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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賈政赴任;甄家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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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里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賈母道:“怎麼了?”鳳姐拿手比著道:“一個這麼坐著,一個這麼站著。一個這麼扭過去,一個這麼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里,賈母已經大笑起來,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里,我看見好幾個人笑。我只道是誰,巴著窗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麼不會說話了?你這麼說一句話,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撲,撲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里,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話來了。’”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麼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麼。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著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著寶玉還是那麼傻頭傻腦的,這麼說起來,比頭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說說,還有什麼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么。”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里同著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里去,隄防他拉著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著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著,還道是頑話兒,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
白話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正為黛玉傷心,便湊上前笑說,她有個笑話要講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替兩位解悶。誰知還沒開口,自己先笑起來,說這笑話的主角不是別處的,正是府裡那兩位新姑爺、新媳婦鬧的趣事。賈母忙問到底怎麼回事,鳳姐便手腳並用比劃:一個這麼坐著、一個這麼站著,一個扭過身去、一個轉過臉來,還要往下比,賈母已笑得直不起腰,連忙催她好好說,說又不是他們兩口子的事,這麼比劃倒把人慪得受不住;薛姨媽也笑著勸她直說,別再比了。鳳姐這才講起:方才她走到寶兄弟屋裡,見好幾個人在笑,貼著窗縫一瞧,竟是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一口一聲只央求寶姐姐開口說句話,說只要她講上這麼一句,自己的病保管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還作了一個揖,上前去拉她的衣裳;寶妹妹急得使力一扯,寶兄弟本來病後腳軟,索性往前一撲,整個撲在寶妹妹身上。寶妹妹急得漲紅了臉,說他越發比從前不尊重。賈母薛姨媽聽到這裡都笑了。鳳姐又補一句:寶兄弟立起身來笑道,多虧跌了這一跤,好容易才跌出她這句話來。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既作了兩口子,說說笑笑怕什麼,他還沒見過璉二哥和你呢。鳳姐便笑說,自己好意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姑媽倒拿她打起卦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著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就愛寶丫頭這分尊重;只愁寶玉還是傻頭傻腦,這一說倒比從前明白多了,問還有什麼笑話沒有。鳳姐說,等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那時候不更是笑話兒。賈母笑罵猴兒,說我在這裡同姨太太想念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還臊起皮來;不叫她們想黛玉,你也別太高興,黛玉恨你,將來可別一個人去園子,小心她拉著你不依。鳳姐笑道,黛玉倒不怨她,臨死咬牙切齒恨的可是寶玉。賈母薛姨媽只當頑話,不理會,叫她別胡拉扯,去挑個好日子給寶玉圓房。鳳姐便去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些就不細表了。
解讀鳳姐以新房趣事逗長輩開心,既顯其伶俐,也點出寶玉病後神智轉清、夫妻相處的新貌,更以黛玉輕輕一筆收束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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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复原,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若論靈機,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機都忘了?那些舊毛病忘了才好,為什麼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寶玉聽了并不生氣,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里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為著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著邢夫人過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著李嬸娘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里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為著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白話寶玉病雖痊癒,寶釵偶爾高興翻書談論,寶玉對眼前常見的事物還記得,但機敏靈活遠不如從前,連他自己也摸不著頭緒;寶釵心裡明白,這是通靈寶玉失落以後才有的變化。襲人常勸他:「從前的聰明勁兒怎麼全忘了?舊毛病忘掉也好,怎麼脾氣還是照舊,道理上反而更糊塗?」寶玉聽了不惱,只嘻嘻笑。他偶爾任性胡鬧,多虧寶釵勸住,才收斂些,襲人也就少費口舌,只盡心服侍。眾丫鬟一向敬重寶釵貞靜平和,個個心服安分。只是寶玉生性愛動不愛靜,常想去園子裡走走;賈母等人怕他受寒著熱,更怕他觸景傷情——雖然黛玉靈柩已停在城外庵中,瀟湘館卻人去屋在,難免勾起舊病,於是攔著不許他去。親戚姊妹那邊,薛寶琴回了薛姨媽處,史湘雲因史侯回京被接回家、且已定了出嫁日子,難得再來,即便來也只在賈母處住,見了寶玉不過問聲好;邢岫煙自迎春出嫁便跟著邢夫人,李家姊妹另住在外,來了也只請安就走。園中留下的,只剩李紈、探春、惜春。賈母本想把李紈等人接進來同住,無奈元妃過世後家事接連不斷,騰不出手,且天氣漸熱園裡還住得,便打算秋天再說。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解讀寶玉失玉後靈性大減,全靠寶釵調護;眾人離散、園子冷清,為後文探春遠嫁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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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政帶了幾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是一景兒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聽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與幕賓商議出示嚴禁,并諭以一經查出,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著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做衣裳裝體面,心里想著,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認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簽押等人心里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麼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麼本錢來的。我們才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兒是不能撈本兒的了。明兒我們齊打夥兒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賈政不知就里,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里不好,就都請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才好。”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兒,便說:“你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著什麼忙!我見這長字號兒的在這里,不犯給他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兒依我。只是要你們齊心,打夥兒弄幾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眾人都說:“好十爺,你還主兒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李十兒道:“不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兒了。窩兒里反起來,大家沒意思。”眾人道:“你萬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里掏錢。”正說著,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李十兒坐在椅子上,蹺著一只腿,挺著腰說道:“找他做什麼?”書辦便垂手陪著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們太爺們來做什麼的。”李十兒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里是要辦到那里。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幾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爺做什麼?”書辦道:“原為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李十兒道:“越發胡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麼帳,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體面,家里還過得,就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說著,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堆著笑說:“這麼不禁頑,幾句話就臉急了。”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麼,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兒過來拉著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兒也在京里混了幾年。”李十兒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弟們是一樣的,有什麼話晚上到這里咱們說一說。”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著走開。那晚便與書辦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白話再說賈政,他帶著幾位在京城時聘請的幕僚,一路上白天趕路、夜裡投宿,總算有一天來到了自己管轄的省份。他先去拜見了頂頭上級,接著便到任所拜過官印、正式接掌公事,隨即動手盤點所屬各州縣的糧食倉庫。賈政過去一向是在京城裡當官,只懂得郎中衙門那一套公事,大同小異;就算偶爾外放,原本也是學政的差使,跟地方民政毫不相干。因此外省那些州縣在收糧時折價剋扣、勒索老實鄉民的各種弊端,他雖也聽旁人談論過,卻從來沒有親身經歷。他只惦著做個好官,便和幕友商量貼出告示嚴加禁止,並且明白宣告:一旦查出弊端,必定詳細參奏、據實揭發。剛到任的時候,那些胥吏果然畏懼,便想盡辦法鑽營疏通,偏偏碰上賈政這般固執的人。隨他來的家人,當初在京城跟著老爺一點出息也沒有,好不容易盼到主人外放當差,便在京裡借著老爺要在外頭發財的名義,四處向人借錢,趕做新衣裝門面,心裡盤算著:等到了任上,銀子錢財還不輕易到手?沒想到這位老爺竟犯起呆勁來,認真要查辦,州縣送來的禮物一概不收。門房、簽押那一班人私下盤算說:「咱們再熬上半個月,連衣服都要當光了。債主又逼上門來,這可怎麼是好?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偏偏就是到不了手。」那些長隨也說:「你們這些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麼本錢。我們才冤枉呢,花了好些銀子打通門路,跟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照這樣看,跟這位主子是不能撈回本錢的了。明天咱們一塊兒告假走人。」第二天果然全聚齊了,都來請假。賈政不明白其中緣故,便說:「要來是你們,要走也是你們。既然嫌這裡不好,就都請便吧。」那些長隨一邊抱怨一邊散了。只剩下幾個家人,又商量說:「他們能走的都走了,咱們是走不了的,到底得想個法子才好。」當中有個管門的叫李十兒,就說:「你們這些沒本事的東西,慌什麼!我看那些長隨在這裡,也犯不著替他們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事,到頭來主子少不得要依我。只要大家齊心,一塊兒弄幾個錢回家享福;若不聽我的,我也懶得管,反正鬥也鬥得過你們。」眾人都說:「好十爺,您到底是主子信得過的。您若不管,我們可真是死路一條了。」李十兒道:「可別等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占了大份。窩裡反起來,大家都不好看。」眾人說:「您放心,沒那回事。就算沒多少,也強過咱們自己掏腰包。」正說著,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李十兒坐在椅子上,翹著一條腿、挺著腰問道:「找他幹什麼?」書辦連忙垂手陪笑說:「本官到任已經一個多月了,這些州縣老爺見本官的告示厲害,知道不好說話,到這會兒都還沒開倉。要是過了漕運的限期,你們老爺還來做什麼呢?」李十兒說:「你別胡說。老爺是有根底的,說到哪裡就辦到哪裡。這兩天原本要發文催糧,還是因為我說了情、緩了幾天才歇下。你到底找我們周二爺幹什麼?」書辦說:「原是來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李十兒說:「越發胡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口亂扯。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麼帳目,當心我叫本官打了你、趕你走。」書辦說:「我在衙門裡已經三代了,外頭也還有些體面,家裡也過得去,規規矩矩伺候本官升了官還撐得住,不像那些等米下鍋的。」說著,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身,堆著笑說:「這麼不經逗,幾句話就急臉了。」書辦說:「不是我急臉,若是再說下去,豈不連累了二太爺的清名?」李十兒過來拉著書辦的手問:「您貴姓啊?」書辦說:「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也在京裡混了幾年。」李十兒說:「詹先生,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咱們兄弟原是一路人,有什麼話晚上到這裡,咱們細細說。」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幹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著散開。那天晚上,李十兒便和書辦嘀咕了半宿,第二天拿話去試探賈政,結果反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解讀賈政清廉固執卻不通吏治,家人與胥吏勾結謀利,李十兒由此崛起,是後文被矇蔽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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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天拜客,里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抬出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生氣說:“往常還好,怎麼今兒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後。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賈政生氣,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白話過了一天賈政要出門拜客,裡頭吩咐備辦,外頭答應了。可等了好一陣、都已過了午時三刻,大堂上竟沒人擊鼓,好容易叫人才敲了一通。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到一個。他也不查問,在臺階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半天。出衙門時禮炮只響一聲,吹鼓亭裡也只一個打鼓、一個吹號。賈政惱道:「往常還齊整,今日怎麼散成這樣?」抬頭看儀仗更是參差不齊。勉強拜客回來,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沒帽子、有的說號衣當了、還有的說三天沒飯吃抬不動。賈政氣得打了一兩個作罷。隔日廚房來要錢,賈政便把帶來的銀兩付了。
解讀下人消極抵制,儀仗零落、廚房告貸,顯出賈政外任後左右支絀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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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便覺樣樣不如意,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兒問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銀尚早,該打發京里取去。”李十兒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麼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叫奴才也沒法兒。老爺說家里取銀子,取多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萬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道:“為什麼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聖明的。我們新來乍到,又不與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便好想老爺的美缺。”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與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兒笑著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里離這里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不願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聽了這話,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問你,為什麼都說起來?”李十兒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這里,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氣。”賈政道:“只要說得在理。”李十兒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著糧道的衙門,那個不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并沒見為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道。”賈政道:“民間有什麼話?”李十兒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兒。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收糧的時侯,衙門里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里願意花幾個錢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幾年已巴到極頂的分兒,也只為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罷了。”賈政聽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與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兒回說道:“奴才為著這點忠心兒掩不住,才這麼說,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麼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麼做才好?”李十兒道:“也沒有別的。趁著老爺的精神年紀,里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為顧著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里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著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著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據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勳抹了才是?”李十兒回稟道:“老爺極聖明的人,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與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現有幾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著老爺不准州縣得一個大錢,外頭這些差使誰辦。只要老爺外面還是這樣清名聲原好,里頭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關礙不著老爺的。奴才跟主兒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來不與我相干。”說著,便踱了進去。
白話從此以後,賈政只覺得事事不如意,反倒比在京城時還要諸多不便。他沒法子,便把李十兒叫來問:跟我來的這些人怎麼全變了樣,你也該管管;如今帶來的銀兩早使光了,藩庫的俸銀又還早,該打發人回京去取才是。李十兒回稟,奴才哪天不在說他們,不知怎的這些人個個沒精打采,叫奴才也沒法子;又問取多少銀子,並提醒說節度衙門這幾天正辦壽宴,別的府道老爺都送了上千上萬的禮,咱們到底送多少才合適。賈政怪他不通早說,李十兒道,老爺最是聖明的,咱們新來乍到,又跟別位老爺不怎麼來往,誰肯給咱們送信,他們巴不得老爺不去拜壽,正好覬覦老爺這個美缺。賈政喝道胡說,他的官是皇上欽點的,不給節度做生日,難道就不讓他做了不成。李十兒笑著回道,老爺說的固然不錯,只是京裡離這兒太遠,百般事體都要靠節度奏聞,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叫老爺吃不住,等老爺明白過來已經遲了;再說老太太太太們,哪個不盼老爺在外頭轟轟烈烈做官。賈政聽了心裡自然明白幾分,便問,我正要問你,怎麼忽然說起這些來。李十兒裝作為難,說奴才本不敢講,老爺既問到這份上,不說是沒良心、說了又怕老爺生氣,賈政叫他只要說得在理便罷。李十兒這才說,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才買到糧道衙門的差使,哪個不想發財養家,自從老爺到任以來,並沒見為國家出什麼力,反倒先落了個「口碑載道」。賈政問民間有什麼議論,李十兒道,百姓都說凡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越厲害,越是想著法子弄錢,州縣害怕了便多多的送銀子;收糧時衙門便拿新道爺的法令做藉口,明著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寧可花幾個錢早早了事,所以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跟老爺最相好的那位本家大人,不多幾年便躋身極頂,也不過因為識時務、能上下和睦罷了。賈政聽了駁道,難道要他跟他們貓鼠同眠。李十兒說,奴才正是這點忠心藏忍不住才講,若老爺就這麼做下去,到功不成名不就時,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麼話不告訴老爺。賈政問依他該怎麼辦,李十兒道,也沒別的,趁老爺精神年紀正好、裡頭有照應、老太太身子硬朗,為著自己打算就是了;不然不到一年,家裡的錢都要貼補光了,還落得自上而下的人抱怨,都說外任自然弄了錢藏著受用,萬一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照他這麼說是叫自己做貪官,送了命還不要緊,難道還要把祖父的功勳一筆抹掉。李十兒回稟,老爺是極聖明的人,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跟老爺相好,老爺常說他們是清官,如今名在哪裡,倒是老爺向來說不好的幾位親戚,如今升的升、遷的遷,只要做得好便是。並勸老爺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不准州縣得一個大錢,外頭差使誰來辦,只要外面維持清名聲,裡頭委屈由奴才去辦,礙不著老爺,究竟要掏出忠心。這番話說得賈政心裡沒了主見,只道,他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事來可不與他相干,說完便踱著步子進去了。
解讀李十兒以「保名聲、顧自身」為餌,層層誘勸,軟化賈政的清廉底線,是貪腐由暗轉明的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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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兒便自己做起威福,鉤連內外一氣的哄著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樸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也有辭去的,也有與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于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白話李十兒從此作威作福,內外勾結一氣哄著賈政辦事,賈政反倒覺得事事周到、件件稱心,不但不再懷疑,還更信他。雖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板忠厚,也不深究。幕友們耳尖眼亮,見狀婉言規勸,無奈賈政不聽,有的辭職而去,有的與賈政交好留在內裡維持。漕務辦完,倒也沒出大岔子。
解讀賈政被矇蔽而自以為得力,上下合汙暫時無事,實則已埋下敗露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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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簽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著:“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道:
白話有一天賈政無事,在書房看書。簽押房呈上一封信,官封上寫著:「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開一看,內容如下:
解讀此處引出鎮守海門總制周瓊來信,信中為探春議親,開啟另一條姻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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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懷歉仄,自歎無緣。今幸戟戟遙臨,快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并求金允。臨穎不勝待命之至。世弟周瓊頓首。
白話這是一封周瓊寫給賈政的正式書信。信中追念兩家同鄉舊好、情誼深厚,自從去年在京共事,欣喜能常親近;感謝賈政雅愛、曾許下結為親家之諾,至今感念不忘。只因自己調任海疆,未敢冒昧求親,心中歉疚自嘆無緣;如今幸而賈政遠任到此,平生心願得償,先蒙來函祝賀,更覺光榮。信裡說雖隔重洋仍叨庇蔭,盼賈政不棄寒微、願附蘿蔓;小兒已蒙青眼,令媛也素仰芳儀,若肯踐約便派媒人前來,路途雖遙、一水可通,不敢說百輛之迎,只備好船相候。末了修此短箋恭賀升任,並懇請金諾,臨筆不勝待命之至。署名世弟周瓊頓首。
解讀「金陵契好……世弟周瓊頓首。」——此為周瓊親筆,以典雅駢儷之詞為子向探春求婚,語氣恭謹而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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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看了,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因未說定,也沒有與他們說起。後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與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帶家眷,只可寫字與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白話賈政看罷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是前定。去年見周瓊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素好,又見那孩子長得俊,席間原提過這門親事,因沒定下也就沒跟家人說;後來他調去海疆,大家便不提了。沒想到自己今升到此地,他寫信來問。門第看來相當,探春也還相配,只是自己沒帶家眷,只能去信與他商量。正猶豫間,門上遞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的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聽候節度派差。
解讀賈政心中默許探春遠嫁海疆之議,卻因未帶家眷只能書信往返,親事就此牽動探春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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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著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為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賈政便吃驚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隨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屍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白話一日賈政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著一疊公文報紙,便一張張翻看,忽見刑部一本寫著:「為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賈政吃驚道:「了不得,已經題本了!」忙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屍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子道:「完了!」只得再往下看,內文是:
解讀薛蟠命案經刑部題本,賈政驚覺事態嚴重,為後文薛家牽連、自己憂懼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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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與店內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當槽張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伊倔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王氏往看,見已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將薛蟠照過失殺人,准鬥殺罪收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屍親前後供詞不符,且查《鬥殺律》注云:“相爭為鬥,相打為毆。必實無爭鬥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題。今據該節度疏稱: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著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擲出,致傷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砸傷深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鬥殺律》擬絞監侯,吳良擬以杖徒。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
白話這段是刑部題本的案情摘要。據京營節度使呈報:薛蟠是金陵人,路過太平縣時在李家店投宿,與店裡夥計張三本不相識。某日薛蟠叫店主備酒、邀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並命張三取酒;因酒味不醇,薛蟠要換好酒,張三說酒已買定難換,薛蟠見他倔強,把酒照臉潑去,力道太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筷,酒碗失手飛出砸在張三囟門,破皮流血,不久斃命。店主來救不及,告知張三之母,張王氏趕見已死,喊地保報縣。前任知縣驗屍時,仵作漏報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處傷,填了格子上報府裡審轉,原擬薛蟠是潑酒失手、擲碗誤傷,依過失殺人準鬥殺罪收贖。刑部詳閱各犯證屍親前後供詞不符,又查《鬥殺律》註解:「相爭為鬥,相打為毆,必實無爭鬥情形、邂逅身死,方可定過失殺。」便令節度審明實情另擬。據節度疏稱: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住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回罵,薛蟠擲碗傷其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斃。既係以酒碗砸傷致死,自應抵命,將薛蟠依《鬥殺律》擬絞監候,吳良擬杖徒;承審不實的府州縣官應請……
解讀題本揭露薛蟠實為鬥毆殺人而非過失,擬絞監候,並追究承審官失實之責,案情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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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注著“此稿未完”。
白話底下接著註了一行:「此稿未完」。
解讀題本稿至此中斷,薛蟠定罪與承審官如何處分尚留懸念,待後文接續。
99 · 14
賈政因薛姨媽之托曾托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著自己,好不放心。即將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复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來。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沒有聽見。李十兒又請了一遍。賈政道:“這便怎麼處?”李十兒道:“老爺有什麼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遍。李十兒道:“老爺放心。若是部里這麼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的時侯聽見,薛大爺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直把個當槽兒的活活打死的。奴才聽見不但是托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麼部里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認個承審不實革職處分罷,那里還肯認得銀子聽情呢。老爺不用想,等奴才再打聽罷。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兒道:“如今想他也無益,外頭伺侯著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賈政想起薛姨媽曾託他關照那知縣,若請旨革職審辦,勢必牽連自己,不由得憂心忡忡。連忙翻看下一本,偏又不是這事。翻來覆去把報紙看完,始終沒接著這一本,心中更加狐疑害怕。正納悶,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候去,大人衙門已打二鼓了。」賈政發怔沒聽見,李十兒再請一遍,賈政道:「這可怎麼辦?」李十兒問有何心事,賈政把看報的事說了。李十兒寬慰:「老爺放心,部裡這麼辦已算便宜薛大爺了。奴才在京裡聽說,薛大爺在店裡叫了幾個娼婦,都喝醉鬧事,把那夥計活活打死。奴才聽說不僅託了知縣,還求璉二爺花錢打通各衙門才提起來,不知部裡怎麼沒弄明白。如今鬧破也不過官官相護,認個承審不實革職處分罷了,哪還肯認銀子聽情?老爺別想,等奴才再打聽,別誤了上司的事。」賈政嘆道:「你們哪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官都丟了,還不知有無罪。」李十兒說想他也無益,外頭候半天了,請老爺就去。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李十兒以「官官相護」安撫賈政,道出薛蟠案背後花錢打點的實情;本回至此懸停,節度召見留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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