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鳳姐掉包計;黛玉迷本性。
96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96 · 2
話說賈璉拿了那塊假玉忿忿走出,到了書房。那個人看見賈璉的氣色不好,心里先發了虛了,連忙站起來迎著。剛要說話,只見賈璉冷笑道:“好大膽,我把你這個混帳東西!這里是什麼地方兒,你敢來掉鬼!”回頭便問:“小廝們呢?”外頭轟雷一般幾個小廝齊聲答應。賈璉道:“取繩子去捆起他來。等老爺回來問明了,把他送到衙門里去。”眾小廝又一齊答應“預備著呢。”嘴里雖如此,卻不動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無措,見這般勢派,知道難逃公道,只得跪下給賈璉碰頭,口口聲聲只叫:“老太爺別生氣。是我一時窮極無奈,才想出這個沒臉的營生來。那玉是我借錢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兒頑罷。”說畢,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東西!”正鬧著,只見賴大進來,陪著笑向賈璉道:“二爺別生氣了。靠他算個什麼東西,饒了他,叫他滾出去罷。”賈璉道:“實在可惡。”賴大賈璉作好作歹,眾人在外頭都說道:“糊涂狗攮的,還不給爺和賴大爺磕頭呢。快快的滾罷,還等窩心腳呢!”那人趕忙磕了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了“賈寶玉弄出‘假寶玉’”來。
白話賈璉拿著假玉,滿臉怒容走出書房。那騙子見他臉色不善,心裡先就發了虛,連忙起身迎接。剛要說話,賈璉冷笑道:「好大膽!你這混帳東西,這是什麼地方,竟敢來這兒搗鬼!」回頭問:「小廝們呢?」外頭如打雷般幾個小廝齊聲答應。賈璉喝道:「拿繩子去捆起他,等老爺回來問明送衙門治罪。」眾小廝答應預備著,嘴上說腳下卻不動。騙子嚇得手足無措,知難逃公道,跪下磕頭連聲叫:「老太爺別生氣。我一時窮極無奈,才想出這沒臉營生。玉是借錢仿的,不敢要了,只孝敬府裡哥兒頑。」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裡稀罕你那破爛貨!」正鬧著賴大進來陪笑說:「二爺別氣,憑他算什麼,饒他叫他滾。」賈璉說可惡。賴大作好作歹,外頭眾人喝道:「糊塗狗攮的,還不給爺和賴大爺磕頭!快滾,等窩心腳麼!」那人趕忙磕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賈寶玉弄出個假寶玉」的笑話。
解讀一段看似插科打諢的鬧劇,實則為後文「掉包計」埋下「假玉」之喻——真假錯置,正是全書一大關目。
96 · 3
且說賈政那日拜客回來,眾人因為燈節底下,恐怕賈政生氣,已過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時,近日寶玉又病著,雖有舊例家宴,大家無興,也無有可記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騰來京,只見鳳姐進來回說”今日二爺在外聽得有人傳說,我們家大老爺趕著進京,離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沒了。太太聽見了沒有?”王夫人吃驚道:“我沒有聽見,老爺昨晚也沒有說起,到底在那里聽見的?”鳳姐道:“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家聽見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淚早流下來了,因拭淚說道:“回來再叫璉兒索性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鳳姐答應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淚,悲女哭弟,又為寶玉耽憂。如此連三接二,都是不隨意的事,那里擱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來。又加賈璉打聽明白了來說道:“舅太爺是趕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醫調治。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名醫,誤用了藥,一劑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沒有?”王夫人聽了,一陣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雲等扶了上炕,還扎掙著叫賈璉去回了賈政,“即速收拾行裝迎到那里,幫著料理完畢,既刻回來告訴我們。好叫你媳婦兒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了賈政起身。賈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寶玉失玉以後神志惛憒,醫藥無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將賈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帶領引見。皇上念賈政勤儉謹慎,即放了江西糧道。即日謝恩,已奏明起程日期。雖有眾親朋賀喜,賈政也無心應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寧,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無計可施,只聽見賈母那邊叫“請老爺。”
白話再說賈政那天拜客回來,因為正趕上燈節期間,大家怕他生氣,那些已經過去的不順心的事便都沒人敢回報。自從元妃娘娘的事忙碌了好一陣子,近日寶玉又病著,雖然照著老規矩辦了家宴,大夥兒卻都沒什麼興致,也實在沒什麼值得記下的事。到了正月十七那天,王夫人正盼著兄弟王子騰進京,只見鳳姐進來回話說:「今兒二爺在外頭聽人傳說,咱們家大老爺趕著進京,離城才兩百多里地,卻在路上沒了。太太聽見了沒有?」王夫人吃驚地說:「我沒聽見,老爺昨晚也沒提起,你到底是在哪兒聽來的?」鳳姐說:「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府上聽見的。」王夫人呆了半天,眼淚早已流了下來,一邊擦淚一邊說:「等回頭再叫璉兒乾脆去打聽個明白,回來告訴我。」鳳姐答應著退下了。王夫人忍不住暗自掉淚,一邊悲悼女兒元妃,一邊哭兄弟王子騰,又為寶玉擔憂。接二連三地都是不順心的事,哪裡還承受得住,便有些心口疼起來。後來賈璉打聽明白回來說:「舅老爺是趕路太累,偶然受了風寒,到了十里屯那地方請醫生調治。無奈那裡沒有什麼名醫,誤用了藥,一劑下去就過世了。只是不知道家眷可曾到了那兒沒有?」王夫人聽了,一陣心酸,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雲等人扶她上炕,還掙扎著叫賈璉去回稟賈政:「立刻收拾行裝趕去那裡,幫著把後事料理完畢,隨即回來告訴我們,也好叫你媳婦兒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別賈政動身去了。賈政早已知道這消息,心裡很不好受,又得知寶玉自從丟了玉以後神志昏沉糊塗,吃藥也沒見效,偏偏這時王夫人又心口疼。那年正趕上京察,工部把賈政保舉列為一等。到了二月,吏部帶領他入朝引見。皇上念在賈政勤儉謹慎,當即放了他江西糧道的職位。他當天就謝了恩,也已奏明起程的日期。雖有許多親朋前來賀喜,賈政卻也無心應酬,只掛念家裡人口不安寧,又不敢在家耽擱。正當他無計可施之際,只聽見賈母那邊來叫「請老爺」。
解讀喪弟之痛與外放之喜接踵而來,偏偏寶玉失玉病重——家門連遭變故,正是大廈將傾的先兆。
96 · 4
賈政即忙進去,看見王夫人帶著病也在那里。便向賈母請了安。賈母叫他坐下,便說:“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話與你說,不知你聽不聽?”說著,掉下淚來。賈政忙站起來說道:“老太太有話只管吩咐,兒子怎敢不遵命呢。”賈母咽哽著說道:“我今年八十一歲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親老。你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寶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我昨日叫賴升媳婦出去叫人給寶玉算算命,這先生算得好靈,說要娶了金命的人幫扶他,必要沖沖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話,所以教你來商量。你的媳婦也在這里。你們兩個也商量商量,還是要寶玉好呢,還是隨他去呢?”賈政陪笑說道:“老太太當初疼兒子這麼疼的,難道做兒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兒子不成么。只為寶玉不上進,所以時常恨他,也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給他成家,這也是該當的,豈有逆著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寶玉病著,兒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見我,所以兒子也不敢言語。我到底瞧瞧寶玉是個什麼病。”王夫人見賈政說著也有些眼圈兒紅,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襲人扶了寶玉來。寶玉見了他父親,襲人叫他請安,他便請了個安。賈政見他臉面很瘦,目光無神,大有瘋傻之狀,便叫人扶了進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幾年回來。倘或這孩子果然不好,一則年老無嗣,雖說有孫子,到底隔了一層,二則老太太最疼的是寶玉,若有差錯,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淚,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來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想法兒疼孫子,做兒子的還敢違拗?老太太主意該怎麼便怎麼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邊不知說明白了沒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應了的。只為蟠兒的事沒有結案,所以這些時總沒提起。”賈政又道:“這就是第一層的難處。他哥哥在監里,妹子怎麼出嫁。況且貴妃的事雖不禁婚嫁,寶玉應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個月的功服,此時也難娶親。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經奏明,不敢耽擱,這幾天怎麼辦呢?”賈母想了一想:“說的果然不錯。若是等這幾件事過去,他父親又走了。倘或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麼好?只可越些禮辦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說道:“你若給他辦呢,我自然有個道理,包管都礙不著。姨太太那邊我和你媳婦親自過去求他。蟠兒那里我央蝌兒去告訴他,說是要救寶玉的命,諸事將就,自然應的。若說服里娶親,當真使不得。況且寶玉病著,也不可教他成親,不過是沖沖喜,我們兩家願意,孩子們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著咱們家分兒過了禮。趕著挑個娶親日子,一概鼓樂不用,倒按宮里的樣子,用十二對提燈,一乘八人轎子抬了來,照南邊規矩拜了堂,一樣坐床撒帳,可不是算娶了親了么。寶丫頭心地明白,是不用慮的。內中又有襲人,也還是個妥妥當當的孩子。再有個明白人常勸他更好。他又和寶丫頭合的來。再者姨太太曾說,寶丫頭的金鎖也有個和尚說過,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寶丫頭過來,不因金鎖倒招出他那塊玉來,也定不得。從此一天好似一天,豈不是大家的造化。這會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舖排起來。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親友不請,也不排筵席,待寶玉好了,過了功服,然後再擺席請人。這麼著都趕的上。你也看見了他們小兩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賈政聽了,原不願意,只是賈母做主,不敢違命,勉強陪笑說道:“老太太想的極是,也很妥當。只是要吩咐家下眾人,不許吵嚷得里外皆知,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邊,只怕不肯,若是果真應了,也只好按著老太太的主意辦去。”賈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賈政答應出來,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領憑,親友們薦人,種種應酬不絕,竟把寶玉的事,聽憑賈母交與王夫人鳳姐兒了。惟將榮禧堂後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跨所二十餘間房屋指與寶玉,餘者一概不管。賈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訴他去,賈政只說很好,此是後話。
白話賈政連忙進去,看見王夫人也帶著病在那裡,便先向賈母請了安。賈母叫他坐下,說道:「你不久就要去上任了,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不知你肯不肯聽?」說著便掉下淚來。賈政趕緊站起來說:「老太太有話只管吩咐,兒子怎麼敢不聽命呢。」賈母抽噎著說:「我今年已經八十一歲的人了,你又要到外頭去做官,偏偏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假留下來奉養我。你這一走,我最疼的只有寶玉,偏偏他又病得糊塗,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我昨天叫賴升的媳婦出去,找人給寶玉算算命,這位先生算得靈驗,說要娶個金命的姑娘來幫扶他,一定要沖沖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性命。我知道你不信這些話,所以叫你來商量。你的媳婦也在這裡,你們兩個也商量商量,到底是想寶玉好呢,還是隨他去呢?」賈政陪著笑說:「老太太當初那麼疼兒子,難道做兒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兒子了嗎?只因寶玉不上進,我時常恨他,也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老太太既然要給他成家,這也是應當的,哪有違背老太太、不疼他的道理。如今寶玉病著,兒子也不放心。因為老太太不叫他見我,所以兒子也不敢多話。我倒要瞧瞧寶玉到底是什麼病。」王夫人見賈政說著說著眼圈也紅了,知道他心裡其實是疼的,便叫襲人扶了寶玉過來。寶玉見了父親,襲人叫他請安,他便請了個安。賈政見他臉色瘦削,目光渙散沒神,大有瘋瘋傻傻的樣子,便叫人扶他進去,心裡想道:「我自己也快六十歲的人了,如今又要外放做官,不知幾年才能回來。倘若這孩子果然不好,一來我年紀大了還沒有兒子,雖說有孫子,到底隔了一層;二來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寶玉,若有什麼差錯,豈不是我的罪過更重了。」再看王夫人,一臉眼淚,又想到她身上,便重新站起來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還想法兒疼孫子,做兒子的哪敢違拗?老太太主意怎麼定就怎麼辦便是了。只是不知姨太太那邊說明白了沒有?」王夫人說:「姨太太是早就答應了的,只因蟠兒的事還沒結案,所以這些時候一直沒提起。」賈政又說:「這便是第一層難處。他哥哥還關在監裡,妹子怎麼能出嫁?況且貴妃的事雖然不禁婚嫁,寶玉按規矩對已出嫁的姐姐該有九個月的孝服,這時也難以娶親。再說我的起程日期已經奏明,不敢耽擱,這幾天該怎麼辦呢?」賈母想了一想說:「說得果然不錯。若是等這幾件事過去,他父親又走了,倘或這病一天比一天重,怎麼好?只能越過一些禮數辦了才好。」打定主意,便說道:「你若肯給他辦,我自然有個道理,包管什麼都妨礙不著。姨太太那邊,我和你媳婦親自過去求她;蟠兒那裡,我託蝌兒去告訴他,說是為了救寶玉的命,凡事將就,他自然會答應。至於說在服孝中娶親,那當真使不得;況且寶玉病著,也不能真讓他成親,不過是沖沖喜。咱們兩家都願意,孩子們又有金玉的緣分,婚事是不用合八字了的。馬上挑個好日子,按咱們家的規格過了禮;趕緊再挑個娶親的日子,一切鼓樂都不用,反倒照宮裡的樣子,用十二對提燈、一乘八人抬的轎子把人抬來,照著南邊的規矩拜了堂,一樣坐床撒帳,這不就算娶了親了麼?寶丫頭心地明白,是不用擔心的;裡頭又有襲人,也還是個妥妥當當的孩子,再有個明白人常勸他更好,她又和寶丫頭合得來。再者姨太太曾說,寶丫頭的金鎖也有個和尚說過,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誰知道寶丫頭過來,不因金鎖倒把他那塊玉招出來,也說不定。從此一天好過一天,豈不是大家的福氣?這會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佈置起來——這屋子是要你來派的。一切親友都不請,也不擺筵席,等寶玉好了,過了孝服,再擺席請人,這樣也還趕得上。你也看見了他們小兩口的事,也好放心地去。」賈政聽了,原本並不願意,只是賈母做主,不敢違背,勉強陪笑說:「老太太想得極是,也很妥當。只是要吩咐家裡眾人,不許吵嚷得裡外皆知,那是要擔不是的。姨太太那邊,只怕不肯;若是果真答應了,也只好按老太太的主意辦去。」賈母說:「姨太太那裡有我呢,你去吧。」賈政答應著出來,心裡好不自在。因為赴任的事多,到部裡領憑,親友們又來推薦人,種種應酬不斷,竟把寶玉的事,全聽憑賈母交給王夫人和鳳姐去辦了,只把榮禧堂後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片跨院二十多間房屋指給寶玉,其餘一概不管。賈母打定主意叫人告訴他,賈政只說很好,這是後話。
解讀賈母以「沖喜」為名行越禮之舉,種種倉促安排,皆為後文掉包計鋪路;賈政之無奈,亦見其父權在孝道前之退讓。
96 · 5
且說寶玉見過賈政,襲人扶回里間炕上。因賈政在外,無人敢與寶玉說話,寶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賈母與賈政所說的話,寶玉一句也沒有聽見。襲人等卻靜靜兒的聽得明白。頭里雖也聽得些風聲,到底影響,只不見寶釵過來,卻也有些信真。今日聽了這些話,心里方才水落歸漕,倒也喜歡。心里想道:“果然上頭的眼力不錯,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來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擔子。但是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個林姑娘,幸虧他沒有聽見,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鬧到什麼分兒了。”襲人想到這里,轉喜為悲,心想:“這件事怎麼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們心里的事。一時高興說給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見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況且那年夏天在園里把我當作林姑娘,說了好些私心話,後來因為紫鵑說了句頑話兒,便哭得死去活來。若是如今和他說要娶寶姑娘,竟把林姑娘撂開,除非是他人事不知還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沖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話說明,那不是一害三個人了么。”襲人想定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著寶玉,便從里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請了王夫人到賈母後身屋里去說話。賈母只道是寶玉有話,也不理會,還在那里打算怎麼過禮,怎麼娶親。
白話寶玉見過賈政,由襲人扶回裡間炕上歇著。因賈政就在外頭,沒人敢上前跟寶玉說話,寶玉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賈母和賈政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見;倒是襲人幾個在旁邊,靜靜聽得明明白白。她早先雖聽過些風聲,畢竟影影綽綽,只因不見寶釵過門,倒也信了幾分。今日聽了這番話,心裡方才踏實,反倒歡喜,想上頭眼力不錯,這才配得上,自己也能卸下好些擔子;只是這一位心裡只有一個林姑娘,幸虧沒聽見,否則不知要鬧成什麼樣。襲人想到這裡轉喜為悲:老太太太太哪知他們心事,一時高興說破原指望他病好;若他還是舊性——初見黛玉便摔玉砸玉,那年夏天竟把她當黛玉說好些私房話,後來只因紫鵑一句頑話便哭得死去活來——如今若說娶寶釵、撇開黛玉,除非他人事不知,稍明白些非但沖不了喜,簡直是催命!我若再不把話說明,豈不一害三個人。襲人拿定主意,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看著寶玉,自己從裡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請她到賈母身後屋說話。賈母只當寶玉有話,不理會,還在那盤算過禮娶親。
解讀襲人「轉喜為悲」一念,是全回樞紐——她知寶玉心事,卻夾在忠主與護主之間,遂成掉包計之告發者。
96 · 6
那襲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後間,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著他說:“好端端的,這是怎麼說?有什麼委屈起來說。”襲人道:“這話奴才是不該說的,這會子因為沒有法兒了。”王夫人道:“你慢慢說。”襲人道:“寶玉的親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寶姑娘了,自然是極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著,太太看去寶玉和寶姑娘好,還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兩個因從小兒在一處,所以寶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襲人道:“不是好些。”便將寶玉素與黛玉這些光景一一的說了,還說:“這些事都是太太親眼見的。獨是夏天的話我從沒敢和別人說。”王夫人拉著襲人道:“我看外面兒已瞧出幾分來了。你今兒一說,更加是了。但是剛才老爺說的話想必都聽見了,你看他的神情兒怎麼樣?”襲人道:“如今寶玉若有人和他說話他就笑,沒人和他說話他就睡。所以頭里的話卻倒都沒聽見。”王夫人道:“倒是這件事叫人怎麼樣呢?”襲人道:“奴才說是說了,還得太太告訴老太太,想個萬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這麼著,你去幹你的,這時候滿屋子的人,暫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兒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說著,仍到賈母跟前。
白話襲人隨王夫人到了後間,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什麼意思,拉著她的手說:「好端端的,這是怎麼說?有什麼委屈只管起來說。」襲人道:「這話奴才本不該說,這會子實在沒法子了。」王夫人叫她慢慢說。襲人道:「寶玉的親事,老太太和太太已經定了寶姑娘,這本是極好的一樁事。只是奴才想,太太看起來,寶玉是跟寶姑娘好,還是跟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兩個從小一處長大,所以寶玉和林姑娘更要好些。」襲人道:「豈止是要好些。」便把寶玉平素與黛玉的光景一一說了,又道:「這些事都是太太親眼見過的。獨獨那年夏天的話,我從沒敢跟別人說起。」王夫人拉著她說:「外頭我已瞧出幾分,你今兒一說更確實了。只是剛才老爺的話必都聽見,你看他神情如何?」襲人道:「如今寶玉有人說話便笑、沒人便睡,所以方才那些話倒都沒聽見。」王夫人愁道:「這事叫人怎麼辦?」襲人請太太回明老太太想個萬全主意。王夫人叫她先去幹活,暫且不提,等瞅空回明老太太再說,仍回賈母跟前。
解讀襲人據實以告,不偏不倚,卻無意間把「寶黛情深」攤在檯面,逼出鳳姐的掉包之計。
96 · 7
賈母正在那里和鳳姐兒商議,見王夫人進來,便問道:“襲人丫頭說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問,便將寶玉的心事,細細回明賈母。賈母聽了,半日沒言語。王夫人和鳳姐也都不再說了。只見賈母歎道:“別的事都好說。林丫頭倒沒有什麼,若寶玉真是這樣,這可叫人作了難了。”只見鳳姐想了一想,因說道:“難倒不難,只是我想了個主意,不知姑媽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說給老太太聽,大家娘兒們商量著辦罷了。”鳳姐道:“依我想,這件事只有一個掉包兒的法子。”賈母道:“怎麼掉包兒?”鳳姐道:“如今不管寶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來,說是老爺做主,將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兒怎麼樣。要是他全不管,這個包兒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歡的意思,這事卻要大費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歡,你怎麼樣辦法呢?”鳳姐走到王夫人耳邊,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王夫人點了幾點頭兒,笑了一笑說道:“也罷了。”賈母便問道:“你娘兒兩個搗鬼,到底告訴我是怎麼著呀?”鳳姐恐賈母不懂,露泄機關,便也向耳邊輕輕的告訴了一遍。賈母果真一時不懂,鳳姐笑著又說了幾句。賈母笑道:“這麼著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寶丫頭了。倘或吵嚷出來,林丫頭又怎麼樣呢?”鳳姐道:“這個話原只說給寶玉聽,外頭一概不許提起,有誰知道呢。”正說間,丫頭傳進話來說:“璉二爺回來了。”王夫人恐賈母問及,使個眼色與鳳姐。鳳姐便迎著賈璉努了個嘴兒,同到王夫人屋里等著去了。一回兒王夫人進來,已見鳳姐哭的兩眼通紅。賈璉請了安,將到十里屯料理王子騰的喪事的話說了一遍,便說:“有恩旨賞了內閣的職銜,謚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著沿途地方官員照料。昨日起身,連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來請安問好,說如今想不到不能進京,有多少話不能說。聽見我大舅子要進京,若是路上遇見了,便叫他來到咱們這里細細的說。”王夫人聽畢,其悲痛自不必言。鳳姐勸慰了一番,“請太太略歇一歇,晚上來再商量寶玉的事罷。”說畢,同了賈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賈璉,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題。
白話賈母正在那裡和鳳姐商量,見王夫人進來,便問道:「襲人丫頭說了些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著這一問,便把寶玉的心事,一五一十細細回稟給賈母。賈母聽了,半天沒說話,王夫人和鳳姐也都不敢再言聲。只見賈母嘆了口氣說:「別的事都好辦,林丫頭那邊倒沒什麼,若是寶玉真是這個樣子,這可真叫人為難了。」只見鳳姐想了一想,說道:「難倒是不難,只是我想了個主意,不知姑媽肯不肯。」王夫人說:「你有主意只管說給老太太聽,咱們娘兒們商量著辦就是了。」鳳姐說:「依我看,這件事只有一個掉包的辦法。」賈母問:「怎麼個掉包法?」鳳姐說:「如今不管寶兄弟明不明白,大家先吵嚷起來,說是老爺做主,已經把林姑娘配給他了。瞧瞧他的神情是什麼樣子。要是他全不在意,這個包兒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露出些歡喜的意思,這事可就要大費周折了。」王夫人說:「就算他歡喜,你又打算怎麼辦呢?」鳳姐走到王夫人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王夫人點了幾下頭,笑了一笑說:「也罷了。」賈母便問:「你娘兒兩個搗什麼鬼,到底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呀?」鳳姐怕賈母聽不懂、洩露了機關,便也湊到她耳邊輕輕說了一遍。賈母果然一時沒明白,鳳姐笑著又補說了幾句。賈母這才笑道:「這麼辦也好,可就只苦了寶丫頭了。萬一吵嚷出去,林丫頭又怎麼辦呢?」鳳姐說:「這話原本就只說給寶玉聽,外頭一概不許提起,有誰會知道呢。」正說著,丫頭傳話進來說:「璉二爺回來了。」王夫人怕賈母問起,便向鳳姐使了個眼色。鳳姐便迎著賈璉努了努嘴,一同到王夫人屋裡等著去了。一會兒王夫人進來,已見鳳姐哭得兩眼通紅。賈璉請了安,把到十里屯料理王子騰喪事的情形說了一遍,說道:「有皇上的恩旨,賞了內閣的職銜,諡號為文勤公,命本家扶著靈柩回原籍,吩咐沿途地方官員照料。昨天已經起身,連家眷一起回南邊去了。舅太太叫我回來請安問好,說想不到現在不能進京,有多少話都沒法說。聽說我大舅子要進京,若是路上遇見了,便叫他到咱們這裡細細地說。」王夫人聽完,那份悲痛自不必說。鳳姐勸慰了一番,說:「請太太稍微歇一歇,晚上再來商量寶玉的事吧。」說完,便同賈璉回到自己房中,把情形告訴了賈璉,叫他派人去收拾新房。不題。
解讀「掉包兒」三字一出,悲劇大局已定。鳳姐機變,賈母默許,眾人皆為瞞寶玉一人,獨瞞不住命數。
96 · 8
一日,黛玉早飯後帶著紫鵑到賈母這邊來,一則請安,二則也為自己散散悶。出了瀟湘館,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絹子來,因叫紫鵑回去取來,自己卻慢慢的走著等他。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後,當日同寶玉葬花之處,忽聽一個人嗚嗚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腳聽時,又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聽不出哭著叨叨的是些什麼話。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丫頭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見他時,還只疑府里這些大丫頭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所以來這里發泄發泄,及至見了這個丫頭,卻又好笑,因想到:這種蠢貨有什麼情種,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頭受了大女孩子的氣了。細瞧了一瞧,卻不認得。那丫頭見黛玉來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來拭眼淚。黛玉問道:“你好好的為什麼在這里傷心?”那丫頭聽了這話,又流淚道:“林姑娘你評評這個理。他們說話我又不知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聽了,不懂他說的是什麼,因笑問道:“你姐姐是那一個?”那丫頭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聽了,才知道他是賈母屋里的,因又問:“你叫什麼?”那丫頭道:“我叫傻大姐兒。”黛玉笑了一笑,又問:“你姐姐為什麼打你?你說錯了什麼話了?”那丫頭道:“為什麼呢,就是為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黛玉聽了這一句,如同一個疾雷,心頭亂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這丫頭”你跟了我這里來。”那丫頭跟著黛玉到那畸角兒上葬桃花的去處,那里背靜。黛玉因問道:“寶二爺娶寶姑娘,他為什麼打你呢?”傻大姐道:“我們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為我們老爺要起身,說就趕著往姨太太商量把寶姑娘娶過來罷。頭一宗,給寶二爺沖什麼喜,第二宗——”說到這里,又瞅著黛玉笑了一笑,才說道:“趕著辦了,還要給林姑娘說婆婆家呢。”黛玉已經聽呆了。這丫頭只管說道:“我又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寶姑娘聽見害臊。我白和寶二爺屋里的襲人姐姐說了一句:‘咱們明兒更熱鬧了,又是寶姑娘,又是寶二奶奶,這可怎麼叫呢!’林姑娘你說我這話害著珍珠姐姐什麼了嗎,他走過來就打了我一個嘴巴,說我混說,不遵上頭的話,要攆出我去。我知道上頭為什麼不叫言語呢,你們又沒告訴我,就打我。”說著,又哭起來。
白話一天早飯過後,黛玉帶著紫鵑到賈母這邊來,一來請安,二來散心。出了瀟湘館走幾步,黛玉忽然想起忘了帶手絹,便叫紫鵑回去取,自己慢慢地走著等她。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後、從前同寶玉葬花的地方,忽然聽見有人在嗚嗚咽咽地哭。黛玉停下腳聽,既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聽不出哭著嘟囔些什麼,心裡疑惑,便慢慢走上前去。到了跟前,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丫頭在那裡哭。黛玉沒見她時,還只當是府裡這些大丫頭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來這兒發洩;及至見了這丫頭,倒覺得好笑,心想:這種蠢丫頭能有什麼情種,定是粗活丫頭受大丫頭氣。細細一瞧,卻不認得。那丫頭見黛玉來了,也不敢再哭,站起來擦眼淚。黛玉問道:「你好好的,為什麼在這裡傷心?」那丫頭聽了這話,又流下淚來說:「林姑娘你評評這個理。他們說話我本不知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該就打我呀。」黛玉聽了,不懂她說的是什麼,便笑著問:「你姐姐是哪一個?」那丫頭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才知是賈母屋裡的人,又問:「你叫什麼?」那丫頭道:「我叫傻大姐兒。」黛玉笑了一笑,再問:「你姐姐為什麼打你?你說錯了什麼話?」那丫頭道:「為什麼呢,就是為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黛玉聽了這一句,如同劈下一個疾雷,心頭亂跳。略定了定神,便叫那丫頭:「你跟了我這裡來。」丫頭跟她到背靜的葬桃花處。黛玉問道:「寶二爺娶寶姑娘,他為什麼打你呢?」傻大姐道:「我們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為我們老爺要起身,說就趕著往姨太太那裡商量,把寶姑娘娶過來罷。頭一宗,給寶二爺沖什麼喜;第二宗——」說到這裡,又瞅著黛玉笑了一笑,才說道:「趕著辦了,還要給林姑娘說婆婆家呢。」黛玉早已聽呆了。傻大姐又說:「我又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寶姑娘聽見害臊。我對襲人姐姐說了一句:『咱們明兒更熱鬧了,又是寶姑娘,又是寶二奶奶,這可怎麼叫呢!』林姑娘你說,我這話害著珍珠姐姐什麼了嗎?她走過來就打了我一個嘴巴,說我混說,不遵上頭的話,要把我攆出去。我知道上頭為什麼不叫言語,你們又沒告訴我,就打我。」說著,又哭起來。
解讀傻大姐無心一句,恰似晴天霹靂。憨直之言撞破瞞天之局,黛玉之劫由此而啟。
96 · 9
那黛玉此時心里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停了一會兒,顫巍巍的說道:“你別混說了。你再混說,叫人聽見又要打你了。你去罷。”說著,自己移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只腳卻象踩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原來腳下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著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的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回里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里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東轉西轉。又見一個丫頭往前頭走了,離的遠,也看不出是那一個來。心中驚疑不定,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應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聽了,摸不著頭腦,只得攙著他到賈母這邊來。
白話黛玉此刻心裡像油鹽醬醋糖一股腦兒倒在一處,甜苦酸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呆了一會兒,顫聲叫傻大姐別混說,再說要叫人打,叫她去罷。自己起身要回瀟湘館,卻覺身子有千百斤重,兩腳如踩棉花般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原是腳下發軟,又迷迷癡癡順著腳繞了遠路。剛到橋畔,卻不知不覺順著堤往回走。紫鵑取了絹子不見黛玉,正看時,見黛玉臉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眼睛直直地東轉西轉,又一個丫頭走遠了認不出是誰,心中驚疑,趕過去輕問姑娘怎麼又回去、要往哪裡去。黛玉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摸不著頭腦,只得攙她到賈母這邊來。
解讀一連串「軟、慢、迷、直」的寫法,把黛玉聞訊後魂魄離身之狀寫得淋漓;一句「我問問寶玉去」已是不似人語。
96 · 10
黛玉走到賈母門口,心里微覺明晰,回頭看見紫鵑攙著自己,便站住了問道:“你作什麼來的?”紫鵑陪笑道:“我找了絹子來了。頭里見姑娘在橋那邊呢,我趕著過來問姑娘,姑娘沒理會。”黛玉笑道:“我打量你來瞧寶二爺來了呢,不然怎麼往這里走呢。”紫鵑見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聽見那丫頭什麼話了,惟有點頭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見了寶玉,那一個已經是瘋瘋傻傻,這一個又這樣恍恍惚惚,一時說出些不大體統的話來,那時如何是好?心里雖如此想,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因賈母在屋里歇中覺,丫頭們也有脫滑頑去的,也有打盹兒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襲人聽見簾子響,從屋里出來一看,見是黛玉,便讓道:“姑娘屋里坐罷。”黛玉笑著道:“寶二爺在家么?”襲人不知底里,剛要答言,只見紫鵑在黛玉身後和他努嘴兒,指著黛玉,又搖搖手兒。襲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語。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看見寶玉在那里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瞅著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著寶玉笑。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著臉傻笑起來。襲人看見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沒法兒。忽然聽著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傻笑起來。襲人見了這樣,知道黛玉此時心中迷惑不減于寶玉,因悄和紫鵑說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紋妹妹同著你攙回姑娘歇歇去罷。”因回頭向秋紋道:“你和紫鵑姐姐送林姑娘去罷,你可別混說話。”秋紋笑著,也不言語,便來同著紫鵑攙起黛玉。
白話黛玉走到賈母門口,心裡微微清醒了些,回頭看見紫鵑攙著自己,便站住問道:「你作什麼來的?」紫鵑陪笑道:「我找了絹子來了。方才見姑娘在橋那邊,我趕著過來問姑娘,姑娘沒理會。」黛玉笑道:「我還當你是來瞧寶二爺的呢,不然怎麼往這裡走。」紫鵑見她心裡迷迷糊糊,便知黛玉必定是聽了那丫頭什麼話,只得點頭微笑。只是心裡怕她見了寶玉——那一個已經瘋瘋傻傻,這一個又是這般恍恍惚惚,一時說出些不很體統的話來,那時可怎麼好?心裡雖這麼想,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攙她進去。那黛玉倒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弱,也不要紫鵑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進來,屋裡卻寂然無聲。原來賈母在屋裡睡中覺,丫頭們也有偷空頑耍的,也有打盹的,也有在一旁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襲人聽見帘子響,從屋裡出來一看,見是黛玉,便讓道:「姑娘屋裡坐罷。」黛玉笑著問:「寶二爺在家麼?」襲人不知底細,剛要答話,只見紫鵑在黛玉身後朝她努嘴兒,指著黛玉又搖搖手。襲人不解什麼意思,也不敢言語。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看見寶玉在那裡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瞅著嘻嘻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著寶玉笑。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著臉傻笑起來。襲人看見這般光景,心裡大沒主意,只是沒法子。忽然聽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改容色,連忙用話來岔開。兩個卻又不答腔,仍舊傻笑。襲人見了這樣,知道黛玉此時心中迷惑並不減於寶玉,便悄悄和紫鵑說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紋妹妹同你攙姑娘回去歇歇罷。」回頭向秋紋道:「你和紫鵑姐姐送林姑娘去罷,你可別混說話。」秋紋笑著,也不言語,便來同著紫鵑攙起黛玉。
解讀「我為林姑娘病了」一語,是兩個糊塗人難得的一句真話,卻更顯淒絕——此時相視傻笑,勝過從前千言萬語。
96 · 11
那黛玉也就起來,瞅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著,便回身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紫鵑秋紋後面趕忙跟著走。黛玉出了賈母院門,只管一直走去。紫鵑連忙攙住叫道:“姑娘往這麼來。”黛玉仍是笑著隨了往瀟湘館來。離門口不遠,紫鵑道:“阿彌陀佛,可到了家了!”只這一句話沒說完,只見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吐出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黛玉起身,瞅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紫鵑催她回家歇歇,黛玉說可不是,這就回去的時候了,便回身笑著出來,仍不用丫頭攙,自己走得比往常飛快。紫鵑秋紋趕忙跟著。出了賈母院門黛玉只管一直走,紫鵑連忙攙住叫姑娘往這邊來,黛玉仍笑著隨她往瀟湘館去。離門口不遠,紫鵑念了聲「阿彌陀佛,可到了家了」,話沒說完,只見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走得快」恰是回光返照,「一口血」斷了生機。回末「且聽下回分解」懸而不落,讀者已知其命將盡。
96 · 12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