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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黛玉淚盡而亡;寶玉悲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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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見了賈政,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便昏沉睡去。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來,還是象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賈母明知是為黛玉而起,欲要告訴明白,又恐氣急生變。寶釵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姨媽過來才好。若不回九,姨媽嗔怪。便與王夫人鳳姐商議道:“我看寶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用兩乘小轎叫人扶著從園里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後請姨媽過來安慰寶釵,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寶玉,可不兩全?”王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幸虧寶釵是新媳婦,寶玉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寶釵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親辦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薛姨媽看見寶玉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白話寶玉見過父親賈政之後,回到房裡只覺頭重腳輕、昏沉乏力,飯也懶得吃,倒頭便睡。請來大夫用藥卻不見起色,後來竟連人都認不清了。眾人扶他坐起,外表倒還像個常人。這一鬧便是好幾天,恰逢新娘回門的「回九」之期。若不去,薛姨媽面上難看;若去,寶玉這副模樣實在讓人為難。賈母心知他是為了黛玉才病成這樣,本想說破真相,又怕他一急生出變故。寶釵是新過門的媳婦,不便出面勸慰,非得薛姨媽來安撫寶釵才行,可要不回九又怕姨媽見怪。於是賈母與王夫人、鳳姐商量:寶玉雖失魂落魄,身子還經得起折騰,不如備兩頂小轎,叫人攙著他從園子裡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日,往後再請姨媽過來陪寶釵,大家便能專心調養寶玉,豈不一舉兩得?王夫人依言照辦。虧得寶釵是新婦、寶玉又癡傻,由人擺布著去了。寶釵心裡只怨母親糊塗,事已至此也不多言。薛姨媽見寶玉這般光景,滿心懊悔,只得草草了事。
解讀回九之禮與寶玉病危形成強烈對照,賈母的「兩全」之策實則是在悲劇上強蓋一層喜慶的薄紗,為後文黛玉之死埋下時間上的同步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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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寶玉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薛姨媽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著個窮醫,姓畢,別號知庵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氣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後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賈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請了薛姨媽帶了寶釵都到賈母那里暫且歇息。
白話回到家中,寶玉的病勢更加沉重,第二天連坐起都辦不到了,一天比一天厲害,甚至湯水也灌不進。薛姨媽等人慌了手腳,四處延請名醫,卻沒人能診出病因。倒是城外破廟裡一位窮醫生,姓畢、號知庵,斷出這病源於悲喜交攻、冷暖失調、飲食不時、憂憤鬱結、正氣壅塞,屬內傷兼外感的症候。他斟酌用藥,到晚上服下,二更天後寶玉果然清醒了些,開口討水喝。賈母、王夫人這才鬆口氣,請薛姨媽帶著寶釵到賈母處暫歇。
解讀畢知庵這一診,點出寶玉之病根在「悲喜激射」——娶寶釵之喜與失黛玉之悲彼此衝撞,是情志致病的典型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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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片時清楚,自料難保,見諸人散後,房中只有襲人,因喚襲人至跟前,拉著手哭道:“我問你,寶姐姐怎麼來的?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林妹妹過來,怎麼被寶姐姐趕了去了?他為什麼霸占住在這里?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們聽見林妹妹哭得怎麼樣了?”襲人不敢明說,只得說道:“林姑娘病著呢。”寶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說著,要起來。豈知連日飲食不進,身子那能動轉,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話,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橫豎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林妹妹兩個抬在那里,活著也好一處醫治伏侍,死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幾年的情分。”襲人聽了這些話,便哭的哽嗓氣噎。寶釵恰好同了鶯兒過來,也聽見了,便說道:“你放著病不保養,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樂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撫養了你這一個兒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將來怎麼樣呢。我雖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據此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穩著,養個四五天後,風邪散了,太和正氣一足,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寶玉聽了,竟是無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聽?”寶釵聽了這話,便又說道:“實告訴你說罷,那兩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林妹妹已經亡故了。”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詫異道:“果真死了嗎?”寶釵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聽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寶玉聽了,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
白話寶玉偶爾清醒,自料性命難保。趁旁人散去、房中只剩襲人,便拉著她的手哭問:「我問你,寶姐姐怎麼會在這兒?我記得老爺給我娶的是林妹妹,怎麼被寶姐姐趕走了?她為何霸著這屋子?我想說又怕得罪她。你們可聽見林妹妹哭成什麼樣了?」襲人不敢明講,只說林姑娘病著。寶玉又要去看,無奈連日水米不進、動彈不得,便哭道:「我快不行了!求你回稟老太太:反正林妹妹也要死,我也保不住,兩個病人各在一處更難張羅。不如騰間空房,趁早把我倆一塊抬去,活著同醫同侍,死了同處停放。你依我這話,才不負幾年情分。」襲人聽得哽咽難言。寶釵正與鶯兒走來,聽了便說:「你不好好養病,說這些不吉利的做什麼。老太太才寬了心,你又惹事。老人家一輩子疼你一個,八十多歲了,雖不圖你封誥,總盼你成人後叫她樂一天,不枉苦心;太太更不必說,一生心血養你這兒子,若半途去了,太太將來怎麼辦?我雖命薄,也還不至於此。就這三層說,老天也不容你死,你死不成的。安心養個四五天,風邪散了、正氣一足,邪病自然都消。」寶玉無言以對,半晌才嘻嘻笑說:「你好久不跟我說話,這會兒講大道理給誰聽?」寶釵便道:「實話告訴你,那兩日你昏迷時,林妹妹已經亡故了。」寶玉猛地坐起,大聲驚問:「果真死了?」寶釵說:「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的道理。老太太、太太知你姐妹和睦,怕你聽了也要尋死,才瞞著你。」寶玉聽罷放聲大哭,倒臥床上。
解讀寶釵以「三層不容你死」的現實道理點醒寶玉,又親口道破黛玉死訊,看似冷峻,實是「一痛決絕、神魂歸一」的醫心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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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寶玉茫然問道:“借問此是何處?”那人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寶玉道:“適聞有一故人已死,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誰?”寶玉道:“姑蘇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為氣,生前聚之,死則散焉。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罷。”寶玉聽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說無就無。皆為世俗溺于生死之說,設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氣逞凶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受無邊的苦,以償生前之罪。汝尋黛玉,是無故自陷也。且黛玉已歸太虛幻境,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時相見。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黛玉,終不能矣。”那人說畢,袖中取出一石,向寶玉心口擲來。寶玉聽了這話,又被這石子打著心窩,嚇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躊躇,忽聽那邊有人喚他。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母,王夫人,寶釵,襲人等圍繞哭泣叫著。自己仍舊躺在床上。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銹叢中,繁華世界。定神一想,原來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覺得心內清爽。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過長歎數聲而已。寶釵早知黛玉已死,因賈母等不許眾人告訴寶玉知道,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療治。賈母王夫人等不知寶釵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後來見寶玉醒了過來,方才放心。立即到外書房請了畢大夫進來診視。那大夫進來診了脈,便道:“奇怪,這回脈氣沉靜,神安鬱散,明日進調理的藥,就可以望好了。”說著出去。眾人各自安心散去。
白話寶玉眼前一黑,方向莫辨,心中恍惚間似見有人走來,茫然問:「請問這是什麼地方?」那人答:「這是陰司黃泉路。你陽壽未盡,怎會到此?」寶玉說:「聽說一位故人死了,特來尋訪,不覺迷了路。」問是誰,答是姑蘇林黛玉。那人冷笑:「黛玉生不似人、死不似鬼,無魂無魄,何處去尋?凡人魂魄聚則成形、散則為氣,生前聚之、死則散去,常人尚且無從訪尋,何況黛玉。你快回去罷。」寶玉呆了半晌,問:「既說死者散了,又哪來的陰司?」那人又笑:「陰司說有便有、說無便無。皆是世人沉迷生死之說,上天特設此說以警醒愚人——凡不守本分、陽祿未終而自夭、或縱慾逞凶無故自盡的,便囚其魂魄受苦抵罪。你尋黛玉,便是無故自陷。況且黛玉已歸太虛幻境,你若有心,潛心修養終有相見之日;若不安生,便以自夭之罪囚於陰司,除父母外再也見不到她。」說罷袖中掏出一石,朝寶玉心口擲來。寶玉被這話驚、被石頭打中,嚇得只想回家,卻迷了路。正躊躇間,忽聽那邊有人喚他,回頭一看,竟是賈母、王夫人、寶釵、襲人等圍著他哭泣呼喚——原來自己仍躺床上,案上紅燈、窗前明月,依舊錦繡繁華。定神一想,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心內反倒清爽,細想無可奈何,只長嘆數聲。原來寶釵早知黛玉死訊,因賈母等不許人告知,怕添病難治;她卻深明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還在其次,故趁勢說破,使其一慟斬斷執念、神魂歸一,方可療治。賈母等不明其意,還怪她孟浪,待見寶玉醒轉才放心,立刻請畢大夫來診。大夫搭脈道:「奇怪,這回脈氣沉靜、鬱結已散,明日進調理藥便可望好。」說完出去,眾人安心散去。
解讀「陰司說有便有,說無便無」一語,借冥吏之口道破佛道生死觀的虛設本質,也暗示黛玉已超脫塵世、歸於太虛幻境,非鬼魂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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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起初深怨寶釵不該告訴,惟是口中不好說出。鶯兒背地也說寶釵道:“姑娘忒性急了。”寶釵道:“你知道什麼!好歹橫豎有我呢。”那寶釵任人誹謗,並不介意,只窺察寶玉心病,暗下針砭。一日,寶玉漸覺神志安定,雖一時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襲人緩緩的將“老爺選定的寶姑娘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著急,所以叫雪雁過來哄你”的話時常勸解。寶玉終是心酸落淚。欲待尋死,又想著夢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氣,又不能撩開。又想黛玉已死,寶釵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緣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寶釵看來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賈母王夫人等前盡行過家庭之禮後,便設法以釋寶玉之憂。寶玉雖不能時常坐起,亦常見寶釵坐在床前,禁不住生來舊病。寶釵每以正言勸解,以”養身要緊,你我既為夫婦,豈在一時”之語安慰他。那寶玉心里雖不順遂,無奈日里賈母王夫人及薛姨媽等輪流相伴,夜間寶釵獨去安寢,賈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靜養。又見寶釵舉動溫柔,也就漸漸的將愛慕黛玉的心腸略移在寶釵身上,此是後話。
白話襲人起初深怨寶釵不該說破,只是不便出口;鶯兒背地也說姑娘太性急。寶釵卻道:「你懂什麼!好歹橫豎有我擔著。」她任人議論毫不介意,只暗中察看寶玉的心病,悄悄下藥根。日後寶玉神智漸安,偶想黛玉仍有些糊塗,襲人便時常拿話勸解:說老爺選定的寶姑娘為人和氣寬厚,反嫌林姑娘性情古怪怕她早夭,老太太怕你病中著急不知好歹,才叫雪雁過來哄你。寶玉聽了仍心酸落淚。他想尋死,又記著夢中警語,又怕氣著老太太、太太,撇不開;轉念黛玉已死、寶釵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緣早有定數,自家也釋然了些。寶釵見無大礙,心下了然,待在賈母、王夫人前行了家禮,便設法替寶玉解憂。寶玉雖不能常坐起,卻常見寶釵坐於床前,禁不住舊病復萌。寶釵每以正言勸:「養身要緊,你我既為夫妻,豈在一時。」寶玉心裡雖不暢,無奈白天賈母、王夫人、薛姨媽輪流陪著,夜裡寶釵自去安寢、賈母另派人服侍,只得靜養;又見寶釵舉止溫柔,漸將愛慕黛玉的心思略略移到了寶釵身上——這是後話。
解讀寶釵「任人誹謗,並不介意」的定力,與襲人、鶯兒的埋怨形成對照,凸顯她以「醫心」為任的冷靜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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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把個李紈和紫鵑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雪雁已去,只有紫鵑和李紈在旁。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黛玉閉著眼靜養了一會子,覺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時李紈見黛玉略緩,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卻料著還有一半天耐頭,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白話回說寶玉成親那日,黛玉白日已昏死過去,卻心頭口中還留一絲微氣不斷,把個李紈和紫鵑哭得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竟又緩過來,微微睜眼,像是要水要湯的模樣。此時雪雁已被調走,只剩紫鵑與李紈在旁。紫鵑端來一盞桂圓湯調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黛玉閉眼靜養一會,心裡似明似暗。李紈見她略緩,明知這是回光反照,料還能撐半天,便回稻香村料理事務去了。
解讀黛玉「回光反照」與寶玉「成家」同刻並行,兩處燈火一明一滅,是小說最殘酷的對稱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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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黛玉睜開眼一看,只有紫鵑和奶媽并幾個小丫頭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鵑的手,使著勁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幾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說著,又喘了一會子,閉了眼歇著。紫鵑見他攥著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動,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當還可以回轉,聽了這話,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說道:“妹妹,我這里并沒親人。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里又閉了眼不言語了。那手卻漸漸緊了,喘成一處,只是出氣大入氣小,已經促疾的很了。
白話黛玉睜眼一看,只有紫鵑、奶媽和幾個小丫頭在,便使勁攥住紫鵑的手說:「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服侍我幾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說著又喘了一陣,閉眼歇著。紫鵑見她死攥著不肯松,自己也不敢動,看她情形比上半天好些,只當還有轉機,聽了這話卻先涼了半截。半晌黛玉又道:「妹妹,我這裡並無親人。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裡又閉眼不語,那手卻越攥越緊,喘作一團,出氣大、入氣小,已急促得厲害了。
解讀「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是黛玉對自身清白的最後執念,亦暗指她與寶玉未曾逾矩,臨終仍要保全名節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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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忙了,連忙叫人請李紈,可巧探春來了。紫鵑見了,忙悄悄的說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著,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剛擦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著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白話紫鵑慌了,連忙叫人請李紈,恰巧探春到來。紫鵑見了,悄聲說:「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著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散了。二人正哭著叫人打水來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三個人乍見不及說話。剛擦洗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再不作聲。紫鵑等急忙扶住,汗卻越出越多,身子漸漸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七手八腳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那一縷香魂隨風散去,三更愁緒入夢遙遠。
解讀「寶玉,寶玉,你好……」未竟之語,千載以來讀者揣測不已;一個「好」字含盡怨、恨、諒、戀,是黛玉生命最後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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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黛玉氣絕,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紫鵑等都大哭起來。李紈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憐,也便傷心痛哭。因瀟湘館離新房子甚遠,所以那邊并沒聽見。一時大家痛哭了一陣,只聽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探春李紈走出院外再聽時,惟有竹梢風動,月影移牆,好不凄涼冷淡!一時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將黛玉停放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鳳姐。
白話黛玉斷氣之時,正是寶玉迎娶寶釵的那一刻。紫鵑等人放聲大哭,李紈、探春念她平日的可疼,今日更覺可憐,也傷心痛哭。因瀟湘館離新屋甚遠,那邊並未聽見。大家哭了一陣,忽聽遠遠一陣音樂聲,側耳再聽卻又沒了。探春、李紈走出院子再聽,唯有竹梢風動、月影移牆,好不淒涼冷淡!隨後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將黛玉停靈完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鳳姐。
解讀遠處一閃即逝的樂聲,正是寶玉那邊的喜樂——以「樂」襯「死」,以「竹梢風動、月影移牆」的靜寂收束,淒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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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因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起身,又為寶玉惛憒更甚,正在著急異常之時,若是又將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到園。到了瀟湘館內,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李紈探春,知道諸事齊備,便說:“很好。只是剛才你們為什麼不言語,叫我著急?”探春道:“剛才送老爺,怎麼說呢。”鳳姐道:“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麼著,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累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不住。”李紈道:“你去見機行事,得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的去了。
白話鳳姐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又起身,寶玉更是昏沉得厲害,正急得不行,若再報黛玉凶信,怕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到園。進了瀟湘館,也不免哭了一場,見李紈、探春諸事齊備,便說:「很好。只是你們方才怎麼不言語,叫我著急?」探春道:「方才送老爺,怎麼說得出口。」鳳姐道:「還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會兒我還得過去招呼那個冤家。只是這事好累贅——今日不回使不得,回了又怕老太太擱不住。」李紈道:「你見機行事,能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去了。
解讀鳳姐夾在「喜」與「喪」兩頭之間,最能體會賈母身子的脆弱,一句「見機行事」道盡榮府當家人在悲喜夾縫中的周旋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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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到了寶玉那里,聽見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覺放心,鳳姐便背了寶玉,緩緩的將黛玉的事回明了。賈母王夫人聽得都唬了一大跳。賈母眼淚交流說道:“是我弄壞了他了。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說著,便要到園里去哭他一場,又惦記著寶玉,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共勸賈母不必過去,“老太太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并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只為有個親疏。你是我的外孫女兒,是親的了,若與寶玉比起來,可是寶玉比你更親些。倘寶玉有些不好,我怎麼見他父親呢。’”說著,又哭起來。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壽夭有定。如今已經死了,無可盡心,只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二則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兒的陰靈兒,也可以少安了。”賈母聽到這里,越發痛哭起來。鳳姐恐怕老人家傷感太過,明仗著寶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來撒個謊兒哄老太太道:“寶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賈母聽見,才止住淚問道:“不是又有什麼緣故?”鳳姐陪笑道:“沒什麼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賈母連忙扶了珍珠兒,鳳姐也跟著過來。
白話鳳姐到寶玉處,聽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寬心,便背著寶玉,將黛玉之事緩緩回明。賈母、王夫人聽得唬了一大跳。賈母淚流滿面道:「是我害了他,只是這丫頭也忒傻氣!」說著要進園哭他一場,又惦著寶玉,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勸道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叫王夫人自去,又囑:「你替我告他的陰靈:不是我忍心不來送,只為有個親疏。你是我的外孫女兒,論親也親了,可比起寶玉,到底寶玉更親些。倘若寶玉有個不好,我怎麼見他父親呢。」說著又哭。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只是壽夭有定。既死了無可盡心,葬禮上要上等發送,一則稍盡咱們的心,二則姑太太和外甥女兒的陰靈也可稍安。」賈母聽了越發痛哭。鳳姐怕老人家傷感過度,便倚著寶玉心裡還不甚明白,偷偷派人撒謊哄道:「寶玉那裡找老太太呢。」賈母才止淚問:「又有什麼緣故?」鳳姐陪笑說:「沒什麼,大約是想老太太。」賈母連忙扶了珍珠,鳳姐也跟著過去。
解讀賈母那句「寶玉比你更親些」,看似薄情,實是長輩在不可抗力前的取捨,道盡封建家族中「血緣親疏」的冷酷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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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麼著,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著心里也難受,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了。賈母才過寶玉這邊來,見了寶玉,因問:“你做什麼找我?”寶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還得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賈母聽著,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因扶寶玉躺下。
白話走到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只因要往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道:「既這麼著,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著心裡也難受,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賈母才過寶玉這邊,見了寶玉問:「你找我做什麼?」寶玉笑道:「我昨夜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得住,還得老太太替我留一留他。」賈母聽了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便扶寶玉躺下。
解讀寶玉夢中見黛玉「回南」,實是魂魄將歸太虛之兆;賈母順著癡話哄他,祖孫二人在生死之間各自說著無可奈何的謊。
98 · 14
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來。那時寶釵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這一天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他坐下。寶釵側身陪著坐了,才問道:“聽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賈母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因說道:“我的兒,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才告訴你。這如今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寶玉這一番病還是為著這個,你們先都在園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寶釵把臉飛紅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回萬轉,想了一個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過了回九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後大家說話才不至似前留神。獨是寶玉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賈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鬱悶難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寶玉聽說,立刻要往瀟湘館來。賈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瀟湘館內,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乾氣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場。李紈便請賈母王夫人在里間歇著,猶自落淚。
白話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寶釵尚未回九,見了人倒還有些含羞。這日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她坐下。寶釵側身陪坐,才問:「聽得林妹妹病了,不知可好些?」賈母聽了,眼淚止不住流下,說道:「我的兒,我告訴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委屈。你如今作了媳婦,我才說破——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時辰死的。寶玉這場病還是為這個,你們都在園子裡,自然都明白。」寶釵羞得臉飛紅,想到黛玉之死也不免落淚。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迴百轉想出個主意,不肯孟浪,過了回九才施這法子,果然見好,大家說話才不似從前那般處處留神。獨有寶玉雖一天好似一天,癡心卻總解不開,定要親去哭他一場。賈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奈何他鬱悶難堪、病多反覆。大夫倒看出是心病,索性叫他發散開了再用藥,好得更快。寶玉聽說,立刻要往瀟湘館去。賈母等只得叫人抬竹椅子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先行。到了瀟湘館,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乾氣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場。李紈請賈母、王夫人在裡間歇著,猶自落淚。
解讀寶釵「千回萬轉」想出的主意,即前文以「說破死訊」醫心的策略;此處補出她過回九後才施行,足見其思慮之慎。
98 · 15
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眾人原恐寶玉病後過哀,都來解勸,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餘隨來的,如寶釵,俱極痛哭。獨是寶玉必要叫紫鵑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紫鵑本來深恨寶玉,見如此,心里已回過來些,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這里,不敢灑落寶玉,便將林姑娘怎麼复病,怎麼燒毀帕子,焚化詩稿,并將臨死說的話,一一的都告訴了。寶玉又哭得氣噎喉乾。探春趁便又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言勸慰,略略止些,便請賈母等回去。寶玉那里肯舍,無奈賈母逼著,只得勉強回房。
白話寶玉一到,想起病前常來此地,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回想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豈不更傷?眾人原怕他病後過哀都來解勸,他已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餘隨來的如寶釵也都痛哭。獨寶玉定要叫紫鵑來,問明姑娘臨終有什麼話。紫鵑本深恨寶玉,見他這般,心裡回過些意,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不敢數落他,便將林姑娘怎麼複病、怎麼燒帕焚稿、並臨終的話一一說了。寶玉又哭得氣噎喉乾。探春趁便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言勸慰,略略止住,請賈母等回去。寶玉哪裡肯舍,無奈賈母逼著,只得勉強回房。
解讀紫鵑「深恨寶玉」到「回過些意」,是因見他真情痛哭;「焚稿燒帕」一節正式由紫鵑口中補出,呼應黛玉斷情絕念的終局。
98 · 16
賈母有了年紀的人,打從寶玉病起,日夜不寧,今又大痛一陣,已覺頭暈身熱。雖是不放心惦著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難禁,也便回去,派了彩雲幫著襲人照應,并說:“寶玉若再悲戚,速來告訴我們。”寶釵是知寶玉一時必不能舍,也不相勸,只用諷刺的話說他。寶玉倒恐寶釵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眾人都來瞧他,但覺氣虛身弱,心病倒覺去了幾分。于是加意調養,漸漸的好起來。賈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看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白話賈母上了年紀,自寶玉病起便日夜不寧,今又大痛一場,已覺頭暈身熱。雖放不下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房睡下。王夫人更心痛難禁,也回去,派彩雲幫襲人照應,叮囑:「寶玉若再悲傷,速來告訴。」寶釵知寶玉一時斷難捨棄,也不相勸,只用帶刺的話說他。寶玉倒怕寶釵多心,也便收淚斂心。歇了一夜倒還安穩。次日一早眾人來瞧,只覺他氣虛身弱,心病反倒去了幾分,於是加意調養,漸漸好起來。賈母幸而未成病,只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解讀寶釵「用諷刺的話說他」實是反向療法——以冷言逼寶玉收心,與其「醫心」一貫手法相承,亦見夫妻相處之微妙。
98 · 17
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說:“寶玉的命都虧姨太太救的,如今想來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寶玉調養百日,身體复舊,又過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圓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的粗笨,心里卻還是極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願他們兩口兒言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賈母道:“寶玉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願,二則咱們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媽聽說,自然也是喜歡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賈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里已經滿了。必定寶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幾件,姨太太就拿了來。我看寶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他不得長壽。”說著,連薛姨媽也便落淚。恰好鳳姐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又想著什麼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林妹妹來,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才聽了個笑話兒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賈母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編派誰呢,你說來我和姨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那鳳姐未從張口,先用兩只手比著,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麼來,下回分解。
白話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寶玉的命全虧姨太太救的,如今不妨了,只委屈了你的姑娘。等寶玉調養百日、身子復原,又過了你姑娘的功服,正好圓房。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道:「老太太主意極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得粗笨,心裡卻極明白,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願他們兩口兒言和意順,老太太也省心,我姐姐也安慰,我也放了心。老太太便定個日子。可要通知親戚?」賈母道:「寶玉和你們姑娘這是第一件大事,又費了多少周折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一來酬願,二來咱們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的心。」薛姨媽自然歡喜,又說起要辦妝奩。賈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用物,他屋裡已滿了。必定寶丫頭心愛的,要你幾件,姨太太就拿來。我看寶丫頭不是多心的人,不比我家那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她不得長壽。」說著,連薛姨媽也落了淚。恰好鳳姐進來,笑問:「老太太、姑媽又想著什麼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林妹妹,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聽了個笑話兒,說給二位聽。」賈母拭淚微笑:「你又不知要編派誰,你說來我和姨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鳳姐還未開口,先兩手比劃著笑彎了腰——她到底說出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賈母一句「不比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不得長壽」,竟以「脾氣」論黛玉之死,是長輩視角下對這場悲劇最冷淡的注解;鳳姐用笑話截住悲聲,章末「下回分解」收束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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