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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黛玉焚稿;寶釵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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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虧了還同著秋紋,兩個人挽扶著黛玉到屋里來。那時秋紋去後,紫鵑雪雁守著,見他漸漸蘇醒過來,問紫鵑道:“你們守著哭什麼?”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才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著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夠死呢。”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里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這里紫鵑雪雁只得守著,想要告訴人去,怕又象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
白話黛玉回到瀟湘館門口,經紫鵑一句話觸動心事,當場吐血差點暈厥。幸虧秋紋還在身旁,兩人攙扶她回房。秋紋走後,紫鵑與雪雁守著,看她漸漸甦醒,便問二人為何守著哭。紫鵑見她神智清楚,稍感安心,說姑娘方才從老太太處回來身子不適,把他們嚇壞了。黛玉苦笑說自己哪就這麼容易死,話未說完又喘作一團。她今日聽聞寶玉與寶釵議親,這樁多年心結一時急怒攻心,迷了本性;及至吐血之後反倒清醒,先前的種種竟全然不記得。此刻見紫鵑落淚,才模糊想起傻大姐那番話,反倒不再傷心,只求快死以還這段情債。紫鵑、雪雁只得守著,想稟報他人,又怕重蹈上次被鳳姐說大驚小怪的覆轍。
解讀黛玉的「求速死以完此債」,是她對寶玉徹底絕望後的平靜,與先前哭哭啼啼恰成對比,悲劇已由喧鬧轉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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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秋紋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麼了。秋紋嚇的連忙把剛才的事回了一遍。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連忙著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麼人走了風呢。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麼樣了。”說著便起身帶著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見黛玉顏色如雪,并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吁吁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著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大夫來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著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王大夫說完,同著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白話誰知秋紋回去時神色倉皇,正好賈母睡醒午覺起身,見她這般光景便問怎麼了。秋紋嚇得連忙把方才之事回稟一遍。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趕忙著人去叫王夫人鳳姐過來,告知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妥當了,這是什麼人走漏風聲,這不更添一件難事嗎。」賈母說:「且別管那些,先去瞧瞧她怎麼樣了。」說著起身,帶著王夫人鳳姐等過去看視。只見黛玉臉色白如雪,一點血色也無,神智昏沉,氣息微弱。半晌又咳了一陣,丫頭遞上痰盒,吐出的痰全都帶血。眾皆慌了。黛玉微微睜眼,見賈母在旁,便喘吁吁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聽了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著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復閉眼。外頭丫頭進來回鳳姐說:「大夫來了。」於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賈璉進來,診了脈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智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說完便同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解讀「白疼了我了」一句,是黛玉對賈母從小寵愛卻終究護不住自己的訣別,賈母此後態度轉冷,伏下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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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看黛玉神氣不好,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難好。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沖一沖。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麼樣,也不至臨時忙亂。咱們家里這兩天正有事呢。”鳳姐兒答應了。賈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賈母心里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從小兒在一處兒頑,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才是做女孩兒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別的想頭,成了什麼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襲人來問。襲人仍將前日回王夫人的話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賈母道:“我方才看他卻還不至糊涂,這個理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種人家,別的事自然沒有的,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林丫頭若不是這個病呢,我憑著花多少錢都使得。若是這個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沒心腸了。”鳳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張心,橫豎有他二哥哥天天同著大夫瞧看。倒是姑媽那邊的事要緊。今日早起聽見說,房子不差什麼就妥當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媽那邊,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媽家里有寶妹妹在那里,難以說話,不如索性請姑媽晚上過來,咱們一夜都說結了,就好辦了。”賈母王夫人都道:“你說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飯後咱們娘兒們就過去。”說著,賈母用了晚飯。鳳姐同王夫人各自歸房。不提。
白話賈母瞧著黛玉氣色不對,便退出來跟鳳姐說,這丫頭的病只怕好不了啦,囑咐大夥及早預備,沖沖喜;真好了固然省心,就算不中用也不至臨時抓瞎,何況家裡這兩日正有事。鳳姐答應了。賈母又盤問紫鵑,到底是誰走漏口風,始終問不出。她心下納悶,便道:孩子們打小一塊兒玩鬧,親暱些本尋常,如今大了懂人事,該疏遠些才是閨女本分,自己才疼她;若心裡存了別的念頭,成什麼體統,倒白疼了一場,聽你們這麼說,倒叫我放心不下。回到房裡又叫襲人來問,襲人把前回稟王夫人的話連同黛玉方才模樣又說一遍。賈母道:方才看她還不糊塗,這道理我參不透。咱們這等人家,別的毛病沒有,獨這心病萬萬沾不得;林丫頭若得的不是這病,花多少錢我都肯,若是這病,不但醫不好,我也沒那精神管了。鳳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不必操心,橫豎有寶玉天天陪著大夫瞧,倒是薛姨媽那頭親事要緊;今早聽說房子差不多妥了,老太太、太太同我過去商量,只怕寶妹妹在跟前不好開口,不如請薛姨媽晚上過來,一宿把話說透便好辦。賈母王夫人都說是,約明日飯後過去,當晚各自回房。
解讀賈母由「心疼」轉為「沒心腸」,是長輩現實考量壓過親情,也點明「心病」在封建家門中無藥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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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次日鳳姐吃了早飯過來,便要試試寶玉,走進里間說道:“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你喜歡不喜歡?”寶玉聽了,只管瞅著鳳姐笑,微微的點點頭兒。鳳姐笑道:“給你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起來。鳳姐看著,也斷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問道:“老爺說你好了才給你娶林妹妹呢,若還是這麼傻,便不給你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說著,便站起來說:“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鳳姐忙扶住了,說:“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婦了,自然害羞,不肯見你的。”寶玉道:“娶過來他到底是見我不見?”鳳姐又好笑,又著忙,心里想:“襲人的話不差。提了林妹妹,雖說仍舊說些瘋話,卻覺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將來不是林妹妹,打破了這個燈虎兒,那饑荒才難打呢。”便忍笑說道:“你好好兒的便見你,若是瘋瘋顛顛的,他就不見你了。”寶玉說道:“我有一個心,前兒已交給林妹妹了。他要過來,橫豎給我帶來,還放在我肚子里頭。”鳳姐聽著竟是瘋話,便出來看著賈母笑。賈母聽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說道:“我早聽見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襲人好好的安慰他。咱們走罷。”
白話次日鳳姐吃過早飯過來,想要試試寶玉,進裡間道:「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挑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你喜歡不喜歡?」寶玉聽了,瞅著鳳姐笑,微微點頭。鳳姐笑道:「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鳳姐看著,也斷不透他明白還是糊塗,又問道:「老爺說你好了才娶林妹妹,若還這麼傻便不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站起來說:「我去瞧林妹妹,叫她放心。」鳳姐忙扶住,說:「林妹妹早知道,要做新媳婦自然害羞,不肯見你。」寶玉道:「娶過來,他到底見我不見?」鳳姐又好笑又著忙,心想:「襲人的話不差。一提林妹妹,雖仍說些瘋話,卻覺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將來不是林妹妹,戳破這啞謎才難收拾。」忍笑說道:「你好好兒的便見你;若瘋瘋顛顛,他就不見你了。」寶玉說:「我有一心,前兒交給林妹妹了。她過來橫豎帶來,還放我肚裡。」鳳姐聽是瘋話,出來看著賈母笑。賈母聽了,又是笑又是心疼,說:「我早聽見了。且不用理他,叫襲人好好安慰他。咱們走罷。」
解讀鳳姐「提了林妹妹便明白些」的觀察,反成為掉包計能瞞過寶玉的關鍵——他執著於林妹妹,才會把寶釵認作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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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王夫人也來。大家到了薛姨媽那里,只說惦記著這邊的事來瞧瞧。薛姨媽感激不盡,說些薛蟠的話。喝了茶,薛姨媽才要人告訴寶釵,鳳姐連忙攔住說:“姑媽不必告訴寶妹妹。”又向薛姨媽陪笑說道:“老太太此來,一則為瞧姑媽,二則也有句要緊的話特請姑媽到那邊商議。”薛姨媽聽了,點點頭兒說:“是了。”於是大家又說些閑話,便回來了。
白話正說著,王夫人也到了。眾人來到薛姨媽住處,只說放不下這頭的事,特地來看看。薛姨媽萬分感激,聊起薛蟠近況。喝過茶,薛姨媽正要打發人去喚寶釵,鳳姐忙一把攔住,笑道:姑媽可別讓寶妹妹知曉。又陪笑對薛姨媽說:老太太這番上門,一來是探姑媽,二來有句要緊話,特請姑媽過府合計。薛姨媽聽了點頭道:正是。大家又閒話幾句,便起身回去了。
解讀鳳姐急止告知寶釵,是怕走漏風聲壞了掉包之計,也顯出這樁親事自始至終瞞著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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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薛姨媽果然過來,見過了賈母,到王夫人屋里來,不免說起王子騰來,大家落了一回淚。薛姨媽便問道:“剛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寶哥兒出來請安還好好兒的,不過略瘦些,怎麼你們說得很利害?”鳳姐便道:“其實也不怎麼樣,只是老太太懸心。目今老爺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幾年才來。老太太的意思,頭一件叫老爺看著寶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則也給寶兄弟沖沖喜,借大妹妹的金瑣壓壓邪氣,只怕就好了。”薛姨媽心里也願意,只慮著寶釵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還要從長計較計較才好。”王夫人便按著鳳姐的話和薛姨媽說,只說:“姨太太這會子家里沒人,不如把裝奩一概蠲免。明日就打發蝌兒去告訴蟠兒,一面這里過門,一面給他變法兒撕擄官事。”并不提寶玉的心事,又說:“姨太太,既作了親,娶過來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說著,只見賈母差鴛鴦過來候信。薛姨媽雖恐寶釵委屈,然也沒法兒,又見這般光景,只得滿口應承。鴛鴦回去回了賈母。賈母也甚喜歡,又叫鴛鴦過來求薛姨媽和寶釵說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媽也答應了。便議定鳳姐夫婦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敘了半夜話兒。
白話當晚薛姨媽果真過來,給賈母請過安,到王夫人房裡,提起王子騰,幾人不覺掉淚。薛姨媽便問道:方才在老太太那兒,寶哥兒請安還好好的,不過略瘦些,怎麼你們說得那麼凶?鳳姐便道:其實也不怎麼樣,只是老太太懸心。老爺就要外任,不知幾年才回;老太太的意思,一來讓老爺見寶玉成了家好放心,二則沖喜,借寶釵那金鎖壓一壓邪,說不定就好了。薛姨媽心裡也願意,只慮著寶釵委屈,便道:也得從長計較計較。王夫人便按鳳姐的話說:姨太太家裡沒人,嫁妝一併免去;明兒打發蝌兒去告訴蟠兒,一面這邊過門,一面了結官司,並不提寶玉的心事,只催早娶過來早放心。正說著賈母差鴛鴦過來候信。薛姨媽雖恐女兒委屈,卻也沒法,只得滿口應承。鴛鴦回稟賈母,賈母甚喜,又託鴛鴦求薛姨媽向寶釵說明原故,莫叫她受委屈。薛姨媽應了,當場定下鳳姐兩口子做媒。眾人散去,王夫人姐妹又聊了半宿。
解讀「借金鎖壓邪」是把婚姻當藥方的荒謬邏輯,全為沖喜,無人真正問寶釵心意,她成了家族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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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薛姨媽回家將這邊的話細細的告訴了寶釵,還說:“我已經應承了。”寶釵始則低頭不語,後來便自垂淚。薛姨媽用好言勸慰解釋了好些話。寶釵自回房內,寶琴隨去解悶。薛姨媽才告訴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則打聽審詳的事,二則告訴你哥哥一個信兒,你即便回來。”
白話次日薛姨媽回家把這邊的話細細告訴寶釵,說自己已經應承。寶釵起初低頭不語,後來暗自垂淚。薛姨媽用好言勸慰解釋了許久,寶釵自回房內,寶琴跟去解悶。薛姨媽才告訴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則打聽薛蟠審案詳情,二則給哥哥送個信兒,辦完即回。
解讀寶釵「低頭不語」後的垂淚,是她素來遵禮順母、連委屈也無從抗爭的性格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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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蝌去了四日,便回來回复薛姨媽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經准了誤殺,一過堂就要題本了,叫咱們預備贖罪的銀子。妹妹的事,說‘媽媽做主很好的,趕著辦又省了好些銀子,叫媽媽不用等我,該怎麼著就怎麼辦罷。’”薛姨媽聽了,一則薛蟠可以回家,二則完了寶釵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著寶釵心里好象不願意似的,”雖是這樣,他是女兒家,素來也孝順守禮的人,知我應了,他也沒得說的。”便叫薛蝌:“辦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璉二爺那邊去。還問了過禮的日子來,你好預備。本來咱們不驚動親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說的‘都是混帳人’,親戚呢,就是賈王兩家,如今賈家是男家,王家無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沒有請咱們,咱們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張德輝請了來,托他照料些,他上幾歲年紀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領命,叫人送帖過去。
白話薛蝌出門四天便回來交代:哥哥的案子,上頭已准了誤殺,一過堂就要題本,叫預備贖罪的銀子;妹妹的事,哥哥捎話說媽做主很好,趕著辦還省了好些銀子,不用等他。薛姨媽聽了,一則薛蟠可以回家,二則寶釵的事有了著落,心裡安放了好些。看寶釵心裡好像不情願,心想她素來孝順守禮,自己既應了,她也不會說什麼。便吩咐薛蝌:辦泥金庚帖填八字,即刻送璉二爺那邊,並問准過禮的日子好預備。又說本不驚動親友,哥哥那些朋友盡是混帳東西,親戚只賈王兩家,賈家是男家,王家沒人在京;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沒請咱們,咱們也不通知,單把張德輝請來幫襯,畢竟上幾歲年紀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領命,差人送帖過去。
解讀薛蟠一句「媽做主很好」,連遠在獄中的兄長也把妹妹婚事當作省錢省事,寶釵的被動處境更顯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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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賈璉過來,見了薛姨媽,請了安,便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過來回姨太太,就是明日過禮罷。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飭就是了。”說著,捧過通書來。薛姨媽也謙遜了幾句,點頭應允。賈璉趕著回去回明賈政。賈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說,既不叫親友們知道,諸事寧可簡便些。若是東西上,請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訴我。”賈璉答應,進內將話回明賈母。
白話次日賈璉過來見了薛姨媽請安,說明日便是上好的日子,今日特來回姨太太,就明日過禮罷,只求姨太太別挑飭,說著捧過通書。薛姨媽謙遜幾句點頭應允。賈璉趕回稟明賈政,賈政說既瞞著親友,諸事寧可簡便,東西請老太太瞧了就是,不必告訴自己。賈璉答應,進內回明賈母。
解讀賈政「不必告訴我」是故意撇清,後文他見寶玉似好人便寬心,實則對掉包內情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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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王夫人叫了鳳姐命人將過禮的物件都送與賈母過目,并叫襲人告訴寶玉。那寶玉又嘻嘻的笑道:“這里送到園里,回來園里又送到這里。咱們的人送,咱們的人收,何苦來呢。”賈母王夫人聽了,都喜歡道:“說他糊涂,他今日怎麼這麼明白呢。”鴛鴦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來一件一件的點明給賈母瞧,說:“這是金項圈,這是金珠首飾,共八十件。這是妝蟒四十匹。這是各色綢緞一百二十匹。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沒有預備羊酒,這是折羊酒的銀子。”賈母看了都說“好”,輕輕的與鳳姐說道:“你去告訴姨太太,說:不是虛禮,求姨太太等蟠兒出來慢慢的叫人給他妹妹做來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還是咱們這里代辦了罷。”鳳姐答應了,出來叫賈璉先過去,又叫周瑞旺兒等,吩咐他們:“不必走大門,只從園里從前開的便門內送去,我也就過去。這門離瀟湘館還遠,倘別處的人見了,囑咐他們不用在瀟湘館里提起。”眾人答應著送禮而去。寶玉認以為真,心里大樂,精神便覺得好些,只是語言總有些瘋傻。那過禮的回來都不提名說姓,因此上下人等雖都知道,只因鳳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風聲。
白話王夫人叫鳳姐把過禮物件送賈母過目,並叫襲人告知寶玉。寶玉嘻嘻笑說,這裡送到園裡、回來園裡又送到這裡,自己人送自己人收,何苦來呢。賈母王夫人聽了反喜,說他糊塗今日怎麼這麼明白。鴛鴦等忍笑一件件點明:金項圈、金珠首飾共八十件,妝蟒四十匹,各色綢緞一百二十匹,四季衣服一百二十件,外頭沒預備羊酒,折成銀子。賈母都說好,悄對鳳姐說不是虛禮,求姨太太等蟠兒出來慢慢給妹妹做來就是,好日子的被褥仍由這邊代辦。鳳姐出來叫賈璉先過去,又吩咐周瑞、旺兒等不必走大門,只從園裡舊便門送去,自己隨後過去;那門離瀟湘館遠,囑咐別處人見了也不得在瀟湘館提起。眾人答應送禮而去。寶玉信以為真大樂,精神稍好,只是言語仍有些瘋傻。過禮回來都沒提名道姓,上下人等雖都知道,因鳳姐囑咐都不敢走漏風聲。
解讀特意囑「離瀟湘館遠」「不可提起」,是把垂死的黛玉徹底隔絕在喜事之外,諷刺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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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黛玉雖然服藥,這病日重一日。紫鵑等在旁苦勸,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分兒,不得不說了。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麼做得親呢。姑娘別聽瞎話,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紫鵑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過來,惟有守著流淚,天天三四趟去告訴賈母。鴛鴦測度賈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幾日的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兒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
白話黛玉雖服藥,病卻一日重一日。紫鵑等苦勸,說事到如今不得不說,姑娘的心事我們都懂,至於意外之事絕無可能有,不信只看寶玉這場大病怎做得親,勸她別聽瞎話安心保重。黛玉微微一笑不答,又咳了幾聲吐出好些血。紫鵑等看她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轉,惟守著流淚,天天三四趟去稟賈母。鴛鴦揣度賈母近日疼黛玉的心比前差了,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幾日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兒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
解讀「天天三四趟」對「不大提起」,紫鵑的盡心與賈母的冷淡形成強烈對照,黛玉已被家族無聲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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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向來病著,自賈母起,直到姊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今見賈府中上下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只有紫鵑一人。自料萬無生理,因扎掙著向紫鵑說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這幾年,我拿你就當我的親妹妹。”說到這里,氣又接不上來。紫鵑聽了,一陣心酸,早哭得說不出話來。遲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著不受用,你扶起我來靠著坐坐才好。”紫鵑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著了。”黛玉聽了,閉上眼不言語了。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卻倚在旁邊。
白話黛玉向來病中從賈母起直到姊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如今見賈府上下竟無一人過來,連個問的人都沒有,睜眼只有紫鵑一人。自料萬無生理,掙扎著對紫鵑說,妹妹是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來伏侍這幾年,卻拿她當親妹妹,說到這裡氣又接不上。紫鵑聽了心酸,早哭得說不出話。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身上躺著不受用,要紫鵑扶起靠坐。紫鵑說姑娘身子不好,起來又要抖摟著了,黛玉便閉眼不言。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同雪雁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倚在旁邊。
解讀「只有紫鵑一人」是黛玉生命最末的孤絕,昔日熱鬧問候至此全無,唯餘丫鬟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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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覺硌的疼,狠命的撐著,叫過雪雁來道:“我的詩本子。”說著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詩稿,因找來送到黛玉跟前。黛玉點點頭兒,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發怔。黛玉氣的兩眼直瞪,又咳嗽起來,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連忙回身取了水來,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絹子給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絹子指著箱子,又喘成一處,說不上來,閉了眼。紫鵑道:“姑娘歪歪兒罷。”黛玉又搖搖頭兒。紫鵑料是要絹子,便叫雪雁開箱,拿出一塊白綾絹子來。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道:“有字的。”紫鵑這才明白過來,要那塊題詩的舊帕,只得叫雪雁拿出來遞給黛玉。紫鵑勸道:“姑娘歇歇罷,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罷。”只見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詩,扎掙著伸出那只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卻是只有打顫的分兒,那里撕得動。紫鵑早已知他是恨寶玉,卻也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氣!”黛玉點點頭兒,掖在袖里,便叫雪雁點燈。雪雁答應,連忙點上燈來。
白話黛玉哪裡坐得住,下身硌得疼,狠命撐著叫過雪雁要「我的詩本子」,說著又喘。雪雁以為要前日理的詩稿,找來遞上,黛玉點頭,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發怔,黛玉氣得兩眼直瞪,又咳又吐血,雪雁連忙取水,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絹子替她拭嘴。黛玉拿絹子指箱子,又喘作一團說不出,閉了眼。紫鵑說歪歪兒罷,黛玉搖頭;紫鵑猜是要絹子,叫雪雁開箱拿出一塊白綾絹子,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有字的」。紫鵑這才明白她要那塊題詩舊帕,叫雪雁取出遞上,勸她歇歇等好了再瞧。只見黛玉接過手也不瞧詩,掙扎伸那只手狠命撕那絹子,卻只打顫哪撕得動。紫鵑早知她恨寶玉,卻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生氣。黛玉點頭,把帕掖在袖裡,叫雪雁點燈。
解讀題詩舊帕是寶玉昔日私贈之情物,黛玉撕之不動,是對這段情的最後掙扎與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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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瞧瞧,又閉了眼坐著,喘了一會子,又道:“籠上火盆。”紫鵑打諒他冷。因說道:“姑娘躺下,多蓋一件罷。那炭氣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搖頭兒。雪雁只得籠上,擱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點頭,意思叫挪到炕上來。雪雁只得端上來,出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那黛玉卻又把身子欠起,紫鵑只得兩只手來扶著他。黛玉這才將方才的絹子拿在手中,瞅著那火點點頭兒,往上一撂。紫鵑唬了一跳,欲要搶時,兩只手卻不敢動。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時那絹子已經燒著了。紫鵑勸道:“姑娘這是怎麼說呢。”黛玉只作不聞,回手又把那詩稿拿起來,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鵑怕他也要燒,連忙將身倚住黛玉,騰出手來拿時,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時紫鵑卻夠不著,乾急。雪雁正拿進桌子來,看見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趕忙搶時,那紙沾火就著,如何能夠少待,早已烘烘的著了。雪雁也顧不得燒手,從火里抓起來撂在地下亂踩,卻已燒得所餘無幾了。那黛玉把眼一閉,往後一仰,幾乎不曾把紫鵑壓倒。紫鵑連忙叫雪雁上來將黛玉扶著放倒,心里突突的亂跳。欲要叫人時,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時,自己同著雪雁和鸚哥等幾個小丫頭,又怕一時有什麼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覺黛玉又緩過一點兒來。飯後,忽然又嗽又吐,又緊起來。紫鵑看著不祥了,連忙將雪雁等都叫進來看守,自己卻來回賈母。那知到了賈母上房,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幾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鵑因問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紫鵑聽這話詫異,遂到寶玉屋里去看,竟也無人。遂問屋里的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已知八九,”但這些人怎麼竟這樣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這幾天竟連一個人問的也沒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悶氣來,一扭身便出來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看他見了我怎麼樣過的去!那一年我說了一句謊話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這件事來!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齒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來到怡紅院。只見院門虛掩,里面卻又寂靜的很。紫鵑忽然想到:“他要娶親,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這新屋子在何處?”正在那里徘徊瞻顧,看見墨雨飛跑,紫鵑便叫住他。墨雨過來笑嘻嘻的道:“姐姐在這里做什麼?”紫鵑道:“我聽見寶二爺娶親,我要來看看熱鬧兒。誰知不在這里,也不知是幾兒。”墨雨悄悄的道:“我這話只告訴姐姐,你可別告訴雪雁他們。上頭吩咐了,連你們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這里,老爺派璉二爺另收拾了房子了。”說著又問:“姐姐有什麼事么?”紫鵑道:“沒什麼事,你去罷。”墨雨仍舊飛跑去了。紫鵑自己也發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來,這時候還不知是死是活。因兩淚汪汪,咬著牙發狠道:“寶玉,我看他明兒死了,你算是躲的過不見了!你過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兒,拿什麼臉來見我!”一面哭,一面走,嗚嗚咽咽的自回去了。還未到瀟湘館,只見兩個小丫頭在門里往外探頭探腦的,一眼看見紫鵑,那一個便嚷道:“那不是紫鵑姐姐來了嗎。”紫鵑知道不好了,連忙擺手兒不叫嚷,趕忙進去看時,只見黛玉肝火上炎,兩顴紅赤。紫鵑覺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媽王奶奶來。一看,他便大哭起來。這紫鵑因王奶媽有些年紀,可以仗個膽兒,誰知竟是個沒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鵑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便命小丫頭急忙去請。你道是誰,原來紫鵑想起李宮裁是個孀居,今日寶玉結親,他自然回避。況且園中諸事向系李紈料理,所以打發人去請他。
白話黛玉張開眼看了看,又閉上坐著,喘了好一陣,開口說:把火盆生上。紫鵑只當她受了寒,勸道:姑娘躺下,多蓋一床罷,炭氣怕受不住。黛玉搖頭。雪雁只好生上火,擺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點頭,意思是移到炕上。雪雁端上去,出門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黛玉又掙著坐起,紫鵑雙手攙扶。黛玉這才拿起方才那方手絹,望著火點點頭,往火裡一拋。紫鵑嚇一跳,要搶,雙手卻不敢動。雪雁正出去取桌子,絹子已燒著了。紫鵑勸:姑娘這是做什麼。黛玉裝沒聽見,回手取來詩稿,看一眼又放下。紫鵑怕連詩稿也燒,忙貼身擋住,騰手去奪,黛玉早又撿起丟進火裡;紫鵑夠不著,乾著急。雪雁端桌子進來,見黛玉一扔,不知什物,趕去搶,紙沾火即燃,哪等得及,早已熊熊燒起。雪雁也顧不得燙,從火中抓起甩在地上亂踏,卻只剩殘灰了。黛玉眼一閉,往後一倒,險些把紫鵑壓垮。紫鵑連叫雪雁扶她躺下,心怦怦亂跳。想喊人,天已晚;不喊,又怕自己同雪雁、鸚哥幾個小丫頭出什麼岔子。熬了一整夜。次日清晨,黛玉略回過點氣。飯後忽又咳又吐,轉緊。紫鵑知不妙,叫雪雁等進來守著,自己去向賈母稟報。到了上房卻靜悄悄,只兩三個老媽子同粗使丫頭看屋。問老太太,都說不知。紫鵑詫異,去寶玉房,也沒人;問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心裡有數,暗罵這些人怎麼這般冷酷無情!又想黛玉這幾日竟無人過問,越想越傷心,一股悶氣湧上,轉身便走,心想:今日倒要瞧瞧寶玉什麼模樣,看他見了我怎生交代!當年我一句謊話他就急病,如今竟公然做下這等事,天下男子的心真個冰寒雪冷,叫人切齒!邊走邊想,到了怡紅院。院門虛掩,裡頭靜得很。紫鵑忽想:他娶親自然有新屋,不知在哪。正徘徊,見墨雨飛跑,叫住。墨雨笑嘻嘻問姐姐做什麼,紫鵑說聽寶二爺娶親來湊熱鬧,不想不在這兒,也不知哪天。墨雨悄聲道:這話只告訴姐姐,別告訴雪雁她們;上頭吩咐連你們都不許知,今夜就娶,不在這兒,老爺派璉二爺另備了房。又問有事麼,紫鵑說沒有,墨雨又飛跑了。紫鵑呆了一回,忽記起黛玉生死未卜,兩眼含淚,咬牙恨道:寶玉,我看他明兒死了,你躲得過不見?你享了你的稱心如意,拿什麼臉見我!哭著走回。未到瀟湘館,見兩個小丫頭在門裡探頭,一眼瞧見紫鵑,一個嚷:那不是紫鵑姐姐來了。紫鵑知不妙,忙擺手止嚷,趕進去,只見黛玉肝火上升,兩頰緋紅。紫鵑覺不對,叫黛玉奶媽王奶奶來,王奶奶一看大哭。紫鵑本想倚仗這有年紀的,誰知竟是沒主意的,反把自己攪得七上八下。忽想起一人,命小丫頭快去請。是誰?原來紫鵑想到李宮裁守寡,今日寶玉成親自然迴避,且園中雜事向來李紈掌管,故打發人去請。
解讀焚稿焚帕是黛玉對情與詩的自我毀滅,而紫鵑「冰寒雪冷」之罵,是全書對寶玉最狠也最痛的控訴。
97 · 16
李紈正在那里給賈蘭改詩,冒冒失失的見一個丫頭進來回說:“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紈聽了,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問了,連忙站起身來便走,素雲、碧月跟著,一頭走著,一頭落淚,想著:“姐妹在一處一場,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這樣小小的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來,竟未能少盡姊妹之情。真真可憐可歎。”一頭想著,已走到瀟湘館的門口。里面卻又寂然無聲,李紈倒著起忙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裹妥當了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子來。
白話李紈正給賈蘭改詩,忽見個丫頭冒冒失失進來回說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裡都哭呢。李紈嚇一大跳,來不及問連忙起身便走,素雲碧月跟著,一頭走一頭落淚,想姐妹一場,兼她容貌才情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彷彿一二,竟這般小小年紀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偷梁換柱之計,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竟未能少盡姊妹之情,真真可憐可嘆。一頭想已到瀟湘館門口,裡面卻寂然無聲,李紈倒著忙起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裹妥當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來。
解讀「偷梁換柱」四字是作者借李紈之口直揭掉包計,李紈的遲來更顯眾人對黛玉的刻意迴避。
97 · 17
里間門口一個小丫頭已經看見,便說:“大奶奶來了。”紫鵑忙往外走,和李紈走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麼樣?”紫鵑欲說話時,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兒,卻一字說不出。那眼淚一似斷線珍珠一般,只將一只手回過去指著黛玉。李紈看了紫鵑這般光景,更覺心酸,也不再問,連忙走過來。看時,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紈輕輕叫了兩聲,黛玉卻還微微的開眼,似有知識之狀,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動意,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要一句話一點淚也沒有了。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前,便問雪雁。雪雁道:“他在外頭屋里呢。”李紈連忙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空床上躺著,顏色青黃,閉了眼只管流淚,那鼻涕眼淚把一個砌花錦邊的褥子已濕了碗大的一片。李紈連忙喚他,那紫鵑才慢慢的睜開眼欠起身來。李紈道:“傻丫頭,這是什麼時候,且只顧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還不拿出來給他換上,還等多早晚呢。難道他個女孩兒家,你還叫他赤身露體精著來光著去嗎!”紫鵑聽了這句話,一發止不住痛哭起來。李紈一面也哭,一面著急,一面拭淚,一面拍著紫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亂了,快著收拾他的東西罷,再遲一會子就了不得了。”正鬧著,外邊一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倒把李紈唬了一跳,看時卻是平兒。跑進來看見這樣,只是呆磕磕的發怔。李紈道:“你這會子不在那邊,做什麼來了?”說著,林之孝家的也進來了。平兒道:“奶奶不放心,叫來瞧瞧。既有大奶奶在這里,我們奶奶就只顧那一頭兒了。”李紈點點頭兒。平兒道:“我也見見林姑娘。”說著,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淚來。這里李紈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來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訴管事的預備林姑娘的後事。妥當了叫他來回我,不用到那邊去。”林之孝家的答應了,還站著。李紈道:“還有什麼話呢?”林之孝家的道:“剛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李紈還未答言,只見紫鵑道:“林奶奶,你先請罷。等著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這麼……”說到這里卻又不好說了,因又改說道:“況且我們在這里守著病人,身上也不潔淨。林姑娘還有氣兒呢,不時的叫我。”李紈在旁解說道:“當真這林姑娘和這丫頭也是前世的緣法兒。倒是雪雁是他南邊帶來的,他倒不理會。惟有紫鵑,我看他兩個一時也離不開。”林之孝家的頭里聽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卻也沒的說,又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著他微微的笑,因又說道:“紫鵑姑娘這些閒話倒不要緊,只是他卻說得,我可怎麼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奶奶的嗎!”正說著,平兒擦著眼淚出來道:“告訴二奶奶什麼事?”林之孝家的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平兒低了一回頭,說:“這麼著罷,就叫雪姑娘去罷。”李紈道:“他使得嗎?”平兒走到李紈耳邊說了幾句,李紈點點頭兒道:“既是這麼著,就叫雪雁過去也是一樣的。”林之孝家的因問平兒道:“雪姑娘使得嗎?”平兒道:“使得,都是一樣。”林家的道:“那麼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來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紈道:“是了。你這麼大年紀,連這麼點子事還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辦的,我們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說著,平兒已叫了雪雁出來。原來雪雁因這幾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麼,便也把心冷淡了。況且聽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連忙收拾了頭,平兒叫他換了新鮮衣服。跟著林家的去了。隨後平兒又和李紈說了幾句話。李紈又囑咐平兒打那麼催著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辦了來。平兒答應著出來,轉了個彎子,看見林家的帶著雪雁在前頭走呢,趕忙叫住道:“我帶了他去罷,你先告訴林大爺辦林姑娘的東西去罷。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應著去了。這里平兒帶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辦事。
白話里間門口小丫頭看見便說大奶奶來了,紫鵑忙往外走與李紈打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麼樣,紫鵑想說話惟喉中哽咽一字不出,眼淚似斷線珍珠,只回手一指黛玉。李紈看這般光景更心酸,不再問連忙過來,看時黛玉已不能言。李紈輕輕叫兩聲,黛玉還微微開眼似有知覺,只眼皮嘴唇微動,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一句話一滴淚也沒了。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前,問雪雁,雪雁說在外頭屋裡。李紈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空床上躺著,顏色青黃閉眼只管流淚,涕淚把砌花錦邊褥子濕了碗大一片。李紈連忙喚他,紫鵑才慢慢睜眼欠身。李紈說傻丫頭這什麼時候顧哭,林姑娘衣衾還不拿出換上等什麼時候,難道女孩兒家叫他赤身露體來去嗎。紫鵑聽了更止不住痛哭。李紈一面哭一面急一面拭淚拍肩說好孩子把心都哭亂了,快收拾東西再遲就了不得。正鬧著外邊一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卻是平兒,看見這樣呆磕磕發怔。李紈問你不在那邊做什麼來,林之孝家的也進來了。平兒說奶奶不放心叫來瞧瞧,既有大奶奶在這裡,我們奶奶只顧那一頭兒了。李紈點頭,平兒說也見見林姑娘,一面往裡走一面早已流淚。李紈對林之孝家的說你來正好,快出去瞧瞧,告訴管事的預備林姑娘後事,妥當了叫他回我不用到那邊去。林之孝家的答應還站著,李紈問還有什麼話,她說方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那邊要用紫鵑使喚。李紈未答,紫鵑先說林奶奶你先請罷,等人死了自然出去,哪用這麼……說到這裡不好說,改口說我們守著病人身上不潔淨,林姑娘還有氣不時叫我。李紈解說這林姑娘和丫頭也是前世緣法,雪雁南邊帶來他倒不理會,惟有紫鵑一時離不開。林之孝家的聽了紫鵑話未免不受用,被李紈一說也沒的說,見紫鵑哭得淚人般只好瞅著微微笑,說紫鵑這些閒話不要緊,只是他說得我怎麼回老太太,況且這話告訴得二奶奶嗎。平兒擦淚出來問告訴二奶奶什麼事,林之孝家的說一遍,平兒低頭說這麼著罷就叫雪姑娘去罷。李紈問他使得嗎,平兒走到耳邊說幾句,李紈點頭說既這麼著就叫雪雁過去也是一樣。林之孝家的問雪姑娘使得嗎,平兒說使得都是一樣。林家的說那快叫雪姑娘跟我去了,我先去回老太太二奶奶,這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來姑娘各自回二奶奶。李紈說是,你這大年紀連這點事還不耽。林家的笑說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事老太太二奶奶辦的我們不很明白,再者有大奶奶平姑娘呢。說著平兒已叫出雪雁——原來雪雁這幾日嫌他小孩子家懂什麼便也冷淡,聽是老太太二奶奶叫不敢不去,連忙收拾頭,平兒叫他換新鮮衣服跟林家的去了。隨後平兒又和李紈說幾句,李紈囑平兒催林之孝家的叫她男人快辦。平兒答應出來轉個彎看見林家帶雪雁在前頭走,趕忙叫住說我帶他去罷,你先告訴林大爺辦林姑娘東西去,奶奶那裡我替回。林家的答應去了。平兒帶雪雁到新房回明自去辦事。
解讀一邊辦黛玉後事、一邊抽紫鵑去新房使喚,家族在死與喜之間的冷酷調度,令人心寒。
97 · 18
卻說雪雁看見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傷心,只是在賈母鳳姐跟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麼,我且瞧瞧。寶玉一日家和我們姑娘好的蜜里調油,這時候總不見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們姑娘不依,他假說丟了玉,裝出傻子樣兒來,叫我們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寶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見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兒還裝傻么!”一面想著,已溜到里間屋子門口,偷偷兒的瞧。這時寶玉雖因失玉昏憒,但只聽見娶了黛玉為妻,真乃是從古至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的事了,那身子頓覺健旺起來,——只不過不似從前那般靈透,所以鳳姐的妙計百發百中——巴不得即見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樂得手舞足蹈,雖有幾句傻話,卻與病時光景大相懸絕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氣又是傷心,他那里曉得寶玉的心事,便各自走開。
白話雪雁看這光景想起自家姑娘也未免傷心,只在賈母鳳姐跟前不敢露。又想不知用我做什麼,且瞧瞧,寶玉平日和我們姑娘好得蜜裡調油,這時總不見面,也不知真病假病,怕是我們姑娘不依他假說丟玉裝傻叫姑娘寒心,好娶寶姑娘,我看看他去,看他見我傻不傻,莫非今兒還裝傻。一面想已溜到里間門口偷瞧。這時寶玉雖因失玉昏憒,但只聽見娶了黛玉為妻,真是古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事,身子頓覺健旺,只不似從前靈透,故鳳姐妙計百發百中,巴不得即見黛玉,盼到完姻樂得手舞足蹈,雖有幾句傻話卻與病時大相懸絕。雪雁看了又生氣又傷心,哪曉得寶玉心事,便自走開。
解讀雪雁以為寶玉裝傻負心,讀者卻知他真信娶的是黛玉——視角錯位製造出最深的悲劇反諷。
97 · 19
這里寶玉便叫襲人快快給他裝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見鳳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時,只管問襲人道:“林妹妹打園里來,為什麼這麼費事,還不來?”襲人忍著笑道:“等好時辰。”回來又聽見鳳姐與王夫人道:“雖然有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傳了家內學過音樂管過戲子的那些女人來吹打,熱鬧些。”王夫人點頭說:“使得。”
白話寶玉叫襲人快給他裝新,坐在王夫人屋裡,看鳳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時,只管問襲人林妹妹打園裡來為何這麼費事還不來。襲人忍笑說等好時辰。回來又聽鳳姐與王夫人說雖有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矩要拜堂,冷清清使不得,傳家內學過音樂管過戲子的女人來吹打熱鬧些。王夫人點頭說使得。
解讀寶玉頻頻問「林妹妹怎還不來」,是全書最揪心之處——他盼的從頭到尾都是黛玉。
97 · 20
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家里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新人蒙著蓋頭,喜娘披著紅扶著。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寶玉看見雪雁,猶想:“因何紫鵑不來,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邊家里帶來的,紫鵑仍是我們家的,自然不必帶來。”因此見了雪雁竟如見了黛玉的一般歡喜。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出賈母受了四拜,後請賈政夫婦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床撒帳等事,俱是按金陵舊例。賈政原為賈母作主,不敢違拗,不信沖喜之說。那知今日寶玉居然象個好人一般,賈政見了,倒也喜歡,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蓋頭的,鳳姐早已防備,故請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
白話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家裡細樂迎出,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新人出轎,寶玉見新人蒙著蓋頭,喜娘披紅扶著,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寶玉看見雪雁猶想因何紫鵑不來倒是他,又想是了,雪雁原是她南邊家裡帶來,紫鵑仍是我們家的自然不必帶來,因此見了雪雁竟如見黛玉般歡喜。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賈母受四拜,後請賈政夫婦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床撒帳等事俱按金陵舊例。賈政原為賈母作主不敢違拗,不信沖喜之說,哪知今日寶玉居然像個好人,賈政見了倒也喜歡,新人坐床便要揭蓋頭,鳳姐早已防備,故請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
解讀以雪雁代紫鵑扶新人的細節,是掉包計中最小的釘子,卻讓寶玉信以為真,機關算盡。
97 · 21
寶玉此時到底有些傻氣,便走到新人跟前說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見了,蓋著這勞什子做什麼!”欲待要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來。寶玉又轉念一想道:“林妹妹是愛生氣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兒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象寶釵,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么!只見他盛妝艷服,豐肩懦體,鬟低鬢嚲,眼瞬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了。寶玉發了一回怔,又見鶯兒立在旁邊,不見了雪雁。寶玉此時心無主意,自己反以為是夢中了,呆呆的只管站著。眾人接過燈去,扶了寶玉仍舊坐下,兩眼直視,半語全無。賈母恐他病發,親自扶他上床。鳳姐尤氏請了寶釵進入里間床上坐下,寶釵此時自然是低頭不語。寶玉定了一回神,見賈母王夫人坐在那邊,便輕輕的叫襲人道:“我是在那里呢?這不是做夢么?”襲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麼夢不夢的混說。老爺可在外頭呢。”寶玉悄悄兒的拿手指著道:“坐在那里這一位美人兒是誰?”襲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說不出話來,歇了半日才說道:“是新娶的二奶奶。”眾人也都回過頭去,忍不住的笑。寶玉又道:“好糊涂,你說二奶奶到底是誰?”襲人道:“寶姑娘。”寶玉道:“林姑娘呢?”襲人道:“老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怎麼混說起林姑娘來。”寶玉道:“我才剛看見林姑娘了么,還有雪雁呢,怎麼說沒有。你們這都是做什麼頑呢?”鳳姐便走上來輕輕的說道:“寶姑娘在屋里坐著呢。別混說,回來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寶玉聽了,這會子糊涂更利害了。本來原有昏憒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沒,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顧別的了,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賈母等上前安慰,無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寶釵在內,又不好明說。知寶玉舊病复發,也不講明,只得滿屋里點起安息香來,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眾人鴉雀無聞,停了片時,寶玉便昏沉睡去。賈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鳳姐去請寶釵安歇。寶釵置若罔聞,也便和衣在內暫歇。賈政在外,未知內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見的光景想來,心下倒寬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眾人賀喜送行。賈母見寶玉睡著,也回房去暫歇。
白話寶玉到底有些傻氣,走到新人跟前說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見蓋這勞什子做什麼,欲待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寶玉又轉念想林妹妹愛生氣不可造次,歇一歇仍按捺不住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兒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像寶釵,心裡不信,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麼,只見她盛妝艷服豐肩懦體鬟低鬢嚲眼瞬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寶玉發一回怔,又見鶯兒在旁不見雪雁,心無主意自以為夢中,呆呆只管站著。眾人接過燈扶寶玉仍舊坐下,兩眼直視半語全無。賈母恐他病發親自扶上床,鳳姐尤氏請寶釵進里間床上坐下,寶釵自然低頭不語。寶玉定一回神見賈母王夫人在那邊,輕輕叫襲人道我是在哪裡,這不是做夢麼。襲人忍笑說你今日好日子什麼夢不夢混說,老爺在外頭呢。寶玉悄悄拿手指著說坐在那裡這位美人兒是誰,襲人握嘴笑得說不出話,半日才說是新娶的二奶奶,眾人回頭忍不住笑。寶玉又說好糊塗你說二奶奶到底是誰,襲人說寶姑娘。寶玉說林姑娘呢,襲人說老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怎混說林姑娘。寶玉說我才剛看見林姑娘還有雪雁怎說沒有,你們這是做什麼頑。鳳姐上前輕輕說寶姑娘在屋裡坐著別混說回來得罪他老太太不依。寶玉聽了這會子糊塗更利害,本來有昏憒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沒更沒主意,便不顧別的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賈母等上前安慰無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寶釵在內不好明說,知舊病復發也不講明,只得滿屋點起安息香定住神魂扶他睡下。眾人鴉雀無聞停了片時寶玉昏沉睡去,賈母等才略放心坐以待旦,叫鳳姐去請寶釵安歇,寶釵置若罔聞也便和衣在內暫歇。賈政在外未知內裡原由,只就方才眼見光景想來心下倒寬,恰明日便是起程吉日,略歇眾人賀喜送行,賈母見寶玉睡著也回房暫歇。
解讀揭蓋頭一刻由喜轉驚,寶玉「口口聲聲找林妹妹」與寶釵「置若罔聞」並置,是新舊兩種絕望的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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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賈政辭了宗祠,過來拜別賈母,稟稱:“不孝遠離,惟願老太太順時頤養。兒子一到任所,即修稟請安,不必掛念。寶玉的事,已經依了老太太完結,只求老太太訓誨。”賈母恐賈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將寶玉复病的話說起,只說:“我有一句話,寶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該叫他遠送才是。他因病沖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勞乏,出來恐怕著了風。故此問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帶了他來,你見見,叫他給你磕頭就算了。”賈政道:“叫他送什麼,只要他從此以後認真念書,比送我還喜歡呢。”賈母聽了,又放了一條心,便叫賈政坐著,叫鴛鴦去如此如此,帶了寶玉,叫襲人跟著來。鴛鴦去了不多一會,果然寶玉來了,仍是叫他行禮。寶玉見了父親,神志略斂些,片時清楚,也沒什麼大差。賈政吩咐了幾句,寶玉答應了。賈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實的叫王夫人管教兒子,斷不可如前嬌縱。明年鄉試,務必叫他下場。王夫人一一的聽了,也沒提起別的。即忙命人扶了寶釵過來,行了新婦送行之禮,也不出房。其餘內眷俱送至二門而回。賈珍等也受了一番訓飭。大家舉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輩親友,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不言賈政起程赴任。且說寶玉回來,舊病陡發,更加昏憒,連飲食也不能進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白話次早賈政辭了宗祠過來拜別賈母,稟稱不孝遠離惟願老太太順時頤養,一到任所即修稟請安不必掛念,寶玉事已依老太太完結只求訓誨。賈母恐賈政路上不放心,不提寶玉復病,只說寶玉昨夜完姻並非同房,今日起身必該叫他遠送,他因病沖喜方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勞乏,出來怕著風,問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你若疼他就叫人帶來見見磕頭就算了。賈政說叫他送什麼,只要他從此認真念書比送我還喜歡。賈母又放心,叫賈政坐著,叫鴛鴦如此帶了寶玉叫襲人跟來。鴛鴦去不多會寶玉果然來了,仍叫他行禮,見了父親神志略斂片時清楚也沒大差。賈政吩咐幾句寶玉答應,叫人扶回,自己到王夫人房中切實叫她管教兒子斷不可如前嬌縱,明年鄉試務必叫他下場,王夫人一一聽了沒提別的。即忙命人扶寶釵過來行新婦送行之禮也不出房,其餘內眷俱送至二門而回,賈珍等也受一番訓飭,大家舉酒送行,一班子弟晚輩親友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不言賈政赴任。且說寶玉回來舊病陡發更加昏憒,連飲食也不能進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解讀賈母向賈政隱瞞復病、賈政只盼兒子讀書赴試,長輩各懷心事,無人真正看見寶玉將隨黛玉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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