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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賈政升官;薛蟠再惹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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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趙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賈環,只聽賈環在外間屋里發話道:“我不過弄倒了藥吊子,灑了一點子藥,那丫頭子又沒就死了,值的他也罵我,你也罵我,賴我心壞,把我往死里糟踏。等著我明兒還要那小丫頭子的命呢,看你們怎麼著!只叫他們提防著就是了。”那趙姨娘趕忙從里間出來,握住他的嘴說道:“你還只管信口胡唚,還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兒兩個吵了一回。趙姨娘聽見鳳姐的話,越想越氣,也不著人來安慰鳳姐一聲兒。過了幾天,巧姐兒也好了。因此兩邊結怨比從前更加一層了。
白話話說趙姨娘正在房裡數落賈環,忽然聽見賈環在外屋發狠道:「我不過打翻了藥罐子,灑了一點藥汁,那丫頭又沒死成,也值當他們母子一齊罵我、賴我存心不良,恨不得把我往死裡糟蹋。等明天我還要那小丫頭的命,看他們能怎麼樣!叫他們都小心著就是。」趙姨娘連忙從裡屋衝出來,捂住他的嘴說:「你還敢胡說八道,先要了我的命不成!」母子倆吵了一陣。趙姨娘想起鳳姐那些話,越想越氣,連派人去安慰鳳姐一下都不肯。過了幾天,巧姐的病也好了,兩邊的嫌隙反倒比從前更深了一層。
解讀賈環的狠話與趙姨娘的恐慌,埋下後文荼毒的伏筆;鳳姐與趙姨娘的仇怨因巧姐生病未得慰問而加深,呼應前文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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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是北靜郡王生日,請老爺的示下。”賈政吩咐道:“只按向年舊例辦了,回大老爺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應了,自去辦理。不一時,賈赦過來同賈政商議,帶了賈珍,賈璉,寶玉去與北靜王拜壽。別人還不理論,惟有寶玉素日仰慕北靜王的容貌威儀,巴不得常見才好,遂連忙換了衣服,跟著來到北府。賈赦賈政遞了職名候諭。不多時,里面出來了一個太監,手里掐著數珠兒,見了賈赦賈政,笑嘻嘻的說道:“二位老爺好?”賈赦賈政也都趕忙問好。他兄弟三人也過來問了好。那太監道:“王爺叫請進去呢。”于是爺兒五個跟著那太監進入府中,過了兩層門,轉過一層殿去,里面方是內宮門。剛到門前,大家站住,那太監先進去回王爺去了。這里門上小太監都迎著問了好。一時那太監出來,說了個“請”字,爺兒五個肅敬跟入。只見北靜郡王穿著禮服,已迎到殿門廊下。賈赦賈政先上來請安,捱次便是珍,璉,寶玉請安。那北靜郡王單拉著寶玉道:“我久不見你,很惦記你。”因又笑問道:“你那塊玉兒好?”寶玉躬著身打著一半千兒回道:“蒙王爺福庇,都好。”北靜王道:“今日你來,沒有什麼好東西給你吃的,倒是大家說說話兒罷。”說著,幾個老公打起簾子,北靜王說“請”,自己卻先進去,然後賈赦等都躬著身跟進去。先是賈赦請北靜王受禮,北靜王也說了兩句謙辭,那賈赦早已跪下,次及賈政等捱次行禮,自不必說。
白話有一天林之孝進來稟報:「今天是北靜郡王的壽誕,請老爺示下。」賈政吩咐道:「照著往年的舊例辦就是,也回大老爺一聲,送過去便了。」林之孝領命自去張羅。不一會兒賈赦過來,和賈政商量帶上賈珍、賈璉、寶玉一塊兒去給北靜王賀壽。別人倒還罷了,獨有寶玉平日裡敬慕北靜王的儀表風采,巴不得能常見,連忙換了衣服跟著來到北府。賈赦、賈政遞上職名聽候傳喚,不多時裡頭出來一個掐著念珠的太監,笑嘻嘻地問好,說王爺請進去。爺兒五個肅然跟進,過了兩重門、轉過一殿,才是內宮門。那太監先進去回稟,隨後出來說了個「請」字,眾人恭恭敬敬步入。北靜王已穿著禮服迎在殿廊下,賈赦、賈政先請安,依次輪到珍、璉、寶玉。北靜王偏拉住寶玉說:「許久不見,我很惦記你。」又笑問:「你那塊玉可好?」寶玉躬身打了個半千兒回道:「託王爺的福,都好。」北靜王道:「今日你也沒什麼好東西可吃,咱們說說話罷。」說著太監打起簾子,王爺先進去,眾人隨後躬身而入。賈赦請北靜王受禮,王爺謙讓兩句,賈赦早已跪下,接著賈政等人依次行禮,自不消細說。
解讀寶玉獨得北靜王青眼,為下文王爺單留他說話、贈玉鋪墊;賀壽場面的繁文縟節,烘託賈府與王府的往來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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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賈赦等复肅敬退出。北靜王吩咐太監等讓在眾戚舊一處好生款待,卻單留寶玉在這里說話兒,又賞了坐。寶玉又磕頭謝了恩,在挨門邊繡墩上側坐,說了一回讀書作文諸事。北靜王甚加愛惜,又賞了茶,因說道:“昨兒巡撫吳大人來陛見,說起令尊翁前任學政時,秉公辦事,凡屬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見時,萬歲爺也曾問過,他也十分保舉,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寶玉連忙站起,聽畢這一段話,才回啟道:“此是王爺的恩典,吳大人的盛情。”正說著,小太監進來回道:“外面諸位大人老爺都在前殿謝王爺賞宴。”說著,呈上謝宴并請午安的帖子來。北靜王略看了一看,仍遞給小太監,笑了一笑說道:“知道了,勞動他們。”那小太監又回道:“這賈寶玉王爺單賞的飯預備了。”北靜王便命那太監帶了寶玉到一所極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著吃了飯,又過來謝了恩。北靜王又說了些好話兒,忽然笑說道:“我前次見你那塊玉倒有趣兒,回來說了個式樣,叫他們也作了一塊來。今日你來得正好,就給你帶回去頑罷。”因命小太監取來,親手遞給寶玉。寶玉接過來捧著,又謝了,然後退出。北靜王又命兩個小太監跟出來,才同著賈赦等回來了。賈赦便各自回院里去。
白話賈赦等人行完禮肅然退出,北靜王吩咐太監把他們安排在眾親戚舊交一處好好款待,卻單單留下寶玉在跟前說話,還賞了坐。寶玉又磕頭謝恩,在靠門邊的繡墩上側身坐了,聊了一回讀書作文的事。北靜王十分愛重他,又賜了茶,說道:「前日巡撫吳大人來京陛見,說起令尊當年做學政時秉公辦事,所有童生都心服口服。萬歲爺問起時,他也極力保舉,可見令尊要有喜事了。」寶玉連忙起身聽完,才回稟道:「這是王爺的恩典、吳大人的美意。」正說著,小太監進來回稟:「外頭各位大人都在前殿謝王爺賞宴。」呈上謝宴並請午安的帖子。北靜王略一過目便遞回,笑道:「知道了,勞他們費心。」小太監又說:「單賞賈寶玉的飯已備下了。」北靜王便命太監帶寶玉到一處小巧精緻的院落,派人陪著用了飯,寶玉過來謝了恩。北靜王又說了些體己話,忽然笑道:「上回見你那塊玉有趣,回來照樣子也打了一塊。今日你來得巧,帶回去玩罷。」命小太監取來親手遞給寶玉,寶玉捧著謝過才退出。王爺又派兩個小太監跟送出來,這才同著賈赦等人一道回府,賈赦各自回院去了。
解讀吳巡撫保舉賈政、北靜王贈玉,皆為後文賈政升郎中與寶玉姻緣之伏線;王爺的看重,襯出寶玉人品超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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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政帶著他三人回來見過賈母,請過了安,說了一回府里遇見的人。寶玉又回了賈政吳大人陛見保舉的話。賈政道:“這吳大人本來咱們相好,也是我輩中人,還倒是有骨氣的。”又說了幾句閒話兒,賈母便叫”歇著去罷。”賈政退出,珍,璉,寶玉都跟到門口。賈政道:“你們都回去陪老太太坐著去罷。”說著,便回房去。剛坐了一坐,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道:“外面林之孝請老爺回話。”說著,遞上個紅單帖來,寫著吳巡撫的名字。賈政知是來拜,便叫小丫頭叫林之孝進來。賈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巡撫吳大人來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還聽見說,現今工部出了一個郎中缺,外頭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爺擬正呢。”賈政道:“瞧罷咧。”林之孝又回了幾句話,才出去了。
白話賈政帶著三個兒子回來見過賈母,請了安,說了些在王府遇見的人。寶玉又把吳大人陛見保舉父親的話回了賈政。賈政道:「這位吳大人本來與咱們相好,也算我輩中人,是個有骨氣的。」又閒聊幾句,賈母便叫他們「歇著去罷」。賈政退出,珍、璉、寶玉送到門口,賈政說:「你們都回去陪老太太坐著。」說完回房。剛坐一坐,小丫頭回稟:「外頭林之孝請老爺回話。」遞上一張寫著吳巡撫名字的紅單帖。賈政知是來拜訪,便叫林之孝進來。賈政走出廊檐下,林之孝回道:「今日吳大人來拜,奴才回說不在。另外奴才還聽說,如今工部出了個郎中的缺,外頭和部裡都嚷嚷著說老爺要補這個正缺呢。」賈政只說:「看著辦罷。」林之孝又回幾句話才出去。
解讀工部郎中缺的傳聞,正是後文賈政升官之預兆;吳巡撫主動拜訪,呼應前節保舉,官運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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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珍,璉,寶玉三人回去,獨有寶玉到賈母那邊,一面述說北靜王待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塊玉來。大家看著笑了一回。賈母因命人:“給他收起去罷,別丟了。”因問:“你那塊玉好生帶著罷?別鬧混了。”寶玉在項上摘了下來,說:“這不是我那一塊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來,兩塊玉差遠著呢,那里混得過。我正要告訴老太太,前兒晚上我睡的時候把玉摘下來掛在帳子里,他竟放起光來了,滿帳子都是紅的。”賈母說道:“又胡說了,帳子的檐子是紅的,火光照著,自然紅是有的。”寶玉道:“不是。那時候燈已滅了,屋里都漆黑的了,還看得見他呢。”邢王二夫人抿著嘴笑。鳳姐道:“這是喜信發動了。”寶玉道:“什麼喜信?”賈母道:“你不懂得。今兒個鬧了一天,你去歇歇兒去罷,別在這里說呆話了。”寶玉又站了一回兒,才回園中去了。
白話再說珍、璉、寶玉三人回來,獨寶玉到賈母那邊,一面學說北靜王待他的情形,一面取出那塊玉來,大家笑著看了一回。賈母命人:「給他收好,別丟了。」又問:「你那塊玉好生戴著,別混了。」寶玉從脖子上摘下來說:「這又不是我那一塊,哪兒就丟了?兩塊玉差得遠呢,哪裡混得過。我正要告訴老太太,前兒晚上我睡時把玉摘下掛在帳裡,它竟放出光來,滿帳子都是紅的。」賈母道:「又胡說,帳檐本是紅的,火光照著自然紅。」寶玉道:「不是,那時燈都滅了,屋裡漆黑,還看得見它呢。」邢、王二夫人抿嘴笑。鳳姐道:「這是喜信發動了。」寶玉問:「什麼喜信?」賈母道:「你不懂得。今兒鬧了一天,去歇歇罷,別在這兒說呆話。」寶玉又站了一回才回園中去了。
解讀通靈玉夜放紅光,鳳姐說「喜信發動」,暗指寶玉姻緣將定;賈母明知而不說破,留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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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母問道:“正是。你們去看薛姨媽說起這事沒有?”王夫人道:“本來就要去看的,因鳳丫頭為巧姐兒病著,耽擱了兩天,今日才去的。這事我們都告訴了,姨媽倒也十分願意,只說蟠兒這時侯不在家,目今他父親沒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辦。”賈母道:“這也是情理的話。既這麼樣,大家先別提起,等姨太太那邊商量定了再說。”不說賈母處談論親事,且說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襲人道:“老太太與鳳姐姐方才說話含含糊糊,不知是什麼意思。”襲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這個我也猜不著。但只剛才說這些話時,林姑娘在跟前沒有?”寶玉道:“林姑娘才病起來,這些時何曾到老太太那邊去呢。”正說著,只聽外間屋里麝月與秋紋拌嘴。襲人道:“你兩個又鬧什麼?”麝月道:“我們兩個鬥牌,他贏了我的錢他拿了去,他輸了錢就不肯拿出來。這也罷了,他倒把我的錢都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幾個錢什麼要緊,傻丫頭,不許鬧了。”說的兩個人都咕嘟著嘴坐著去了。這里襲人打發寶玉睡下。不提。
白話賈母問道:「正是,你們去看薛姨媽時,提起這事沒有?」王夫人道:「本就要去,因鳳丫頭為巧姐兒病著耽擱了兩天,今日才去。話都說了,姨媽倒也願意,只說蟠兒這會兒不在家,如今他父親又沒了,得和他商量了再辦。」賈母道:「這也是情理中的話。既這樣,大家先別聲張,等姨太太那邊商量定了再說。」不表賈母處議親,再說寶玉回到房中,告訴襲人:「老太太和鳳姐姐方才說話含含糊糊,不知什麼意思。」襲人想了想笑道:「這個我也猜不著。只是方才說這些話時,林姑娘在跟前沒有?」寶玉道:「林姑娘才病起,這些時候哪曾到老太太那邊去。」正說著,外屋麝月與秋紋拌嘴。襲人問:「你兩個又鬧什麼?」麝月道:「我們鬥牌,她贏了錢拿去,輸了卻不肯拿出來,還把我的錢都搶了。」寶玉笑道:「幾個錢算什麼,傻丫頭,不許鬧了。」兩人這才嘟著嘴坐下。襲人打發寶玉睡下,不提。
解讀議親主角是寶釵而非黛玉,襲人試探林黛玉是否在場,足見她心裡早有算計;丫鬟鬥牌小事點綴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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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襲人聽了寶玉方才的話,也明知是給寶玉提親的事。因恐寶玉每有痴想,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話來,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卻也是頭一件關切的事。夜間躺著想了個主意,不如去見見紫鵑,看他有什麼動靜,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來,打發寶玉上了學,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瀟湘館來。只見紫鵑正在那里掐花兒呢,見襲人進來,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坐著。”襲人道:“坐著,妹妹掐花兒呢嗎?姑娘呢?”紫鵑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著溫藥呢。”紫鵑一面說著,一面同襲人進來。見了黛玉正在那里拿著一本書看。襲人陪著笑道:“姑娘怨不得勞神,起來就看書。我們寶二爺念書若能象姑娘這樣,豈不好了呢。”黛玉笑著把書放下。雪雁已拿著個小茶盤里托著一鐘藥,一鐘水,小丫頭在後面捧著痰盒漱盂進來。原來襲人來時要探探口氣,坐了一回,無處入話,又想著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著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訕著辭了出來了。將到怡紅院門口,只見兩個人在那里站著呢。襲人不便往前走,那一個早看見了,連忙跑過來。襲人一看,卻是鋤藥,因問”你作什麼?”鋤藥道:“剛才芸二爺來了,拿了個帖兒,說給咱們寶二爺瞧的,在這里候信。”襲人道:“寶二爺天天上學,你難道不知道,還候什麼信呢。”鋤藥笑道:“我告訴他了。他叫告訴姑娘,聽姑娘的信呢。”襲人正要說話,只見那一個也慢慢的蹭了過來,細看時,就是賈芸,溜溜湫湫往這邊來了。襲人見是賈芸,連忙向鋤藥道:“你告訴說知道了,回來給寶二爺瞧罷。”那賈芸原要過來和襲人說話,無非親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來。相離不遠,不想襲人說出這話,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這里襲人已掉背臉往回里去了。賈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鋤藥出去了。
白話襲人聽了寶玉的話,明知是給他提親的事。怕寶玉多心又生出癡想,故意裝作不懂,心裡卻把這事當作頭一等要緊。夜裡躺著想出個主意:不如去探探紫鵑,看她有什麼動靜,自然就明白了。次日一早打發寶玉上學,自己梳洗了,慢慢走到瀟湘館。只見紫鵑在那兒掐花,見她來笑著讓座。襲人問:「妹妹掐花呢?姑娘呢?」紫鵑道:「姑娘才梳洗完,等著溫藥呢。」進去一看,黛玉正拿本書看。襲人陪笑說:「姑娘真用功,起來就看書。我們寶二爺若能效仿姑娘,豈不好。」黛玉笑著放下書。雪雁端著茶盤託著一盅藥、一盅水,小丫頭捧著痰盒漱盂進來。襲人本想探口風,坐了一回卻無從開口,又怕黛玉心眼多,探不出消息反惹惱她,便搭訕著辭出。將到怡紅院門口,見兩個人站著,一個早看見她跑過來——卻是鋤藥。襲人問作什麼,鋤藥道:「方才芸二爺來了,拿個帖兒說給寶二爺瞧,在這兒候信。」襲人道:「寶二爺天天上學,你難道不知,還候什麼信。」鋤藥笑說已告訴他了,他叫聽姑娘的信。襲人正要說話,另一個慢慢蹭過來,細看竟是賈芸,鬼鬼祟祟往這邊來。襲人見是賈芸,連忙對鋤藥說:「你告訴說知道了,回來給寶二爺瞧罷。」賈芸本想過來親近說話,不敢造次,又不好再往前,只得站住。襲人已轉身背臉回去了,賈芸怏怏同鋤藥出去。
解讀襲人主動探紫鵑,顯其關切寶玉姻緣;賈芸鬼祟候見,埋下送帖糾纏之線,其「親近」之態可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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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寶玉回房,襲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爺來了。”寶玉道:“作什麼?”襲人道:“他還有個帖兒呢。”寶玉道:“在那里?拿來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間屋里書槅子上頭拿了來。寶玉接過看時,上面皮兒上寫著“叔父大人安稟”。寶玉道:“這孩子怎麼又不認我作父親了?”襲人道:“怎麼?”寶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時稱我作‘父親大人’今日這帖子封皮上寫著‘叔父’,可不是又不認了么。”襲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麼大了,倒認你這麼大兒的作父親,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經連個——”剛說到這里,臉一紅,微微的一笑。寶玉也覺得了,便道:“這倒難講。俗語說:‘和尚無兒,孝子多著呢。’只是我看著他還伶俐得人心兒,才這麼著,他不願意,我還不希罕呢。”說著,一面拆那帖兒,襲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爺也有些鬼鬼頭頭的。什麼時候又要看人,什麼時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個心術不正的貨。”寶玉只顧拆開看那字兒,也不理會襲人這些話。襲人見他看那帖兒,皺一回眉,又笑一笑兒,又搖搖頭兒,後來光景竟大不耐煩起來。襲人等他看完了,問道:“是什麼事情?”寶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經撕作幾段,襲人見這般光景,也不便再問,便問寶玉吃了飯還看書不看。寶玉道:“可笑芸兒這孩子竟這樣的混帳。”襲人見他所答非所問,便微微的笑著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寶玉道:“問他作什麼,咱們吃飯罷。吃了飯歇著罷,心里鬧的怪煩的。”說著叫小丫頭子點了一個火兒來,把那撕的帖兒燒了。
白話晚間寶玉回房,襲人稟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爺來了。」寶玉問作什麼,襲人說他還有個帖兒。寶玉道:「在哪?拿來我看。」麝月去裡間書隔子上頭取來。寶玉接過,見封皮寫著「叔父大人安稟」,便道:「這孩子怎麼又不認我作父親了?」襲人問怎講,寶玉說:「前年他送白海棠時稱我『父親大人』,今日封皮寫『叔父』,可不是又不認了。」襲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麼大倒認你作父親,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經連個——」說到這裡臉一紅,微微一笑。寶玉也會意,道:「這倒難講。俗話說『和尚無兒,孝子多』,只是我瞧他伶俐得人心,才這麼著,他不願意我還不稀罕呢。」一面拆帖,襲人笑說:「那小芸二爺也鬼頭鬼腦,一會兒要看人,一會兒又躲躲藏藏,可知也是個心術不正的貨。」寶玉只顧看字,不理她這些話。襲人見他看帖時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一會兒搖頭,後來竟大不耐煩。等他看完問是什麼事,寶玉不答,把帖撕作幾段。襲人見狀也不便再問,只問吃了飯還看書不。寶玉道:「可笑芸兒這孩子竟這樣混帳。」襲人見他所答非所問,微微笑著問到底什麼事,寶玉道:「問他作什麼,吃飯罷,吃了歇著,心裡鬧得煩。」叫小丫頭點火把撕碎的帖兒燒了。
解讀賈芸帖中所言不堪,寶玉撕而焚之,其「混帳」內容下回方揭;襲人那句未完的「正經連個」暗含對寶玉的佔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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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小丫頭們擺上飯來。寶玉只是怔怔的坐著,襲人連哄帶慪催著吃了一口兒飯,便擱下了,仍是悶悶的歪在床上。一時間,忽然掉下淚來。此時襲人麝月都摸不著頭腦。麝月道:“好好兒的,這又是為什麼?都是什麼芸兒雨兒的,不知什麼事弄了這麼個浪帖子來,惹的這麼傻了的似的,哭一會子,笑一會子。要天長日久鬧起這悶葫蘆來,可叫人怎麼受呢。”說著,竟傷起心來。襲人旁邊由不得要笑,便勸道:“好妹妹,你也別慪人了。他一個人就夠受了,你又這麼著。他那帖子上的事難道與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說起來了。知道他帖兒上寫的是什麼混帳話,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麼說,他帖兒上只怕倒與你相干呢。”襲人還未答言,只聽寶玉在床上噗哧的一聲笑了,爬起來抖了抖衣裳,說:“咱們睡覺罷,別鬧了。明日我還起早念書呢。”說著便躺下睡了。一宿無話。
白話一時小丫頭擺上飯。寶玉只怔怔坐著,襲人連哄帶勸催他吃了一口便擱下,仍是悶悶歪在床上。忽然間掉下淚來,襲人、麝月都摸不著頭腦。麝月道:「好好兒的又為什麼?都是什麼芸兒雨兒的,不知弄了這麼個浪帖子來,惹得傻了似的,哭一陣笑一陣。要天長日久悶出葫蘆來,可叫人怎受。」說著竟傷心起來。襲人忍不住要笑,勸道:「好妹妹,你也別慪人了,他一個人就夠受了,你又這樣。他帖上的事難道與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說,知道他帖上寫的什麼混帳話,瞎往人身上扯。要那麼說,他帖上只怕倒與你相干呢。」襲人還未答,只聽寶玉在床上噗哧一聲笑了,爬起抖抖衣裳說:「咱們睡覺罷,別鬧了,明日我還起早念書呢。」說著躺下睡了。一宿無話。
解讀麝月一句「與你相干」反將襲人點破,笑鬧中見丫鬟間微妙心事;寶玉情緒起伏,帖中事令他煩惱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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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寶玉起來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門,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轉身回來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應著出來問道:“怎麼又回來了?”寶玉道:“今日芸兒要來了,告訴他別在這里鬧,再鬧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爺去了。”麝月答應了,寶玉才轉身去了。剛往外走著,只見賈芸慌慌張張往里來,看見寶玉連忙請安,說:“叔叔大喜了。”那寶玉估量著是昨日那件事,便說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沒事,只管來攪。”賈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來了,在咱們大門口呢。”寶玉越發急了,說:“這是那里的話!”正說著,只聽外邊一片聲嚷起來。賈芸道:“叔叔聽這不是?”寶玉越發心里狐疑起來,只聽一個人嚷道:“你們這些人好沒規矩,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在這里混嚷。”那人答道:“誰叫老爺升了官呢,怎麼不叫我們來吵喜呢。別人家盼著吵還不能呢。”寶玉聽了,才知道是賈政升了郎中了,人來報喜的。心中自是甚喜。連忙要走時,賈芸趕著說道:“叔叔樂不樂?叔叔的親事要再成了,不用說是兩層喜了。”寶玉紅了臉,啐了一口道:“呸!沒趣兒的東西!還不快走呢。”賈芸把臉紅了道:“這有什麼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寶玉沉著臉道:“就不什麼?”賈芸未及說完,也不敢言語了。
白話次日寶玉梳洗了便往家塾去。走出院門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轉身回來喊:「麝月姐姐呢?」麝月答應出來問又回來作什麼,寶玉道:「今日芸兒要來,告訴他別在這兒鬧,再鬧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爺去。」麝月應了,寶玉才轉身走。剛往外行,只見賈芸慌慌張張往裡來,見了寶玉連忙請安說:「叔叔大喜了。」寶玉猜是昨日那事,說道:「你也太冒失,不管人有事沒事只管來攪。」賈芸陪笑說:「叔叔不信只管瞧,人都來了,在大門口呢。」寶玉更急:「這是哪裡的話!」正說著外頭一片嚷鬧。賈芸道:「叔叔聽這不是?」寶玉越發狐疑,只聽一人嚷:「你們好沒規矩,這是什麼地方,在這兒混嚷。」那人答:「誰叫老爺升了官,怎不叫我們來吵喜,別人家盼著吵還不能呢。」寶玉這才知是賈政升了郎中,人來報喜,心中自然歡喜。連忙要走,賈芸趕著說:「叔叔樂不樂?叔叔親事再成了,不用說是兩層喜。」寶玉紅了臉啐道:「呸!沒趣的東西,還不快走。」賈芸也紅了臉道:「這有什麼,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寶玉沉下臉:「就不什麼?」賈芸不敢再說。
解讀賈政升郎中之喜與寶玉親事並提,賈芸口快道破兩重喜,反惹寶玉羞惱;報喜喧鬧與前文工部缺之傳聞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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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連忙來到家塾中,只見代儒笑著說道:“我才剛聽見你老爺升了。你今日還來了么?”寶玉陪笑道:“過來見了太爺,好到老爺那邊去。”代儒道:“今日不必來了,放你一天假罷。可不許回園子里頑去。你年紀不小了,雖不能辦事,也當跟著你大哥他們學學才是。”寶玉答應著回來。剛走到二門口,只見李貴走來迎著,旁邊站住笑道:“二爺來了么,奴才才要到學里請去。”寶玉笑道:“誰說的?”李貴道:“老太太才打發人到院里去找二爺,那邊的姑娘們說二爺學里去了。剛才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叫奴才去給二爺告幾天假,聽說還要唱戲賀喜呢,二爺就來了。”說著,寶玉自己進去。進了二門,只見滿院里丫頭老婆都是笑容滿面,見他來了,笑道:“二爺這早晚才來,還不快進去給老太太道喜去呢。”
白話寶玉連忙來到家塾,只見代儒笑著說:「我才聽見你老爺升了,你今日還來麼?」寶玉陪笑說:「過來見了太爺,好到老爺那邊去。」代儒道:「今日不必來了,放你一天假。可不許回園子頑去。你年紀不小了,雖不能辦事,也當跟你大哥他們學學才是。」寶玉答應著回來。剛到二門口,李貴迎著站住笑說:「二爺來了麼,奴才才要到學裡請去。」寶玉笑問誰說的,李貴道:「老太太才打發人去院裡找二爺,那邊姑娘說上學去了。方才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叫奴才給二爺告幾天假,聽說還要唱戲賀喜呢,二爺就來了。」說著寶玉自己進去。進了二門,滿院丫頭婆子都是笑容,見他來笑說:「二爺這早晚才來,還不快進去給老太太道喜。」
解讀代儒放假、李貴傳話,側寫賈府賀喜之興頭;「唱戲賀喜」為後文慶戲場面預作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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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笑著進了房門,只見黛玉挨著賈母左邊坐著呢,右邊是湘雲。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紈,鳳姐,李紋,李綺,邢岫煙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見寶釵,寶琴,迎春三人。寶玉此時喜的無話可說,忙給賈母道了喜,又給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見了眾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體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聽見說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寶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來,這幾天剛好些就上學去了,也沒能過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說完,早扭過頭和探春說話去了。鳳姐在地下站著笑道:“你兩個那里象天天在一處的,倒象是客一般,有這些套話,可是人說的‘相敬如賓’了。”說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滿臉飛紅,又不好說,又不好不說,遲了一回兒,才說道:“你懂得什麼?”眾人越發笑了。鳳姐一時回過味來,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話岔時,只見寶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兒這種冒失鬼。”說了一句,方想起來,便不言語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來,說:“這從那里說起。”黛玉也摸不著頭腦,也跟著訕訕的笑。寶玉無可搭訕,因又說道:“可是剛才我聽見有人要送戲,說是幾兒?”大家都瞅著他笑。鳳姐兒道:“你在外頭聽見,你來告訴我們。你這會子問誰呢?”寶玉得便說道:“我外頭再去問問去。”賈母道:“別跑到外頭去,頭一件看報喜的笑話,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來碰見你,又該生氣了。”寶玉答應了個“是”,才出來了。
白話寶玉笑著進房,只見黛玉挨賈母左邊坐著,右邊是湘雲,地下是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紈、鳳姐、李紋、李綺、邢岫煙一干姐妹都在,獨不見寶釵、寶琴、迎春三人。寶玉喜得無話可說,忙給賈母道喜,又給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見過眾姐妹,便向黛玉笑問:「妹妹身子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說:「大好了。聽說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麼?」寶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裡忽然心口疼,這幾天才好些就上學去了,也沒能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說完,早扭頭和探春說話去了。鳳姐在地下笑說:「你兩個哪裡像天天在一處的,倒像客一般,有這些套話,真是『相敬如賓』了。」說得眾人一笑。黛玉滿臉飛紅,又不好說又不好不說,遲了一回才道:「你懂得什麼?」眾人越發笑。鳳姐一時回過味,知自己出言冒失,正要岔開,只見寶玉忽然向黛玉說:「林妹妹,你瞧芸兒這種冒失鬼。」說了一句方想起來,便不言語。招得眾人又笑,說「這從哪裡說起」。黛玉摸不著頭腦,也訕訕跟著笑。寶玉無話搭訕,又說:「剛才我聽見有人要送戲,說是幾兒?」大家都瞅他笑。鳳姐道:「你在外頭聽見,你來告訴我們,這會子問誰呢?」寶玉趁便說:「我外頭再去問問。」賈母道:「別跑到外頭,頭一件看報喜的笑話,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來碰見你又該生氣。」寶玉應了個「是」才出來。
解讀寶黛相見仍含怯意,鳳姐一句「相敬如賓」道破二人疏離;寶玉提及賈芸「冒失鬼」是承接前事,眾人不知其由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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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母因問鳳姐誰說送戲的話,鳳姐道:“說是舅太爺那邊說,後兒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戲兒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賀喜。”因又笑著說道:“不但日子好,還是好日子呢。”說著這話,卻瞅著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後日還是外甥女兒的好日子呢。”賈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見我如今老了,什麼事都糊涂了。虧了有我這鳳丫頭是我個‘給事中’。既這麼著,很好,他舅舅家給他們賀喜,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豈不好呢。”說的大家都笑起來,說道:“老祖宗說句話兒都是上篇上論的,怎麼怨得有這麼大福氣呢。”說著,寶玉進來,聽見這些話,越發樂的手舞足蹈了。一時,大家都在賈母這邊吃飯,甚熱鬧,自不必說。飯後,那賈政謝恩回來,給宗祠里磕了頭,便來給賈母磕頭,站著說了幾句話,便出去拜客去了。這里接連著親戚族中的人來來去去,鬧鬧穰穰,車馬填門,貂蟬滿座,真是:
白話賈母問鳳姐誰說送戲的話,鳳姐道:「舅太爺那邊說,後兒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戲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賀喜。」又笑說:「不但日子好,還是好日子呢。」說著卻瞅著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道:「可是呢,後日還是外甥女兒的好日子呢。」賈母想了一想也笑:「可見我老了,什麼事都糊塗。虧了有鳳丫頭這個『給事中』。既這樣很好,他舅舅家給他們賀喜,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豈不好。」說得眾人笑:「老祖宗說句話都是上篇上論的,怎麼怨得有這麼大福氣。」說著寶玉進來聽見這些話,越發樂得手舞足蹈。一時大家都在賈母這邊吃飯,甚熱鬧。飯後賈政謝恩回來,給宗祠磕了頭,便來給賈母磕頭,站著說幾句話便出去拜客。這裡接連親戚族中人來來去去,鬧鬧穰穰,車馬填門,貂蟬滿座,真是熱鬧非常。
解讀黛玉生日與賈政升官同日,鳳姐「好日子」一語雙關;賈母自比「給事中」,幽默中見其掌家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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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到正開蜂蝶鬧,月逢十足海天寬。
白話這般熱鬧了兩日,正是慶賀的時候。作者用兩句詩總寫這番盛景:花兒開到最盛時,蜂蝶圍著熱鬧飛舞;月亮圓滿當空,海天一片寬闊明朗。意思是賈府這會兒榮華到了頂點,喜事盈門、賓客如雲,正如繁花盛開、滿月當空那般興旺風光。
解讀此聯為回中詩眼,以「花開蜂蝶鬧、月滿海天寬」象徵賈府烈火烹油之盛;然盛極亦是轉衰之始,與後文薛蟠命案陡轉形成強烈反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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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兩日,已是慶賀之期。這日一早,王子騰和親戚家已送過一班戲來,就在賈母正廳前搭起行台。外頭爺們都穿著公服陪侍,親戚來賀的約有十餘桌酒。里面為著是新戲,又見賈母高興,便將琉璃戲屏隔在後廈,里面也擺下酒席。上首薛姨媽一桌,是王夫人寶琴陪著,對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煙陪著,下面尚空兩桌,賈母叫他們快來,一回兒,只見鳳姐領著眾丫頭,都簇擁著林黛玉來了。黛玉略換了幾件新鮮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帶笑的出來見了眾人。湘雲,李紋,李紈都讓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賈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罷。”薛姨媽站起來問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賈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媽道:“咳,我倒忘了。”走過來說道:“恕我健忘,回來叫寶琴過來拜姐姐的壽。”黛玉笑說“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獨不見寶釵,便問道:“寶姐姐可好么?為什麼不過來?”薛姨媽道:“他原該來的,只因無人看家,所以不來。”黛玉紅著臉微笑道:“姨媽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麼倒用寶姐姐看起家來?大約是他怕人多熱鬧,懶待來罷。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媽笑道:“難得你惦記他。他也常想你們姊妹們,過一天我叫他來,大家敘敘。”
白話就這樣過了兩天,已是慶賀之期。這日一早,王子騰和親戚家送過一班戲來,在賈母正廳前搭起戲台。外頭爺們都穿公服陪侍,親戚來賀的約有十餘桌酒。裡頭因是新戲,又見賈母高興,便用琉璃戲屏隔在後廈,裡面也擺下酒席。上首薛姨媽一桌,由王夫人、寶琴陪著;對面老太太一桌,由邢夫人、岫煙陪著;下面還空著兩桌,賈母叫快請人來。一回兒只見鳳姐領著眾丫頭簇擁林黛玉來了。黛玉略換幾件新鮮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帶笑出來見眾人。湘雲、李紋、李紈都讓她坐上首,黛玉不肯。賈母笑說:「今日你坐了罷。」薛姨媽站起問:「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麼?」賈母笑答:「是他的生日。」薛姨媽道:「咳,我倒忘了。」走過來說:「恕我健忘,回來叫寶琴過來拜姐姐壽。」黛玉笑說「不敢」。大家坐了。黛玉留神一看,獨不見寶釵,便問:「寶姐姐可好,為什麼不過來?」薛姨媽道:「他原該來的,只因無人看家,所以不來。」黛玉紅著臉微笑:「姨媽那裡又添了大嫂子,怎倒用寶姐姐看家?大約是他怕人多熱鬧懶得來罷,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媽笑說:「難得你惦記他,他也常想你們姊妹,過一天我叫他來敘敘。」
解讀黛玉生日盛妝如嫦娥,眾人推上座,足見賈母疼愛;獨缺寶釵,黛玉一句「怪想他」暗藏二女心思,薛家此時已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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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外面已開戲了。出場自然是一兩出吉慶戲文,乃至第三出,只見金童玉女,旗幡寶幢,引著一個霓裳羽衣的小旦,頭上披著一條黑帕,唱了一回兒進去了。眾皆不識,聽見外面人說:“這是新打的《蕊珠記》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墮落人寰,幾乎給人為配,幸虧觀音點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時升引月宮。不聽見曲里頭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幾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達摩帶著徒弟過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樓,好不熱鬧。
白話說著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外頭戲已開場。頭一兩出自然都是吉慶戲文,到第三出,只見金童玉女、旗幡寶幢引著一個穿霓裳羽衣的小旦,頭上披一條黑帕,唱了一回進去了。眾人都不識,聽外頭人說:「這是新編《蕊珠記》裡的《冥升》。小旦扮嫦娥,前身墮落人間,幾乎被人聘配,幸虧觀音點化,未嫁而逝,此刻升引月宮。沒聽見曲裡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哪知秋月春花容易拋,幾乎把廣寒宮都忘卻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達摩帶徒弟過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樓,好不熱鬧。
解讀《冥升》寫嫦娥未嫁而逝、升入月宮,暗合黛玉「兼具嫦娥之姿」與孤潔早逝之命;戲文預示其姻緣無果的悲劇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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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在高興時,忽見薛家的人滿頭汗闖進來,向薛蝌說道:“二爺快回去,并里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麼事?”家人道:“家去說罷。”薛蝌也不及告辭就走了。薛姨媽見里頭丫頭傳進話去,更駭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帶著寶琴,別了一聲,即刻上車回去了。弄得內外愕然。賈母道:“咱們這里打發人跟過去聽聽,到底是什麼事,大家都關切的。”眾人答應了個“是”。不說賈府依舊唱戲,單說薛姨媽回去,只見有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幾個當舖里夥計陪著,說:“太太回來自有道理。”正說著,薛姨媽已進來了。那衙役們見跟從著許多男婦簇擁著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見這個勢派,也不敢怎麼,只得垂手侍立,讓薛姨媽進去了。
白話眾人正高興,忽見薛家的人滿頭大汗闖進來,向薛蝌說:「二爺快回去,裡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家中有要事。」薛蝌問什麼事,家人道:「家去說罷。」薛蝌不及告辭就走。薛姨媽見裡頭丫頭傳話進去,更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起身帶著寶琴,別了一聲即刻上車回去,弄得內外愕然。賈母道:「咱們這裡打發人跟過去聽聽,到底是什麼事,大家都關切的。」眾人應了個「是」。不表賈府依舊唱戲,單說薛姨媽回去,只見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幾個當鋪夥計陪著,說:「太太回來自有道理。」正說著薛姨媽已進來。那衙役見跟從許多男婦簇擁著一位老太太,知是薛蟠之母,看這派頭也不敢怎樣,只得垂手侍立,讓薛姨媽進去。
解讀喜筵忽被家變打斷,薛蟠闖禍之訊如冷水澆頭;由熱鬧陡轉驚慌,章法上「樂極生悲」的轉折極為凌厲。
85 · 19
那薛姨媽走到廳房後面,早聽見有人大哭,卻是金桂。薛姨媽趕忙走來,只見寶釵迎出來,滿面淚痕,見了薛姨媽,便道:“媽媽聽了先別著急,辦事要緊。”薛姨媽同著寶釵進了屋子,因為頭里進門時已經走著聽見家人說了,嚇的戰戰兢兢的了,一面哭著,因問:“到底是和誰?”只見家人回道:“太太此時且不必問那些底細,憑他是誰,打死了總是要償命的,且商量怎麼辦才好。”薛姨媽哭著出來道:“還有什麼商議?”家人道:“依小的們的主見,今夜打點銀兩同著二爺趕去和大爺見了面,就在那里訪一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許他些銀子,先把死罪撕擄開,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還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幾兩銀子來打發了他們。我們好趕著辦事。”薛姨媽道:“你們找著那家子,許他發送銀子,再給他些養濟銀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緩了。”寶釵在簾內說道:“媽媽,使不得。這些事越給錢越鬧的凶,倒是剛才小廝說的話是。”薛姨媽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趕到那里見他一面,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寶釵急的一面勸,一面在簾子里叫人”快同二爺辦去罷。”丫頭們攙進薛姨媽來。薛蝌才往外走,寶釵道:“有什麼信打發人即刻寄了來,你們只管在外頭照料。”薛蝌答應著去了。這寶釵方勸薛姨媽,那里金桂趁空兒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們只管誇他們家里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就進京來了的,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侯我看著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大爺明兒有個好歹兒不能回來時,你們各自干你們的去了,撂下我一個人受罪!”說著,又大哭起來。這里薛姨媽聽見,越發氣的發昏。寶釵急的沒法。正鬧著,只見賈府中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聽來了。寶釵雖心知自己是賈府的人了,一則尚未提明,二則事急之時,只得向那大丫頭道:“此時事情頭尾尚未明白,就只聽見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被縣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麼定罪呢。剛才二爺才去打聽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趕著就給那邊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謝太太惦記著,底下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那丫頭答應著去了。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摸不著。
白話薛姨媽走到廳房後面,早聽見有人大哭,卻是金桂。薛姨媽趕忙過來,只見寶釵迎出,滿面淚痕,見了薛姨媽便道:「媽媽聽了先別急,辦事要緊。」薛姨媽同寶釵進屋,因進門時已聽家人說了大概,嚇得戰戰兢兢,一面哭一面問:「到底是和誰?」家人回道:「太太此時且別問底細,憑他是誰,打死了總要償命,且商量怎辦才好。」薛姨媽哭著出來道:「還有什麼商議?」家人道:「依小的主見,今夜打點銀兩同二爺趕去和大爺見面,就在那裡訪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許他銀子,先把死罪撕擄開,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外頭衙役,太太先拿幾兩銀子打發了,我們好趕著辦事。」薛姨媽道:「你們找著那家,許他發送銀子,再給些養濟銀子,原告不追,事就緩了。」寶釵在簾內說:「媽媽使不得,這些事越給錢越鬧得凶,倒是剛才小廝說的話是。」薛姨媽又哭:「我也不要命了,趕到那裡見他一面,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寶釵急的一面勸,一面在簾裡叫人「快同二爺辦去罷」。丫頭攙進薛姨媽。薛蝌才往外走,寶釵道:「有什麼信打發人即刻寄來,你們只管在外頭照料。」薛蝌答應去了。寶釵方勸薛姨媽,那金桂趁空抓住香菱又嚷:「平常你們只管誇他們家打死了人一點事沒有就進京來了,如今攛掇得真打死人了。平日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候我看著也是唬得慌手慌腳。大爺明兒有個好歹不能回來,你們各自幹各自的去,撂下我一個人受罪!」說著又大哭。薛姨媽聽見越發氣得發昏,寶釵急得沒法。正鬧著,賈府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聽。寶釵雖知自己已算是賈府的人,一則尚未提明,二則事急,只得向那大丫頭道:「此時頭尾尚未明白,只聽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被縣裡拿了去,也不知怎麼定罪。方才二爺才去打聽,一半日得了準信趕著給那邊太太送信。你先回去道謝太太惦記,底下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那丫頭答應去了。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摸不著。
解讀金桂趁亂遷怒香菱,潑悍之態畢露;寶釵臨危沉穩,主張不濫使錢,反襯其識見勝於母;王夫人遣人探問,牽出賈府說情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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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只見小廝回來,拿了一封書交給小丫頭拿進來。寶釵拆開看時,書內寫著:
白話過了兩天,只見小廝回來,拿了一封信交給小丫頭拿進去。寶釵拆開一看,信上寫著——
解讀薛蝌去後終有回音,信中所言正是薛蟠命案之確情,為下節信文之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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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人命是誤傷,不是故殺。今早用蝌出名補了一張呈紙進去,尚未批出。大哥前頭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紙批准後再錄一堂,能夠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當舖內再取銀五百兩來使用。千萬莫遲。并請太太放心。餘事問小廝。
白話信上寫道:大哥這條人命是誤傷,並非故意殺人。今早用薛蝌出名補了一張呈文遞進去,還沒批下來。大哥先前的口供很不好,等這張呈子批準後再錄一次堂,若能翻供翻得好,便有活路。快向當鋪裡再取五百兩銀子來使用,千萬莫遲。並請太太放心,其餘的事問小廝便知。
解讀「誤傷非故殺」與「翻供得好便可得生」,點出薛蟠尚有轉圜;急索五百兩,官司全靠銀錢打點,足見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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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看了,一一念給薛姨媽聽了。薛姨媽拭著眼淚說道:“這麼看起來,竟是死活不定了。”寶釵道:“媽媽先別傷心,等著叫進小廝來問明了再說。”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廝叫進來。薛姨媽便問小廝道:“你把大爺的事細說與我聽聽。”小廝道:“我那一天晚上聽見大爺和二爺說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廝說出什麼話來,下回分解。
白話寶釵看罷,一一念給薛姨媽聽。薛姨媽拭淚說:「這麼看起來,竟是死活不定了。」寶釵道:「媽媽先別傷心,等叫進小廝來問明再說。」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廝叫進來。薛姨媽便問:「你把大爺的事細細說與我聽。」小廝道:「我那一天晚上聽見大爺和二爺說的,把我唬糊塗了。」不知小廝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小廝一句「那晚聽見大爺和二爺說的」設下懸念,薛蟠命案真相將由其口揭出,回末「下回分解」如常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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