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06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鳳姐羞慚;賈母禱天。

106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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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驚嚇氣逆,王夫人鴛鴦等喚醒回來,即用疏氣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慰,總說是“兒子們不肖,招了禍來累老太太受驚。若老太太寬慰些,兒子們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麼不自在,兒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兒起到你父親手里,都托著祖宗的福,從沒有聽見過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里過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去罷了。”說著,又哭。

白話賈政一聽說賈母病情危急,趕緊進去探視。只見賈母受了驚嚇、氣逆胸口,經王夫人、鴛鴦等人喚醒後,吃了疏氣安神的藥丸才稍稍好轉,卻仍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安慰,自責兒子們不肖惹禍,連累老母受驚;若賈母有個閃失,兒子的罪過就更重了。賈母嘆道,自己活了八十多歲,從未見過這等禍事,如今眼看兒孫受罪,心裡如何過得去,不如閉眼隨他們去,說著又哭起來。

解讀本段寫賈母驚嚇致病與母子相對落淚,點出抄家之禍已直接危及家族尊長,為全章悲音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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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此時著急異常,又聽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复奏,將大人的懼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話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憫恤,并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餘俱給還。并傳旨令盡心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聽畢即起身叩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為稟謝,明晨到闕謝恩,并到府里磕頭。”那長史去了。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白話賈政急得不得了,又聽外頭傳話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見北靜王府長史,一照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問道:「請問王爺有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與西平郡王進宮復奏,把大人畏懼、感念天恩的心意都代奏了。主上十分體恤,又念貴妃新喪不久,不忍加罪,特准大人仍任工部員外郎。所封家產,只將賈赦的入官,其餘給還;並傳旨盡心供職。抄出的借券交王爺查核,違禁重利的一律入官,合例生息的房地文書全數發還。賈璉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聽完起身叩謝天恩,託長史代稟,明早到宮謝恩、到府磕頭。長史這才去了。過會兒旨下,承辦官遵旨查清,該入官入官、該發還發還,放出賈璉,賈赦名下男女僕人一併造冊入官。

解讀朝廷處分明朗:賈政得保全、賈赦獨擔罪責,但「重利盤剝」成為家族新污點,伏下後文查帳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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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餘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家夥物件。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及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并鳳姐的體己不下七八萬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痛。且他父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你父親所為固難勸諫,那重利盤剝究竟是誰幹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為。如今入了官,在銀錢是不打緊的,這種聲名出去還了得嗎!”賈璉跪下說道:“侄兒辦家事,并不敢存一點私心。所有出入的帳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老爺只管叫他們來查問。現在這幾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頭,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帳,連侄兒也不知道那里的銀子,要問周瑞旺兒才知道。”賈政道:“據你說來,連你自己屋里的事還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這回也不來查問你,現今你無事的人,你父親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快去打聽打聽。”賈璉一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出去。賈政歎氣連連的想道:“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賈家何至一敗如此!我雖蒙聖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并一處,叫我一人那里支撐的住。方才璉兒所說更加詫異,說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這幾年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為什麼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兒在世,尚有膀臂,寶玉雖大,更是無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覺淚滿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紀,兒子們并沒有自能奉養一日,反累他嚇得死去活來。種種罪孽,叫我委之何人!”正在獨自悲切,只見家人稟報各親友進來看候。賈政一一道謝,說起:“家門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說:“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妥,那邊珍哥更加驕縱。若說因官事錯誤得個不是,于心無愧,如今自己鬧出的,倒帶累了二老爺。”有的說:“人家鬧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參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說:“也不怪御史,我們聽見說是府上的家人同幾個泥腿在外頭哄嚷出來的。御史恐參奏不實,所以誆了這里的人去才說出來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寬的,為什麼還有這事。”有的說:“大凡奴才們是一個養活不得的。今兒在這里都是好親友我才敢說,就是尊駕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愛錢的,——那外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奴才們鬧的。你該隄防些。如今雖說沒有動你的家,倘或再遇著主上疑心起來,好些不便呢。”賈政聽說,心下著忙道:“眾位聽見我的風聲怎樣?”眾人道:“我們雖沒聽見實據,只聞外面人說你在糧道任上怎麼叫門上家人要錢。”賈政聽了,便說道:“我是對得天的,從不敢起這要錢的念頭。只是奴才在外招搖撞騙,鬧出事來我就吃不住了。”眾人道:“如今怕也無益,只好將現在的管家們都嚴嚴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來嚴嚴的辦一辦。”賈政聽了點頭。便見門上進來回稟說:“孫姑爺那邊打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來,著人來瞧瞧。說大老爺該他一種銀子,要在二老爺身上還的。”賈政心內憂悶,只說:“知道了。”眾人都冷笑道:“人說令親孫紹祖混帳,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來瞧看幫補照應,倒趕忙的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賈政道:“如今且不必說他。那頭親事原是家兄配錯的,我的侄女兒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招我來。”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我打聽錦衣府趙堂官必要照御史參的辦去,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吃不住。”眾人都道:“二老爺,還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爺,怎麼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這兩家就完了。”賈政答應致謝,眾人都散。

白話可憐賈璉屋子裡的東西,除了按照規例發還的文書之外,其餘雖然還沒有全部被官府沒收,卻早已被前來查抄的人趁火打劫、一掃而空,所留下來的只剩下一些桌椅箱櫃之類的傢夥物件。賈璉起先是怕自己獲罪,後來總算被釋放,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等到他想起歷年來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東西,連同鳳姐的私房錢,合起來不下七八萬兩銀子,竟然在一朝之間全都沒了,心裡怎麼能不痛。何況他父親現在還被關在錦衣府裡,鳳姐又病得只剩一口氣,一時之間悲從中來。這時他看見賈政含著眼淚把他叫過去,問道:「我因為手上有公事纏身,不大管家裡的事,所以才叫你們夫妻兩個總管家務。你父親的所作所為固然難以勸阻,可是那放高利貸、層層盤剝的事,究竟是誰幹的?再說這種事也不是咱們這種人家該做的。如今東西雖然被官府收了去,銀子倒還不打緊,可是這種名聲一旦傳揚出去,那還得了嗎!」賈璉連忙跪下回稟說:「侄兒辦理家務,實在不敢存半點私心。所有進出的帳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他們幾個登記造冊,老爺儘管把他們叫來查問就是。這幾年來,庫房裡的銀子一直是出得多、進得少,雖然沒往裡頭貼補,卻已經在各處做了好些沒有著落的空帳,老爺只要去問太太就知道了。至於這些放出去的債,連侄兒自己也不曉得那些銀子到底在哪裡,要問周瑞、旺兒才清楚。」賈政說:「照你這麼說,連你自己屋子裡的事都弄不清楚,那些家裡上上下下的事就更不用提了。我這回也不來追究你,你現在既然是個閒人,你父親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趕快去打聽打聽。」賈璉滿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一聲,就退了出去。賈政接連嘆氣,心裡想道:「我祖父當年勤勤懇懇替皇家辦事,立下功勳,才掙下兩個世襲的職銜,如今兩房都犯了事,統統被革掉了。我看這些子侄裡頭,沒有一個有出息的。老天爺啊,老天爺啊!我賈家怎麼會敗到這步田地!我雖然蒙皇上格外開恩,把家產還給了我,可是那兩處的吃穿用度本來就該歸併到一處,叫我一個人哪裡撐得住。方才璉兒說的話更叫人納悶,他說庫房裡不但沒有銀子,而且還有虧空,這幾年竟只是個虛名在外面撐著。只恨我自己為什麼糊塗到這個地步。若是我的珠兒還活著,好歹還有個幫手,寶玉雖然大了,卻更是個沒用的東西。」想到這裡,不覺眼淚濕透了衣襟。他又想:「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做兒子的竟沒有一天能親自奉養她,反倒連累她嚇得死去活來。這種種罪過,叫我推到誰身上去!」正在一個人傷心,只見下人進來稟報,說各處親戚朋友都進來探望。賈政一一致謝,說起來:「家門不幸,都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才弄到這個地步。」有的客人說:「我早就知道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妥當,那邊的珍哥兒更是驕橫放縱。若是因為公事上出了差錯落個不是,那還問心無愧,如今是自己鬧出來的,反倒連累了二老爺。」有的說:「別人家鬧事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去參奏,若不是珍老大得罪了朋友,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有的說:「這也怪不得御史,我們聽說是府上的下人跟幾個市井無賴在外頭喧嚷出來的。御史怕參奏不實,所以才把這裡的人誆了去,才問出實情。我本以為府上待下人最寬厚,為什麼還會出這種事。」有的說:「大凡奴才這種人,是一個都養不得的。今天在這裡的都是自家好親友,我才敢說這句話——就是尊駕在外頭做官,我敢保你是不愛錢的,可外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那些奴才鬧出來的。你該提防著些。如今雖說還沒動你的家,萬一再碰上主子起了疑心,可就諸多不便了。」賈政聽了,心裡著急,問道:「各位聽見我的風聲到底是怎麼樣的?」眾人說:「我們雖然沒聽見實據,只聽外頭的人說,你在糧道任上的時候,怎麼叫門房的下人去向人要錢。」賈政聽了,連忙說:「我這是對得住天的,從來不敢起這種要錢的念頭。只是奴才們在外頭招搖撞騙,萬一鬧出事來,我可就吃不消了。」眾人說:「如今害怕也沒用,只好把現在的幾個管家都嚴嚴實實查一查,若有那種違抗主子的奴才,查出來狠狠地辦一辦。」賈政聽了點頭。這時門上進來回稟說:「孫姑爺那邊打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過來,特地派人來瞧瞧。他說大老爺還欠他一筆銀子,要落在二老爺身上還。」賈政心裡憂悶,只說了一句「知道了」。眾人卻都冷笑道:「人家說令親孫紹祖混帳,真還說得一點不錯。如今丈人家抄了家,他不但不來看一眼、幫補照應,反倒趕著來要銀子,真真是不在近情理上。」賈政說:「如今且不必說他。那頭親事原本是家兄配錯的,我的侄女兒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來招上我。」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我打聽得錦衣府的趙堂官,一定要照著御史參本上的辦法去辦,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他們吃不住。」眾人都說:「二老爺,還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爺,想個法子挽回挽回才好。要不然這兩家就全完了。」賈政一一答應稱謝,眾人這才散去。

解讀本段人物群像畢現:賈璉委屈、賈政悲嘆、親友冷語、孫家逼債、薛蝌報警,層層寫出賈府內外交困、奴才反噬的敗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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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天已點燈時候,賈政進去請賈母的安,見賈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賈璉夫婦不知好歹,如今鬧出放賬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見鳳姐所為,心里很不受用。鳳姐現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盡被抄搶一光,心內鬱結,一時未便埋怨,暫且隱忍不言。一夜無話。次早賈政進內謝恩,并到北靜王府西平王府兩處叩謝,求兩位王爺照應他哥哥侄兒。兩位應許。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托情。

白話天色掌燈,賈政進去請賈母安,見她略好些,回到房中卻埋怨賈璉夫婦鬧出放帳取利的事,連鳳姐所為也教他心裡不受用。因鳳姐病重、物件又被抄搶一空,他暫且隱忍不說。次日一早,賈政進宮謝恩,又到北靜王、西平王兩府叩謝,求二王照應兄長與侄兒,二王應允;他又託同僚相好人情。

解讀賈政外求王爺、內忍家醜,顯其處事謹慎而無力整頓,鳳姐之病與放帳之事暫被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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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璉打聽得父兄之事不很妥,無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兒守著鳳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鳳姐。賈璉走近旁邊,見鳳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時也說不出來。平兒哭道:“如今事已如此,東西已去不能复來。奶奶這樣,還得再請個大夫調治調治才好。”賈璉啐道:“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他么!”鳳姐聽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那眼淚流個不盡,見賈璉出去,便與平兒道:“你別不達事務了,到了這樣田地,你還顧我做什麼。我巴不得今兒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夠眼里有我,我死之後,你扶養大了巧姐兒,我在陰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兒聽了,放聲大哭。鳳姐道:“你也是聰明人。他們雖沒有來說我,他必抱怨我。雖說事是外頭鬧的,我若不貪財,如今也沒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費心計,掙了一輩子的強,如今落在人後頭。我只恨用人不當,恍惚聽得那邊珍大爺的事說是強占良民妻子為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里頭,你想想還有誰,若是這件事審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怎樣見人。我要即時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還要請大夫,可不是你為顧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兒愈聽愈慘,想來實在難處,恐鳳姐自尋短見,只得緊緊守著。幸賈母不知底細,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見賈政無事,寶玉寶釵在旁天天不離左右,略覺放心。素來最疼鳳姐,便叫鴛鴦“將我體己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兒,好好的伏侍好了鳳丫頭,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寧國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冊收盡,這里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媳等過來。可憐赫赫寧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并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有。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侍。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帳房內開銷,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那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使用,帳房內實在無項可支。如今鳳姐一無所有,賈璉況又多債務滿身,賈政不知家務,只說已經托人,自有照應。賈璉無計可施,想到那親戚里頭薛姨媽家已敗,王子騰已死,餘者親戚雖有,俱是不能照應,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將地畝暫賣了數千金作為監中使費。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并將東莊租稅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白話再說賈璉打聽清楚父親和哥哥的事不大妥當,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得先回到家中。只見平兒守在鳳姐床邊哭泣,秋桐卻在耳房裡抱怨鳳姐的不是。賈璉走上前去,看見鳳姐已經氣息奄奄,他心裡雖然有滿腹怨言,一時間卻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平兒哭著說:「如今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東西既然丟了也再要不回來。奶奶這個樣子,還得再請個大夫來調理調理才好。」賈璉啐了一口說:「我自己的性命還保不住,我還管她做什麼!」鳳姐聽見這話,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雖然說不出話,眼淚卻流個不停,見賈璉走了出去,便對平兒說:「你這人也太不識時務了,事到如今,你還顧著我幹什麼。我巴不得今天就死了才好。只要你心裡還有我這個人,我死了以後,你把我那巧姐兒撫養長大,我在陰間裡也感激你。」平兒聽了,放聲大哭起來。鳳姐又說:「你也是個聰明人。他們雖然還沒有來說我,心裡必定是埋怨我的。雖說這件事是外頭鬧起來的,我要是不貪財,如今也就沒有我的事了,到頭來不只是白費了心機,辛辛苦苦爭了一輩子的強,如今反倒落在人後頭。我只恨自己用人不當,恍恍惚惚聽說那邊珍大爺的事,是強佔了良家婦女的妻子收做小老婆,人家不從,就被逼死了,其中有個姓張的牽涉在裡頭,你想想還能是誰;要是這件事審了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干係的,那時候我還有什麼臉見人。我此刻就想死,卻又受不了吞金服毒那種罪。你倒還要請大夫,這豈不是你為了顧我,反倒害了我嗎。」平兒越聽越慘,想來實在難辦,又怕鳳姐尋短見,只得寸步不離地緊緊守著她。幸虧賈母還不知道底細,因為近日身子好了些,又見賈政平安無事,寶玉、寶釵天天在跟前不離左右,心裡才略略放寬。她向來最疼鳳姐,便叫鴛鴦說:「把我私房裡的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兒,好好的服侍鳳丫頭,以後我再慢慢的另行分派。」又吩咐王夫人去照看邢夫人。再加上寧國府第也被查抄入官,所有的財產、房地連同家奴一併造冊收盡,這裡賈母便派人用車把尤氏婆媳等人接了過來。可憐當年赫赫揚揚的寧府,如今只剩下她們婆媳兩個,連同佩鳳、偕鸞二人,竟連一個下人都沒有。賈母撥給她們一所房子居住,就在惜春住處的隔壁,又派了四個婆子、兩個丫頭服侍;一應飯食起居都從大廚房裡分送,衣裙零碎物件又是賈母送去的,些須零星用度也在帳房裡開銷,全都照著榮府每人月例的數目。至於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裡的開支,帳房裡實在已經沒有項目可以支出了。如今鳳姐是一無所有,賈璉更是債務滿身,賈政又不懂家務,只說已經託了人,自然有人照應。賈璉實在無計可施,想到那些親戚裡頭,薛姨媽家已經敗落,王子騰又已經死了,其餘的親戚雖然還在,卻都是幫不上忙的,只得暗中派人下鄉,把地畝暫時賣了幾千兩銀子,拿來作為監牢裡的使費。賈璉這麼一來,那些家奴看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機搗鬼,連東莊的租稅也借著名目挪用了一些。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解讀鳳姐臨終託孤、寧府忽垮、賈璉變賣地畝,寫盡豪門一夕傾覆,平兒成亂世中唯一依靠。

106 · 7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現在子孫在監質審,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寧,思前想後,眼淚不乾。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鬥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舖下大紅短氈拜墊。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念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凶霸道。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為善,亦不敢作惡。必是後輩兒孫驕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檢。現在兒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兒孫,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監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總有合家罪孽,情願一人承當,只求饒恕兒孫。若皇天見憐,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寬免兒孫之罪。”默默說到此,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鴛鴦珍珠一面解勸,一面扶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了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人也大哭起來。寶釵更有一層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監,將來要處決,不知可減緩否,翁姑雖然無事,眼見家業蕭條,寶玉依然瘋傻,毫無志氣。想到後來終身,更比賈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寶玉見寶釵如此大慟,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爺太太見此光景不免悲傷,眾姐妹風流雲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園中吟詩起社,何等熱鬧,自從林妹妹一死,我鬱悶到今,又有寶姐姐過來,未便時常悲切。見他憂兄思母,日夜難得笑容,今見他悲哀欲絕,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鴛鴦,彩雲,鶯兒,襲人見他們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嗚咽起來。餘者丫頭們看得傷心,也便陪哭,竟無人解慰。滿屋中哭聲驚天動地,將外頭上夜婆子嚇慌,急報于賈政知道。那賈政正在書房納悶,聽見賈母的人來報,心中著忙,飛奔進內。遠遠聽得哭聲甚眾,打諒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喪,疾忙進來,只見坐著悲啼,神魂方定。說是“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怎麼的齊打夥兒哭起來了。”眾人聽得賈政聲氣,急忙止哭,大家對面發怔。賈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說了眾人幾句。各自心想道:“我們原恐老太太悲傷,故來勸解,怎麼忘情大家痛哭起來。”正自不解,只見老婆子帶了史侯家的兩個女人進來,請了賈母的安,又向眾人請安畢,便說:“我們家老爺,太太,姑娘打發我來,說聽見府里的事原沒有什麼大事,不過一時受驚。恐怕老爺太太煩惱,叫我們過來告訴一聲,說這里二老爺是不怕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因不多幾日就要出閣,所以不能來了。”賈母聽了,不便道謝,說:“你回去給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合該如此。承你老爺太太惦記,過一日再來奉謝。你家姑娘出閣,想來你們姑爺是不用說的了。他們的家計如何?”兩個女人回道:“家計倒不怎麼著,只是姑爺長的很好,為人又和平。我們見過好幾次,看來與這里寶二爺差不多,還聽得說才情學問都好的。”賈母聽了,喜歡道:“咱們都是南邊人,雖在這里住久了,那些大規矩還是從南方禮兒,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我前兒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這麼大了。我原想給他說個好女婿,又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月里出閣我原想過來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鬧出這樣事來,我的心就象在熱鍋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夠再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里的人都說請安問好。你替另告訴你家姑娘,不要將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的了。只願他過了門,兩口子和順,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爺過來請老太太的安,那時老太太見了才喜歡呢。”賈母點頭。那女人出去。別人都不理論,只有寶玉聽了發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過不得了。為什麼人家養了女兒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變。史妹妹這樣一個人又被他叔叔硬壓著配人了,他將來見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個沒人理的分兒,還活著做什麼。”想到那里,又是傷心。見賈母此時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悶悶的。

白話賈母眼看祖宗傳下來的世襲職銜被革掉,如今子孫都關在監牢裡候審,邢夫人、尤氏她們日夜啼哭,鳳姐又病得只剩一口氣,雖有寶玉、寶釵在旁邊,也只能勸慰幾句,卻分不了她心裡的憂愁,因此日夜不得安寧,思前想後,眼淚總也擦不乾。有一日傍晚,她叫寶玉先回去,自己掙扎著坐起身來,吩咐鴛鴦等人在各處佛堂裡上了香,又命自己院子裡點起鬥香,拄著拐杖走到院中。琥珀知道老太太要拜佛,便鋪下一方大紅短氈的拜墊。賈母上了香,跪下來磕了許多頭,念了一回佛號,含著眼淚祝告天地說:「皇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誠心誠意禱告,求菩薩發慈悲。我們賈家歷代以來,從不敢行兇霸道。我幫著丈夫、扶助兒子,雖說算不上積德行善,卻也從不敢作惡。一定是後輩子孫驕奢淫佚、暴殄天物,才鬧得合府被抄。現在兒孫都關在監裡,自然是凶多吉少,這都是我一個人的罪孽,平日沒有教好兒孫,才落到這步田地。我今天只求皇天保佑:在監牢裡的能逢凶化吉,害了病的早早安頓。總之合家的罪孽,我情願一個人承當,只求饒了兒孫們。若皇天可憐我這點虔誠,早早賜我一個死,好寬免兒孫的罪過。」默默說到這裡,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起來。鴛鴦、珍珠一面勸慰,一面扶她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著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個人也跟著大哭起來。寶釵心裡更有另一層苦楚:想起哥哥也關在外監,將來還要被處決,不知能不能從寬;公婆雖然無事,眼見家業一天天蕭條,寶玉依舊瘋瘋傻傻,一點志氣也沒有。想到自己往後一輩子的日子,竟比賈母、王夫人哭得還要傷心。寶玉見寶釵哭得這般厲害,他自己也有一番悲戚。他想的是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得安生,老爺太太見這光景不免傷心,眾姐妹風流雲散,一天比一天稀少。回想從前在園子裡吟詩結社,何等熱鬧,自從林妹妹一死,自己鬱悶到如今,後來又有寶姐姐過門,不好時常悲傷。如今見她憂念哥哥、思念母親,日夜難得個笑臉,現在看她哀痛得幾乎斷氣,心裡更加不忍,竟也嚎啕大哭起來。鴛鴦、彩雲、鶯兒、襲人見他們這個樣子,也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便都嗚咽起來。其餘的丫頭們看了傷心,也跟著陪哭,竟沒有半個人上來解勸。滿屋子裡的哭聲驚天動地,把外頭值夜的婆子都嚇慌了,連忙進去報知賈政。那賈政正在書房裡納悶,聽見賈母那邊的人來報,心裡著急,飛也似的奔進內院。遠遠聽得一片哭聲,只當是老太太不好了,急得魂飛魄散,連忙趕進去,只見大家坐著悲啼,這才定下神來,說道:「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才是,怎麼一夥子齊打夥兒哭起來了。」眾人聽出是賈政的聲氣,急忙止住哭,大家面面相覷發起怔來。賈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數落了眾人幾句。各自心裡都想:「我們原是怕老太太悲傷,才來勸解的,怎麼一時忘情,倒大家痛哭起來。」正在不解,只見一個老婆子領著史侯家的兩個女人進來,請過了賈母的安,又向眾人請了安,便說道:「我們家老爺、太太、姑娘打發我們來,說聽見府裡的事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一時受驚。怕老爺太太煩惱,叫我們過來通個信,說這裡的二老爺是不礙事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因為不出幾天就要出閣,所以來不了。」賈母聽了,不好當面道謝,只說:「你回去替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該當如此。承你們老爺太太惦記,過一天再來奉謝。你家姑娘出閣,想來你們姑爺是錯不了的。他們家的光景怎麼樣?」兩個女人回道:「家計倒還罷了,只是姑爺長得一表人才,為人又平和。我們見過好幾回,看起來同這裡的寶二爺差不多,還聽說才情學問都好。」賈母聽了喜歡,說道:「咱們都是南邊人,雖然在這裡住久了,那些大規矩還是照著南方的禮數,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我前兒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到這麼大了。我原想給她說個好女婿,又因她叔叔不在家,我也不便作主。她既然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這個月裡出閣,我原想過去吃杯喜酒,不料我家鬧出這等事來,我的心就像在熱鍋裡熬著似的,哪裡還能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裡的人都說請安問好。你另替我告訴你家姑娘,不要把我在心上。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氣。只願她過了門,兩口子和和順順,百年到老,我就安心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那女人說:「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爺一塊兒過來給老太太請安,那時老太太見了才喜歡呢。」賈母點點頭。那女人這才出去。別人都不把這話放在心上,只有寶玉聽了,呆怔了半晌,心裡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過不下去了。為什麼人家養了女兒,大了就一定要出嫁,一出了嫁就變了心。史妹妹這樣一個人,又被她叔叔硬壓著許了人家,將來見了我,必定又是理也不理我的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般沒人理會的份上,還活著做什麼。」想到這裡,又是傷心。見賈母這時才安靜下來,又不敢哭出聲,只是悶悶的不言語。

解讀賈母焚香禱天、一門齊哭,是家族精神崩潰的高潮;湘雲將嫁、寶玉悶痛,暗寫眾女兒「落了片白茫茫」的命運。

106 · 8

一時賈政不放心,又進來瞧瞧老太太,見是好些,便出來傳了賴大,叫他將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冊子拿來,一齊點了一點,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餘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賈政叫現在府內當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進來,問起歷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進來,該用若干出去。那管總的家人將近來支用簿子呈上。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里花用,帳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賈政不看則已,看了急得跺腳道:“這了不得!我打量雖是璉兒管事,在家自有把持,豈知好幾年頭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還是這樣裝好看,竟把世職俸祿當作不打緊的事情,為什麼不敗呢!我如今要就省儉起來,已是遲了。”想到那里,背著手踱來踱去,竟無方法。眾人知賈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著急,便說道:“老爺也不用焦心,這是家家這樣的。若是統總算起來,連王爺家還不夠。不過是裝著門面,過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這點子家產,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爺就不用過了不成。”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沒有良心的,仗著主子好的時候任意開銷,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道是沒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頭的名聲。大本兒都保不住,還擱得住你們在外頭支架子說大話誆人騙人,到鬧出事來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爺與珍大爺的事,說是咱們家人鮑二在外傳播的,我看這人口冊上并沒有鮑二,這是怎麼說?”眾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冊檔上的。先前在寧府冊上,為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寧府去。後來老爺衙門有事,老太太們爺們往陵上去,珍大爺替理家事帶過來的,以後也就去了。老爺數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這些事來。老爺打量冊上沒有名字的就只有這個人,不知一個人手下親戚們也有,奴才還有奴才呢。”賈政道:“這還了得!”想去一時不能清理,只得喝退眾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聽賈赦等事審得怎樣再定。

白話過了一會兒,賈政不放心,又進去瞧了瞧老太太,見她好些了,便出來傳喚賴大,叫他把手下管事家人的花名冊拿來,一處點了點數,除了賈赦名下已經入官的人,還剩下三十多家,一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賈政把現在府裡當差的二十一個男人叫進來,問起歷年居家過日子的用度,究竟進來多少,該出去多少。那管總的家人把近來的支用帳簿呈了上去。賈政一看,進項竟抵不過出項,再加上連年往宮裡花用的錢,帳上對外浮借的債也不少。再查山東那邊的地租,近幾年交上來的還不到祖上的一半,如今的開銷卻比祖上多了十倍。賈政不看還好,一看急得直跺腳,說道:「這還了得!我還當是璉兒管事,在家裡自有主張,哪裡知道好幾年前頭就已經寅年吃了卯年的糧,還這麼死撐著裝門面,竟把世襲的俸祿當作不關緊要的事,這怎麼會不敗呢!我現在想要省儉起來,已經是遲了。」想到這裡,背著手走來走去,竟想不出一點法子。眾人知道賈政本就不懂理家,著急也是白操心,便說道:「老爺也用不著焦心,這是家家都這樣的。要是統統算起來,連王爺家裡還不夠呢。不過是撐著門面,過到哪裡算哪裡。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這點子家產,倘若一併入了官,老爺難道就不用過了嗎。」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沒有良心,仗著主子好的時候任意花銷,等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得著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只當沒有查封就是好事,哪裡曉得外頭的名聲。大本錢都保不住,還經得起你們在外頭裝腔作勢、說大話騙人,等到鬧出事來,往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爺和珍大爺的事,說是咱們家裡的鮑二在外頭傳揚出來的,我看好端端這人口冊上並沒有鮑二,這是怎麼說?」眾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冊檔上的。早先在寧府的冊子上,因為二爺看他老實,把他兩口子叫了過來。等到他女人死了,他又回了寧府去。後來老爺衙門裡有事,老太太們和爺們上陵去,是珍大爺代理家事把他帶過來的,以後也就去了。老爺有好幾年不管家事,哪裡知道這些底細。老爺只當冊上沒名字的就只這一個人,卻不知一個人手下還有親戚,奴才底下還有奴才呢。」賈政說道:「這還了得!」想去一時也清理不來,只得喝退眾人,心裡早拿定了主意,且聽賈赦等人的事審得怎樣,再作道理。

解讀賈政首次直面財務崩潰:寅吃卯糧、地租減半、奴才瞞冊,顯其長年不理家以致積重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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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正在書房籌算,只見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政聽了心下著忙,只得進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白話一日賈政正在書房籌算,忽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政心下著忙,只得進去。吉凶未卜,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章末懸念:內廷急召預示賈赦、賈珍案尚有波折,風暴未息,留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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