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07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賈母散財明大義;政老復職。

107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107 · 2

話說賈政進內,見了樞密院各位大人,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眾大人便問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強凌弱,縱兒聚賭,強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賈政回道:“犯官自從主恩欽點學政,任滿後查看賑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後又往江西監道,題參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應家務并未留心伺察,實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這就是辜負聖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靜王據說轉奏,不多時傳出旨來。北靜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參奏賈赦交通外官,恃強凌弱。據該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來,賈赦包攬詞訟。嚴鞫賈赦,據供平安州原系姻親來往,并未干涉官事。該御史亦不能指實。惟有倚勢強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實的,然系玩物,究非強索良民之物可比。雖石呆子自盡,亦系瘋傻所致,與逼勒致死者有間。今從寬將賈赦發往台站效力贖罪。所參賈珍強占良民妻女為妾不從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實系張華指腹為婚未娶之妻,因伊貧苦自願退婚,尤二姐之母願結賈珍之弟為妾,并非強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報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賈珍妻妹,本意為伊擇配,因被逼索定禮,眾人揚言穢亂,以致羞忿自盡,并非賈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襲職員,罔知法紀,私埋人命,本應重治,念伊究屬功臣後裔,不忍加罪,亦從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無干省釋。賈政實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屬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賈政聽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爺代奏下忱。北靜王道:“你該叩謝天恩,更有何奏?”賈政道:“犯官仰蒙聖恩不加大罪,又蒙將家產給還,實在捫心惶愧,願將祖宗遺受重祿積餘置產一并交官。”北靜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賞罰無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給還財產,你又何必多此一奏。”眾官也說不必。賈政便謝了恩,叩謝了王爺出來。恐賈母不放心,急忙趕回。

白話賈政進宮去見樞密院各位大人,也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說:「今天我們傳你來,是要遵照皇上的旨意審問你一些事情。」賈政連忙跪下。眾位大人便問他:「你哥哥勾結外面的官員、仗勢欺人、放縱兒子聚眾賭博、強佔老百姓的妻子女兒、人家不從就逼死人命,這些事你都知道嗎?」賈政回答說:「犯官自從蒙皇恩欽點做學政,任期滿了之後去查賑濟撫恤的事,到去年冬天才回家;後來又蒙朝廷派去管工程,再後來到江西做監道,被參奏後回到京城,仍然在工部辦事,日夜不敢偷懶。家裡的大小事情我從來沒有留心察看,實在糊塗,不能管教兒子和侄子,這就是辜負了皇上的恩典,也求皇上重重治我的罪。」北靜王把這番話轉奏上去,不多久就傳下聖旨來。北靜王便念道:「皇上因為御史參奏賈赦勾結外官、恃強凌弱。據那位御史指出,賈赦在平安州和他們互相往來,還包攬官司。嚴加審問賈赦,他供稱平安州本來是姻親之間的往來,並沒有干涉公事,那位御史也拿不出確實證據。只有依仗勢力強搶石呆子古扇這一條是實在的,不過那是玩物,到底不能和強搶平民的東西相比。雖然石呆子自殺,也是因為瘋癲傻氣才那樣,和逼著人致死的情形不同。現在從寬把賈赦發配到台站去效力贖罪。所參奏賈珍強佔良家妻女做妾、人家不從就逼死這一條,調出都察院原來的案卷來看,查明尤二姐其實是張華指腹為婚、還沒娶過門的妻子,因為張華窮苦自願退婚,尤二姐的母親情願把她嫁給賈珍的弟弟做妾,並不是強佔。再說尤三姐自刎之後自行掩埋、沒有報官這一條,查得尤三姐本來是賈珍妻子的妹妹,原意是要替她擇配,後來因為被逼著要定禮,眾人又散播穢亂的謠言,才弄得她羞憤自盡,並不是賈珍逼死。但他身為世襲的官員,不明法紀,私自掩埋人命,本來應當重辦;念在他到底是功臣的後代,不忍心加罪,也從寬革去他的世職,派到海疆去效力贖罪。賈蓉年紀還小,和這事無關,予以釋放。賈政實在是在外任官多年,做官還算勤奮謹慎,免治他治家不正的罪。」賈政聽了,感激得流下眼淚,不停地磕頭,又叩頭請王爺代他向皇上表達一點忠心。北靜王說:「你該叩謝皇上的恩典,還有什麼要奏的?」賈政說:「犯官蒙皇上的恩典不加重罪,又蒙把家產發還,實在捫心自問慚愧得很,願意把祖宗留下來、受朝廷厚祿積攢下來置買的產業,一併交給官府。」北靜王說:「皇上仁慈待下,用刑明慎,賞罰都沒有差錯。如今既然蒙這樣莫大的恩典,把財產還給你,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上這道奏摺。」眾官也說不必。賈政便謝了恩,又向王爺磕頭道謝,這才出來。他怕賈母在家裡放心不下,急忙趕回榮府。

解讀此段交代賈赦、賈珍定罪輕重,聖恩寬典而賈政免責。賈政欲獻產以示罪己,反見其迂直恭謹。

107 · 3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傳進賈政是何吉凶,都在外頭打聽,一見賈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問。只見賈政忙忙的走到賈母跟前,將蒙聖恩寬免的事,細細告訴了一遍。賈母雖則放心,只是兩個世職革去,賈赦又往台站效力,賈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傷起來。邢夫人尤氏聽見那話,更哭起來。賈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雖則台站效力,也是為國家辦事,不致受苦,只要辦得妥當,就可复職。珍兒正是年輕,很該出力。若不是這樣,便是祖父的餘德,亦不能久享。”說了些寬慰的話。賈母素來本不大喜歡賈赦,那邊東府賈珍究竟隔了一層。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著“家產一空,丈夫年老遠出,膝下雖有璉兒,又是素來順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著二叔,他兩口子更是順著那邊去了。獨我一人孤苦伶仃,怎麼好。”那尤氏本來獨掌寧府的家計,除了賈珍也算是惟他為尊,又與賈珍夫婦相和,”如今犯事遠出,家財抄盡,依往榮府,雖則老太太疼愛,終是依人門下。又帶了偕鸞佩鳳,蓉兒夫婦又是不能興家立業的人。”又想著“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璉二叔鬧的,如今他們倒安然無事,依舊夫婦完聚。只留我們幾人,怎生度日!”想到這里,痛哭起來。賈母不忍,便問賈政道:“你大哥和珍兒現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兒既沒他的事,也該放出來了。”賈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個私情,叫我們大老爺同侄兒回家好置辦行裝,衙門內業已應了。想來蓉兒同著他爺爺父親一起出來。只請老太太放心,兒子辦去。”賈母又道:“我這幾年老的不成人了,總沒有問過家事。如今東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說的。你大哥那邊璉兒那里也都抄去了。咱們西府銀庫,東省地土,你知道到底還剩了多少?他兩個起身,也得給他們幾千銀子才好。”賈政正是沒法,聽見賈母一問,心想著:“若是說明,又恐老太太著急,若不說明,不用說將來,現在怎樣辦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不問,兒子也不敢說。如今老太太既問到這里,現在璉兒也在這里,昨日兒子已查了,舊庫的銀子早已虛空,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現今大哥這件事若不花銀托人,雖說主上寬恩,只怕他們爺兒兩個也不大好。就是這項銀子尚無打算。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兒了,一時也算不轉來,只好盡所有的蒙聖恩沒有動的衣服首飾折變了給大哥珍兒作盤費罷了。過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賈母聽了,又急得眼淚直淌,說道:“怎麼著,咱們家到了這樣田地了么!我雖沒有經過,我想起我家向日比這里還強十倍,也是擺了幾年虛架子,沒有出這樣事已經塌下來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據你說起來,咱們竟一兩年就不能支了。”賈政道:“若是這兩個世俸不動,外頭還有些挪移。如今無可指稱,誰肯接濟。”說著,也淚流滿面,“想起親戚來,用過我們的如今都窮了,沒有用過我們的又不肯照應了。昨日兒子也沒有細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冊子,別說上頭的錢一無所出,那底下的人也養不起許多。”

白話府裡上上下下的男女僕人,不知道把賈政傳進去是吉是凶,都守在外面打聽。一見賈政回來,大家才稍微放了心,卻也不敢多問。只見賈政急急忙忙走到賈母跟前,把蒙皇上恩典從寬免罪的事情,一樁樁細細說了一遍。賈母雖然放了心,只是兩個世襲的官職都被革去,賈赦又要到台站去效力,賈珍又要到海疆去,不免又悲傷起來。邢夫人和尤氏聽了這話,更哭起來。賈政便說:「老太太放心。大哥雖然到台站去效力,那也是替國家辦事,不會受苦,只要辦得妥當,將來還可以復職。珍兒正年輕,更該出力。若不是這樣,便是祖父留下來的餘德,也不能長久享受。」說了些寬慰的話。賈母向來本來就不大喜歡賈赦,那邊東府的賈珍到底又隔了一層。只有邢夫人和尤氏痛哭不止。邢夫人心裡想:「家產一空,丈夫年紀老邁又遠遠出門,膝下雖然有個璉兒,卻又是素來順著他二叔的,如今全都依靠著二叔,他們兩口子更是偏向那一邊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這可怎麼好。」那尤氏本來獨自掌管寧府的家計,除了賈珍之外也算數她最尊貴,又和賈珍夫婦相處和睦,如今賈珍犯事遠出,家財被抄得一乾二淨,只好依傍到榮府來,雖說老太太疼愛,終究是寄人籬下。又帶了偕鸞、佩鳳這些人,蓉兒夫婦又是不能興家立業的。她又想著:「二妹妹、三妹妹的禍事都是璉二叔鬧出來的,如今他們倒安安穩穩沒事,依舊夫妻團聚。只留下我們幾個人,可怎麼過日子!」想到這裡,便痛哭起來。賈母不忍心,便問賈政道:「你大哥和珍兒現在都已定案,能不能回家?蓉兒既然沒有他的事,也該放出來了。」賈政說:「照著規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經託人徇個私情,叫我們大老爺同侄兒回家好置辦行裝,衙門裡已經答應了。想來蓉兒會同著他爺爺、父親一起出來。只請老太太放心,兒子去辦就是了。」賈母又說:「我這幾年老了不中用了,總沒有問過家裡的事。如今東府是整個抄去了,房屋歸官不消說得。你大哥那一邊、璉兒那裡也都抄去了。咱們西府的銀庫、東省的地產,你知道到底還剩多少?他們兩個起身,也得給他們幾千兩銀子才好。」賈政正沒有辦法,聽賈母這麼一問,心裡想:「要是說明實情,又怕老太太著急;要是不說明,別說將來,就是眼前這事怎麼辦?」拿定了主意,便回道:「若是老太太不問,兒子也不敢說。如今老太太既然問到這裡,現在璉兒也在這裡,昨天兒子已經查過了,舊庫裡的銀子早就是空的,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現在大哥這件事要是不花銀子託人打點,雖說皇上寬恩,只怕他們爺兒兩個也不大好,就是這筆銀子還沒著落。東省的地畝早已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子了,一時也算不轉來,只好把蒙皇恩沒有動過的衣服、首飾全都變賣了,給大哥和珍兒做盤纏罷了。往後的事只能再作打算。」賈母聽了,又急得眼淚直淌,說道:「怎麼,咱們家到了這步田地了嗎!我雖然沒有經過,我想起我娘家從前比這裡還要強十倍,也是撐了幾年虛架子,沒出這樣的事都已經塌下來了,不出一兩年就完了。照你這麼說,咱們竟連一兩年都支撐不住了。」賈政說:「若是那兩份世襲的俸祿不動,外頭還能挪借一些。如今沒有可以拿來說嘴的東西,誰肯接濟。」說著,也淚流滿面,「想起親戚來,用過我們錢的如今都窮了,沒有用過我們錢的又不肯照應。昨天兒子也沒有細查,只看了家裡的人丁冊子,別說上頭的錢一文也出不來,就是底下的人也養不起許多。」

解讀榮府財政真相揭露:庫銀虛空、外有虧空、地租寅吃卯糧。賈母的悲不只為親人遠謫,更為家底傾覆。

107 · 4

賈母正在憂慮,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這般光景,一只手拉著賈赦,一只手拉著賈珍,便大哭起來。他兩人臉上羞慚,又見賈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著說道:“兒孫們不長進,將祖上功勳丟了,又累老太太傷心,兒孫們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滿屋中人看這光景,又一齊大哭起來。賈政只得勸解:“倒先要打算他兩個的使用,大約在家只可住得一兩日,遲則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淚的說道:“你兩個且各自同你們媳婦們說說話兒去罷。”又吩咐賈政道:“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來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時誤了欽限怎麼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罷了。就是家中如此亂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兒。”一面說著,便叫鴛鴦吩咐去了。

白話賈母正在憂愁擔心的時候,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見這般光景,一隻手拉著賈赦,一隻手拉著賈珍,就放聲大哭起來。他們兩個人臉上滿是羞愧慚愧,又看見賈母傷心落淚,都跪在地下哭著說道:「兒孫們不爭氣,把祖上掙來的功勳都丟掉了,又連累老太太傷心,兒孫們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滿屋子的人看見這副情景,又一齊大哭起來。賈政只好上前勸解說:「還是先得替他們兩個盤算盤算路上的花用,大約在家裡只能住上一兩天,再遲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著悲忍著淚說道:「你們兩個且各自去和你們的媳婦們說說話兒去罷。」又吩咐賈政說:「這件事是不能長久拖延的,我想外頭去挪借恐怕也不管用,到那時候誤了欽定的期限可怎麼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打算罷了。就是家裡頭這樣亂糟糟的,也不是個長久之計。」一面說著,便叫鴛鴦過來,吩咐她去預備了。

解讀生離死別之慟集中爆發。賈母由悲轉斷,決意親自處分家財以應急,顯其臨危主事之能。

107 · 5

這里賈赦等出來,又與賈政哭泣了一會,都不免將從前任性過後惱悔如今分離的話說了一會,各自同媳婦那邊悲傷去了。賈赦年老,倒也拋的下,獨有賈珍與尤氏怎忍分離!賈璉賈蓉兩個也只有拉著父親啼哭。雖說是比軍流減等,究竟生離死別,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著心腸過去。卻說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鴛鴦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出來,又叫賈赦賈政賈珍等,一一的分派說:“這里現有的銀子,交賈赦三千兩,你拿二千兩去做你的盤費使用,留一千給大太太另用。這三千給珍兒,你只許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婦過日子。仍舊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處,飯食各自吃罷。四丫頭將來的親事還是我的事。只可憐鳳丫頭操心了一輩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給他三千兩,叫他自己收著,不許叫璉兒用。如今他還病得神昏氣喪,叫平兒來拿去。這是你祖父留下來的衣服,還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飾,如今我用不著。男的呢,叫大老爺,珍兒,璉兒,蓉兒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兒媳婦,鳳丫頭拿了分去。這五百兩銀子交給璉兒,明年將林丫頭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賈政道:“你說現在還該著人的使用,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這金子變賣償還。這是他們鬧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兒子,我并不偏向。寶玉已經成了家,我剩下這些金銀等物,大約還值幾千兩銀子,這是都給寶玉的了。珠兒媳婦向來孝順我,蘭兒也好,我也分給他們些。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賈政見母親如此明斷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兒孫們沒點孝順,承受老祖宗這樣恩典,叫兒孫們更無地自容了!”賈母道:“別瞎說,若不鬧出這個亂兒,我還收著呢。只是現在家人過多,只有二老爺是當差的,留幾個人就夠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將人叫齊了,他分派妥當。各家有人便就罷了。譬如一抄盡了,怎麼樣呢?我們里頭的,也要叫人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賞去的賞去。如今雖說咱們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璉兒清理,該賣的賣,該留的留,斷不要支架子做空頭。我索性說了罷,江南甄家還有幾兩銀子,二太太那里收著,該叫人就送去罷。倘或再有點事出來,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遇了雨了么。”賈政本是不知當家立計的人,一聽賈母的話,一一領命,心想:“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們這些不長進的鬧壞了。”賈政賈母勞乏,求著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道:“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果我的使用。餘的都給我伏侍的丫頭。”賈政等聽到這里,更加傷感。大家跪下:“請老太太寬懷,只願兒子們託老太太的福,過了些時都邀了恩眷。那時兢兢業業的治起家來,以贖前愆,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的時候。”賈母道:“但願這樣才好,我死了也好見祖宗。你們別打諒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不過這幾年看看你們轟轟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那知道家運一敗直到這樣!若說外頭好看里頭空虛,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氣,養移體’,一時下不得台來。如今借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不然叫人笑話你。你還不知,只打諒我知道窮了便著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無一日不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就罷了。誰知他們爺兒兩個做些什麼勾當!”

白話這裡賈赦等人出來,又和賈政哭了一會兒,不免都把從前任性胡鬧、事後懊悔、如今又要分離的話訴說了一陣,這才各自回到媳婦那邊傷心去了。賈赦年紀大了,倒還撇得下;獨獨賈珍和尤氏哪裡忍心分離!賈璉和賈蓉兩個也只會拉著父親啼哭。雖說這比起充軍流放已經減了一等,究竟也是生離死別,事到如今,只得大家硬著心腸熬過去。再說賈母叫了邢、王兩位夫人同鴛鴦等人,打開箱子櫃子,把她從做媳婦起到如今攢下的東西統統拿出來,又叫來賈赦、賈政、賈珍等人,一樁一樁分派說道:「這裡現成的銀子,交給賈赦三千兩,你自己拿二千兩去做路上的盤纏花用,留一千兩給大太太另外使用。這三千兩給珍兒,你只許拿一千兩去,留下二千兩交給你媳婦過日子。仍舊各人過各人的日子,房子雖然在一處,飯食各人各吃罷。四丫頭將來的親事還是我的事。只可憐鳳丫頭操心了一輩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給她三千兩,叫她自己收著,不許叫璉兒動用。如今她還病得神智昏迷、沒精打採,叫平兒來拿去。這是你祖父留下來的衣服,還有我年輕時穿過的衣服、首飾,如今我都用不著了。男的呢,叫大老爺、珍兒、璉兒、蓉兒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兒媳婦、鳳丫頭拿了分去。這五百兩銀子交給璉兒,明年把林丫頭的棺材送回南方去。」分派定了,又對賈政說:「你說現在還欠著人家一筆花用,這是少不得的。你叫人把這些金子拿去變賣了還債。這是他們鬧得叫我損失的,你也是我的兒子,我並不偏向哪一邊。寶玉已經成了家,我剩下這些金銀等物,大約還值幾千兩銀子,這就都給寶玉了。珠兒媳婦向來孝順我,蘭兒也乖,我也分給他們一些。這就算我把自己的事辦完了。」賈政看母親這樣明斷清楚,都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兒孫們一點孝順也沒有,反倒承受老祖宗這樣的恩典,叫兒孫們更加無地自容了!」賈母說:「別瞎說,要不是鬧出這場亂子,我還收著呢。只是現在家裡人多得太過分,只有二老爺一個人當差辦事,留幾個人就夠了。你就吩咐管事的,把人叫齊了,由他分派妥當。各家有人使喚也就罷了。譬如全都抄光了,又怎麼樣呢?我們裡頭的丫頭僕婦,也要叫人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該賞出去的賞出去。如今雖說咱們這房子不歸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本交給璉兒清理,該賣的賣,該留的留,千萬不要撐著空架子做假門面。我索性都說了罷,江南甄家那裡還存著幾兩銀子,在二太太那裡收著,該叫人就去送還人家。倘或再鬧出點事來,那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遇上了雨嗎。」賈政本來就不是會當家立計的人,一聽賈母這番話,一一領命,心裡想道:「老太太實在真真是會理家的人,都是我們這些不爭氣的把它鬧壞了。」賈政見賈母勞累,求著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說:「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拿來做辦我後事的花用。其餘的都給我伏侍的丫頭。」賈政等人聽到這裡,更加傷感。大家跪下說:「請老太太寬心,只願兒子們託老太太的福,過些時候都重新邀得皇上的恩眷。那時候兢兢業業地把家治起來,好贖從前的過錯,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的時候。」賈母說:「但願這樣才好,我死了也好去見祖宗。你們別錯認我是那種享得起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不過這幾年看著你們轟轟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哪知道家運一敗竟到了這步田地!要說外頭好看、裡頭空虛,那是我早就知道的。只是『居移氣,養移體』,一時之間下不來台。如今借著這個機會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戶,不然倒叫人笑話你。你還不知道,只當我知道窮了便急得要死,我心裡其實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沒有一日不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就罷了。誰知他們爺兒兩個幹的是些什麼勾當!」

解讀賈母清點家產、公平分派,是全書少見的明斷理家場面。末段自白道破「居移氣,養移體」的虛榮,頗有悔悟。

107 · 6

賈母正自長篇大論的說,只見豐兒慌慌張張的跑來回王夫人道:“今早我們奶奶聽見外頭的事,哭了一場,如今氣都接不上來。平兒叫我來回太太。”豐兒沒有說完,賈母聽見,便問:“到底怎麼樣?”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說是不大好。”賈母起身道:“噯,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說著,叫人扶著,要親自看去。賈政即忙攔住勸道:“老太太傷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這會該歇歇。便是孫子媳婦有什麼事,該叫媳婦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親身過去呢。倘或再傷感起來,老太太身上要有一點兒不好,叫做兒子的怎麼處呢。”賈母道:“你們各自出去,等一會子再進來。我還有話說。”賈政不敢多言,只得出來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賈璉挑人跟去。這里賈母才叫鴛鴦等派人拿了給鳳姐的東西跟著過來。

白話賈母正自長篇大論地說著,只見豐兒慌慌張張地跑來回王夫人說:「今早我們奶奶聽見外頭的事,哭了一場,如今氣都接不上來了。平兒叫我來回太太。」豐兒還沒有說完,賈母聽見了,便問道:「到底怎麼樣了?」王夫人便代她回答說:「如今說是不大好。」賈母站起身來說道:「噯,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說著,叫人扶著,要親自過去看。賈政連忙上前攔住勸道:「老太太傷了好一會兒的心,又分派了好多事情,這會子該歇歇了。便是孫子媳婦有什麼事,該叫媳婦們去瞧瞧就是了,何必老太太親身過去呢。倘或再傷感起來,老太太身上要有一點兒不好,叫做兒子的可怎麼辦呢。」賈母說:「你們各自出去,等一會子再進來。我還有話要說。」賈政不敢多言,只得出去料理兄長和侄兒起身的事,又吩咐賈璉挑幾個人跟去。這裡賈母才叫鴛鴦等人派了人,拿著給鳳姐的東西,跟著過去。

解讀鳳姐病危的消息插斷家事分配。賈政以孝道勸阻,反襯賈母對鳳姐仍存慈念。

107 · 7

鳳姐正在氣厥。平兒哭得眼紅,聽見賈母帶著王夫人,寶玉,寶釵過來,疾忙出來迎接。賈母便問:“這會子怎麼樣了?”平兒恐驚了賈母,便說:“這會子好些。老太太既來了,請進去瞧瞧。”他先跑進去輕輕的揭開帳子。鳳姐開眼瞧著,只見賈母進來,滿心慚愧。先前原打算賈母等惱他,不疼的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賈母親自來瞧,心里一寬,覺那擁塞的氣略松動些,便要扎掙坐起。賈母平兒按著,“不要動,你好些么?”鳳姐含淚道:“我從小兒過來,老太太,太太怎麼樣疼我。那知我福氣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夠在老太太跟前盡點孝心,公婆前討個好,還是這樣把我當人,叫我幫著料理家務,被我鬧的七顛八倒,我還有什麼臉兒見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親自過來,我更當不起了,恐怕該活三天的又折上了兩天去了。”說著,悲咽。賈母道:“那些事原是外頭鬧起來的,與你什麼相干。就是你的東西被人拿去,這也算不了什麼呀。我帶了好些東西給你,你瞧瞧。”說著,叫人拿上來給他瞧瞧。鳳姐本是貪得無厭的人,如今被抄盡淨,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幾不欲生的時候,今兒賈母仍舊疼他,王夫人也沒嗔怪,過來安慰他,又想賈璉無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與賈母磕頭,說道:“請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著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願自己當個粗使丫頭,盡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罷。”賈母聽他說得傷心,不免掉下淚來。寶玉是從來沒有經過這大風浪的,心下只知安樂,不知憂患的人,如今碰來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見人哭他就哭。鳳姐看見眾人憂悶,反倒勉強說幾句寬慰賈母的話,求著“請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過來磕頭。”說著,將頭仰起。賈母平兒“好生服侍,短什麼到我那里要去。”說著,帶了王夫人將要回到自己房中。只聽見兩三處哭聲。賈母實在不忍聞見,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寶玉“去見你大爺大哥,送一送就回來。”自己躺在榻上下淚。幸喜鴛鴦等能用百樣言語勸解,賈母暫且安歇。不言賈赦等分離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誰是願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連天。正是生離果勝死別,看者比受者更加傷心。好好的一個榮國府,鬧到人嚎鬼哭。賈政最循規矩,在倫常上也講究的,執手分別後,自己先騎馬趕至城外舉酒送行,又叮嚀了好些國家軫恤勳臣,力圖報稱的話。賈政等揮淚分頭而別。

白話這時候鳳姐正昏死過去,平兒兩眼哭得紅腫,一聽賈母領著王夫人、寶玉、寶釵到了,趕忙迎出來。賈母開口就問:『她現在怎麼樣?』平兒怕老人家受驚,便回說:『這會兒好點了,老太太既然駕到,就請進去探探。』說完自己先奔進去,輕輕掀開帳幔。鳳姐睜眼瞧見賈母進屋,心裡滿是羞愧。她原先以為老太太生她的氣,不再疼她,死活都隨它去;沒想到賈母竟親自來看她,這才鬆了口氣,覺得胸口那股悶氣稍微舒坦些,掙著要坐起來。賈母吩咐平兒按住她:『別動,你好點了沒有?』鳳姐帶淚說道:『從小到大,老太太和太太是怎生疼愛我的。誰料我福分太薄,叫邪魔外道攪得失魂落魄,別說在老太太跟前盡不了孝、在公婆面前討不到好,還這般把我當人看待,讓我幫著管家,被我搞得一團糟,我還有哪張臉見老太太、太太!今天二位親自駕臨,我更擔當不起,只怕本該活三天的,又給折去兩天了。』說著便嗚咽起來。賈母道:『那些麻煩原是外頭鬧出來的,關你什麼事。就連你的東西被人拿走,也算不得什麼。我帶了好多物件來給你,你看看。』邊說邊叫人捧上來給她看。鳳姐生性貪心不足,如今被抄得精光,本就愁悶,又怕人抱怨,正到了不想活的地步;這會兒賈母還是疼她,王夫人也沒怪罪,反倒過來寬慰,她又想到賈璉平安無事,心裡踏實了些,便在枕頭上給賈母磕頭說:『請老太太千萬放心。若我的病仗著老太太的福氣好些了,我情願降作個粗笨丫鬟,全心全意服侍老太太、太太。』賈母聽她說得傷心,也忍不住掉淚。寶玉從來沒經過這麼大的變故,平素只曉得安逸、不懂憂愁,如今處處碰著哭哭啼啼的事,他竟比呆子還呆,人家一哭他就跟著哭。鳳姐見大夥兒都憂愁,反倒勉強撿了幾句寬慰賈母的話,請求:『請老太太、太太回房歇著,我好些了再過去磕頭。』說完把頭抬起來。賈母囑咐平兒:『好生伺候,缺什麼上我那兒取。』說著帶了王夫人正要回房。只聽得兩三處傳來哭聲。賈母實在不忍聽聞,便叫王夫人去打發眾人,又吩咐寶玉:『去見你大爺、大哥,送一程就回來。』自己歪在榻上淌眼淚。虧得鴛鴦等人千言萬語勸慰,賈母才暫且歇下。且按下賈赦等人離別的悲苦不表。那些奉派跟去的人哪個情願?不免心裡嘀咕、連聲叫苦。正是生離竟比死別還難熬,旁觀的比當事人更心酸。好端端一座榮國府,弄得鬼哭神號。賈政最守規矩、最重倫常,握手作別以後,自己先馳馬趕到城門外斟酒餞行,又囑咐了許多朝廷體恤功臣、務必圖報的話。眾人灑淚,各奔東西。

解讀鳳姐失勢病危,賈母不計前嫌仍疼惜,對比前文抄家時的眾叛親離,顯人情溫暖。寶玉「見哭亦哭」寫其癡愚。

107 · 8

賈政帶了寶玉回家,未及進門,只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亂嚷說:“今日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賈政承襲。”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錢,門上人和他們分爭,說是“本來的世職我們本家襲了,有什麼喜報。”那些人說道:“那世職的榮耀比任什麼還難得,你們大老爺鬧掉了,想要這個再不能的了。如今的聖人在位,赦過宥罪,還賞給二老爺襲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怎麼不給喜錢。”正鬧著,賈政回家,門上回了,雖則喜歡,究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覺感極涕零,趕著進內告訴賈母王夫人正恐賈母傷心,過來安慰,聽得世職复還,自是歡喜。又見賈政進來,賈母拉了說些勤黽報恩的話。獨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來。且說外面這些趨炎奉勢的親戚朋友,先前賈宅有事都遠避不來,今兒賈政襲職,知聖眷尚好,大家都來賀喜。那知賈政純厚性成,因他襲哥哥的職,心內反生煩惱,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進內謝恩,到底將賞還府第園子備折奏請入官。內廷降旨不必,賈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後,循分供職,但是家計蕭條,入不敷出。賈政又不能在外應酬。

白話賈政帶著寶玉回家,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裡亂嚷,說:「今兒的旨意,把榮國公的世職交給賈政承襲了。」那些人在那裡討喜錢,看門的人和他們爭執起來,說是:「本來的世職就是我們本家襲了,有什麼喜可報的。」那些人說道:「那世職的榮耀比什麼都難得,你們大老爺自己鬧掉了,想要這個再也不能了。如今聖人在位,赦過宥罪,還賞給二老爺襲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怎麼不給喜錢。」正鬧著,賈政回到家裡,門上的人回了話,他雖然高興,究其實是因為哥哥犯事才輪到自己的,反倒覺得感極涕零,趕緊進內去告訴賈母。王夫人正怕賈母傷心,過來安慰,聽得世職恢復了,自然也歡喜。又見賈政進來,賈母拉著他說了些要勤勉報答皇恩的話。獨有邢夫人和尤氏心裡悲苦,只是不好露出來。再說外頭那些趨炎附勢的親戚朋友,先前賈府有事的時候都遠遠躲開不來,今兒賈政襲了職,知道皇上的眷顧還好,大家都來賀喜。哪知道賈政天性純厚,因為他襲的是哥哥的職,心裡反而生出煩惱,只知道感激天恩。第二天他進宮去謝恩,到底還是備了奏摺,請求把賞還的府第和園子交回官家。內廷降下旨意說不必了,賈政這才放了心。回家以後,他照著本分供職辦事,但是家計蕭條,入不敷出。賈政又是不會在外頭應酬的人。

解讀世職歸賈政,是敗中一線生機,但他反覺愧疚。親友冷暖、世態炎涼,盡在賀喜與避禍之間。

107 · 9

家人們見賈政忠厚,鳳姐抱病不能理家,賈璉的虧缺一日重似一日,難免典房賣地。府內家人幾個有錢的,怕賈璉纏擾,都裝窮躲事,甚至告假不來,各自另尋門路。獨有一個包勇,雖是新投到此,恰遇榮府壞事,他倒有些真心辦事,見那些人欺瞞主子,便時常不忿。奈他是個新來乍到的人,一句話也插不上,他便生氣,每天吃了就睡。眾人嫌他不肯隨和,便在賈政前說他終日貪杯生事,并不當差。賈政道:“隨他去罷。原是甄府薦來,不好意思,橫豎家內添這一人吃飯,雖說是窮,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來驅逐。眾人又在賈璉跟前說他怎樣不好,賈璉此時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忽一日,包勇奈不過,吃了幾杯酒,在榮府街上閒逛,見有兩個人說話。那人說道:“你瞧,這麼個大府,前兒抄了家,不知如今怎麼樣了。”那人道:“他家怎麼能敗,聽見說里頭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雖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況且我常見他們來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里沒有照應。便是現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們的一家,難道有這些人還護庇不來么?”那人道:“你白住在這里!別人猶可,獨是那個賈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見他在兩府來往,前兒御史雖參了,主子還叫府尹查明實跡再辦。你道他怎麼樣?他本沾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回護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腳,所以兩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還了得嗎!”兩人無心說閒話,豈知旁邊有人跟著聽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這樣負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爺的什麼人。我若見了他,便打他一個死,鬧出事來我承當去。”那包勇正在酒後胡思亂想,忽聽那邊喝道而來。包勇遠遠站著。只見那兩人輕輕的說道:“這來的就是那個賈大人了。”包勇聽了,心里懷恨,趁了酒興,便大聲的道:“沒良心的男女!怎麼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在轎內,聽得一個“賈”字,便留神觀看,見是一個醉漢,便不理會過去了。那包勇醉著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問起同伴,知是方才見的那位大人是這府里提拔起來的。”他不念舊恩,反來踢弄咱們家里,見了他罵他幾句,他竟不敢答言。”那榮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計較他,如今他又在外闖禍,不得不回,趁賈政無事,便將包勇喝酒鬧事的話回了。賈政此時正怕風波,聽得家人回稟,便一時生氣,叫進包勇罵了幾句,便派去看園,不許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氣,投了主子他便赤心護主,豈知賈政反倒責罵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園中看守澆灌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白話底下人見賈政為人厚道,鳳姐又病倒不能管家,賈璉的虧空一天重過一天,免不了要賣房賣地。府中那幾個有錢的僕役,怕賈璉來纏磨,都裝窮推託差事,有的甚至告假不來,各找各的退路。只有一個包勇,雖是才投靠過來,偏趕上榮府倒楣的時節,他倒頗有幾分真心辦事,看不慣旁人瞞哄主人,常常氣不過。無奈他初來乍到,插不進嘴,一賭氣,每天吃完就睡。眾人嫌他不隨大流,便在賈政跟前說他成天喝酒鬧事、不肯當差。賈政道:『由他去罷。他本是甄府舉薦來的,不好駁人面子,反正家裡多雙筷子,雖窮也不差他一個。』並沒叫人趕他。眾人又去賈璉面前說他種種不好,賈璉這時也不敢擅作主張,只好隨他。有一日,包勇忍無可忍,喝了幾盅酒,在榮府門前街上溜達,撞見兩個人在那兒閒扯。一個說:『你看,好大的門第,前幾天抄了家,不知如今怎樣了。』另一個說:『他家哪會敗?聽說裡頭娘娘是他家小姐,雖死了到底有根底。何況我常見往來的不是王公便是侯伯,哪會沒人照應?就是現任的府尹,他前任的兵部尚書還是他們本家,難道這些人還保不住?』前一個說:『你算是白住這兒!別人罷了,單單那個賈大人最厲害!我常見他在兩府出入,前回御史雖參了,東家還叫府尹查實了再辦。你猜他怎麼著?他本沾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偏袒一家,就狠狠踹了一腳,所以兩府到底給抄了。你看如今這世道還像話嗎!』兩人本是隨口閒聊,哪知旁邊有人一字不漏聽了去。包勇心裡琢磨:『天下竟有這等忘恩負義的!不知是我家老爺什麼人。我要碰見他,打死他,鬧出亂子我擔著。』包勇正酒後胡想,忽聽那邊鳴鑼喝道而來。他遠遠站定。只見那兩人低聲道:『來的便是那位賈大人。』包勇聽了懷恨在心,借著酒勁大喊:『沒良心的東西!怎就忘了我們賈家的恩義!』雨村坐在轎中,聽個『賈』字,定睛一看是個醉鬼,便不理會,徑自過去。包勇醉得不知輕重,洋洋得意回府,問同伴,才知方才那官兒正是本府栽培起來的。『他不想舊恩,反來坑害咱們,我見了罵他幾句,他竟不敢還嘴。』榮府的人本就討厭包勇,只因主人不計較,如今他又在外頭惹禍,只得趁賈政清閒,把包勇醉酒生事的話稟了上去。賈政此時正怕再生事端,聽了回稟,一時動氣,喚進包勇罵了幾句,便打發他去看守園子,不許出外走動。包勇本是直性子,既投了主子便一片赤心護主,哪想賈政反倒責備他。他也不敢再分辯,只收拾行李到園中看水澆花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包勇代表樸直義僕,反襯眾家人的狡黠與賈雨村的負恩。賈政怯於風波而屈善良,埋下園中伏筆。

107 · 10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