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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賈母崩;鳳姐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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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里,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才好!”寶玉嘴里答應,心里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里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趕忙走到眼前說:“在這里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了,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麼,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舍完了才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歎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進上參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舖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眾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里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為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里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惜春年小,雖在這里長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里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里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白話賈母勉強坐起身說道:「我嫁到你們賈家六十多年了,從年輕到老,福氣都享遍了。打你們老爺那一輩起,兒子孫子也都算好。至於寶玉,我也是真心疼了他一場。」說著拿眼睛把地下的人掃了一圈。王夫人連忙把寶玉推到床前。賈母從被窩伸出手拉著寶玉說:「我的兒,你可得爭口氣!」寶玉嘴上答應,心裡一酸,眼淚差點落下,又不敢哭,只站著聽。賈母道:「我只盼再見個重孫子就安心。我的蘭兒在哪?」李紈把賈蘭推上前。賈母鬆開寶玉,拉著賈蘭說:「你娘知道孝順,將來你長大成人,也讓你娘風風光光。鳳丫頭呢?」鳳姐趕忙湊前說:「我在這兒。」賈母道:「我的兒,你太聰明了,往後修修福。我也沒修什麼,不過心眼實在、吃暗虧,吃齋念佛我本不大肯幹,只有去年叫人抄了些《金剛經》送人,不知送完沒?」鳳姐說:「還沒。」賈母道:「早該施捨完。大老爺和珍兒在外頭逍遙,最可恨史丫頭沒良心,怎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緣故,都不言語。賈母又望寶釵一眼,歎氣,臉泛紅光。賈政知是回光返照,連忙端參湯。可賈母牙關已緊,閉眼又睜開看了一圈。王夫人、寶釵上前扶住,邢夫人、鳳姐等忙替她穿壽衣,婆子早安好靈床、鋪妥被褥,忽聽喉頭微響,臉帶笑意去了,享年八十三。眾婆子急忙停床。賈政等在外跪,邢夫人等在內跪,一齊舉哀。外頭家人預備齊全,只等信號一出,榮府大門到內宅門一扇扇大開,淨白紙糊上,孝棚高起,牌樓立時豎起,上下頓時成服。賈政報丁憂。禮部上奏,皇上念其功勳、又因賈母是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分頭報喪。親友雖知賈家敗落,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吉時入殮,靈柩停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以長子帶寶玉、賈環、賈蘭這幾個年小親孫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卻帶賈蓉能分派辦事。雖請外親照應,內裡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該在靈旁哭泣;尤氏雖可照應,但她是賈珍那邊的人、寄住榮府,不肯靠前,又對榮府事不熟。賈蓉媳婦更不必說。惜春年小,雖在此長大,對家務一竅不通。所以內裡竟無人撐場面,只有鳳姐照管裡頭的事。何況賈璉在外作主,裡外二人分擔,倒也相宜。
解讀此段寫賈母壽終,是榮國府由盛轉衰的標誌性場面。臨終牽掛子孫、囑咐體面辦喪,也點出史湘雲未來探視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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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幹,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于是仍叫鳳姐總理里頭的事。鳳姐本不應辭,自然應了,心想:“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種銀子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著。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必是比寧府里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後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只有男僕二十一人,女僕只有十九人,餘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里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里的人多。”又將莊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兒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趕忙拉住,說道:“這是什麼禮,有話好好的說。”鴛鴦跪著,鳳姐便拉起來。鴛鴦說道:“老太太的事一應內外都是二爺和二奶奶辦,這種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麼銀錢,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體體面面的辦一辦才好。我方才聽見老爺說什麼詩云子曰,我不懂,又說什麼‘喪與其易,寧戚’,我聽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的喪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麼不該體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麼,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個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太的事怎麼辦,將來怎麼見老太太呢!”鳳姐聽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心,要體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著不夠,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麼,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里聽見的么。”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麼這會子那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我著急,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麼好,將來又要抄起來,也就不顧起老太太來,怎麼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里的聲名。”鳳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萬謝的托了鳳姐。
白話鳳姐仗著自己有本事,本來盤算老太太一過世,正是她大好表現的機會。邢、王兩位夫人一向知道她辦過秦可卿的喪事,準保妥當,便照舊派她總管府內一切。鳳姐不好推,便應了下來,暗自盤算:這攤子本來歸我,底下人都是我的人馬,太太和珍大嫂子那邊的人本就難調動,如今他們都不在;支取銀兩雖沒了對牌,可這筆錢是現成的,外頭又有賈璉張羅。自己雖病著,料想也不至於被人說閒話,準比寧府辦得更像樣。打定主意,等明日做了接三,後天一早便喚周瑞家的去把花名冊調來。她逐頁看過,男丁才二十一、女眷十九,其餘盡是丫頭,連各房湊起也不過三十幾口,根本分派不開。心下嘀咕:這回老太太平日的事,倒比東府還人少。又從莊上撥幾個來,依舊不夠使。正掐算,小丫頭來報:「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成了淚人,一把扯住她說:「二奶奶坐下,我給您磕個頭——服裡雖不行禮,這個頭非磕不可。」說著便跪。鳳姐忙扶:「這算什麼禮,有話慢慢講。」扶起鴛鴦,聽他說:「老太太平日內外全靠二爺二奶奶,這筆錢是老祖宗留下的。她一輩子沒糟過銀錢,到臨終這件大事,總得求二奶奶辦得風光些。我剛聽老爺掉文,什麼詩云子曰,又什麼『喪與其易,寧戚』,我聽不懂;問寶二奶奶,說老爺的意思是要喪事悲切才算真孝,不必鋪張圖好看。可是我想,老太太這等人,怎麼能不體面!我雖是丫頭,不敢多嘴,只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場,臨走還不讓她風光風光?二奶奶最能辦事,我才來求您拿個主意。我這條命是老太太的,老太太去了我也隨老太太,若連老太太的後事都辦不成,日後怎對得起老太太!」鳳姐聽他話頭奇怪,便道:「儘管放心,要體面不難。老爺雖說省,那排場可省不得;便把這筆錢全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應該。」鴛鴦道:「老太太遺命講過,剩的物件都給我們,二奶奶若不夠,只管拿去變賣抵數。任老爺說什麼,我也不能違老太太的遺命——那日分派時,老爺不也在跟前聽著?」鳳姐道:「你向來最明白,怎麼這會兒倒急成這樣。」鴛鴦道:「不是我急。大太太向來不管事,老爺又怕招搖;若二奶奶心裡也跟老爺一般想,說抄過家的人喪事還這麼排場,將來再抄,就不顧老太太了,可怎生是好!我個丫頭好歹無妨,壞的是府裡名聲。」鳳姐道:「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鴛鴦千恩萬謝,把這事託給了鳳姐。
解讀鴛鴦懇求鳳姐體面辦喪,反襯賈政「喪與其易,寧戚」的儉省主意。主僕二人對老太太的情感與處境已現分歧,為後文掣肘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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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麼主意,論理老太太身上本該體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于是叫了旺兒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麼找我?你在里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麼著咱們就怎麼著。”鳳姐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么。”賈璉道:“什麼鴛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麼。才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說是老太太自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老太太的這種銀子用不了誰還要么,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陰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余下的置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著,也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據你這個話,難道都花了罷?”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我聽見咱們太太聽見了二老爺的話,極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意。叫我怎麼著!現在外頭棚槓上要支幾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莊子去了。走不動的有幾個,只有賺錢的能耐,還有賠錢的本事么!”鳳姐聽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麼!”正說著,見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兒第三天了,里頭還很亂,供了飯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麼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著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里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鳳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趕著出來叫了旺兒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眾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麼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里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才好照管去。”鳳姐道:“糊涂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眾人只得勉強應著。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家夥。鴛鴦道:“你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么!”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雲,才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登帳,發與眾人收管。
白話鳳姐從裡頭出來,心裡想:「鴛鴦這東西古怪,不知什麼主意,照理老太太喪事該體面。唉,不管他,照咱們家老樣子辦。」於是叫旺兒家的傳話請二爺。不多時賈璉進來說:「找我幹麼?你在裡頭照應,作主的是二老爺,他說怎辦就怎辦。」鳳姐道:「你也說這種話,豈不應了鴛鴦的話?」賈璉問什麼話,鳳姐便把鴛鴦請她進去說的話述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麼。才剛二老爺叫我,說老太太的事要認真辦,明白人知道是老太太自己攢的錢,不明白的只當咱們藏匿、如今寬裕。這銀子用不了,該花在老太太身上。且老太太的靈柩是要運回南邊歸葬的,若不留這筆銀在祖墳上蓋幾間房屋,將來回南邊連住處都沒有,餘下再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南邊也好住,不回也讓貧窮本家住著按時祭掃。這豈不是正經主意?難道都花光?」鳳姐問銀子發出沒,賈璉道:「誰見過銀子!太太們聽了二老爺話,極力攛掇,說是好主意。現在外頭棚槓要支幾百兩,還沒發。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辦了再算。這些奴才有錢的早溜,按冊去叫,有的告病,有的下莊子。走不動的只剩幾個老弱,也只有賺錢的本事,哪有賠錢的能耐!」鳳姐呆半天才說:「這還辦什麼!」正說著丫頭來傳:「大太太問二奶奶,今兒第三天,裡頭還亂,供了飯還叫親戚乾等?叫半天來菜短飯,什麼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伺候,胡亂打發早飯。偏那日人來得多,裡頭人死眉瞪眼。鳳姐照料一會,又惦記派人,趕出來叫旺兒家的傳齊家人女人分派。眾人答應卻不動。鳳姐道:「什麼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容易,只要把裡頭東西發出來才好照管。」鳳姐道:「糊塗,派定你們少不得有。」眾人勉強應。鳳姐便往上房取物,要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天色已偏西,只得找鴛鴦要老太太存的那份傢俱。鴛鴦道:「你還問我,那年二爺當了贖回來沒!」鳳姐說不要金銀只要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裡使的哪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到王夫人處找玉釧、彩雲,才拿出一分,急叫彩明登帳發與眾人收管。這樁喪事上頭主意多、下頭人手散,鳳姐空有本事,卻被銀錢捆住了手腳。
解讀賈政主張留銀置祭田,銀子卡在外頭發不出,裡頭連傢夥都要不到。鳳姐從前威風掃地,喪事因財匱而處處捉襟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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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麼掣肘的這個樣兒。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嗎!”那里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便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邢夫人等聽了話中有話,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體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兒才好。”鳳姐聽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是照應不到,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聽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候了,大家舉起哀來,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說道:“這里有我們的,你快快兒的去料理明兒的事罷。”
白話鴛鴦見鳳姐這般慌張,又不好叫回,心想她從前辦事何等爽利,如今竟掣肘成這樣,難道老太太白疼了她。哪知邢夫人聽賈政話正合將來家計艱難的心思,巴不得留點作收局;況且老太太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賈政拘泥,有事便請大奶奶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鴛鴦只當銀兩已交出去,見鳳姐如此掣肘,疑她不肯用心,便在靈前嘮叨哭個不停。邢夫人等聽出話中有話,不想到是自己不許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不用心。王夫人晚上叫鳳姐說,咱們家雖不濟,外頭體面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照應不到,想是妳沒吩咐,還得替我們操心。鳳姐呆了一會,想說銀兩不湊手,但銀錢外頭管,王夫人說照應不到,她不敢辯只得不言。邢夫人在旁說,論理該媳婦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事,但我們動不得身託妳,打不得撒手。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外頭鼓樂奏是燒黃昏紙時候,大家舉哀不得說,王夫人催她出去料理明兒事。
解讀邢夫人扣住銀錢、王夫人只催體面,鳳姐夾在當中百口莫辯。鴛鴦的誤會與主母的挑剔,令她裡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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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眾人,又吩咐了一會,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兒個一遭兒了,我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于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眾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里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麼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歎道:“東府里的事雖說托辦的,太太雖在那里,不好意思說什麼。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里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麼法兒呢。”眾人道:“二爺在外頭倒怕不應付么?”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里為難。第一件銀錢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湊手。”眾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里嗎?”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眾人道:“怨不得我們聽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麼件大事,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麼能齊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了什麼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眾人道:“奶奶要怎麼樣他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的。”鳳姐聽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大娘們!明兒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眾人聽命而去。
白話鳳姐不敢再言,含悲忍泣出來,又叫人傳齊眾人吩咐:「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上頭挨了好些說,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豁出些辛苦來。」眾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頭一遭,怎敢違拗,只是這回事上頭過於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有的在這吃有的在家吃,請了這位太太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哪得齊全,還求奶奶勸勸姑娘們別挑飭。鳳姐說頭一層老太太丫頭難纏、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她說誰去。眾人說從前奶奶在東府裡署事要打要罵那麼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歎道,東府事雖託辦,太太在不好意思說什麼;如今自己事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況外頭銀錢叫不靈,棚裡要件東西傳出來總不見拿進。眾人問二爺外頭倒怕不應付,鳳姐說他也為難,銀錢不在手裡要一件回一件哪湊手。眾人問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裡嗎,鳳姐說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眾人說怪不得外頭男人抱怨,這麼大事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怎齊心。鳳姐說不用說了,眼面前事大家留神,鬧出上頭說法她不依。眾人說奶奶要怎樣敢抱怨,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實難周到。鳳姐沒法只得央說,好大娘們明兒幫一天,等把姑娘們鬧明白再說,眾人聽命而去。
解讀鳳姐向下人低聲下氣,顯出她已失去往日權威。下人點破關鍵:銀錢不在手、上頭主意多,喪事自然辦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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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助著鳳姐的威風,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兒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說過幾次才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懺,上祭掛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肯踊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里也過不去了。
白話鳳姐一肚子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想整理各處人,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見邢夫人等不助鳳姐威風,更作踐起她。幸得平兒替她排解,說二奶奶巴不得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應付不到,說過幾次才安靜些。雖說僧經道懺、上祭掛帳絡繹不絕,終因銀錢吝嗇誰肯踴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來得不少,鳳姐也上不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會,胡弄過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像樣,連鳳姐自己心裡也過不去。
解讀平兒是鳳姐唯一的助力。喪事因吝銀而草草,連誥命來臨都照應不周,榮府顏面盡失,鳳姐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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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雖說是冢婦,仗著“悲戚為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餘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只自歎道:“俗話說的,‘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幾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後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兒。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幾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憐鳳丫頭鬧了幾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于是抽空兒叫了他的人來吩咐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兒,也糟踏起璉二奶奶來。別打量什麼穿孝守靈就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幾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便插個手兒也未為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奶奶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麼著,只聽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兒好象怪璉二奶奶的似的。”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象從前了,這也奇怪,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麼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氣質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麼法兒。”
白話邢夫人雖是長房媳婦,卻只仗著「悲戚為孝」這句話,對喪事一概不理。王夫人樂得跟著,其餘更不用說。只有李紈看出鳳姐為難,卻不敢替她說話,只感嘆:「俗話說『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體諒鳳丫頭,底下人還肯幫嗎!若三姑娘(探春)還在家,還能幫襯些,如今只她幾個人瞎忙,背地埋怨一個錢摸不著、臉面都保不住。老爺一味盡孝,對瑣事外行,這等大事不花錢怎辦成!可憐鳳丫頭鬧幾年,想不到在老太太事上只怕保不住臉。」於是抽空吩咐跟前的人:「別學別人糟蹋璉二奶奶。別以為穿孝守靈就是大事,見人忙不過來伸手幫一把也是公事。」那些人都答應:「大奶奶說得對,我們不敢那樣,只聽鴛鴦口風好像怪璉二奶奶。」李紈道:「鴛鴦我也勸過,璉二奶奶並非不用心,只是銀錢不在手裡,巧媳婦煮不了無米粥;如今鴛鴦明白了,不怪她。只是鴛鴦樣子不像從前,從前有老太太疼沒擺威風,如今沒了靠山,反倒拿腔作勢。我先前替她愁,幸虧大老爺不在家她才躲過,不然有什麼法子。」
解讀李紈冷眼旁觀最清醒,點出鳳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對鴛鴦失態的評語,亦透出對人情冷暖的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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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我這幾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兒,今兒爺爺叫我家里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書才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好孩子,看書呢自然是好的。今兒且歇歇罷,等老太太送了殯再看罷。”賈蘭道:“媽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里頭想想也罷了。”眾人聽了都誇道:“好哥兒,怎麼這點年紀得了空兒就想到書上!不象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麼孩子氣,這幾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麼,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的什麼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和奶奶姑娘們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這麼大,那里及蘭哥兒一零兒呢。大奶奶,你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麼樣了呢!環哥兒你們瞧著怎麼樣?”眾人道:“這一個更不象樣兒了!兩個眼睛倒象個活猴兒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里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里頭淨偷著眼兒瞧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必說閒話,——後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麼樣了?”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幾天鬧的象失魂落魄的樣兒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兒聽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趕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么?”眾人道:“奶奶說笑話兒了,車怎麼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雇呢。”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頭白車也有雇的么?”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沒有車了,不雇那里來的呢?”李紈聽了歎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兒的太太奶奶們坐了雇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兒去告訴你的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兒的預備好了,省得擠。”眾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白話說話間,賈蘭走過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往的也累了,歇歇罷。我這幾天都沒摸過書本,今兒爺爺叫我回家睡,我高興得很,想翻一兩本書溫習溫習,別等脫了孝都忘了。」李紈道:「好孩子,看書自然是好事。今兒先歇歇,等老太太送了殯再看。」賈蘭道:「媽媽要睡,我就睡在被窩裡想想也好。」眾人聽了都誇道:「好哥兒,這點年紀一有空就想到書上!不像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麼孩子氣,這幾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好受,巴不得老爺一走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說些什麼,弄得二奶奶都不理他。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躲著他。邢姑娘也不大跟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的喜姑娘、四姑娘,哥哥長哥哥短地跟他親熱。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跟奶奶姑娘們混,只怕心裡也沒別的事,白費了老太太疼他這麼大,哪裡及得上蘭哥兒一丁點。大奶奶,您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算好也還小,只怕等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樣呢!環哥兒你們瞧著怎麼樣?」眾人道:「這一個更不像樣!兩隻眼像活猴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裡嚎喪,見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裡頭淨偷著瞧人呢。」李紈道:「他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說還要給他說親,如今又得等著。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也說不清,且不多說閒話——後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怎麼樣了?」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幾天鬧得失魂落魄,也沒見傳話出去。昨兒聽我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咱們家車不夠,趕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呢。」李紈笑道:「車也借得?」眾人道:「奶奶說笑話,車怎麼借不得?只是那一日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雇。」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頭的白車也有雇的?」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沒車了,不雇哪裡來?」李紈聽了嘆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的太太奶奶坐了雇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你明兒去告訴你男人,咱們的車馬早早預備好,省得擠。」眾人答應著出去。
解讀借僕從閒談對比三孫:賈蘭用功、寶玉癡頑、賈環輕浮。送殯連車都要僱借,榮府排場蕩然無存。
110 · 10
且說史湘雲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罷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止。寶玉瞅著也不勝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時候猶勝幾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自有一種天生豐韻。獨有寶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為魁,殊不知并非為梅花開的早,竟是‘潔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豐韻了!”想到這里,不覺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眾人正勸湘雲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白話史湘雲因女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過一次,屈指算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女婿病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她,又想自己命苦,剛配才貌雙全性情又好的男人,偏得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更加悲痛直哭半夜,鴛鴦等勸不止。寶玉瞅著也不勝悲傷,又不好上前勸,見湘雲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比未出嫁時更勝幾分;轉念看寶琴等淡素裝飾自有一種天生豐韻;獨有寶釵渾身孝服,反比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致。寶玉心想,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為魁,並非梅花開得早,竟是潔白清香四字不可及;但這時候若林妹妹也這般打扮,不知怎樣豐韻,想到這裡不覺心酸,淚珠直滾,趁賈母的事放聲大哭。眾人正勸湘雲不止,外間又添一個哭的,只道他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豈知兩人各有各心事,這場大哭滿屋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解讀寶玉於喪中仍念念林黛玉,「潔白清香」實是對黛玉的追懷。湘雲寶玉同哭,各傷各情,哀景愈顯淒涼。
110 · 11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後。正在著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說,里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白話明日坐夜更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盡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半日。下半天人客更多事更繁,瞻前顧不了後。正著急,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呢,怪不得大太太說裡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眼前一黑嗓子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身子站不住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血吐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解讀鳳姐勞累加上冤屈,急火攻心吐血昏倒,是她油盡燈枯的轉捩。小丫頭一句讒言,道盡榮府上下對她的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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