二奶奶,牛黃有了。太太說了,叫二奶奶親自把分兩對準了。」鳳姐答應接過,便叫平兒配齊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攙在裡頭,等巧姐兒醒了好給她吃。 只見賈環掀簾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姐兒怎麼了?媽叫我來瞧瞧他。」鳳姐見了他母子便嫌,說:「好些了。你回去說,叫你們姨娘想著。」那賈環口裡答應,只管各處瞧看。看了一回便問鳳姐:「你這裡聽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麼個樣兒,給我瞧瞧呢。」鳳姐說:「你別在這裡鬧了,妞兒才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 賈環聽了便去伸手拿那吊子瞧時,豈知措手不及,沸的一聲,吊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賈環見不是事,自覺沒趣,連忙跑了。鳳姐急得火星直爆,罵道:「真真那一世的對頭冤家!你何苦來還來使促狹!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兒。我和你幾輩子的仇呢!」一面罵平兒不照應。 正罵著,只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說:「你去告訴趙姨娘,說她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兒死定了,不用她惦著了!」平兒急忙在那裡配藥再熬,那丫頭摸不著頭腦,便悄悄問平兒:「二奶奶為什麼生氣?」平兒將環哥弄倒藥吊子說了一遍。丫頭說:「怪不得他不敢回來,躲了別處去了。這環哥兒明日還不知怎麼樣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吧。」平兒說:「這倒不消。幸虧牛黃還有一點,如今配好了,你去吧。」丫頭說:「我一準回去告訴趙姨奶奶,也省得她天天說嘴。」

解讀賈環撞翻藥吊子,鳳姐疑為趙姨娘唆使,嫡庶之怨白熱化;「牛黃還有一點」留一線生機,情節不致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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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回去果然告訴了趙姨娘趙姨娘氣的叫:“快找環兒!”環兒在外間屋子里躲著,被丫頭找了來。趙姨娘便罵道:“你這個下作種子!你為什麼弄灑了人家的藥,招的人家咒罵。我原叫你去問一聲,不用進去,你偏進去,又不就走,還要虎頭上捉蝨子。你看我回了老爺,打你不打!”這里趙姨娘正說著,只聽賈環在外間屋子里更說出些驚心動魄的話來。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白話丫頭回去果然告訴了趙姨娘。趙姨娘氣得叫:「快找環兒!」環兒在外間屋子裡躲著,被丫頭找了來。趙姨娘便罵:「你這個下作種子!為什麼弄灑了人家的藥,招的人家咒罵。我原叫你去問一聲,不用進去,你偏進去,又不就走,還要虎頭上捉蝨子。你看我回了老爺,打你不打!」 這裡趙姨娘正說著,只聽賈環在外間屋子裡更說出些驚心動魄的話來。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解讀趙姨娘訓子反襯其拙;末以「驚心動魄的話」懸念收尾,章法典型,留待下回揭曉賈環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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