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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寶釵強歡;迎春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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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并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家,又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持。幸喜鳳姐為賈母疼惜,王夫人等雖則不大喜歡,若說治家辦事尚能出力,所以將內事仍交鳳姐辦理。但近來因被抄以後,諸事運用不來,也是每形拮據。那些房頭上下人等原是寬裕慣的,如今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絕。鳳姐也不敢推遲,扶病承歡賈母。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恃有用度,暫且自安,寫書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掛念。于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懷。
白話話說賈政先前曾上奏,想把房子和大觀園一併交給官府,內廷不肯收,又沒人住,只好封起來。因園子緊挨著尤氏和惜春的住處,地方太寬闊冷清,便罰包勇去看守這片荒園。此時賈政主持家務,又奉賈母之命陸續裁減人手、處處節省,仍撐不住開銷。幸好鳳姐還得賈母疼愛,王夫人等雖不怎麼喜歡她,但辦事上還能出力,所以家裡的事仍交給她管。只是抄家以後諸事不順,她也常顯得拮據。那些底下人向來寬裕慣了,如今比起往日少了七成,哪能周到,難免怨聲不斷。鳳姐也不敢推辭,帶病陪著賈母解悶。後來賈赦、賈珍各自到任所當差,手頭有錢暫且安頓,寫信回家說一切都好,不必掛念,賈母這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稍稍寬了心。
解讀此段鋪陳賈府抄家後的蕭條:大觀園封鎖、人手裁減、家用拮據,為後文生日小聚的淒涼底色作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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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史湘雲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賈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雲也將那里過日平安的話說了,請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淚落。賈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覺悲傷起來。史湘雲勸解一回,又到各家請安問好畢,仍到賈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這樣人家被薛大哥鬧的家破人亡。今年雖是緩決人犯,明年不知可能減等?”賈母道:“你還不知道呢,昨兒蟠兒媳婦死的不明白,幾乎又鬧出一場大事來。還幸虧老佛爺有眼,叫他帶來的丫頭自己供出來了,那夏奶奶才沒的鬧了,自家攔住相驗。你姨媽這里才將皮裹肉的打發出去了。你說說,真真是六親同運!薛家是這樣了,姨太太守著薛蝌過日,為這孩子有良心他說哥哥在監里尚未結局,不肯娶親。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琴姑娘為他公公死了尚未滿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爺一死,鳳丫頭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爺也是個小氣的,又是官項不清,也是打饑荒。甄家自從抄家以後別無信息。”湘雲道:“三姐姐去了曾有書字回家么?”賈母道:“自從嫁了去,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日夜惦記,為著我們家連連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顧不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給他提親。環兒呢,誰有功夫提起他來。如今我們家的日子比你從前在這里的時侯更苦些。只可憐你寶姐姐,自過了門,沒過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這樣瘋瘋顛顛,這怎麼處呢!”湘雲道:“我從小兒在這里長大的,這里那些人的脾氣我都知道的。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時沒來,他們生疏我。我細想起來,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瞧他們的意思原要象先前一樣的熱鬧,不知道怎麼,說說就傷心起來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這里來了。”賈母道:“如今這樣日子在我也罷了,你們年輕輕兒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兒叫他們還熱鬧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湘雲道:“我想起來了,寶姐姐不是後兒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過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麼樣?”賈母道:“我真正氣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後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有定親的時侯倒做過好幾次,如今他過了門,倒沒有做。寶玉這孩子頭里很伶俐很淘氣,如今為著家里的事不好,把這孩子越發弄的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兒媳婦還好,他有的時侯是這麼著,沒的時侯他也是這麼著,帶著蘭兒靜靜兒的過日子,倒難為他。”湘雲道:“別人還不離,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兒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來引導他們,看他們怎麼樣。但是他們嘴里不說,心里要抱怨我,說我有了——”湘雲說到那里,卻把臉飛紅了。賈母會意,道:“這怕什麼。原來姊妹們都是在一處樂慣了的,說說笑笑,再別要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才好。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里他家這樣好,他也一點兒不驕傲,後來他家壞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頓,一時待他不好,不見他有什麼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氣的。你林姐姐那是個最小性兒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長命。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器了。後兒寶丫頭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銀子來,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歡喜這一天。”湘雲答應道:“老太太說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來了,大家敘一敘。”賈母道:“自然要請的。”一時高興道:“叫鴛鴦拿出一百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日起預備兩天的酒飯。”鴛鴦領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次日傳話出去,打發人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娘。不多半日,李紋李綺都來了。寶釵本沒有知道,聽見老太太的丫頭來請,說:“薛姨太太來了,請二奶奶過去呢。”寶釵心里喜歡,便是隨身衣服過去,要見他母親。只見他妹子寶琴并香菱都在這里,又見李嬸娘等人也都來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完了,所以來問侯的。”便去問了李嬸娘好,見了賈母,然後與他母親說了幾句話,便與李家姐妹們問好。湘雲在旁說道:“太太們請都坐下,讓我們姐妹們給姐姐拜壽。”寶釵聽了倒呆了一呆,回來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嗎!”便說:“妹妹們過來瞧老太太是該的,若說為我的生日,是斷斷不敢的。”正推讓著,寶玉也來請薛姨媽李嬸娘的安。聽見寶釵自己推讓,他心里本早打算過寶釵生日,因家中鬧得七顛八倒,也不敢在賈母處提起,今見湘雲等眾人要拜壽,便喜歡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訴老太太來。”湘雲笑道:“扯臊,老太太還等你告訴。你打量這些人為什麼來?是老太太請的!”寶釵聽了,心下未信。只聽賈母合他母親道:“可憐寶丫頭做了一年新媳婦,家里接二連三的有事,總沒有給他做過生日。今日我給他做個生日,請姨太太,太太們來大家說說話兒。”薛姨媽道:“老太太這些時心里才安,他小人兒家還沒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雲道:“老太太最疼的孫子是二哥哥,難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況且寶姐姐也配老太太給他做生日。”寶釵低頭不語。寶玉心里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是換了一個人了,我所以不敢親近他,他也不來理我。如今聽他的話,原是和先前一樣的。為什麼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得靦腆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呢?”正想著,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回來了。”隨後李紈鳳姐都進來,大家廝見一番。迎春提起他父親出門,說:“本要趕來見見,只是他攔著不許來,說是咱們家正是晦氣時侯,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過,沒有來,直哭了兩三天。”鳳姐道:“今兒為什麼肯放你回來?”迎春道:“他又說咱們家二老爺又襲了職,還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來。”說著,又哭起來。賈母道:“我原為氣得慌,今日接你們來給孫子媳婦過生日,說說笑笑解個悶兒。你們又提起這些煩事來,又招起我的煩惱來了。”迎春等都不敢作聲了。鳳姐雖勉強說了幾句有興的話,終不似先前爽利,招人發笑。賈母心里要寶釵喜歡,故意的嘔鳳姐兒說話。鳳姐也知賈母之意,便竭力張羅,說道:“今兒老太太喜歡些了。你看這些人好幾時沒有聚在一處,今兒齊全。”說著回過頭去,看見婆婆尤氏不在這里,又縮住了口。賈母為著“齊全”兩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請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聽見老太太叫,不敢不來,心內也十分不願意,想著家業零敗,偏又高興給寶釵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來了也是無精打采的。賈母問起岫煙來,邢夫人假說病著不來。賈母會意,知薛姨媽在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白話有一天,史湘雲出嫁以後回娘家來請安,來到賈母這邊。賈母提起她的女婿挺不錯,史湘雲也把自己在那邊過日子挺平安的話講了,請老太太放心。說著說著又提起黛玉已經去世,大家不免都掉下眼淚。賈母又想起迎春的苦處,心裡越發悲傷起來。 史湘雲勸了一回,又到各房去請安問好,全都走完之後,仍舊回到賈母房裡住下,便聊起來說:「薛家那樣的人家,被薛大哥鬧得家破人亡。今年雖然列在緩期執行的人犯裡,明年還不知能不能減等?」賈母說:「你還不知道呢,昨天蟠兒的媳婦死得不明不白,差一點又鬧出一場大亂子來。還虧得老佛爺有眼,叫她帶來的丫頭自己招認出來了,那夏家的奶奶才沒得鬧,自己攔著沒去驗屍。你姨媽這裡才把那個丫頭打發了出去。你說說,真真是六親同運!薛家已經成了這樣,姨太太守著薛蝌過日子,虧得這孩子有良心,他說哥哥還關在監裡沒有結果,不肯娶親。你的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琴姑娘因為她公公死了還沒滿服,梅家還沒來娶。二太太娘家的舅老爺一死,鳳丫頭的哥哥也不成材,那二舅老爺又是個小氣的,加上官項又不清楚,也在那裡周轉不開。甄家自從抄了家以後,就再沒消息了。」 湘雲問道:「三姐姐嫁了過去,可有書信回來嗎?」賈母說:「自從她嫁了去,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那邊挺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日夜惦記著,因為咱們家接連不斷出些不好的事,所以我也就顧不過來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人給她提親。環兒呢,誰有空去提起他。如今咱們家的日子,比從前你在這裡的時候更苦些。只可憐你的寶姐姐,自從過了門,沒過過一天安逸的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這樣瘋瘋癲癲的,這可怎麼辦呢!」 湘雲說:「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的,這裡那些人的脾氣我全都知道。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還以為是我隔了好些時候沒來,他們跟我生疏了。我細細一想,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看他們的意思,原本要像先前一樣熱熱鬧鬧的,不知道怎麼搞的,說著說著就傷心起來了。所以我坐一坐就到老太太這裡來了。」賈母說:「如今這樣的日子,在我倒也罷了,你們年輕輕的人可怎麼得了!我正想個法子叫他們再熱鬧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 湘雲說:「我想起來了,寶姐姐不是後天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個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的意思怎麼樣?」賈母說:「我真是氣糊塗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後天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天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定親的時候倒做過好幾次,如今他過了門,反倒沒有做。寶玉這孩子從前很伶俐很淘氣,如今因為家裡的事不好,把這孩子越發弄得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兒媳婦(李紈)還好,她有錢的時候是這樣,沒錢的時候也是這樣,帶著蘭兒靜靜地過日子,倒難為她了。」 湘雲說:「別人也還不錯,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兒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天等我去引導引導他們,看他們怎麼樣。可是他們嘴裡不說,心裡要抱怨我,說我有了——」湘雲說到這裡,臉卻飛紅了。賈母會意,說:「這怕什麼。原來姊妹們都是在一處玩慣了的,說說笑笑,再也別要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起富貴、耐得住貧賤才好。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從前他家那樣好,他也一點兒不驕傲,後來他家壞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裡,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頓;一時待他不好,也不見他有什麼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氣的。你林姐姐那是個最小性兒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長命。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器了。後天寶丫頭的生日,我另外拿出銀子來,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歡喜這一天。」 湘雲答應說:「老太太說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來了,大家敘一敘。」賈母說:「自然要請的。」一時高興,便說:「叫鴛鴦拿出一百兩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天起預備兩天的酒飯。」鴛鴦領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 第二天傳話出去,打發人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娘。不多半日,李紋、李綺都來了。寶釵本來不知道,聽見老太太的丫頭來請,說:「薛姨太太來了,請二奶奶過去呢。」寶釵心裡歡喜,就帶著隨身衣服過去,要見他母親。只見他妹子寶琴和香菱都在這裡,又見李嬸娘等人也都來了。她心裡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完了,所以來問候的。」便去問了李嬸娘好,見了賈母,然後與他母親說了幾句話,便與李家姐妹們問好。 湘雲在旁邊說道:「太太們請都坐下,讓我們姐妹們給姐姐拜壽。」寶釵聽了倒呆了一呆,回頭一想:「可不是明天是我的生日嗎!」便說:「妹妹們過來瞧老太太是應該的,若說是為我的生日,那可是斷斷不敢當的。」正推讓著,寶玉也來請薛姨媽、李嬸娘的安。他聽見寶釵自己推讓,心裡本來早就打算過寶釵的生日,因為家裡鬧得七顛八倒,也不敢在賈母面前提起,如今見湘雲等眾人要拜壽,便歡喜說:「明天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訴老太太來。」湘雲笑著說:「扯臊,老太太還等你告訴。你打量這些人是為什麼來的?是老太太請的!」寶釵聽了,心裡還不大信。 只聽賈母合他母親說道:「可憐寶丫頭做了一年的新媳婦,家裡接二連三的有事,總沒有給他做過生日。今天我給他做個生日,請姨太太、太太們來,大家說說話兒。」薛姨媽說:「老太太這些時心裡才安,他小人兒家還沒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雲說:「老太太最疼的孫子是二哥哥,難道二嫂子就不疼了嗎!況且寶姐姐也配老太太給他做生日。」寶釵低著頭不說話。 寶玉心裡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像是換了一個人了,我所以不敢親近他,他也不來理我。如今聽他的話,原來是和先前一樣的。為什麼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得靦腆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呢?」正想著,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回來了。」隨後李紈、鳳姐都進來,大家見了一回。迎春提起他父親出門,說:「本要趕來見見,只是他攔著不許來,說是咱們家正是晦氣的時候,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過,沒有來,直哭了兩三天。」 鳳姐問道:「今兒為什麼肯放你回來?」迎春說:「他又說咱們家二老爺又襲了職,還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來。」說著,又哭起來。賈母說:「我原是為氣得慌,今天接你們來給孫子媳婦過生日,說說笑笑解個悶兒。你們又提起這些煩事來,又招起我的煩惱來了。」迎春等都不敢作聲了。鳳姐雖然勉強說了幾句高興的話,終究不像先前那樣爽利、招人發笑。賈母心裡要寶釵歡喜,故意逗著鳳姐兒說話。鳳姐也知道賈母的意思,便竭力張羅,說道:「今兒老太太喜歡些了。你看這些人好幾時沒有聚在一處,今兒齊全。」說著回過頭去,看見婆婆尤氏不在這裡,又縮住了口。 賈母為著「齊全」這兩個字,也想著邢夫人等,叫人去請。邢夫人、尤氏、惜春等聽見老太太叫,不敢不來,心裡也十分不願意,想著家業零落敗壞,偏又高興給寶釵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是來了也是無精打采的。賈母問起岫煙來,邢夫人假說病著不來。賈母會意,知道薛姨媽在這裡有些不便,也就不提了。
解讀以湘雲回門引出「寶釵生日」一事,於家敗親散之際強作團圓,反襯眾人表面熱鬧、內心淒楚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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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擺下果酒。賈母說:“也不送到外頭,今日只許咱們娘兒們樂一樂。”寶玉雖然娶過親的人,因賈母疼愛,仍在里頭打混,但不與湘雲寶琴等同席,便在賈母身旁設著一個坐兒,他代寶釵輪流敬酒。賈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兒再到各處行禮去。若如今行起來了,大家又鬧規矩,把我的興頭打回去就沒趣了。”寶釵便依言坐下。賈母又叫人來道:“咱們今兒索性灑脫些,各留一兩個人伺侯。我叫鴛鴦帶了彩雲,鶯兒,襲人,平兒等在後間去,也喝一鐘酒。”鴛鴦等說:“我們還沒有給二奶奶磕頭,怎麼就好喝酒去呢。”賈母道:“我說了,你們只管去,用的著你們再來。”鴛鴦等去了。這里賈母才讓薛姨媽等喝酒,見他們都不是往常的樣子,賈母著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著?大家高興些才好。”湘雲道:“我們又吃又喝,還要怎樣!”鳳姐道:“他們小的時侯兒都高興,如今都礙著臉不敢混說,所以老太太瞧著冷淨了。”
白話酒果很快擺了上來。賈母說:「今兒不往外頭送,只咱們娘兒們痛痛快快樂一會兒。」寶玉雖已娶妻,仗著賈母寵愛仍留在內院,不跟湘雲、寶琴同席,只在賈母身邊添個座兒,替寶釵輪流斟酒。賈母道:「先坐下喝,挨到傍晚再分頭行禮;這會兒就行禮,大夥兒又講規矩,把我興頭打回去就掃興了。」寶釵依言坐下。賈母又傳話:「今兒放開些,各留一兩個人伺候。我叫鴛鴦帶彩雲、鶯兒、襲人、平兒到後屋也喝一盅。」鴛鴦說:「還沒給二奶奶磕頭,哪就跑去喝酒。」賈母道:「只管去,要你們時再叫。」鴛鴦這才去。賈母這才讓薛姨媽等人喝,卻見眾人全不是往常神氣,急道:「你們到底怎麼了?高興些呀!」湘雲道:「又吃又喝,還要怎樣!」鳳姐道:「她們小時候都愛鬧,如今礙著臉不敢胡說,老太太才覺著冷清。」
解讀賈母刻意破除規矩求團圓之樂,卻掩不住眾人因家變而拘謹冷清,鳳姐一語點破箇中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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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輕輕的告訴賈母道:“話是沒有什麼說的,再說就說到不好的上頭來了。不如老太太出個主意,叫他們行個令兒罷。”賈母側著耳朵聽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鴛鴦去。”寶玉聽了,不待再說,就出席到後間去找鴛鴦,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道:“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罷,何苦來又來攪什麼。”寶玉道:“當真老太太說,得叫你去呢,與我什麼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老太太道:“你來了,不是要行令嗎。”鴛鴦道:“聽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敢不來嗎。不知老太太要行什麼令兒?”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個新鮮頑意兒才好。”鴛鴦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心,倒不如拿出令盤骰子來,大家擲個曲牌名兒賭輸贏酒罷。”賈母道:“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兒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兒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兒擲出來再定。”眾人聽了道:“這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兒。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么。鴛鴦道:“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于是賈母,李嬸娘,邢王二夫人都該喝。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兒,下家兒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的罰一杯。”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那里說得上來。”賈母道:“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兒就是我了,若說不出來,我陪姨太太喝一鐘就是了。”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賈母點點頭兒道:“將謂偷閒學少年。”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個四兩個二。鴛鴦說:“也有名了,這叫作‘劉阮入天台’。”李紋便接著說了個”二士入桃源。”下手兒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賈母道:“這要喝酒了?”鴛鴦道:“有名兒的,這是‘江燕引雛’。眾人都該喝一杯。”鳳姐道:“雛是雛,倒飛了好些了。”眾人瞅了他一眼,鳳姐便不言語。賈母道:“我說什麼呢,‘公領孫’罷。”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閒看兒童捉柳花。”眾人都說好。寶玉巴不得要說,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一個么,便說道:“這是什麼?”鴛鴦笑道:“這是個‘臭’,先喝一杯再擲罷。”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畫眉’。”寶玉明白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兒是誰。”寶玉明知難說,自認“罰了罷,我也沒下家。”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兒。鴛鴦道:“大奶奶擲的是‘十二金釵’。”寶玉聽了,趕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釵的夢來,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這十二釵說是金陵的,怎麼家里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這幾個。”复又看看湘雲寶釵,雖說都在,只是不見了黛玉,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便說身上躁的很,脫脫衣服去,掛了籌出席去了。這史湘雲看見寶玉這般光景,打量寶玉擲不出好的,被別人擲了去,心里不喜歡,便去了,又嫌那個令兒沒趣,便有些煩。只見李紈道:“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不如罰我一杯。”賈母道:“這個令兒也不熱鬧,不如蠲了罷。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麼來。”小丫頭便把令盆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中只管轉,鴛鴦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道:“了不得!我輸了。”賈母道:“這是不算什麼的嗎?”鴛鴦道:“名兒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賈母道:“你說名兒,我給你謅。”鴛鴦道:“這是浪掃浮萍。”賈母道:“這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雲,便道:“白萍吟盡楚江秋。”眾人都道:“這句很確。”賈母道:“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里去了,還不來?”鴛鴦道:“換衣服去了。”賈母道:“誰跟了去的?”那鶯兒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
白話寶玉輕輕地告訴賈母說:「話是沒什麼好說的,再說就要說到不好的事情上頭去了。不如老太太出個主意,叫他們行個酒令兒吧。」賈母側著耳朵聽了,笑著說:「若是行令,又得叫鴛鴦去。」寶玉聽了,等不得再說,就離了席到後間去找鴛鴦,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說:「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喝一杯吧,何苦來又來攪什麼。」寶玉說:「當真是老太太說的,得叫你去呢,與我什麼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 老太太說:「你來了,不是要行令嗎。」鴛鴦說:「聽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敢不來嗎。不知老太太要行什麼令兒?」賈母說:「那文的怪悶得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個新鮮頑意兒才好。」鴛鴦想了想,說:「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心,倒不如拿出令盤骰子來,大家擲個曲牌名兒,賭輸贏酒喝吧。」賈母說:「這也使得。」便命人取了骰盆放在桌上。 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兒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兒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兒,等擲出來再定。」眾人聽了說:「這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起來。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一。鴛鴦說:「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於是賈母、李嬸娘、邢王二夫人都該喝。賈母舉起酒要喝,鴛鴦說:「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兒,下家兒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的罰一杯。」薛姨媽說:「你又來算計我了,我哪裡說得上來。」賈母說:「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兒就是我了,若說不出來,我陪姨太太喝一盅就是了。」薛姨媽便說:「我說個『臨老入花叢』。」賈母點點頭說:「將謂偷閒學少年。」說完,骰盆過到李紋面前,李紋便擲了兩個四、兩個二。鴛鴦說:「也有名了,這叫做『劉阮入天台』。」李紋便接著說了個「二士入桃源」。下手兒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 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賈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賈母說:「這要喝酒了?」鴛鴦說:「有名兒的,這是『江燕引雛』。眾人都該喝一杯。」鳳姐說:「雛是雛,倒飛了好些了。」眾人瞅了他一眼,鳳姐便不說話了。賈母說:「我說什麼呢,『公領孫』吧。」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閒看兒童捉柳花。」眾人都說好。 寶玉巴不得要說,只是令盆輪不到他,正想著,恰好輪到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一個一,便說道:「這是什麼?」鴛鴦笑著說:「這是個『臭』,先喝一杯再擲吧。」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鴛鴦說:「有了,這叫做『張敞畫眉』。」寶玉明白這是在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兒是誰。」寶玉明知難說,自己認了「罰了罷,我也沒下家」。 過了令盆,輪到李紈,李紈便擲了一下兒。鴛鴦說:「大奶奶擲的是『十二金釵』。」寶玉聽了,趕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釵的夢來,便呆呆地退到自己座上,心裡想:「這十二釵說是金陵的,怎麼家裡這些人,如今大大小小的就剩了這幾個。」又看看湘雲、寶釵,雖說都在,只是不見了黛玉,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怕人看見,便說身上燥得很,要去脫脫衣服,掛了籌,離席去了。 這史湘雲看見寶玉這般光景,還以為寶玉是擲不出好的,被別人擲了去,心裡不喜歡才去的,又嫌那個令兒沒趣,便有些煩。只見李紈說:「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不如罰我一杯。」賈母說:「這個令兒也不熱鬧,不如免了吧。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麼來。」小丫頭便把令盆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中只管轉,鴛鴦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說:「了不得!我輸了。」賈母說:「這是不算什麼的嗎?」鴛鴦說:「名兒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賈母說:「你說名兒,我給你胡謅。」鴛鴦說:「這是『浪掃浮萍』。」賈母說:「這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雲,便道:「白萍吟盡楚江秋。」眾人都說:「這句很確切。」 賈母說:「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吧。」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裡去了,還不來?」鴛鴦說:「換衣服去了。」賈母說:「誰跟了去的?」那鶯兒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
解讀擲骰行令本是取樂,寶玉見「十二金釵」卻觸發對黛玉的思念,熱鬧中陡生悲情,為下文獨遊瀟湘館埋下伏筆。
108 · 6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來。小丫頭子到了新房,只見五兒在那里插蜡。小丫頭便問:“寶二爺那里去了?”五兒道:“在老太太那邊喝酒呢。”小丫頭道:“我在老太太那里,太太叫我來找的。豈有在那里倒叫我來找的理。”五兒道:“這就不知道了,你到別處找去罷。”小丫頭沒法,只得回來,遇見秋紋,便道:“你見二爺那里去了?”秋紋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吃飯,這會子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說不在家,只說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飯了,略躺一躺再來,請老太太們吃飯罷。”小丫頭依言回去告訴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也罷了。叫他歇歇罷。告訴他今兒不必過來,有他媳婦在這里。”珍珠便向小丫頭道:“你聽見了?”小丫頭答應著,不便說明,只得在別處轉了一轉,說告訴了。眾人也不理會,便吃畢飯,大家散坐說話。不題。
白話過了一陣,王夫人打發人去喚寶玉。小丫頭進新房,見五兒在插蠟,問寶二爺哪去了;五兒說在老太太那邊吃酒。小丫頭道:「我人在老太太處,太太叫我來找,哪有倒來這兒找的理。」五兒說不知,叫他別處找。小丫頭沒法,回來撞見秋紋,問可見二爺;秋紋說也在找,太太等他吃飯,叫他回老太太,只說寶玉飲酒不適,略躺躺再來,請老太太先用飯。小丫頭照話告珍珠,珍珠回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罷,叫歇著,今兒不必過來,有媳婦在這兒。」珍珠問小丫頭聽清沒,小丫頭答應,卻不明說,只繞一圈回說已告過。眾人不理會,吃完飯散坐說話。不題。
解讀寶玉離席未歸,丫鬟們掩飾周全,顯出府中上下對寶玉的維護,也暗示他去向成謎、牽動眾人神經。
108 · 7
且說寶玉一時傷心,走了出來,正無主意,只見襲人趕來,問是怎麼了。寶玉道:“不怎麼,只是心里煩得慌。何不趁他們喝酒咱們兩個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襲人道:“珍大奶奶在這里,去找誰?”寶玉道:“不找誰,瞧瞧他現在這里住的房屋怎麼樣。”襲人只得跟著,一面走,一面說。走到尤氏那邊,又一個小門兒半開半掩,寶玉也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坐在門檻上說話兒。寶玉問道:“這小門開著么?”婆子道:“天天是不開的。今兒有人出來說,今日預備老太太要用園里的果子,故開著門等著。”寶玉便慢慢的走到那邊,果見腰門半開,寶玉便走了進去。襲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園里不乾淨,常沒有人去,不要撞見什麼。”寶玉仗著酒氣,說:“我不怕那些。”襲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們上來說道:“如今這園子安靜的了。自從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們摘花兒,打果子一個人常走的。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有這些人怕什麼。”寶玉喜歡,襲人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
白話再說寶玉一時傷心走出來,正不知如何是好,襲人趕來問怎麼了。寶玉說心裡煩得慌,趁他們喝酒,咱們兩個去珍大奶奶那邊逛逛。襲人說珍大奶奶就在此處,找誰?寶玉說不找誰,只瞧瞧她現住的房子。襲人只得跟著走。到尤氏那邊,見一小門半開半掩,寶玉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在門檻上閒聊。寶玉問小門開著麼,婆子說天天不開,今兒有人說預備老太太要用園裡果子,才開著等。寶玉慢慢走到那邊,果見腰門半開,便走進去。襲人忙拉住,說園裡不乾淨常沒人去,別撞見什麼。寶玉仗著酒氣說不怕。婆子上來說如今園子安靜,自那日道士拿妖去後,她們摘花打果子常一個人走,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寶玉歡喜,襲人也不強攔,只好跟著。
解讀寶玉酒後藉口閒逛,執意入園,實則心事驅使;襲人擔心、婆子寬慰,烘託出大觀園雖封卻仍牽動舊情。
108 · 8
寶玉進得園來,只見滿目凄涼,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幾處亭館,彩色久經剝落,遠遠望見一叢修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後邊,一連幾個月不准我到這里,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幾杆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館么!”襲人道:“你幾個月沒來,連方向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不覺將怡紅院走過了。”回過頭來用手指著道:“這才是瀟湘館呢。”寶玉順著襲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著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言,找著舊路,竟往前走。
白話寶玉進園,只見滿目淒涼,花木枯萎,幾處亭館彩色剝落,遠遠望見一叢修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後邊,幾個月不準到這裡,轉眼就荒涼成這樣;看那幾桿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館嗎!襲人說你幾個月沒來,連方向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不知不覺把怡紅院走過了。回頭指著說這才是瀟湘館。寶玉順著手一瞧,說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說天晚了,老太太必等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說話,找著舊路往前走。
解讀園中荒涼與翠竹猶青形成對照,寶玉誤認瀟湘館,寫出他對黛玉居所的深切牽掛與方向迷失的恍惚。
108 · 9
你道寶玉雖離了大觀園將及一載,豈遂忘了路徑?只因襲人恐他見了瀟湘館,想起黛玉又要傷心,所以用言混過。豈知寶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氣,故寶玉問他,只說已走過了,欲寶玉不去。不料寶玉的心惟在瀟湘館內。襲人見他往前急走,只得趕上,見寶玉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道:“你聽什麼?”寶玉道:“瀟湘館倒有人住著么?”襲人道:“大約沒有人罷。”寶玉道:“我明明聽見有人在內啼哭,怎麼沒有人!”襲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這里,常聽見林姑娘傷心,所以如今還是那樣。”寶玉不信,還要聽去。婆子們趕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天已晚了,別處我們還敢走走,只是這里路又隱僻,又聽得人說這里林姑娘死後常聽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襲人聽說,都吃了一驚。寶玉道:“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兒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負心。”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襲人正在沒法,只見秋紋帶著些人趕來對襲人道:“你好大膽,怎麼領了二爺到這里來!老太太,太太他們打發人各處都找到了,剛才腰門上有人說是你同二爺到這里來了,唬得老太太,太太們了不得,罵著我,叫我帶人趕來,還不快回去么!”寶玉猶自痛哭。襲人也不顧他哭,兩個人拉著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淚,告訴他老太太著急。寶玉沒法,只得回來。
白話寶玉離開大觀園快有一年了,難道就真的認不得路?只因襲人怕他一見瀟湘館,勢必想起黛玉又要傷心,所以才用言語把他混過去。誰知寶玉滿心只在瀟湘館,天晚怕招邪氣,等寶玉問起,便哄說走過了,好教他不必前去。寶玉只顧往裡走,襲人見他往前急走,只得趕上,見寶玉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問:『你聽什麼呢?』寶玉說:『瀟湘館裡難道還有人住?』襲人道:『大約沒人罷。』寶玉道:『我明明聽見裡頭有人在內啼哭,怎麼會沒有半個人!』襲人說你多心,往常到此常聽林姑娘哭,才這般覺著。寶玉不信,還要去聽。婆子趕來說:『二爺快回,天晚路僻,聽說林姑娘死後這裡常有哭聲,沒人敢走。』二人吃驚。寶玉道:『可不是。』淚下道:『林妹妹,林妹妹,好端端是我害了你!別怨我,實是父母做主,非我負心。』越說越慟,大哭。襲人無奈,秋紋帶人趕來埋怨:『你好大膽,領二爺來這兒!老太太太太各處找,腰門上說是你們來的,唬壞了,快帶回。』寶玉猶哭,襲人顧不得,拉他走,替拭淚說老太太急,寶玉沒法,只得跟著回來。
解讀寶玉聞「黛玉啼哭」而崩潰痛哭,是全文情感高峰;襲人掩護失敗、秋紋急尋,寫盡他對黛玉至死難解的愧疚。
108 · 10
襲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將寶玉仍送到賈母那邊。眾人都等著未散。賈母便說:“襲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寶玉交給你,怎麼今兒帶他園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著什麼,又鬧起來,這便怎麼處?”襲人也不敢分辯,只得低頭不語。寶釵看寶玉顏色不好,心里著實的吃驚。倒還是寶玉恐襲人受委屈,說道:“青天白日怕什麼。我因為好些時沒到園里逛逛,今兒趁著酒興走走。那里就撞著什麼了呢!”鳳姐在園里吃過大虧的,聽到那里寒毛倒豎,說:“寶兄弟膽子忒大了。”湘雲道:“不是膽大,倒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什麼仙去了。”寶玉聽著,也不答言。獨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發。賈母問道:“你到園里可曾唬著么?這回不用說了,以後要逛,到底多帶幾個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過來,我還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呢。不要為他又鬧出什麼原故來。”眾人聽說,辭了賈母出來。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雲仍在賈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餘者各自回去。不題。獨有寶玉回到房中,噯聲歎氣。寶釵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憂悶,勾出舊病來,便進里間叫襲人來細問他寶玉到園怎麼的光景。未知襲人怎生回說,下回分解。
白話襲人知賈母不放心,仍把寶玉送回賈母那邊,眾人都在等未散。賈母說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寶玉交你,怎麼今兒帶他園裡去,他病才好,撞著什麼又鬧起來怎麼處?襲人不敢分辯低頭不語。寶釵看寶玉臉色不好,心裡著實吃驚。倒是寶玉怕襲人受委屈,說青天白日怕什麼,好些時沒到園裡,趁酒興走走哪就撞著什麼。鳳姐在園裡吃過大虧,聽得寒毛倒豎,說寶兄弟膽子忒大。湘雲說不是膽大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仙去了。寶玉聽著不答言。獨王夫人急得一言不發。賈母問可曾唬著,說這回不說了,以後要逛多帶幾人,回去好睡一夜,明日一早過來,還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眾人辭了賈母,薛姨媽住王夫人處,湘雲仍住賈母房,迎春往惜春那去,餘者各自回。獨寶玉回房噯聲嘆氣,寶釵明知其故也不理,只怕他憂悶勾出舊病,進裡間叫襲人細問園中光景。未知襲人怎生回說,下回分解。
解讀眾人散後獨寶玉鬱結、寶釵體貼,賈母欲「再樂一天」的補興之語,反顯家運將盡、歡聚難續的蒼涼餘味。
108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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