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11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夥盜

鴛鴦殉主;賈府遭盜。

1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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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2

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坐在地下。平兒急來靠著,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唇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兒也不叫他。只見豐兒在旁站著,平兒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告訴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也不好說別的,心里卻不全信,只說:“叫他歇著去罷。”眾人也并無言語。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得幾個內親照應。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的七顛八倒,不成事體了。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後,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才醒過來,便說“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眾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到了辭靈之時,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鴛鴦不在。眾人忙亂之時,誰去撿點。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時,卻不見鴛鴦,想來是他哭乏了,暫在別處歇著,也不言語。辭靈以後,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便商量著派人看家。賈璉回說:“上人里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里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但不知里頭派誰看家?”賈政道:“聽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還叫四丫頭陪著,帶領了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賈璉聽了,心想:“珍大嫂子與四丫頭兩個不合,所以攛掇著不叫他去,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也是不中用的。我們那一個又病著,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兒,等進去商量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白話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那番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一口血湧上來,竟昏死過去,坐在地上。平兒急忙靠過來,叫人攙扶著,慢慢送回自己房中,把鳳姐輕輕放上炕,立刻叫小紅斟杯開水送到她唇邊。鳳姐只呷了一口,仍昏迷睡著。秋桐過來隨便瞧了一眼,便走開了,平兒也沒叫她。只見丰兒在旁站著,平兒叫她快去回稟二奶奶吐血暈倒、無法照應的話,告訴邢、王二夫人。邢夫人以為鳳姐是裝病躲懶,因這時女眷在內不少,不好說破,心裡卻不全信,只說:「叫她歇著去罷。」眾人也都無話。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虧有幾房內親照應。底下人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鬧得七顛八倒,不成事體。到二更過後遠客散了,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都哭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得昏死過去,大家扶住捶鬧一陣才醒,便說「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眾人只當人悲哭難免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到了辭靈之時,上下百十餘人,獨缺鴛鴦。眾人正忙亂,誰去檢點。到琥珀等一干人哭奠時,仍不見鴛鴦,想來是哭乏了在別處歇著,也不言語。辭靈後,外頭賈政叫賈璉問明送殯的事,商量派人看家。賈璉回說:「上人裡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裡頭派了林之孝一家照應拆棚等事。不知裡頭派誰看家?」賈政道:「聽你母親說你媳婦病了不能去,就叫她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厲害,還叫四丫頭陪著,帶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才好。」賈璉聽了,心想:「珍大嫂子與四丫頭兩個不合,所以攛掇不叫他去;就算上頭由他照應,也不中用。咱們那一個又病著,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等進去商量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解讀鳳姐病倒、鴛鴦誓言殉主,已埋下悲劇伏筆;賈府喪中秩序渙散,看家人選的安排亦顯出家族內部離心與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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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想到“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身子也沒有著落。如今大老爺雖不在家,大太太的這樣行為我也瞧不上。老爺是不管事的人,以後便亂世為王起來了,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么。誰收在屋子里,誰配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倒不如死了乾淨。但是一時怎麼樣的個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內。剛跨進門,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鴛鴦也不驚怕,心里想道:“這一個是誰?和我的心事一樣,倒比我走在頭里了。”便問道:“你是誰?咱們兩個人是一樣的心,要死一塊兒死。”那個人也不答言。鴛鴦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這屋子的丫頭,仔細一看,覺得冷氣侵人時就不見了。鴛鴦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細細一想道:“哦,是了,這是東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麼到這里來?必是來叫我來了。他怎麼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給我死的法兒。”鴛鴦這麼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來,一面哭,一面開了妝匣,取出那年絞的一綹頭髮,揣在懷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條汗巾,按著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聽見外頭人客散去,恐有人進來,急忙關上屋門,然後端了一個腳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兒套在咽喉,便把腳凳蹬開。可憐咽喉氣絕,香魂出竅,正無投奔,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鴛鴦的魂魄疾忙趕上說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個人道:“我并不是什麼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鴛鴦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麼說不是呢?”那人道:“這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鐘情的首坐,管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為第一情人,引這些痴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所以該當懸粱自盡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痴情一司竟自無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你前去的。”鴛鴦的魂道:“我是個最無情的,怎麼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還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至于你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欲待發泄出來,這情就不為真情了。”鴛鴦的魂聽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白話鴛鴦大哭了一場之後,心裡暗暗盤算: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到頭來自己的身子卻始終沒有著落。現在雖然大老爺不在家,可是大太太那種作風我也實在看不上眼。老爺又是個不管事的人,將來家裡準會亂成一團、誰有勢誰就稱王,我們這些做丫頭的,還不都要任憑他們擺布嗎?這個收在屋裡做姨娘,那個配個小廝,這種折磨我可受不了,倒不如死了倒是乾淨。只是眼下究竟該用什麼法子死才好呢?她一邊想,一邊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裡。剛邁進門,就看見燈光淒慘暗淡,隱隱約約有個女人拿著汗巾,像是就要上吊的模樣。鴛鴦倒也不害怕,心裡反倒想:這是誰?心思竟和我一樣,反而比我先走了一步。便開口問道:「你是誰?咱們兩個是一條心,要死就一塊兒死。」那人也不答話。鴛鴦走上前去一看,不是這屋裡的丫頭,再定睛細瞧,忽覺一陣冷氣逼人,那人就這樣不見了。鴛鴦愣了一愣,退出來在炕邊坐下,細細一想說:「哦,是了,這是東府裡小蓉大奶奶啊!他早就死了的,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一定是來叫我去的。他怎麼又上吊呢?」又轉念一想:「是了,必是來教我死的法子的。」鴛鴦這麼一想,邪念鑽進骨子裡,便站起身,一邊哭一邊打開妝匣,取出當年剪下的一綹頭髮,揣在懷裡,又從身上解下一條汗巾,照著秦氏方才比劃的地方拴好。自己又哭了一陣,聽見外頭客人都散了,怕有人進來,連忙關上屋門,隨後端了一張腳凳站上去,把汗巾打好扣子套在脖子上,一腳把腳凳蹬開。可憐咽喉一斷氣就絕了,三魂出了殼,正不知往哪裡去,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頭,鴛鴦的魂兒趕緊追上說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人說:「我並不是什麼蓉大奶奶,乃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可卿。」鴛鴦說:「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麼說不是呢?」那人道:「這也有個緣故,且聽我說,你自然明白。我在警幻宮裡原是鐘情的首座,管的是風情月債,下到凡間,本該做第一個多情之人,引這些癡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所以本該懸樑自盡。因我看破了凡情,跳出情海,歸入情天,太虛幻境癡情一司竟沒人掌管。如今警幻仙子已經補你進去,替我管這一司,才命我來引你前去。」鴛鴦的魂說:「我是最無情的人,怎麼算我是個有情的呢?」那人道:「你還不知道。世人都把那淫慾之事當成『情』字,所以做出傷風敗俗的事,還自以為風月多情、無關緊要。豈不知『情』這個字,喜怒哀樂還沒發出來時便是性,發出來了便是情。至於你我這份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像那花含著苞一樣,若要發洩出來,這情就不算真情了。」鴛鴦的魂聽了點點頭會意,便跟著秦氏可卿去了。

解讀鴛鴦殉主是全書重要的烈婢情節;秦可卿以『警幻之妹』現身,點出『情』非淫慾而是未發之本性,呼應太虛幻境的整體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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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琥珀辭了靈,聽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著去問鴛鴦明日怎樣坐車的,在賈母的外間屋里找了一遍不見,便找到套間里頭。剛到門口,見門兒掩著,從門縫里望里看時,只見燈光半明不滅的,影影綽綽,心里害怕,又不聽見屋里有什麼動靜,便走回來說道:“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頭見了珍珠,說:“你見鴛鴦姐姐來著沒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說話呢。必在套間里睡著了罷。”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沒有。那燈也沒人夾蜡花兒,漆黑怪怕的,我沒進去。如今咱們一塊兒進去瞧,看有沒有。”琥珀等進去正夾蜡花,珍珠說:“誰把腳凳撂在這里,幾乎絆我一跤。”說著往上一瞧,唬的噯喲一聲,身子往後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見了,便大嚷起來,只是兩只腳挪不動。

白話這裡琥珀辭了靈,聽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因惦記明日送殯如何坐車,想去找鴛鴦問一聲。先在賈母外間屋裡找了一遍不見,便往套間去。剛到門口,見門半掩,從縫裡望,燈光半明不滅、影影綽綽,心裡害怕,又無動靜,便回來說:「這蹄子跑哪去了?」迎頭遇珍珠,問見過鴛鴦沒。珍珠道:「我也在找,太太等她說話,必在套間睡著。」琥珀道:「我瞧了屋裡沒人,燈也沒人剔蠟花,漆黑怕人,沒敢進。咱們一塊兒進去瞧。」兩人進去正剔蠟花,珍珠叫:「誰把腳凳撂這兒,險些絆我一跤!」抬頭一瞧,嚇得哎喲一聲往後仰,咕咚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見,大聲嚷起,兩腳卻嚇得挪不動。

解讀以琥珀、珍珠驚見屍身的細節,側寫鴛鴦自盡之慘,也襯出眾人此前對她『跟了去』的誓言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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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人也都聽見了,跑進來一瞧,大家嚷著報與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寶釵等聽了,都哭著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鴛鴦倒有這樣志氣,快叫人去告訴老爺。”只有寶玉聽見此信,便唬的雙眼直豎。襲人等慌忙扶著,說道:“你要哭就哭,別憋著氣。”寶玉死命的才哭出來了,心想“鴛鴦這樣一個人偏又這樣死法,”又想“實在天地間的靈氣獨鐘在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們究竟是一件濁物,還是老太太的兒孫,誰能趕得上他。”复又喜歡起來。那時寶釵聽見寶玉大哭,也出來了,及到跟前,見他又笑。襲人等忙說:“不好了,又要瘋了。”寶釵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寶玉聽了,更喜歡寶釵的話,“倒是他還知道我的心,別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亂想,賈政等進來,著實的嗟歎著,說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即命賈璉出去吩咐人連夜買棺盛殮,“明日便跟著老太太的殯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後,全了他的心志。”賈璉答應出去。這里命人將鴛鴦放下,停放里間屋內。平兒也知道了,過來同襲人鶯兒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絕。內中紫鵑也想起自己終身一無著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僕的恩義,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懸在寶玉屋內,雖說寶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麼?”于是更哭得哀切。

白話外頭的人聽見嚷聲,都跑進來看,一邊嚷著報與邢、王二夫人。王夫人、寶釵等聽了,哭著趕去瞧。邢夫人道:「想不到鴛鴦有這般志氣,快派人去稟告老爺。」獨有寶玉聽了這信,嚇得雙眼發直。襲人等慌忙扶住,勸道:「要哭就哭,別憋壞了。」寶玉拼命才哭出聲,心下想:「鴛鴦這樣的人,偏這般死了。」又想:「天地靈氣,到底都聚在這些女子身上。她得了善終,我們不過是濁物,身為老太太子孫,誰比得上她。」反倒歡喜起來。那時寶釵聽寶玉大哭也出來,到了跟前見他又在笑。襲人等忙說:「不好,又要瘋了。」寶釵道:「不妨,他自有道理。」寶玉聽了更喜歡,覺得「還是她懂我的心,別人哪知」。正胡想,賈政等進來,連聲嗟歎:「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即刻叫賈璉出去吩咐連夜買棺入殮,「明兒隨老太太殯送出,停在棺後,全他的心志。」賈璉領命出去。這裡將鴛鴦放下,停裡間。平兒知道,過來同襲人、鶯兒等都哭得死去活來。紫鵑想起自己終身沒著落,恨不能隨林姑娘去了,既全主僕恩義又得死所;如今空掛在寶玉屋裡,寶玉雖柔情,終究算不得什麼,於是哭得更傷心。

解讀寶玉『先嚇後喜』的奇特反應,寫他視鴛鴦為『得死所』的癡情觀;賈政依殉葬之禮待之,抬高了鴛鴦的身份。

111 · 6

王夫人即傳了鴛鴦的嫂子進來,叫他看著入殮。逐與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項內賞了他嫂子一百兩銀子,還說等閒了將鴛鴦所有的東西俱賞他們。他嫂子磕了頭出去,反喜歡說:“真真的我們姑娘是個有志氣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聲,又得了好發送。”旁邊一個婆子說道:“罷呀嫂子,這會子你把一個活姑娘賣了一百銀子便這麼喜歡了,那時候兒給了大老爺,你還不知得多少銀錢呢,你該更得意了。”一句話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紅了臉走開了。剛走到二門上,見林之孝帶了人抬進棺材來了,他只得也跟進去幫著盛殮,假意哭嚎了幾聲。賈政因他為賈母而死,要了香來上了三炷,作了一個揖,說:“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頭論。你們小一輩都該行個禮。”寶玉聽了,喜不自勝,走上來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賈璉想他素日的好處,也要上來行禮,被邢夫人說道:“有了一個爺們便罷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賈璉就不便過來了。寶釵聽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說道:“我原不該給他行禮,但只老太太去世,咱們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為,他肯替咱們盡孝,咱們也該托托他好好的替咱們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盡一點子心哪。”說著扶了鶯兒走到靈前,一面奠酒,那眼淚早撲簌簌流下來了,奠畢拜了幾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場。眾人也有說寶玉的兩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說他兩個心腸兒好的,也有說他知禮的。賈政反倒合了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鳳姐惜春,餘者都遣去伴靈。一夜誰敢安眠,一到五更,聽見外面齊人。到了辰初發引,賈政居長,衰麻哭泣,極盡孝子之禮。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風光不必細述。走了半日,來至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等俱應在廟伴宿,不題。

白話王夫人立刻把鴛鴦的嫂子叫了進來,吩咐她看著入殮。接著又和邢夫人商量,從老太太的項下賞了鴛鴦嫂子一百兩銀子,還說等過些日子清閒了,要把鴛鴦所有的東西都賞給她們。那嫂子磕了頭走出去,反倒高興地說:「真是咱們姑娘有志氣、有造化,既落了好名聲,又得了一場風光體面的發送。」旁邊一個婆子便說道:「算了吧嫂子,這會子你把一個活姑娘賣了一百兩銀子就樂成這樣,當初要是給了大老爺,你還不知能得多少銀錢呢,那才更該得意哩。」這句話正戳中嫂子的心病,她紅著臉走開了。剛走到二門口,看見林之孝帶著人抬進棺材來,她只得也跟進去幫著裝殮,假意乾嚎了幾聲。賈政因鴛鴦是為賈母而死的,便要了香來上了三炷,作了個揖,說道:「她是殉葬的人,不能拿丫頭看待。你們小一輩都該給她行個禮。」寶玉聽了,歡喜得不得了,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賈璉想起她平日的種種好處,也要上來行禮,邢夫人卻說道:「已經有了一個爺們行禮也就罷了,別折辱得她不能超生。」賈璉便不好再過來。寶釵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便說道:「我本不該給她行禮,只是老太太剛去世,咱們都有沒了結的事,不敢胡來;她肯替咱們盡這份孝心,咱們也該託付她好好替咱們服侍老太太往西天去,也算少盡一點心意哪。」說著扶了鶯兒走到靈前,一面奠酒,眼淚早撲簌簌落下來,奠完拜了幾拜,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場。眾人裡頭,有的說寶玉兩口子都是傻子,有的說他兩個心腸好,也有的說他倆知禮,賈政反倒覺得合了心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鳳姐和惜春,其餘的人都打發去伴靈。這一夜誰也不敢安睡,一到五更,就聽見外頭集齊人馬。到了辰初出殯,賈政居長,披麻帶孝哭泣,盡到了孝子的禮數。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路祭,一路上的景象不必細說。走了半日,來到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等都該在廟裡伴宿,暫且不表。

解讀嫂子『反喜歡』與婆子諷刺形成反差,揭露世俗勢利;寶釵奠酒一段則顯其識大體,亦暗藏心中不自在。

111 · 7

且說家中林之孝帶領拆了棚,將門窗上好,打掃淨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榮府規例,一二更,三門掩上,男人便進不去了,里頭只有女人們查夜。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的神氣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動得。只有平兒同著惜春各處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歸房。卻說周瑞的乾兒子何三,去年賈珍管事之時,因他和鮑二打架,被賈珍打了一頓,攆在外頭,終日在賭場過日。近知賈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領辦,豈知探了幾天的信,一些也沒有想頭,便噯聲歎氣的回到賭場中,悶悶的坐下。那些人便說道:“老三,你怎麼樣?不下來撈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撈一撈呢,就只沒有錢么。”那些人道:“你到你們周大太爺那里去了幾日,府里的錢你也不知弄了多少來,又來和我們裝窮兒了。”何三道:“你們還說呢,他們的金銀不知有幾百萬,只藏著不用。明兒留著不是火燒了就是賊偷了,他們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謊,他家抄了家,還有多少金銀?”何三道:“你們還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還留了好些金銀,他們一個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擱著,等送了殯回來才分呢。”內中有一個人聽在心里,擲了幾骰,便說:“我輸了幾個錢,也不翻本兒了,睡去了。”說著,便走出來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說句話。”何三跟他出來。那人道:“你這樣一個伶俐人,這樣窮,為你不服這口氣。”何三道:“我命里窮,可有什麼法兒呢。”那人道:“你才說榮府的銀子這麼多,為什麼不去拿些使喚使喚?”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銀雖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錢他們給咱們嗎!”那人笑道:“他不給咱們,咱們就不會拿嗎!”何三聽了這話里有話,便問道:“依你說怎麼樣拿呢?”那人道:“我說你沒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來了。”何三道:“你有什麼本事?”那人便輕輕的說道:“你若要發財,你就引個頭兒。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說他們送殯去了,家里剩下幾個女人,就讓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沒這麼大膽子罷咧。”何三道:“什麼敢不敢!你打諒我怕那個乾老子么,我是瞧著乾媽的情兒上頭才認他作乾老子罷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剛才的話,就只怕弄不來倒招了饑荒。他們那個衙門不熟?別說拿不來,倘或拿了來也要鬧出來的。”那人道:“這麼說你的運氣來了。我的朋友還有海邊上的呢,現今都在這里看個風頭,等個門路。若到了手,你我在這里也無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乾媽,咱們索性把你乾媽也帶了去,大家夥兒樂一樂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別是醉了罷,這些話混說的什麼。”說著,拉了那人走到一個僻靜地方,兩個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頭而去。暫且不題。

白話再說家裡林之孝帶人拆了靈棚,把門窗都上好,打掃乾淨院子,派了巡更的人晚上打更守夜。只是榮府的規矩,到了一二更時分,三道門就掩上,男人便進不去了,裡頭只由女人們查夜。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神志清爽了些,可哪裡動彈得了。只有平兒和惜春一處處走了一遭,囑咐了守夜的人,便各自回房。再說周瑞的乾兒子何三,去年賈珍管事的時候,因為他和鮑二打架,被賈珍打了一頓,趕到外頭,終日在賭場裡過日子。近來聽說賈母死了,必定有些事情要派人經辦,哪知打聽了幾天消息,一點指望也沒有,便唉聲嘆氣回到賭場中,悶悶不樂坐下來。那些賭徒便說:「老三,你怎麼樣?不下場撈回本錢了嗎?」何三說:「倒想撈一撈呢,只苦於沒有錢罷了。」那些人說:「你到們周大太爺那裡去了幾天,府裡的錢你不知弄了多少出來,又來跟我們裝窮。」何三說:「你們還說呢,他們家的金銀不知有幾百萬,只管藏著不用。明天留著,不是被火燒了就是被賊偷了,他們才死心呢。」那些人說:「你又撒謊,他家都抄了家,還有多少金銀?」何三說:「你們還不知道,抄去的有限。如今老太太死了還留了好些金銀,他們一個也不動,都擱在老太太屋裡,等送了殯回來才分呢。」裡頭有一個人聽在心裡,擲了幾把骰子,便說:「我輸了幾個錢,也不翻本了,睡去了。」說著,便走出來拉了何三說:「老三,我跟你說句話。」何三跟他出來。那人道:「你這樣一個伶俐人,這般窮法,真為你不服這口氣。」何三說:「我命裡窮,有什麼法子呢。」那人道:「你方才說榮府的銀子這麼多,為什麼不去拿些來使喚使喚?」何三說:「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銀雖多,你我去白要一兩錢,他們能給咱們嗎!」那人笑道:「他不給咱們,咱們就不會自己拿嗎!」何三聽出這話裡有話,便問道:「照你說,該怎麼拿呢?」那人道:「我說你沒本事,若是我,早拿了來了。」何三說:「你有什麼本事?」那人便輕聲說道:「你要想發財,就給引個路。我有好些朋友,個個都有通天的本領,別說他們送殯去了,家裡只剩幾個女人,便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沒這麼大膽子罷了。」何三說:「什麼敢不敢!你當我怕那個乾老子麼,我是看在乾媽情分上才認他作乾老子罷了,他算得了什麼人!你方才的話,只怕弄不來反招了麻煩。他們哪個衙門不熟?別說拿不來,就是拿了來也要鬧出來的。」那人道:「這麼說你的運氣來了。我的朋友還有海邊上的呢,現今都在這裡看個風頭,等個門路。若得手了,你在這裡也沒好處,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也好麼?你若捨不下你乾媽,咱們索性把你乾媽也帶了去,大家樂一樂好不好?」何三說:「老大,你別是醉了吧,這些話胡說些什麼。」說著,拉了那人走到一個僻靜地方,兩個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頭而去。暫且不表。

解讀何三在賭場的怨懟與外人慫恿,埋下夜盜榮府的禍根;榮府金銀外露而防備鬆懈,正是衰敗之兆。

111 · 8

且說包勇自被賈政吆喝派去看園,賈母的事出來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會,總是自做自吃,悶來睡一覺,醒時便在園里耍刀弄棍,倒也無拘無束。那日賈母一早出殯,他雖知道,因沒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閒游。只見一個女尼帶了一個道婆來到園內腰門那里扣門,包勇走來說道:“女師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聽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見四姑娘送殯,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寞,我們師父來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園門是我看的,請你們回去罷。要來呢,等主子們回來了再來。”婆子道:“你是那里來的個黑炭頭,也要管起我們的走動來了。”包勇道:“我嫌你們這些人,我不叫你們來,你們有什麼法兒!”婆子生了氣,嚷道:“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連老太太在日還不能攔我們的來往走動呢,你是那里的這麼個橫強盜,這樣沒法沒天的。我偏要打這里走!”說著,便把手在門環上狠狠的打了幾下。妙玉已氣的不言語,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頭看二門的婆子聽見有人拌嘴似的,開門一看,見是妙玉,已經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們都知道上頭太太們四姑娘都親近得很,恐他日後說出門上不放他進來,那時如何擔得住,趕忙走來說:“不知師父來,我們開門遲了。我們四姑娘在家里還正想師父呢,快請回來。看園子的小子是個新來的,他不知咱們的事,回來回了太太,打他一頓攆出去就完了。”妙玉雖是聽見,總不理他。那經得看腰門的婆子趕上再四央求,後來才說出怕自己擔不是,幾乎急的跪下,妙玉無奈,只得隨了那婆子過來。包勇見這般光景,自然不好攔他,氣得瞪眼歎氣而回。

白話再說包勇自從被賈政喝令派去看園子,賈母這邊出了喪事也忙,沒派他差使,他也不計較,總是自己起火自己吃,悶了便睡一覺,醒來就在園裡耍刀弄棍,倒也無拘無束。那天賈母一早出殯,他雖知道,因沒派他差事,便隨意閒逛。只見一個女尼帶著一個道婆來到園子腰門那裡敲門,包勇走過去說道:「女師父上哪兒去?」道婆說:「今日聽得老太太的事辦完了,不見四姑娘去送殯,想必是在家看家。想她寂寞,我們師父來瞧瞧她。」包勇說:「主子都不在家,園門是我看著的,請你們回去罷。要來呢,等主子們回來了再來。」婆子說:「你是哪裡來的黑炭頭,也要管起我們的走動來了。」包勇說:「我討厭你們這些人,我不叫你們來,你們有什麼法子!」婆子生了氣,嚷道:「這都是反了天的事!連老太太在日還攔不住我們的往來走動呢,你是哪裡來的這麼個橫強盜,這般無法無天。我偏要打這裡走!」說著,便用手在門環上狠狠敲了幾下。妙玉已氣得說不出話,正要回身就走,不料裡頭看二門的婆子聽見像有人吵嘴,開門一看,見是妙玉,已經回身要走,心裡明白必定是包勇得罪了她、把她氣走了。近日婆子們都知道上頭太太們和四姑娘跟妙玉親近得很,怕她日後說出門上不放她進來,那時如何擔當得起,連忙走來說:「不知師父到來,我們開門遲了。我們四姑娘在家裡還正想著師父呢,快請回來。看園子的小子是個新來的,他不懂咱們的事,回頭回了太太,打他一頓攆出去就完了。」妙玉雖聽見,總不理她。那看腰門的婆子趕上去再三央求,後來才說出是怕自己擔不是,幾乎急得要跪下,妙玉無奈,只得隨那婆子過去。包勇見這般光景,自然不好再攔,氣得瞪眼嘆氣回去了。

解讀包勇恪職被嘲笑,婆子們畏妙玉而曲意迎奉,寫出守園新人的尷尬與府中尊卑關系的鬆動。

111 · 9

這里妙玉帶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惱,敘了些閒話。說起“在家看家,只好熬個幾夜。但是二奶奶病著,一個人又悶又是害怕,能有一個人在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頭一個男人也沒有,今兒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們下棋說話兒,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見惜春可憐,又提起下棋,一時高興應了,打發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兒送了過來,大家坐談一夜。惜春欣幸異常,便命彩屏去開上年蠲的雨水,預備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時,又來了個侍者,帶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親自烹茶。兩人言語投機,說了半天,那時已是初更時候,彩屏放下棋枰,兩人對弈。惜春連輸兩盤,妙玉又讓了四個子兒,惜春方贏了半子。這時已到四更,天空地闊,萬籟無聲。妙玉道:“我到五更須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猶是不舍,見妙玉要自己養神,不便扭他。正要歇去,猛聽得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們也接著聲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膽俱裂,聽見外頭上夜的男人便聲喊起來。妙玉道:“不好了,必是這里有了賊了。”正說著,這里不敢開門,便掩了燈光。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只是幾個男人站在院內,唬得不敢作聲,回身擺著手輕輕的爬下來說:“了不得,外頭有幾個大漢站著。”說猶未了,又聽得房上響聲不絕,便有外頭上夜的人進來吆喝拿賊。一個人說道:“上屋里的東西都丟了,并不見人。東邊有人去了,咱們到西邊去。”惜春的老婆子聽見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間屋里說道:“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這可不是嗎。”大家一齊嚷起來。只聽房上飛下好些瓦來,眾人都不敢上前。正在沒法,只聽園門腰門一聲大響,打進門來,見一個梢長大漢,手執木棍。眾人唬得藏躲不及,聽得那人喊說道:“不要跑了他們一個!你們都跟我來。”這些家人聽了這話,越發唬得骨軟筋酥,連跑也跑不動了。只見這人站在當地只管亂喊,家人中有一個眼尖些的看出來了,你道是誰,正是甄家薦來的包勇。這些家人不覺膽壯起來,便顫巍巍的說道:“有一個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撲,聳身上房追趕那賊。這些賊人明知賈家無人,先在院內偷看惜春房內,見有個絕色女尼,便頓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懼,正要踹進門去,因聽外面有人進來追趕,所以賊眾上房。見人不多,還想抵擋,猛見一人上房趕來,那些賊見是一人,越發不理論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經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將賊打下房來。那些賊飛奔而逃,從園牆過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豈知園內早藏下了幾個在那里接贓,已經接過好些,見賊夥跑回,大家舉械保護,見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敵眾,反倒迎上來。包勇一見,生氣道:“這些毛賊!敢來和我鬪鬪!”那夥賊便說:“我們有一個夥計被他們打倒了,不知死活,咱們索性搶了他出來。”這里包勇聞聲即打,那夥賊便掄起器械,四五個人圍住包勇亂打起來。外頭上夜的人也都仗著膽子,只顧趕了來。眾賊見鬪他不過,只得跑了。包勇還要趕時,被一個箱子一絆,立定看時,心想東西未丟,眾賊遠逃,也不追趕。便叫眾人將燈照著,地下只有幾個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徑不熟,走到鳳姐那邊,見里面燈燭輝煌,便問:“這里有賊沒有?”里頭的平兒戰兢兢的說道:“這里也沒開門,只聽上屋叫喊說有賊呢。你到那里去罷。”包勇正摸不著路頭,遙見上夜的人過來,才跟著一齊尋到上屋。見是門開戶啟,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白話妙玉領著道婆來到惜春房中,先陪了個不是,兩人閒聊了幾句。惜春嘆道,守在家裡看房子,不過是熬過幾晚罷了,偏偏二奶奶病倒,自己一個人又孤單又害怕,若有人作伴就安心了;如今屋裡連個男人也沒有,今天難得師父到來,能不能陪她一晚,下下棋說說話。妙玉起先不肯,見惜春楚楚可憐,又聽她提起下棋,一時興起便答應了,打發道婆回去拿自己的茶具鋪蓋,又吩咐小丫頭送過來,二人就這樣聊了一整夜。惜春高興極了,叫彩屏取來去年存下的雨水,預備煮好茶;妙玉自己本就帶了茶具。道婆去了一會兒,又有一個侍者送來妙玉的日常用具,惜春親手煮了茶。兩人越說越投緣,不覺到了初更,彩屏擺好棋盤,二人對下起來。惜春先輸了兩局,妙玉讓了四子,惜春才贏了半個子。四更時分,天高地闊,四周靜得沒一點聲音。妙玉說,她五更天得打坐一回,自有隨從服侍,叫惜春先去睡。惜春還捨不得,見妙玉要養神,也不好強留。正要歇下,忽然東邊正房守夜的人一片驚叫,惜春這邊的老媽子也跟著喊:「不得了!有賊人了!」把惜春、彩屏嚇得魂飛魄散,只聽外頭守夜的男人也喊了起來。妙玉說不好,這裡定是進了賊。於是不敢開門,先把燈弄暗,從窗縫往外張望,只見幾個男人在院子裡站著,嚇得不敢出聲,爬回來擺著手輕聲說:「不得了,外頭有好幾個大漢。」話沒完,又聽房上接連作響,外頭守夜的進來大喊捉賊。有人說,正房的東西都叫偷光了,沒見著人,東邊已有人去,咱們上西邊。惜春的老媽子聽出是自己人,在外屋說,這邊也有好些人爬上房了。守夜的都說,可不是嗎,大家一齊嚷開。只聽園子腰門轟的一聲巨響,撞進門來一個瘦長大漢,手裡拿著棍子。眾人嚇得躲都躲不及,聽那人大喊:「一個也別放跑!都跟我上!」家人們聽了更嚇得渾身發軟,連跑都跑不動。只見這人站在當中亂喊,家人裡有個眼尖的認出他來——你道是誰?正是甄家薦來的包勇。家人頓時壯了膽,顫聲說,有一個逃了,還有幾個在房上。包勇往地上一伏,縱身躥上房去追賊。原來那些賊早料定賈家沒男人,先在院裡偷看惜春的房,見有個絕美麗的女尼,便動了邪念,又欺正房全是女人且膽小,正要一腳踹門,聽得外頭有人追來,才一齊上了房。見追來的人不多,還想抵擋,猛見只包勇一人趕到,更不放在眼裡,掄起短傢夥就擋。誰知包勇狠狠一棍掃去,把賊打落房下。其餘賊人沒命逃竄,翻過園牆,包勇也上房緊追。哪曉得園子裡早埋伏了幾個接應的,已經接了好些贓物,見同夥跑回,舉起傢夥護著,看追的只孤身一人,分明是欺他勢單,反倒迎上來。包勇惱道:「這群小毛賊!也敢來跟我鬥!」那夥賊說,他們有個弟兄被打倒,死活不知,乾脆搶回去。包勇聽聲就打,那夥賊掄起兵刃,四五個人圍住他亂打。外頭守夜的也壯起膽,一窩蜂趕來。眾賊鬥他不過,只得逃了。包勇還要追,被個箱子絆了一下,站定一想,東西沒丟,賊也遠逃,便不追了,叫人拿燈照看,地下只剩幾個空箱子,吩咐收拾,自己要回正房。因認不得路,走到鳳姐那邊,見屋裡燈火通明,便問:「這兒有賊沒?」裡頭的平兒抖著聲說:「這兒也沒開門,只聽正房喊說有賊。你上那邊去吧。」包勇正摸不著門路,遠遠看見守夜的過來,才跟著一同找到正房,只見門窗大開,那些守夜的正哭作一團。

解讀妙玉伴惜春、包勇退賊是全書少見的動作場面;包勇一人退盜,反襯榮府男丁凋零、護院無人。

111 · 10

一時賈芸林之孝都進來了,見是失盜。大家著急進內查點,老太太的房門大開,將燈一照,鎖頭擰折,進內一瞧,箱櫃已開,便罵那些上夜女人道:“你們都是死人么!賊人進來你們不知道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著說道:“我們幾個人輪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們都沒有住腳前後走的。他們是四更五更,我們的下班兒。只聽見他們喊起來,并不見一個人,趕著照看,不知什麼時候把東西早已丟了。求爺們問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們個個要死,回來再說。咱們先到各處看去。”上夜的男人領著走到尤氏那邊,門兒關緊,有幾個接音說:“唬死我們了。”林之孝問道:“這里沒有丟東西?”里頭的人方開了門道:“這里沒丟東西。”林之孝帶著人走到惜春院內,只聽得里面說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兒罷。”林之孝便叫人開門,問是怎樣了。里頭婆子開門說:“賊在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壞了,虧得妙師父和彩屏才將姑娘救醒。東西是沒失。”林之孝道:“賊人怎麼打仗?”上夜的男人說:“幸虧包大爺上了房把賊打跑了去了,還聽見打倒一個人呢。”包勇道:“在園門那里呢。”賈芸等走到那邊,果見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細細一瞧,好象周瑞的乾兒子。眾人見了詫異,派一個人看守著,又派兩個人照看前後門,俱仍舊關鎖著。

白話一會兒賈芸和林之孝都趕到,一看是遭了賊。大夥兒慌忙進屋清點,只見老太太的房門洞開,拿燈一照,鎖被人擰斷,再進去一瞧,箱籠全被撬開,便罵那些守夜的婆子:「你們全是死人嗎!賊進門了你們都不曉得!」守夜的哭著分辯:「我們幾個輪流守夜,管的是二三更,從頭到尾沒離過崗。四更五更本是別人接的班,我們早下了。只聽他們喊起來,連個人影也沒見著,趕緊去查看,也不知什麼時候東西早叫偷光了。求爺們去問四更五更的人。」林之孝說:「你們一個個都該死,回頭再算帳,先到處看看。」守夜的男人引著來到尤氏院外,門關得死緊,裡頭有人應聲說:「嚇死我們了。」林之孝問,這兒丟東西沒?裡頭這才開門說,這兒沒丟。林之孝帶人走到惜春院裡,只聽裡面喊:「不得了!把姑娘嚇死過去了,快醒醒吧。」林之孝叫開門,問怎麼回事。老婆子開門說,賊在這兒廝打,把姑娘嚇壞了,虧得妙師父和彩屏才把姑娘喚醒,東西倒是沒丟。林之孝問,賊怎麼廝打?守夜的男人說,多虧包大爺躥上房把賊打跑,還聽見打倒了個人。包勇說,人就在園門那兒。賈芸他們過去一看,果然地下躺著個死人,湊近細看,像是周瑞的乾兒子。眾人詫異,派一個人看著屍首,又派兩個人看守前後門,全都照舊鎖好。

解讀查點失盜呼應前回何三伏線;死者疑為周瑞乾兒子,暗示內賊勾結,惜春受驚則由妙玉解危。

111 · 11

林之孝便叫人開了門,報了營官,立刻到來查勘。踏察賊跡是從後夾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見那瓦破碎不堪,一直過了後園去了。眾上夜的齊聲說道:“這不是賊,是強盜。”營官著急道:“并非明火執杖,怎算是盜。”上夜的道:“我們趕賊,他在房上擲瓦,我們不能近前,幸虧我們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趕到園里,還有好幾個賊竟與姓包的打仗,打不過姓包的才都跑了。”營官道:“可又來,若是強盜,倒打不過你們的人么。不用說了,你們快查清了東西,遞了失單,我們報就是了。”

白話林之孝叫人開門報了營官,營官立刻來查勘,踏看賊跡是從後夾道上房、到西院房上瓦碎不堪、一直過後園去了。上夜的齊聲說這是強盜,營官卻急道並非明火執杖,怎算強盜。上夜的說趕賊時他在房上擲瓦叫人近不得,幸虧姓包的上房打退,趕到園裡還有幾個賊與包勇打,打不過才跑。營官說既如此,強盜倒打不過你們的人?不必多說,快查清東西遞失單,他們報就是。

解讀營官以『非明火執杖』否認強盜,點出官場敷衍與竊盜定性之難,也推動『清失單』的後續情節。

111 · 12

賈芸等又到上屋,已見鳳姐扶病過來,惜春也來。賈芸請了鳳姐的安,問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鴛鴦已死,琥珀等又送靈去了,那些東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沒見數,只用封鎖,如今打從那里查去。眾人都說:“箱櫃東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時候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麼的!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的乾兒子,必是他們通同一氣的。”鳳姐聽了,氣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說:“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來,交給營里審問。”眾人叫苦連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發放,并失去的物有無著落,下回分解。

白話賈芸等又到上屋,見鳳姐扶病過來,惜春也來,便請安問好,一同查失物。因鴛鴦已死、琥珀等又送靈去了,老太太的東西本沒見數只封存著,這會兒從哪查起。眾人都說箱櫃東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時候不短,上夜的管什麼用,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乾兒子,必是他們通同一氣。鳳姐聽了氣得眼睛直瞪,說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捆起來交營裡審問。眾人叫苦連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發放、失去的物有無著落,下回分解。

解讀鳳姐帶病主事卻只能拿上夜女人出氣,凸顯查贓無著、內賊難明的困局,為下回埋下懸念。

11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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