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09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春返真形

五兒承愛;迎春返真。

109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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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2

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與襲人假作閒談,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後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樣個人死後還是這樣。活人雖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那里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來纏擾了。”寶釵雖是與襲人說話,原說給寶玉聽的。襲人會意,也說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兒還在園里,我們也算好的,怎麼不曾夢見了一次。”寶玉在外聞聽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幾遍,怎麼從沒夢過。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兒。我就在外間睡著,或者我從園里回來,他知道我的實心,肯與我夢里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里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這濁物,竟無一夢,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說:“我今夜就在外間睡了,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強他,只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園里去了急得話都說不出來。若是知道還不保養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說我們不用心。”寶玉道:“白這麼說罷咧,我坐一會子就進來。你也乏了,先睡罷。”寶釵知他必進來的,假意說道:“我睡了,叫襲姑娘伺候你罷。”寶玉聽了,正合機宜。候寶釵睡了,他便叫襲人麝月另舖設下一副被褥,常叫人進來瞧二奶奶睡著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也是一夜不寧。那寶玉知是寶釵睡著,便與襲人道:“你們各自睡罷,我又不傷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進去,只要不驚動我就是了。”襲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預備下了茶水,關好了門,進里間去照應一回,各自假寐,寶玉若有動靜,再為出來。寶玉見襲人等進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了幾句,便睡下了,欲與神交。起初再睡不著,以後把心一靜,便睡去了。豈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寶玉醒來,拭眼坐起來想了一回,并無有夢,便歎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寶釵卻一夜反沒有睡著,聽寶玉在外邊念這兩句,便接口道:“這句又說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氣了。”寶玉聽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來搭訕著往里間走來,說:“我原要進來的,不覺得一個盹兒就打著了。”寶釵道:“你進來不進來與我什麼相干。”襲人等本沒有睡,眼見他們兩個說話,即忙倒上茶來。已見老太太那邊打發小丫頭來,問:“寶二爺昨睡得安頓么?若安頓時,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過去。”襲人便說:“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很安頓,回來就過來。”小丫頭去了。

白話再說寶釵已叫襲人打聽出緣由,怕寶玉傷心過度鬧出病來,就故意拿黛玉臨死前的話,跟襲人裝作閒聊,說道:「人活在世上,才有情有意;一旦死了,各人便走各人的路去了,並不是生前那麼個人,死後還是那麼個人。活著的人縱然一片癡心,死了的人卻半點也不知道。何況林姑娘既然說是成仙去了,她看凡間的人都是些不堪入眼的濁物,哪裡還肯在這人世上廝混。只不過是人自己心裡犯疑,才招來邪魔外祟纏擾罷了。」寶釵嘴上雖同襲人說話,其實原是說給寶玉聽的。襲人明白她的意思,也接口說:「哪有這樣的事。要說林姑娘的魂還留在園子裡,我們跟她也算要好的了,怎麼連一回也沒夢見過。」寶玉在外間聽見,仔細琢磨:「這倒真是奇怪。我打知道林妹妹沒了,哪一天不想她幾遍,怎麼從來沒夢見過。想必是她上天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沒法跟神明相通,所以連一個夢也不給。我就睡在外間,或許因為我剛從園子裡回來,她知道我這一片真心,肯在夢裡同我見一面。我一定要問問她究竟去了哪裡,我也好時常祭奠她。要是她果真不理我這濁物,一個夢也不肯給,我從此就不再惦記她了。」主意定了,他便說:「我今晚就在外間睡,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勉強他,只說:「你別胡思亂想。你也不瞧瞧,太太為著你跑到園子裡去,急得話都說不出來。要是知道你還不肯保養身子,萬一老太太知道了,又要說我們不用心。」寶玉說:「你白這麼說罷了,我坐一會兒就進去。你也累了,先睡吧。」寶釵料定他終究會進來,假意說:「那我先睡了,叫襲姑娘伺候你吧。」寶玉聽了,正合心意。等寶釵睡下,他就叫襲人、麝月另鋪下一副被褥,還不時打發人進去看二奶奶睡著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其實也是一夜心裡不安。寶玉以為寶釵睡熟了,就對襲人說:「你們各自去睡吧,我又不傷心。你要是不信,就伺候我躺下了再進去,只要別驚動我就行。」襲人果然伺候他睡下,預備好茶水,關好門,又進裡間照看一回,這才各自淺淺打盹,只等寶玉一有動靜就出來。寶玉見襲人她們進去,便把守夜的兩個婆子打發到外頭,自己輕輕坐起,暗暗禱告了幾句,才躺下,想在夢裡同神魂相會。起先怎麼也睡不著,後來把心一靜,就睡過去了。誰知這一覺竟安穩睡到天亮。寶玉醒來,擦擦眼睛坐起想了半天,一個夢也沒做,只好嘆口氣說:「這正是那兩句話:生死一別已經隔了多少年,她的魂魄從來不曾到我夢裡來。」寶釵一夜反倒沒睡著,聽見寶玉在外邊念這兩句,便接口說:「這話又說得莽撞了,倘若林妹妹還在,聽了又該生氣了。」寶玉聽了,倒不好意思起來,只得起身沒話找話地往裡間走,說:「我原是要進來的,不知怎麼打了個盹就睡著了。」寶釵說:「你進來不進來,同我有什麼相干。」襲人她們本來也沒睡,見他們兩個說起話,忙倒上茶。這時老太太那邊已打發小丫頭來問:「寶二爺昨晚睡得安穩嗎?要是安穩,就早些同二奶奶梳洗了過去。」襲人便說:「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睡得很安穩,回頭就過去。」小丫頭便去了。

解讀寶釵以「成仙不戀凡塵」之說寬慰寶玉,實則試圖讓他死心;寶玉外間求夢落空,寫出其癡情與執念之深。

109 · 3

寶釵起來梳洗了,鶯兒襲人等跟著先到賈母那里行了禮,便到王夫人那邊起至鳳姐都讓過了,仍到賈母處,見他母親也過來了。大家問起:“寶玉晚上好么?”寶釵便說:“回去就睡了,沒有什麼。”眾人放心,又說些閒話。只見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聽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到大太太那里說了些話,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邊說不必留了,讓他去罷。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邊哭呢,大約就過來辭老太太。”賈母眾人聽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說:“二姑娘這樣一個人,為什麼命里遭著這樣的人,一輩子不能出頭。這便怎麼好!”說著,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為是寶釵的好日子,只得含著淚,辭了眾人要回去。賈母知道他的苦處,也不便強留,只說道:“你回去也罷了。但是不要悲傷,碰著了這樣人,也是沒法兒的。過幾天我再打發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終疼我,如今也疼不來了。可憐我只是沒有再來的時候了。”說著,眼淚直流。眾人都勸道:“這有什麼不能回來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遠,要見面就難了。”賈母等想起探春,不覺也大家落淚,只為是寶釵的生日,即轉悲為喜說:“這也不難,只要海疆平靜,那邊親家調進京來,就見的著了。”大家說:“可不是這麼著呢。”說著,迎春只得含悲而別。眾人送了出來,仍回賈母那里。從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白話次日寶釵梳洗,帶著鶯兒、襲人先向賈母行禮,又從王夫人處起一路到鳳姐處都去請過安,仍回賈母房中,見母親薛姨媽也過來了。大夥兒問起寶玉昨夜可好,寶釵說回去就睡了,也沒什麼事。眾人這才放心,又說了幾句閒話。只見小丫頭進來回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孫家那邊派人來大太太處說了話,大太太叫四姑娘那邊不必留,讓她去;這會兒迎春正在大太太處哭,大約要過來辭老太太。賈母和眾人聽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說:二姑娘這樣一個人,怎麼命裡偏遭這等丈夫,一輩子出不了頭,這可怎麼好!說著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是寶釵好日子,只得含淚辭了眾人要回去。賈母知她苦處,不強留,只說你回去也罷,只是別太悲傷,碰上這等人也是沒法兒,過幾天再打發人接她來。迎春道:老太太始終疼我,如今也疼不來了,可憐我怕是沒有再來的時候。說著眼淚直流。眾人都勸:這有什麼不能回來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遠,見面就難。賈母等想起探春,不免落淚,只因寶釵生日,轉悲為喜說:這也不難,只要海疆平靜、親家調進京,就見得著。大家說可不是這麼著。迎春含悲而別,眾人送出來仍回賈母處,從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解讀迎春遭孫家折磨、含淚辭親,於寶釵生日當日強顏作別,喜事中藏悲,凸顯賈府女兒各自命運的淒涼。

109 · 4

眾人見賈母勞乏,各自散了。獨有薛姨媽辭了賈母,到寶釵那里,說道:“你哥哥是今年過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時候減了等才好贖罪。這幾年叫我孤苦伶仃怎麼處!我想要與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寶釵道:“媽媽是為著大哥哥娶了親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猶豫起來。據我說很該就辦。邢姑娘是媽媽知道的,如今在這里也很苦,娶了去雖說我家窮,究竟比他傍人門戶好多著呢。”薛姨媽道:“你得便的時候就去告訴老太太,說我家沒人,就要揀日子了。”寶釵道:“媽媽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個好日子,過來和老太太,大太太說了,娶過去就完了一宗事。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媽道:“今日聽見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這里住幾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們姊妹們也多敘幾天話兒。”寶釵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媽又坐了一坐,出來辭了眾人回去了。

白話眾人見賈母累了,各自散去。薛姨媽送走賈母後到寶釵房中,說你哥哥薛蟠今年過不了關,要等皇恩大赦減刑才能贖罪,這幾年丟下我孤苦一人,不知怎麼辦。我想給你二哥哥薛蝌完婚,你覺得如何?寶釵說媽媽是被大哥娶親的事嚇怕了才猶豫,依我看該早辦。邢岫煙媽媽是知道的,她在這裡也苦,娶回去雖說我家窮,總比寄人籬下強。薛姨媽說你找機會稟告老太太,說我家無人,就要挑日子了。寶釵說媽媽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好日子,過來稟明老太太、大太太,娶過去便了了一樁事。薛姨媽又說今日聽說史姑娘也要回去,老太太留你妹妹湘雲多住幾天,你們姐妹也多敘敘。說完又坐了一會才辭別眾人回去。

解讀薛姨媽為薛蝌向邢岫煙提親,寶釵從中促成,側寫薛家衰敗中仍勉力維持親事,也襯出岫煙寄居之苦。

109 · 5

卻說寶玉晚間歸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夢,“或者他已經成仙,所以不肯來見我這種濁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兒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個主意,向寶釵說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間睡著,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穩些,今日起來心里也覺清靜些。我的意思還要在外間睡兩夜,只怕你們又來攔我。”寶釵聽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詩是為著黛玉的事了。想來他那個呆性是不能勸的,倒好叫他睡兩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罷了,況兼昨夜聽他睡的倒也安靜,便道:“好沒來由,你只管睡去,我們攔你作什麼!但只不要胡思亂想,招出些邪魔外祟來。”寶玉笑道:“誰想什麼!”襲人道:“依我勸二爺竟還是屋里睡罷,外邊一時照應不到,著了風倒不好。”寶玉未及答言,寶釵卻向襲人使了個眼色。襲人會意,便道:“也罷,叫個人跟著你罷,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寶玉便笑道:“這麼說,你就跟了我來。”襲人聽了倒沒意思起來,登時飛紅了臉,一聲也不言語。寶釵素知襲人穩重,便說道:“他是跟慣了我的,還叫他跟著我罷。叫麝月五兒照料著也罷了。況且今日他跟著我鬧了一天也乏了,該叫他歇歇了。”寶玉只得笑著出來。寶釵因命麝月五兒給寶玉仍在外間舖設了,又囑咐兩個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點神兒。

白話晚間寶玉回房,想起昨夜黛玉竟沒來入夢,心裡琢磨:『或者她已然成了仙,所以不肯見我這等濁人,也是有之;不然,便是我的性子太急了,也說不定。』便向寶釵說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間睡著,似乎比在屋裡還安穩些,今早起來心裡也覺清靜。我的意思,還想在外間再睡兩夜,只怕你們又要來攔我。』寶釵聽了明白,他早起念詩原為黛玉。想來那股呆性勸不動,倒不如由他睡兩夜,自己死了心也罷,況且昨夜睡得倒安靜,便說:『好沒來由,你只管去睡,我們攔你作什麼!只是別胡思亂想,招出邪魔外祟來。』寶玉笑道:『誰想什麼!』襲人說:『依我勸,二爺還是在屋裡睡罷,外頭一時照應不到,著了風倒不好。』寶玉還沒答話,寶釵卻向襲人使個眼色。襲人會意,改口說:『也罷,叫個人跟著你,夜裡好倒茶倒水。』寶玉笑說:『這麼說,你就跟了我來。』襲人聽了,倒不好意思,登時漲紅了臉,一言不發。寶釵素知襲人穩重,便說:『他是跟慣我的,還叫他跟著我罷。叫麝月、五兒照料便了。況且今日他跟著我忙了一天也乏了,該歇歇。』寶玉只得笑著出來。寶釵命麝月、五兒仍在外間鋪設,又囑咐兩人警醒些,要茶要水留神。

解讀寶釵順其癡性、假意縱容寶玉外睡,實為令其死心;眼色示意襲人,足見她穩重識大體、善於調停。

109 · 6

兩個答應著出來,看見寶玉端然坐在床上,閉目合掌,居然象個和尚一般,兩個也不敢言語,只管瞅著他笑。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襲人看見這般卻也好笑,便輕輕的叫道:“該睡了,怎麼又打起坐來了!”寶玉睜開眼看見襲人,便道:“你們只管睡罷,我坐一坐就睡。”襲人道:“因為你昨日那個光景,鬧的二奶奶一夜沒睡。你再這麼著,成何事體。”寶玉料著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襲人又囑咐了麝月等幾句,才進去關門睡了。這里麝月五兒兩個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寶玉睡著,各自歇下。

白話麝月、五兒答應著出來,見寶玉端坐床上,閉目合掌,竟像個和尚,兩人不敢出聲,只偷笑。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襲人見這模樣好笑,輕聲說該睡了,怎麼打起坐來。寶玉睜眼見是襲人,說你們只管睡,我坐坐就睡。襲人說昨日那光景鬧得二奶奶一夜沒睡,你再這樣成什麼體統。寶玉料著自己不睡眾人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襲人又囑咐麝月幾句,才進去關門。外間麝月、五兒也收拾被褥,伺候寶玉睡著後各自歇下。

解讀寶玉模仿和尚打坐,癡態可掬;襲人以寶釵一夜未眠相勸,顯出眾人對寶玉的體貼與無奈。

109 · 7

那知寶玉要睡越睡不著,見他兩個人在那里打舖,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時晴雯麝月兩個人伏侍,夜間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為沒穿衣服著了涼,後來還是從這個病上死的。想到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鳳姐說五兒給晴雯脫了個影兒,因又將想晴雯的心腸移在五兒身上。自己假裝睡著,偷偷的看那五兒,越瞧越象晴雯,不覺呆性复發。聽了聽,里間已無聲息,知是睡了。卻見麝月也睡著了,便故意叫了麝月兩聲,卻不答應。五兒聽見寶玉喚人,便問道:“二爺要什麼?”寶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兒見麝月已睡,只得起來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鐘茶來,一手托著漱盂。卻因趕忙起來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桃紅綾子小襖兒,松松的挽著一個纂兒。寶玉看時,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說的“早知擔個虛名,也就打個正經主意了”,不覺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白話誰知寶玉越想睡越睡不著,看兩人在那裡鋪床,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晴雯、麝月兩人服侍,夜裡麝月出去,晴雯要嚇他卻因沒穿衣著了涼,後來就病死了。想到這裡,心思全移到晴雯身上。又想起鳳姐說五兒長得像晴雯,便把對晴雯的思念移到五兒身上。他假裝睡著,偷看五兒,越看越像晴雯,癡性又發了。聽聽裡間沒聲息,麝月也睡著了,便故意喚兩聲麝月,卻不答應。五兒聽寶玉叫人,便問二爺要什麼。寶玉說要漱口。五兒見麝月睡了,只得起身重新剪了蠟花,倒了一盅茶,一手託著漱口盂過來。她趕忙起身,身上只穿件桃紅綾子小襖,鬆鬆挽個纂兒。寶玉看時,竟像晴雯復生,忽又想起晴雯說過早知擔個虛名,不如打個正經主意,便呆呆看著,連茶也不接。

解讀寶玉由晴雯之死牽連至五兒,移情於相似容貌,癡念糾纏;五兒恍如晴雯重生,伏下後文纏綿誤會。

109 · 8

那五兒自從芳官去後,也無心進來了。後來聽見鳳姐叫他進來伏侍寶玉,竟比寶玉盼他進來的心還急。不想進來以後,見寶釵襲人一般尊貴穩重,看著心里實在敬慕,又見寶玉瘋瘋傻傻,不似先前風致,又聽見王夫人為女孩子們和寶玉頑笑都攆了:所以把這件事擱在心上,倒無一毫的兒女私情了。怎奈這位呆爺今晚把他當作晴雯,只管愛惜起來。那五兒早已羞得兩頰紅潮,又不敢大聲說話,只得輕輕的說道:“二爺漱口啊。”寶玉笑著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沒有,便笑嘻嘻的問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兒聽了摸不著頭腦,便道:“都是姐妹,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寶玉又悄悄的問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兒微微笑著點頭兒。寶玉道:“你聽見他說什麼了沒有?”五兒搖著頭兒道:“沒有。”寶玉已經忘神,便把五兒的手一拉。五兒急得紅了臉,心里亂跳,便悄悄說道:“二爺有什麼話只管說,別拉拉扯扯的。”寶玉才放了手,說道:“他和我說來著,‘早知擔了個虛名,也就打正經主意了。’你怎麼沒聽見么?”五兒聽了這話明明是輕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麼樣,便說道:“那是他自己沒臉,這也是我們女孩兒家說得的嗎。”寶玉著急道:“你怎麼也是這麼個道學先生!我看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我才肯和你說這個話,你怎麼倒拿這些話來糟踏他!”此時五兒心中也不知寶玉是怎麼個意思,便說道:“夜深了,二爺也睡罷,別緊著坐著,看涼著。剛才奶奶和襲人姐姐怎麼囑咐了?”寶玉道:“我不涼。”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五兒沒穿著大衣服,就怕他也象晴雯著了涼,便說道:“你為什麼不穿上衣服就過來!”五兒道:“爺叫的緊,那里有盡著穿衣裳的空兒。要知道說這半天話兒時,我也穿上了。”寶玉聽了,連忙把自己蓋的一件月白綾子綿襖兒揭起來遞給五兒,叫他披上。五兒只不肯接,說:“二爺蓋著罷,我不涼。我涼我有我的衣裳。”說著,回到自己舖邊,拉了一件長襖披上。又聽了聽,麝月睡的正濃,才慢慢過來說:“二爺今晚不是要養神呢嗎?”寶玉笑道:“實告訴你罷,什麼是養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兒聽了,越發動了疑心,便問道:“遇什麼仙?”寶玉道:“你要知道,這話長著呢。你挨著我來坐下,我告訴你。”五兒紅了臉笑道:“你在那里躺著,我怎麼坐呢。”寶玉道:“這個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頑,我怕凍著他,還把他攬在被里渥著呢。這有什麼的!大凡一個人總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兒聽了,句句都是寶玉調戲之意。那知這位呆爺卻是實心實意的話兒。五兒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著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聽見這是什麼意思。怨不得人家說你專在女孩兒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著二奶奶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兒似的,只愛和別人胡纏。明兒再說這些話,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麼臉見人。”正說著,只聽外面咕咚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里間寶釵咳嗽了一聲。寶玉聽見,連忙呶嘴兒。五兒也就忙忙的息了燈悄悄的躺下了。原來寶釵襲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間勞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聽見他們說話。此時院中一響,早已驚醒,聽了聽,也無動靜。寶玉此時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來了,聽見我和五兒說話故意嚇我們的?”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五更以後,才朦朧睡去。

白話五兒自芳官去後,本無心進來,後來聽鳳姐叫她服侍寶玉,竟比寶玉盼她還急。進來後見寶釵、襲人一般尊貴穩重,心裡敬慕,又見寶玉瘋瘋傻傻不似從前,且聽說王夫人因丫頭們和寶玉頑笑都攆了,便把兒女之情擱下,毫無私心。沒想到這位呆爺今晚把她當晴雯,只管愛惜。五兒羞得兩頰紅潮,不敢大聲,只輕聲說二爺漱口啊。寶玉笑著接茶在手,也不知漱沒漱,笑嘻嘻問你和晴雯姐姐好不好。五兒摸不著頭腦,說都是姐妹,沒什麼不好。寶玉又悄悄問晴雯病重時他去看,不是你也去了嗎,五兒微笑點頭。寶玉問你聽她說什麼沒,五兒搖頭說沒有。寶玉已忘神,拉了五兒的手。五兒急得臉紅心跳,輕聲說二爺有話只管說,別拉拉扯扯。寶玉才放手,說晴雯對我說過早知擔了虛名,便該打正經主意,你怎麼沒聽見。五兒聽出是輕薄之意,又不敢怎樣,只說那是她自己沒臉,這也是女孩兒家說得的嗎。寶玉急道你怎麼也這般道學,我看你長得和他一模一樣才肯說,你怎倒糟蹋他。五兒不知他什麼意思,便說夜深了二爺睡罷,別坐著著涼,剛才奶奶和襲人姐姐怎麼囑咐的。寶玉說我不涼,忽然想起五兒沒穿大衣裳,怕她也像晴雯著涼,便說你為何不穿衣就過來。五兒說爺叫得緊,哪有空穿衣,要知道說這半天話早穿上了。寶玉連忙揭起自己蓋的月白綾子綿襖遞給她披上。五兒不肯接,說二爺蓋著罷,我涼有我的衣裳,便回鋪邊拉件長襖披上。聽聽麝月睡正濃,才過來說二爺今晚不是要養神嗎。寶玉笑說實告訴你,什麼養神,我是要遇仙。五兒越發起疑,問遇什麼仙。寶玉說話長,你挨我坐下我告訴你。五兒紅臉笑說你躺著我怎坐。寶玉說這有何妨,那年冷天你麝月姐姐和晴雯姐姐頑,我怕凍著她,還攬在被裡渥著,這有什麼,人總別酸文假醋。五兒聽句句都是調戲之意,哪知這呆爺說的竟是實心實意的話。五兒走開不是站著不是坐下不是,倒沒了主意,微微笑說你別混說,叫人聽見是什麼意思,怨不得人說你專在女孩兒身上用工夫,自己放著二奶奶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兒似的,只愛和別人胡纏,明兒再說這些話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麼臉見人。正說著,只聽外面咕咚一聲,兩人嚇一跳。裡間寶釵咳嗽一聲。寶玉連忙呶嘴,五兒忙息燈悄悄躺下。原來寶釵、襲人昨夜沒睡,又勞乏一天,都睡熟了不曾聽見。此時院中一響驚醒,聽聽也無動靜。寶玉躺在床上面疑:莫非林妹妹來了,聽見我和五兒說話故意嚇我們?翻來覆去胡想,五更後才朦朧睡去。

解讀五兒本無私情,寶玉卻以實心錯認為調戲,一場誤會寫盡癡人呆態;院中怪響勾起寶玉對黛玉的疑幻,癡念未消。

109 · 9

卻說五兒被寶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寶釵咳嗽,自己懷著鬼胎,生怕寶釵聽見了,也是思前想後,一夜無眠。次日一早起來,見寶玉尚自昏昏睡著,便輕輕的收拾了屋子。那時麝月已醒,便道:“你怎麼這麼早起來了,你難道一夜沒睡嗎?”五兒聽這話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訕笑,也不答言。不一時,寶釵襲人也都起來,開了門見寶玉尚睡,卻也納悶:“怎麼外邊兩夜睡得倒這般安穩?”及寶玉醒來,見眾人都起來了,自己連忙爬起,揉著眼睛,細想昨夜又不曾夢見,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兒說的寶釵襲人都是天仙一般,這話卻也不錯,便怔怔的瞅著寶釵。寶釵見他發怔,雖知他為黛玉之事,卻也定不得夢不夢,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爺昨夜可真遇見仙了么?”寶玉聽了,只道昨晚的話寶釵聽見了,笑著勉強說道:“這是那里的話!”那五兒聽了這一句,越發心虛起來,又不好說的,只得且看寶釵的光景。只見寶釵又笑著問五兒道:“你聽見二爺睡夢中和人說話來著么?”寶玉聽了,自己坐不住,搭訕著走開了。五兒把臉飛紅,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說了幾句,我也沒聽真。什麼‘擔了虛名’,又什麼‘沒打正經主意’,我也不懂,勸著二爺睡了,後來我也睡了,不知二爺還說來著沒有。”寶釵低頭一想:“這話明是為黛玉了。但盡著叫他在外頭,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來。況兼他的舊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設法將他的心意挪移過來,然後能免無事。”想到這里,不免面紅耳熱起來,也就訕訕的進房梳洗去了。

白話五兒被寶玉鬧了半夜,又聽寶釵咳嗽,自己懷著鬼胎,怕寶釵聽見,思前想後一夜無眠。次日早起,見寶玉還昏昏睡著,便輕輕收拾屋子。麝月醒來說你怎麼這麼早,難道一夜沒睡?五兒聽這話似麝月知道光景,只訕笑不答。一會兒寶釵、襲人都起來,開門見寶玉尚睡,倒納悶怎麼外頭兩夜睡得這般安穩。等寶玉醒來,見眾人都起,連忙爬起揉眼,細想昨夜又不曾夢見,想必真是仙凡路隔。慢慢下床,又想昨夜五兒說寶釵、襲人都是天仙一般,這話倒不錯,便怔怔瞅著寶釵。寶釵見他發怔,雖知為黛玉,卻不定他夢沒夢,被瞅得不好意思,便說二爺昨夜可真遇見仙了麼。寶玉只道昨晚的話被聽見,笑著勉強說哪裡的話。五兒聽這句越發心虛,又不好說,只看寶釵臉色。寶釵又笑問五兒聽見二爺睡夢中說話沒。寶玉聽了坐不住,搭訕走開。五兒飛紅了臉,含糊說前半夜說了幾句,我也沒聽真,什麼擔了虛名,又什麼沒打正經主意,我不懂,勸著二爺睡了,後來我也睡了,不知還說沒。寶釵低頭一想,這話分明是為黛玉,但總叫他外頭睡,怕他心邪招出花妖月姊。況且他舊病原在姊妹情重,只好設法把他的心移過來,才能免事。想到這裡不免面紅耳熱,也訕訕進房梳洗去了。

解讀五兒心虛、寶釵識破,三人各懷心事;寶釵洞悉寶玉舊病在於情重,已萌「移花接木」之念,為後文張本。

109 · 10

且說賈母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覺著胸口飽悶。鴛鴦等要回賈政賈母不叫言語,說:“我這兩日嘴饞些吃多了點子,我餓一頓就好了。你們快別吵嚷。”于是鴛鴦等并沒有告訴人。

白話再說賈母這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晚間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覺胸口飽悶。鴛鴦等要回賈政,賈母不肯,說我這兩日嘴饞吃多,餓一頓就好,你們別吵嚷。於是鴛鴦等並沒告訴人。

解讀賈母偶感不適卻諱疾不報,只為不驚動家人才強撐,埋下病勢驟轉之伏筆。

109 · 11

這日晚間,寶玉回到自己屋里,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才請了晚安回來。寶玉想著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也曉得是個沒意思的光景,因想著:“他是個痴情人,要治他的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問寶玉道:“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里間外間都是一樣的。”寶釵意欲再說,反覺不好意思。襲人道:“罷呀,這倒是什麼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麼安穩!”五兒聽見這話,連忙接口道:“二爺在外間睡,別的倒沒什麼,只是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兒,又不敢駁他的回。”襲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的舖蓋舖在里間就完了。”寶釵聽了,也不作聲。寶玉自己慚愧不來,那里還有強嘴的分兒,便依著搬進里間來。一則寶玉負愧,欲安慰寶釵之心,二則寶釵恐寶玉思鬱成疾,不如假以詞色,使得稍覺親近,以為移花接木之計。于是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寶玉因心中愧悔,寶釵欲攏絡寶玉之心,自過門至今日,方才如魚得水,恩愛纏綿,所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後話。

白話這天晚上寶玉回房,見寶釵才從賈母、王夫人處請晚安回來。寶玉想起早間之事,未免羞慚。寶釵看他這樣,曉得他沒意思,心想他是癡情人,要治這病少不得仍以癡情治之。想了一回,便問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罷。寶玉自覺沒趣,說裡間外間都一樣。寶釵想再說反不好意思。襲人說這算什麼道理,我不信睡得那麼安穩。五兒聽了連忙接口說二爺在外頭睡別的倒沒什麼,只是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又不敢駁。襲人便說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看他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鋪蓋鋪在裡間就完。寶釵聽了不作聲。寶玉又慚愧又無話可說,便依著搬進裡間。一則寶玉負愧想安慰寶釵,二則寶釵怕他思鬱成疾,不如假以詞色稍覺親近,以為移花接木之計。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此後寶玉因愧悔、寶釵欲攏絡他心,自過門至今日方才如魚得水,恩愛纏綿,正是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了。此是後話。

解讀寶釵以癡情療癡情,誘寶玉回房,行移花接木之計;夫妻自此恩愛,標誌寶玉情感由黛玉轉向寶釵的轉折。

109 · 12

且說次日寶玉寶釵同起,寶玉梳洗了先過賈母這邊來。這里賈母因疼寶玉,又想寶釵孝順,忽然想起一件東西,便叫鴛鴦開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遺一個漢玉玦,雖不及寶玉他那塊玉石,掛在身上卻也稀罕。鴛鴦找出來遞與賈母,便說道:“這件東西我好象從沒見的,老太太這些年還記得這樣清楚,說是那一箱什麼匣子里裝著,我按著老太太的話一拿就拿出來了。老太太怎麼想著拿出來做什麼?”賈母道:“你那里知道,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老太爺疼我,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親手遞給我的。還說:‘這玉是漢時所佩的東西,很貴重,你拿著就象見了我的一樣。’我那時還小,拿了來也不當什麼,便撩在箱子里。到了這里,我見咱們家的東西也多,這算得什麼,從沒帶過,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兒見寶玉這樣孝順,他又丟了一塊玉,故此想著拿出來給他,也象是祖上給我的意思。”一時寶玉請了安,賈母便喜歡道:“你過來,我給你一件東西瞧瞧。”寶玉走到床前,賈母便把那塊漢玉遞給寶玉。寶玉接來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圓,形似甜瓜,色有紅暈,甚是精致。寶玉口口稱贊。賈母道:“你愛么?這是我祖爺爺給我的,我傳了你罷。”寶玉笑著請了個安謝了,又拿了要送給他母親瞧。賈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訴你老子,又說疼兒子不如疼孫子了。他們從沒見過。”寶玉笑著去了。寶釵等又說了幾句話,也辭了出來。自此賈母兩日不進飲食,胸口仍是結悶,覺得頭暈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鳳姐等請安,見賈母精神尚好,不過叫人告訴賈政,立刻來請了安。賈政出來,即請大夫看脈。不多一時,大夫來診了脈,說是有年紀的人停了些飲食,感冒些風寒,略消導發散些就好了。開了方子,賈政看了,知是尋常藥品,命人煎好進服。以後賈政早晚進來請安,一連三日,不見稍減。賈政又命賈璉:“打聽好大夫,快去請來瞧老太太的病。咱們家常請的幾個大夫,我瞧著不怎麼好,所以叫你去。”賈璉想了一想,說道:“記得那年寶兄弟病的時候,倒是請了一個不行醫的來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賈政道:“醫道卻是極難的,愈是不興時的大夫倒有本領。你就打發人去找來罷。”賈璉即忙答應去了,回來說道:“這劉大夫新近出城教書去了,過十來天進城一次。這時等不得,又請了一位,也就來了。”賈政聽了,只得等著。不題。

白話次日寶玉與寶釵一同起身,寶玉梳洗後先到賈母這邊。賈母因寶玉乖巧、寶釵又孝順,忽然記起一樣東西,便叫鴛鴦開箱,取祖上遺下的一塊漢玉玦,雖比不上寶玉那塊通靈玉,掛在身上也算希罕。鴛鴦找出遞過,說這物從沒見過,老太太多年竟還記得清,說是哪匣裡裝的,一拿就中,不知要它做什麼。賈母道:「你哪知,這玉原是祖爺爺傳老太爺,老太爺疼我,臨嫁親手交我,說是漢代所佩,極貴重,拿著如見他一般。我年少不在意,隨手撩箱;到此見家中物件多,更沒戴過,一撩六十餘年。今見寶玉這般孝順,他又失落一玉,故想起給他,也存祖上傳我之意。」一會兒寶玉請安,賈母歡喜叫他過來瞧,把玉遞去。寶玉看那玉三寸見方、狀如甜瓜、隱隱紅暈,十分精巧,不住口稱好。賈母問可喜歡,說是祖爺爺所遺,傳給你罷。寶玉笑著請個安謝過,又拿去給母親王夫人瞧,王夫人見了自是歡喜。賈母道:「你娘看了告你爹,又要說疼兒不如疼孫,他們向沒見過。」寶玉笑著去了,寶釵等說幾句也辭出。從此賈母兩日不進飲食,胸口仍悶,頭暈目眩還咳嗽。邢、王二夫人並鳳姐請安,見精神尚可,只喚賈政來請安;賈政出來便請醫診脈,醫言年老停食、感些風寒,略消導發散即好,賈政看了方子知是尋常藥品,命人煎好進服。自此賈政早晚親來請安,一連三日不見輕減,憂急之下遂命賈璉:『打聽好大夫,快請來瞧老太太;咱們常請的幾個,我瞧不怎麼好。』賈璉想寶兄弟舊病時,請過一位不常行醫的竟治好,不如尋他;賈政言醫道極難,不時興的大夫反有真本領,叫去請。賈璉去回說劉大夫新近出城授書,旬日方進城一次,等不及,已另請一位就到。賈政只得等候。不題。

解讀賈母賜漢玉玦於寶玉,寄託傳家與疼愛之意;旋即染病不愈,為後文病篤預作鋪墊,祖傳之物成臨終餘情。

109 · 13

且說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眾人都在那里,只見看園內腰門的老婆子進來,回說:“園里的櫳翠庵的妙師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來請安。”眾人道:“他不常過來,今兒特地來,你們快請進來。”鳳姐走到床前回賈母。岫煙是妙玉的舊相識,先走出去接他。只見妙玉頭帶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綢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絛,腰下系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執麈尾念珠,跟著一個侍兒,飄飄拽拽的走來。岫煙見了問好,說是“在園內住的日子,可以常常來瞧瞧你。近來因為園內人少,一個人輕易難出來。況且咱們這里的腰門常關著,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今兒幸會。”妙玉道:“頭里你們是熱鬧場中,你們雖在外園里住,我也不便常來親近。如今知道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聽說是老太太病著,又掂記你,并要瞧瞧寶姑娘。我那管你們的關不關,我要來就來,我不來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岫煙笑道:“你還是那種脾氣。”一面說著,已到賈母房中。眾人見了都問了好。妙玉走到賈母床前問候,說了幾句套話。賈母便道:“你是個女菩薩,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這樣慈善的人,壽數正有呢。一時感冒,吃幾貼藥想來也就好了。有年紀人只要寬心些。”賈母道:“我倒不為這些,我是極愛尋快樂的。如今這病也不覺怎樣,只是胸隔悶飽,剛才大夫說是氣惱所致。你是知道的,誰敢給我氣受,這不是那大夫脈理平常么。我和璉兒說了,還是頭一個大夫說感冒傷食的是,明兒仍請他來。”說著,叫鴛鴦吩咐廚房里辦一桌淨素菜來,請他在這里便飯。妙玉道:“我已吃過午飯了,我是不吃東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罷,咱們多坐一會說些閒話兒罷。”妙玉道:“我久已不見你們,今兒來瞧瞧。”又說了一回話便要走,回頭見惜春站著,便問道:“四姑娘為什麼這樣瘦?不要只管愛畫勞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畫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園里的顯亮,所以沒興畫。”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進來的那個門東邊的屋子。你要來很近。”妙玉道:“我高興的時候來瞧你。”惜春等說著送了出去,回身過來,聽見丫頭們回說大夫在賈母那邊呢。眾人暫且散去。

白話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眾人都在,看園內腰門的老婆子進來回,說櫳翠庵妙師父知老太太病了,特來請安。眾人說他不常過來,今兒特地來,快請進。鳳姐到床前回賈母。岫煙是妙玉舊相識,先出去接。只見妙玉戴妙常髻,穿月白素綢襖,外罩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秋香色絲絛,腰下繫淡墨畫白綾裙,手執麈尾念珠,跟一侍兒飄飄而來。岫煙見了問好,說在園內住時常可來瞧你,近來園裡人少,一個人難出來,腰門常關,這些日子不得見,今兒幸會。妙玉說頭裡你們熱鬧,我不便常來親近,如今知道這裡事也不大好,又聽說老太太病著,惦記你,也要瞧寶姑娘,我哪管你們關不關,要來就來。岫煙笑說你還是那種脾氣。到了賈母房中,眾人問好,妙玉到床前問候說了幾句套話。賈母說你是女菩薩,瞧我病好得了好不了。妙玉說老太太這般慈善,壽數正有,一時感冒吃幾帖藥就好,有年紀人只要寬心。賈母說我不為這些,我極愛尋快樂,如今病也不覺怎樣,只是胸隔悶飽,大夫說是氣惱所致,誰敢給我氣受,不是那大夫脈理平常麼,我和璉兒說了,還是頭一個說感冒傷食的對,明兒仍請他。說著叫鴛鴦吩咐廚房辦一桌淨素菜請她便飯。妙玉說已吃過午飯,不吃東西。王夫人說不吃也罷,多坐會說閒話。妙玉說久不見你們,今兒來瞧瞧,又說一回便要走,回頭見惜春站著,問四姑娘怎麼這樣瘦,別只管愛畫勞心。惜春說久不畫了,如今住的屋子不比園裡顯亮,沒興畫。妙玉問你住哪所,惜春說就是你進來那門東邊屋子,你來很近。妙玉說高興時來瞧你。惜春等送了出去,回身聽丫頭回大夫在賈母那邊,眾人暫散。

解讀妙玉破例探病,孤高不改;與惜春、岫煙點染園中冷落,於賈母病中添一抹方外清寂之氣。

109 · 14

那知賈母這病日重一日,延醫調治不效,以後又添腹瀉。賈政著急,知病難醫,即命人到衙門告假,日夜同王夫人親視湯藥。一日,見賈母略進些飲食,心里稍寬。只見老婆子在門外探頭,王夫人叫彩雲看去,問問是誰。彩雲看了是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便道:“你來做什麼?”婆子道:“我來了半日,這里找不著一個姐姐們,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雲道:“你急什麼?又是姑爺作踐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兒鬧了一場,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們又不請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雲道:“老太太病著呢,別大驚小怪的。”王夫人在內已聽見了,恐老太太聽見不受用,忙叫彩雲帶他外頭說去。豈知賈母病中心靜,偏偏聽見,便道:“迎丫頭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沒有。婆子們不知輕重,說是這兩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這里問大夫。”賈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請了去。”王夫人便叫彩雲叫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這里賈母便悲傷起來,說是:“我三個孫女兒,一個享盡了福死了,三丫頭遠嫁不得見面,迎丫頭雖苦,或者熬出來,不打量他年輕輕兒的就要死了。留著我這麼大年紀的人活著做什麼!”王夫人鴛鴦等解勸了好半天。那時寶釵李氏等不在房中,鳳姐近來有病,王夫人賈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們來陪著,自己回到房中,叫彩雲來埋怨這婆子不懂事,”以後我在老太太那里,你們有事不用來回。”丫頭們依命不言。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里,外頭的人已傳進來說:“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聽了,也便哭了一場。現今他父親不在家中,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知賈母病重,眾人都不敢回。可憐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結褵年餘,不料被孫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賈母病篤,眾人不便離開,竟容孫家草草完結。

白話誰知賈母這病一日重一日,延醫調治無效,後來又添腹瀉。賈政著急,知病難醫,便命人衙門告假,日夜同王夫人親視湯藥。一日見賈母略進些飲食,心裡稍寬。只見老婆子在門外探頭,王夫人叫彩雲去看是誰。彩雲見是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便說你來做什麼。婆子說我來了半日,找不著姐姐們,不敢冒撞,心裡又急。彩雲說你急什麼,又是姑爺作踐姑娘不成。婆子說姑娘不好了,前兒鬧一場,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他們不請大夫,今日更利害。彩雲說老太太病著呢,別大驚小怪。王夫人在內已聽見,怕賈母聽了不受用,忙叫彩雲帶他外頭說去。豈知賈母病中心靜,偏偏聽見,便說迎丫頭要死了麼。王夫人說沒有,婆子們不知輕重,說這兩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來問大夫。賈母說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請了去。王夫人叫彩雲叫婆子回大太太,婆子去了。賈母便悲傷說我三個孫女兒,一個享盡福死了,三丫頭遠嫁不得見面,迎丫頭雖苦或熬出來,不料年輕輕就要死,留我這大年紀活著做什麼。王夫人、鴛鴦等解勸半天。那時寶釵、李紈等不在房中,鳳姐近來有病,王夫人怕賈母生悲添病,叫人請他們來陪,自己回房叫彩雲埋怨婆子不懂事,以後我在老太太那裡你們有事不用來回。丫頭們依命不言。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處,外頭已傳進來說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也哭一場。現今她父親不在家,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知賈母病重,眾人都不敢回。可憐如花似月之女,結褵年餘,被孫家揉搓身亡。又值賈母病篤,眾人不便離開,竟容孫家草草完結。

解讀迎春被孫家折磨致死,賈母病中聞訊悲慟;兩線交疊,寫盡賈府末世女兒的無奈與尊卑皆難自保。

109 · 15

賈母病勢日增,只想這些好女兒。一時想起湘雲,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人悄悄的找鴛鴦,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後頭找了琥珀,告訴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們去打聽。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變了個癆病,還可捱過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著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過來請安,還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問起來,務必托你們變個法兒回老太太才好。”琥珀聽了,咳了一聲,就也不言語了,半日說道:“你去罷。”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訴鴛鴦,叫他撒謊去,所以來到賈母床前,只見賈母神色大變,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說“瞧著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語了。這里賈政悄悄的叫賈璉到身旁,向耳邊說了幾句話。賈璉輕輕的答應出去了,便傳齊了現在家的一干家人說:“老太太的事待好出來了,你們快快分頭派人辦去。頭一件先請出板來瞧瞧,好掛里子。快到各處將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開明了,便叫裁縫去做孝衣。那棚槓執事都去講定。廚房里還該多派幾個人。”賴大等回道:“二爺,這些事不用爺費心,我們早打算好了。只是這項銀子在那里打算?”賈璉道:“這種銀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剛才老爺的主意只要辦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賴大等答應,派人分頭辦去。

白話賈母病勢日增,只想這些好女兒。一時想起湘雲,打發人去瞧。回來的人悄悄找鴛鴦,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不便上去,到後頭找琥珀,告訴他說老太太想史姑娘,叫去打聽,哪知史姑娘哭得不得了,說姑爺得暴病,大夫瞧了說只怕不好,若變癆病還可捱四五年,所以心裡著急;又知老太太病,不能過來請安,還叫我別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問起務必託你們變法兒回。琥珀聽了咳一聲不言,半日說你去罷。琥珀也不便回,打算告訴鴛鴦叫她撒謊,來到賈母床前,卻見賈母神色大變,地下站一屋子人,嘁嘁說瞧著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語。這裡賈政悄悄叫賈璉到身旁耳邊說幾句。賈璉輕輕答應出去,傳齊在家的一干家人說老太太的事待好出來了,你們快分頭派人辦去,頭一件請出板來瞧瞧好掛裡子,快到各處量各人衣服尺寸開明,叫裁縫做孝衣,棚槓執事都去講定,廚房多派幾人。賴大等回說這些事不用爺費心,早打算好了,只是這項銀子在哪裡打算。賈璉說這種銀子不用打算,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剛才老爺主意只要辦得好,外面也要好看。賴大等答應派人分頭辦去。

解讀湘雲姑爺暴病、賈母垂危雙線並進;家務預備後事一筆帶過,氣氛急轉直下,大廈將傾之象已現。

109 · 16

賈璉复回到自己房中,便問平兒:“你奶奶今兒怎麼樣?”平兒把嘴往里一努說:“你瞧去。”賈璉進內,見鳳姐正要穿衣,一時動不得,暫且靠在炕桌兒上。賈璉道:“你只怕養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兒明兒就要出來了,你還脫得過么。快叫人將屋里收拾收拾就該扎掙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還能回來么。”鳳姐道:“咱們這里還有什麼收拾的,不過就是這點子東西,還怕什麼!你先去罷,看老爺叫你。我換件衣裳就來。”

白話賈璉回到自己房中,問平兒你奶奶今兒怎麼樣。平兒把嘴往裡一努說你瞧去。賈璉進內,見鳳姐正要穿衣,一時動不得,暫靠在炕桌兒上。賈璉說你只怕養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兒明兒就要出來,你還脫得過麼,快叫人收拾屋子就該掙扎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還能回來麼。鳳姐說咱們這裡還有什麼收拾的,不過這點子東西,還怕什麼,你先去罷看老爺叫你,我換件衣裳就來。

解讀鳳姐病體難支仍須撐持喪事,寫其強撐之狀;賈璉催逼,可見末世家務繁劇、人人難逃其責。

109 · 17

賈璉先回到賈母房里,向賈政悄悄的回道:“諸事已交派明白了。”賈政點頭。外面又報太醫進來了,賈璉接入,又診了一回,出來悄悄的告訴賈璉:“老太太的脈氣不好,防著些。”賈璉會意,與王夫人等說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鴛鴦過來,叫他把老太太的裝裹衣服預備出來。鴛鴦自去料理。賈母睜眼要茶喝,邢夫人便進了一杯參湯。賈母剛用嘴接著喝,便道:“不要這個,倒一鐘茶來我喝。”眾人不敢違拗,即忙送上來,一口喝了,還要,又喝一口,便說:“我要坐起來。”賈政等道:“老太太要什麼只管說,可以不必坐起來才好。”賈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著和你們說說話。”珍珠等用手輕輕的扶起,看見賈母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白話賈璉先回賈母房裡,向賈政悄悄回說諸事已交派明白。賈政點頭。外面又報太醫進來,賈璉接入,又診一回,出來悄悄告訴賈璉老太太脈氣不好,防著些。賈璉會意,與王夫人等說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鴛鴦過來,叫她把老太太裝裹衣服預備出來。鴛鴦自去料理。賈母睜眼要茶喝,邢夫人進了一杯參湯。賈母剛用嘴接著喝,便說不要這個,倒一盅茶來。眾人不敢違拗,即忙送上,一口喝了還要,又喝一口,便說我要坐起來。賈政等說老太太要什麼只管說,不必坐起來才好。賈母說我喝了口水心裡好些,略靠著和你們說說話。珍珠等用手輕輕扶起,看見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解讀太醫示警、預備裝裹,喪局已定;賈母回光返照索茶要坐起,章末懸念,留待下回揭曉生死。

109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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