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05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錦衣衛查抄寧榮二府。

105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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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 2

話說賈政正在那里設宴請酒,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幾位司官說來拜望。奴才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車來走進來了。請老爺同爺們快接去。”賈政聽了,心想:“趙老爺并無來往,怎麼也來?現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賈璉說:“叔叔快去罷,再想一回,人都進來了。”正說著,只見二門上家人又報進來說:“趙老爺已進二門了。”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臉笑容,并不說什麼,一徑走上廳來。後面跟著五六位司官,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賈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來讓坐。眾親友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寒溫的話。眾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里間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賈政正要帶笑敘話,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各位老爺就該帶領府役把守前後門。”眾官應了出去。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扶起,笑嘻嘻的說道:“無事不敢輕造,有奉旨交辦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滿堂中筵席未散,想有親友在此未便,且請眾位府上親友各散,獨留本宅的人聽候。”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恩典,但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是早已封門。”眾人知是兩府干系,恨不能脫身。只見王爺笑道:“眾位只管就請,叫人來給我送出去,告訴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出。”那些親友聽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滿身發顫。不多一回,只見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趙堂官便轉過一付臉來回王爺道:“請爺宣旨意,就好動手。”這些番役卻撩衣勒臂,專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說道:“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查看賈赦家產。”賈赦等聽見,俱俯伏在地。王爺便站在上頭說:“有旨意:‘賈赦交通外官,依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欽此。’”趙堂官一疊聲叫:“拿下賈赦,其餘皆看守。”維時賈赦賈政賈璉賈珍,賈蓉,賈薔,賈芝,賈蘭俱在,惟寶玉假說有病,在賈母那邊打鬧,賈環本來不大見人的,所以就將現在幾人看住。趙堂官即叫他的家人:“傳齊司員,帶同番役,分頭按房抄查登帳。”這一言不打緊,唬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處動手。西平王道:“聞得赦老與政老同房各爨的,理應遵旨查看賈赦的家資,其餘且按房封鎖,我們复旨去再候定奪。”趙堂官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政并未分家,聞得他侄兒賈璉現在承總管家,不能不盡行查抄。”西平王聽了,也不言語。趙堂官便說:“賈璉賈赦兩處須得奴才帶領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說:“不必忙,先傳信後宅,且請內眷回避,再查不遲。”一言未了,老趙家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王爺喝命:“不許羅皂!待本爵自行查看。”說著,便慢慢的站起來要走,又吩咐說:“跟我的人一個不許動,都給我站在這里候著,回來一齊瞧著登數。”正說著,只見錦衣司官跪稟說:“在內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動,回來請示王爺。”一回兒又有一起人來攔住王爺,就回說:“東跨所抄出兩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卻都是違例取利的。”老趙便說:“好個重利盤剝!很該全抄!請王爺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來再候定奪罷。”說著,只見王府長史來稟說:“守門軍傳進來說,主上特命北靜王到這里宣旨,請爺接去。”趙堂官聽了,心里喜歡說:“我好晦氣,碰著這個酸王。如今那位來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著,也迎出來。

白話話說賈政正在榮禧堂裡擺酒請客,忽然賴大急急忙忙跑上榮禧堂來向賈政回稟說:「錦衣府的堂官趙老爺帶著好幾位司官,說是要來拜訪。奴才本想拿他們的職名來回稟,趙老爺卻說:『咱們至交好友,不用這些客套。』一邊說著就下車走進門來了。請老爺帶著少爺們趕快出去迎接。」賈政聽了,心裡想:「我跟趙老爺向來沒有往來,他怎麼忽然也來了?現在屋裡有客,留他吧不方便,不留吧又怕失禮。」正猶豫著,賈璉說:「叔叔快去吧,再想下去,人家都進門了。」正說話間,只見二門上的家人又進來報說:「趙老爺已經進了二門了。」賈政等人連忙搶步出去迎接,只見趙堂官滿臉堆笑,什麼話也不說,一直走上大廳。後面跟著五、六位司官,有的認得,有的不認得,可是全都悶聲不響。賈政等人拿不定主意,只好跟著上前讓座。在場的親友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天氣冷暖的應酬話。大家看這來勢不對,有的躲進裡屋,有的垂手站在一旁。賈政正要陪著笑說幾句,只見家人慌張來報:「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經看見王爺走了進來。趙堂官搶上前去請了安,便說:「王爺既然到了,隨來的各位老爺就該帶著府裡的役卒把守前後門。」眾官答應一聲出去了。賈政等人知道事情不妙,連忙跪下迎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把他們扶起,笑嘻嘻地說:「沒事我也不敢輕易上門,這是有奉旨交辦的事,要請赦老接旨。現在滿堂酒席還沒散,想必還有親友在場,不太方便,就請各位府上的親友各自回去,只留下本宅的人聽候。」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開恩,不過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必早已封了門。」眾人知道這關係到兩府,恨不得脫身。只見王爺笑道:「各位只管請便,叫人送你們出去,跟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走。」那些親友聽了,一溜煙似的飛也似跑出去了。只剩下賈赦、賈政這一班人嚇得臉色如土,渾身發抖。不多一會兒,只見進來無數番役,把各個門都守住。本宅上上下下的人,一步也走不動。趙堂官便換了一副面孔回稟王爺說:「請王爺宣讀聖旨,就可以動手了。」那些番役一個個捲起衣袖、勒緊膀子,只等旨意。西平王慢吞吞地說:「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查點賈赦的家產。」賈赦等人聽了,都趴在地上。王爺便站在上頭說:「聖旨下:『賈赦勾結外省官員,仗勢欺壓弱小,辜負皇上的恩典,有辱祖宗的德行,著即革去世襲職位。欽此。』」趙堂官連聲叫喊:「把賈赦拿下,其餘的人都看管起來。」這時候賈赦、賈政、賈璉、賈珍、賈蓉、賈薔、賈芝、賈蘭都在場,只有寶玉假裝生病,在賈母那邊鬧騰,賈環本來就不大見人,所以就把在場的這幾個人看住。趙堂官立刻叫他的家人:「傳齊司官,帶著番役,分頭按著房間抄查登帳。」這句話不打緊,嚇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覷,卻喜得那些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處動手。西平王說:「聽說赦老和政老是同住一房、各自起夥的,理應遵旨查點賈赦的財產,其餘的暫且按房封鎖,我們回去復旨再聽候定奪。」趙堂官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政並沒有分家,聽說他的姪兒賈璉現在總管家務,不能不全部查抄。」西平王聽了,也不說話。趙堂官便說:「賈璉、賈赦兩處,得由奴才帶著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說:「不用急,先傳話到後宅,請女眷迴避,再查也不遲。」話還沒說完,老趙的家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的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王爺喝令:「不許羅唣!等本爵親自查看。」說著,便慢慢站起來要走,又吩咐說:「跟我來的人一個也不許動,都給我站在這裡候著,回來一齊看著登數。」正說著,只見錦衣司官跪著稟報說:「在裡頭查出御用的衣裙,還有許多禁用的東西,不敢擅自動手,回來請王爺示下。」過一會兒又有另一起人攔住王爺,回說:「東跨院抄出兩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卻都是違例取利的。」老趙便說:「好個重利盤剝!很該全抄!請王爺就在這裡坐下,叫奴才去全部抄來再聽候定奪吧。」說著,只見王府的長史來稟說:「守門的軍卒傳進話來,說皇上特地派北靜王到這裡來宣旨,請王爺出去接。」趙堂官聽了,心裡暗喜說:「我好晦氣,碰上這個酸王。如今那位來了,我正好借機施威。」一邊想著,也迎了出去。

解讀本段拉開查抄賈府的序幕。趙全的咄咄逼人與西平王的緩和形成對比,聖旨只革賈赦,卻因趙全堅稱未分家而殃及全府,埋下抄家擴大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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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北靜王已到大廳,就向外站著,說:“有旨意,錦衣府趙全聽宣。”說:“奉旨意:‘著錦衣官惟提賈赦質審,餘交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西平王領了,好不喜歡,便與北靜王坐下,著趙堂官提取賈赦回衙。里頭那些查抄的人聽得北靜王到,俱一齊出來,及聞趙堂官走了,大家沒趣,只得侍立聽候。北靜王便挑選兩個誠實司官并十來個老年番役,餘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說:“我正與老趙生氣。幸得王爺到來降旨,不然這里很吃大虧。”北靜王說:“我在朝內聽見王爺奉旨查抄賈宅,我甚放心,諒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趙這麼混帳。但不知現在政老及寶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鬧到怎麼樣了。”眾人回稟:“賈政等在下房看守著,里面已抄得亂騰騰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員:“快將賈政帶來問話。”眾人命帶了上來。賈政跪了請安,不免含淚乞恩。北靜王便起身拉著,說:“政老放心。”便將旨意說了。賈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謝了恩,仍上來聽候。王爺道:“政老,方才老趙在這里的時候,番役呈稟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們也難掩過。這禁用之物原辦進貴妃用的,我們聲明,也無礙。獨是借券想個什麼法兒才好。如今政老且帶司員實在將赦老家產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隱匿,自干罪戾。”賈政答應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遺產并未分過,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東西便為己有。”兩王便說:“這也無妨,惟將赦老那一邊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員等依命行去,不許胡混亂動。司員領命去了。

白話只見北靜王已經來到大廳,就面向外站著,說:「有聖旨,錦衣府的趙全過來聽宣。」接著宣讀道:「奉旨意:『命錦衣府官員只提拿賈赦審問,其餘的交給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西平王領了旨,好不高興,便和北靜王坐下,命令趙堂官把賈赦押回衙門。裡頭那些正在抄查的人聽說北靜王到了,都一齊出來,等到聽說趙堂官走了,大家覺得沒趣,只得垂手站著聽候。北靜王便挑選了兩個老實的司官和十來個年紀大的番役,其餘的一概趕了出去。西平王便說:「我正跟老趙生氣。幸虧王爺到來降旨,不然這裡可要吃大虧了。」北靜王說:「我在朝廷裡聽說王爺奉旨查抄賈宅,我心裡很放心,料想這裡不至於遭到虐害。沒想到老趙這麼混帳。只是不知道現在政老和寶玉在哪裡,裡頭不知鬧成了什麼樣子。」眾人回稟說:「賈政等人在下房看守著,裡頭已經抄得亂騰騰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官:「快把賈政帶來問話。」眾人奉命把賈政帶了上來。賈政跪下請安,忍不住含著眼淚討恩典。北靜王便起身拉住他,說:「政老放心。」便把旨意說給他聽。賈政感激得涕淚交流,朝北又謝了恩,仍然上來聽候。王爺說道:「政老,剛才老趙在這裡的時候,番役稟報說有禁用的東西和重利的欠票,我們也難以掩蓋。這禁用的物件原本是當年辦給貴妃用的,我們聲明一下,倒也無礙。唯獨那些借券,得想個什麼法子才好。現在政老暫且帶著司官,實實在在把赦老的家產呈報出來,也就了事,千萬不可再有隱瞞,自己招來罪過。」賈政答應說:「犯官再也不敢。只是犯官的祖父遺下的產業並沒有分過,只有各人住的房屋裡的東西算作自己所有。」兩位王爺便說:「這也無妨,只要把赦老那一邊所有的交出來就是了。」又吩咐司官等照著命令去辦,不許胡亂翻動。司官領命去了。

解讀北靜王到來扭轉了局面,將查抄限制在賈赦一房,並驅散趙全的爪牙,顯示兩位王爺對賈府的維護與體恤。

105 · 4

且說賈母那邊女眷也擺家宴,王夫人正在那邊說:“寶玉不到外頭,恐他老子生氣。”鳳姐帶病哼哼唧唧的說:“我看寶玉也不是怕人,他見前頭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這里照應也是有的。倘或老爺想起里頭少個人在那里照應,太太便把寶兄弟獻出去,可不是好?”賈母笑道:“鳳丫頭病到這地位,這張嘴還是那麼尖巧。”正說到高興,只聽見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的嚷進來說:“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來拿東西。”賈母等聽著發呆。又見平兒披頭散發拉著巧姐哭啼啼的來說:“不好了,我正與姐兒吃飯,只見來旺被人拴著進來說:‘姑娘快快傳進去,請太太們回避,外面王爺就進來查抄家產。’我聽了著忙,正要進房拿要緊東西,被一夥人渾推渾趕出來的。咱們這里該穿該帶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聽得,俱魂飛天外,不知怎樣才好。獨見鳳姐先前圓睜兩眼聽著,後來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賈母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那時一屋子人拉那個,扯那個,正鬧得翻天覆地,又聽見一疊聲嚷說:“叫里面女眷們回避,王爺進來了!”

白話且說賈母那邊女眷也擺家宴。王夫人正說:「寶玉沒到外頭去,只怕他老子要生氣。」鳳姐雖病著,還哼哼唧唧說:「我看寶玉也不是怕見人,他見前頭陪客的不少,留在這裡照應也是有的。萬一老爺想起裡頭少個人照應,太太倒把寶兄弟獻出去,那可好?」賈母笑說:「鳳丫頭病到這地步,這張嘴還是這般尖巧。」正說得高興,忽聽邢夫人那邊的人連聲喊著跑進來:「老太太、太太,不、不、不好了!許多穿靴戴帽的強、強盜闖進來,翻箱倒櫃地搶東西!」賈母等聽得發愣。又見平兒披頭散髮,拉著巧姐哭啼啼地來說:「不好了!我正跟姐兒吃飯,見來旺被人捆著進來,說:『姑娘快傳話進去,請太太們迴避,外頭王爺就要進來查抄家產。』我著忙正要拿要緊東西,被一夥人連推帶趕轟了出來。咱們該穿該帶的快快收拾吧。」王、邢兩位夫人聽了,俱魂飛天外,不知怎樣才好。獨鳳姐先圓睜兩眼聽著,後來一仰身栽倒在地死了。賈母沒聽完就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那時一屋子人拉這個扯那個,鬧得翻天覆地,又聽一疊聲嚷:「叫裡頭女眷們迴避,王爺進來了!」

解讀鏡頭轉入內宅,以女眷的驚慌與鳳姐昏厥、賈母嚇壞,從側面烘託抄家風暴的突如其來與慘烈。

105 · 5

可憐寶釵寶玉等正在沒法,只見地下這些丫頭婆子亂抬亂扯的時候,賈璉喘吁吁的跑進來說:“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眾人正要問他,賈璉見鳳姐死在地下,哭著亂叫,又怕老太太嚇壞了,急得死去活來。還虧平兒將鳳姐叫醒,令人扶著,老太太也回過氣來,哭得氣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紈再三寬慰。然後賈璉定神將兩王恩典說明,惟恐賈母邢夫人知道賈赦被拿,又要唬死,暫且不敢明說,只得出來照料自己屋內。

白話寶釵、寶玉正急得沒法,地下丫頭婆子亂成一團時,賈璉氣喘籲籲跑進來說:「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眾人要問,卻見鳳姐死樣活樣躺在地上,賈璉哭著亂叫,又怕嚇壞老太太,急得死去活來。虧得平兒把鳳姐喚醒扶起,賈母也回過氣,躺在炕上哭得氣短神昏,李紈再三寬慰。賈璉定下神,把兩位王爺的恩典說明,又怕賈母、邢夫人知道賈赦被拿再嚇死,暫不敢明說,只出來照料自己屋裡。

解讀賈璉報喜折射出兩王保全之功,但他隱瞞賈赦被拘,寫出亂局中家人力圖維穩的苦心。

105 · 6

一進屋門,只見箱開櫃破,物件搶得半空。此時急得兩眼直豎,淌淚發呆。聽見外頭叫,只得出來。見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赤金首飾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寶俱全。珍珠十三掛,淡金盤二件,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匙四十把,銀大碗八十個,銀盤二十個,三鑲金象牙筋二把,鍍金執壺四把,鍍金折盂三對,茶托二件,銀碟七十六件,銀酒杯三十六個。黑狐皮十八張,青狐六張,貂皮三十六張,黃狐三十張,猞猁猻皮十二張,麻葉皮三張,洋灰皮六十張,灰狐腿皮四十張,醬色羊皮二十張,猢狸皮二張,黃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塊,洋呢三十度,畢嘰二十三度,姑絨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鵝絨一卷,梅鹿皮一方,雲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鴨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張,獾子皮八張,虎皮六張,海豹三張,海龍十六張,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張,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張,江貉皮二張,獺子皮二張,貓皮三十五張,倭股十二度,綢緞一百三十卷,紗綾一百八一卷,羽線縐三十二卷,氆氌三十卷,妝蟒緞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夾單紗絹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帶頭九副,銅錫等物五百餘件,鐘表十八件,朝珠九掛,各色妝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緞迎手靠背三分,宮妝衣裙八套,脂玉圈帶一條,黃緞十二卷。潮銀五千二百兩,赤金五十兩,錢七千吊。”一切動用家夥攢釘登記,以及榮國賜第,俱一一開列,其房地契紙,家人文書,亦俱封裹。賈璉在旁邊竊聽,只不聽見報他的東西,心里正在疑惑。只聞兩家王爺問賈政道:“所抄家資內有借券,實系盤剝,究是誰行的?政老據實才好。”賈政聽了,跪在地下碰頭說:“實在犯官不理家務,這些事全不知道。問犯官侄兒賈璉才知。”賈璉連忙走上跪下,稟說:“這一箱文書既在奴才屋內抄出來的,敢說不知道么。只求王爺開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兩王道:“你父已經獲罪,只可并案辦理。你今認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將賈璉看守,餘俱散收宅內。政老,你須小心候旨。我們進內复旨去了,這里有官役看守。”說著,上轎出門。賈政等就在二門跪送。北靜王把手一伸,說:“請放心。”覺得臉上大有不忍之色。

白話賈璉一進自己屋門,只見箱子打開、櫃子砸破,屋裡的物件被搶得空了一半。他這時候急得兩眼直豎,流著眼淚發呆。聽見外頭有人叫,只好走出來。只見賈政正和司官一筆一筆登記抄出來的物件,就聽一個人高聲報唱著:金銀器皿方面,赤金打的首飾一共一百二十三件,金碗兩對、金搶碗兩個、金匙四十把、淡金盤兩件、鍍金執壺四把、鍍金折盂三對、茶託兩件;銀器則有銀大碗八十個、銀盤二十個、銀碟七十六件、銀酒杯三十六個;另外還有潮銀五千二百兩、赤金五十兩、錢七千吊。珠寶玉器這一類,珍珠有十三掛,珠寶一應俱全,玉玩三十二件,帶頭九副,脂玉圈帶一條,朝珠九掛,鐘表十八件,銅錫等物五百多件。皮裘最多:黑狐皮十八張、青狐六張、貂皮三十六張、黃狐三十張、猞猁猻皮十二張、麻葉皮三張、洋灰皮六十張、灰狐腿皮四十張、醬色羊皮二十張、猢狸皮兩張、黃狐腿兩把、小白狐皮二十塊、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鵝絨一卷、梅鹿皮一方、雲狐筒子兩件、貉崽皮一卷、鴨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張、獾子皮八張、虎皮六張、海豹三張、海龍十六張、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張、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兩副、小狐皮十六張、江貉皮兩張、獺子皮兩張、貓皮三十五張。呢料綢緞則有洋呢三十度、嗶嘰二十三度、姑絨十二度、倭股十二度、綢緞一百三十卷、紗綾一百八十一卷、羽線縐三十二卷、氆氌三十卷、妝蟒緞八卷、各色妝蟒三十四件、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黃緞十二卷。衣飾方面,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夾單紗絹衣三百四十件,上用蟒緞迎手靠背三分,宮妝衣裙八套。所有動用的家具器皿都釘起來登記,連榮國府賜第也一處處開列,那些房地契紙和家人的文書,也一併封裹。賈璉在旁邊偷聽,只沒聽見報他自己的東西,心裡正在納悶。只聽兩位王爺問賈政說:「所抄的家產裡有借券,實在是放高利貸盤剝,究竟是誰幹的?政老據實說才好。」賈政聽了,跪在地下磕頭說:「實在是犯官不管家務,這些事全不知道。問犯官的姪兒賈璉才曉得。」賈璉連忙走上前去跪下,稟告說:「這一箱文書既然是從奴才屋裡抄出來的,我怎敢說不知道。只求王爺開恩,奴才的叔叔實在並不知情。」兩位王爺說:「你父親已經獲罪,只能併案辦理。你現在認了也是正理。這樣吧,叫人把賈璉看管起來,其餘的人散著收在宅內。政老,你可得小心候旨。我們進內復旨去了,這裡有官役看守。」說著,上轎出門。賈政等人就在二門跪送。北靜王把手一伸,說:「請放心。」臉上露出十分不忍的神色。

解讀長長的抄家清單以現代口語濃縮帶過,重點落在借券歸賈璉、父子併案,北靜王的不忍更顯抄家之痛。

105 · 7

此時賈政魂魄方定,猶是發怔。賈蘭便說:“請爺爺進內瞧老太太,再想法兒打聽東府里的事。”賈政疾忙起身進內。只見各門上婦女亂糟糟的,不知要怎樣。賈政無心查問,一直到賈母房中,只見人人淚痕滿面,王夫人寶玉等圍住賈母,寂靜無言,各各掉淚。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團。因見賈政進來,都說:“好了,好了!”便告訴老太太說:“老爺仍舊好好的進來,請老太太安心罷。”賈母奄奄一息的,微開雙目說:“我的兒,不想還見得著你!”一聲未了,便嚎啕的哭起來。于是滿屋里人俱哭個不住。賈政恐哭壞老母,即收淚說:“老太太放心罷。本來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兩位王爺的恩典,萬般軫恤。就是大老爺暫時拘質,等問明白了,主上還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動了。”賈母賈赦不在,又傷心起來,賈政再三安慰方止。

白話賈政魂魄稍定,仍發怔。賈蘭便說:「請爺爺進內瞧老太太,打聽東府的事。」賈政連忙起身進內。只見各門婦女亂糟糟,不知怎辦。賈政無心查問,直奔賈母房中,見人人淚痕滿面,王夫人、寶玉圍著賈母,靜默無言,各自掉淚,只有邢夫人哭成一團。眾人見賈政進來,都說:「好了,好了!」便說老爺好好進來,請老太太安心。賈母奄奄一息,微微睜眼道:「兒啊,想不到還能再見你一面!」話未了便放聲嚎啕,一屋人跟著哭個不停。賈政怕哭壞老母,連忙收淚說:「老太太放心罷。本來事不小,蒙主上天恩、兩王恩典,萬般軫恤。大老爺暫時拘質,問明還有恩典。如今家裡一些也不動了。」賈母見賈赦不在,又傷心起來,賈政再三安慰方止。

解讀母子劫後重逢,賈政強作鎮定安慰賈母,對照出抄家對家族親情的摧折。

105 · 8

眾人俱不敢走散,獨邢夫人回至自己那邊,見門總封鎖,丫頭婆子亦鎖在幾間屋內。邢夫人無處可走,放聲大哭起來,只得往鳳姐那邊去。見二門旁舍亦上封條,惟有屋門開著,里頭嗚咽不絕。邢夫人進去,見鳳姐面如紙灰,合眼躺著,平兒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諒鳳姐死了,又哭起來。平兒迎上來說:“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來覺著象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蘇過來,哭了幾聲,如今痰息氣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請定定神罷。但不知老太太怎樣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賈母那邊。見眼前俱是賈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婦病危,女兒受苦,現在身無所歸,那里禁得住。眾人勸慰,李紈等令人收拾房屋請邢夫人暫住,王夫人撥人服侍。

白話眾人都不敢走散,獨邢夫人回自己那邊,見門已封鎖,丫頭婆子也鎖在屋裡,無處可去,放聲大哭,只得往鳳姐處。只見二門旁舍都貼了封條,惟有屋門開著,裡頭嗚咽不絕。邢夫人進去見鳳姐面如紙灰、合眼躺著,平兒在旁暗哭,還以為鳳姐死了,又哭起來。平兒迎上說奶奶已蘇醒過來,痰息氣定,請太太也定定神,並問老太太怎樣。邢夫人不答,仍回賈母那邊,見眼前都是賈政的人,自己丈夫被拘、媳婦病危、女兒受苦,身無所歸,哪裡禁得住。眾人勸慰,李紈等收拾房屋請她暫住,王夫人也撥人服侍。

解讀邢夫人一房盡失依傍,襯託出抄家後家族離散、尊卑顛倒的淒涼。

105 · 9

賈政在外,心驚肉跳,拈須搓手的等候旨意。聽見外面看守軍人亂嚷道:“你到底是那一邊的?既碰在我們這里,就記在這里冊上。拴著他,交給里頭錦衣府的爺們!”賈政出外看時,見是焦大,便說:“怎麼跑到這里來?”焦大見問,便號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勸,這些不長進的爺們,倒拿我當作冤家!連爺還不知道焦大跟著太爺受的苦!今朝弄到這個田地!珍大爺蓉哥兒都叫什麼王爺拿了去了,里頭女主兒們都被什麼府里衙役搶得披頭散發擉在一處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卻象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得破爛,磁器打得粉碎。他們還要把我拴起來。我活了八九十歲,只有跟著太爺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來!我便說我是西府里,就跑出來。那些人不依,押到這里,不想這里也是那麼著。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罷!”說著撞頭。眾役見他年老,又是兩王吩咐,不敢發狠,便說:“你老人家安靜些,這是奉旨的事。你且這里歇歇,聽個信兒再說。”賈政聽明,雖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們一敗涂地如此!”正在著急聽候內信,只見薛蝌氣噓噓的跑進來說:“好容易進來了!姨父在那里。”賈政道:“來得好,但是外頭怎麼放進來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說,又許他們錢,所以我才能夠出入的。”賈政便將抄去之事告訴了他,便煩去打聽打聽,”就有好親,在火頭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邊東府的事我已聽見說,完了。”賈政道:“究竟犯什麼事?”薛蝌道:“今朝為我哥哥打聽決罪的事,在衙內聞得,有兩位御史風聞得珍大爺引誘世家子弟賭博,這款還輕,還有一大款是強占良民妻女為妾,因其女不從,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還將咱們家的鮑二拿去,又還拉出一個姓張的來。只怕連都察院都有不是,為的是姓張的曾告過的。”賈政尚未聽完,便跺腳道:“了不得!罷了,罷了!”歎了一口氣,撲簌簌的掉下淚來。

白話賈政在外面,心驚肉跳,捻著鬍鬚、搓著手等候旨意。忽然聽見外頭看守的軍卒亂嚷:「你到底是哪一邊的?既然撞在我們這裡,就記在我們這本冊子上。把他拴起來,交給裡頭錦衣府的爺們!」賈政出外一看,原來是焦大,便說:「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焦大被這一問,便呼天搶地地哭道:「我天天勸那些不長進的爺們,反倒把我當成冤家!連爺都還不知道焦大跟著太爺受過的苦!如今弄到這步田地!珍大爺、蓉哥兒都被什麼王爺拿去了,裡頭的女主子們被什麼府裡的衙役搶得披頭散髮,關在一處空房裡,那些不成材的狗男女卻像豬狗一樣被攔起來。所有的東西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得稀爛,瓷器打得粉碎。他們還要把我這老頭子拴起來。我活了八九十歲,只有跟著太爺捆人的份,哪裡輪到叫人捆起來!我就說我是西府裡的,跑出來了。那些人不依,把我押到這裡,沒想到這裡也是這個樣子。我如今也不要命了,乾脆跟那些人拚了罷!」說著就撞頭。眾役見他年紀大,又是兩位王爺吩咐過的,不敢下狠手,便說:「你老人家安靜些,這是奉旨的事。你先在這裡歇歇,聽個信兒再說。」賈政聽明白了,雖然不理他,心裡卻像刀絞一樣,便說:「完了,完了!沒想到我們竟一敗塗地到了這般地步!」正在著急等候裡頭的消息,只見薛蝌氣籲籲地跑進來說:「好容易才進來!姨父在哪裡?」賈政說:「來得正好,只是外頭怎麼放你進來的?」薛蝌說:「我再三央求說好話,又許了他們錢,這才能夠進出。」賈政便把被抄家的事告訴他,煩他出去打聽打聽,說:「就算有再好的親戚,在這風頭上也不便送信,你來了正好替我們通信。」薛蝌說:「這裡的事我倒沒想到,那邊東府的事我已經聽說,完了。」賈政問:「究竟犯了什麼事?」薛蝌說:「今天我為我哥哥打聽判罪的事,在衙門裡聽到,有兩位御史風聞珍大爺引誘世家子弟賭博,這一款還算輕的;還有一大款是強佔良家妻女做妾,因那女子不從,凌逼致死。那御史怕不準,還把咱們家的鮑二拿了去,又拉出一個姓張的來。只怕連都察院都有不是,因為姓張的曾經告過狀。」賈政還沒聽完,就跺腳說:「了不得!罷了,罷了!」嘆了一口氣,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解讀焦大的哭訴補出寧國府慘狀,薛蝌帶來的東府罪狀(賭博、逼死人命)預示寧府將徹底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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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蝌寬慰了幾句,即便又出來打聽去了。隔了半日,仍舊進來說:“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聽,倒沒有聽見兩王复旨的信,但聽得說李御史今早參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幾大款。”賈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聽我們的怎麼樣?”薛蝌道:“說是平安州就有我們,那參的京官就是赦老爺。說的是包攬詞訟,所以火上澆油。就是同朝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誰肯送信。就即如才散的這些親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遠遠兒的歇下打聽的。可恨那些貴本家便在路上說,‘祖宗擲下的功業,弄出事來了,不知道飛到那個頭上,大家也好施威。’”賈政沒有聽完,复又頓足道:“都是我們大爺忒糊涂,東府也忒不成事體。如今老太太與璉兒媳婦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你再打聽去,我到老太太那邊瞧瞧。若有信,能夠早一步才好。”正說著,聽見里頭亂嚷出來說:“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賈政即忙進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白話薛蝌寬慰幾句又出去打聽,半日後回來說情形更糟:雖沒聽見兩王復旨,卻聞李御史今早參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虐害百姓。賈政慌問自家如何,薛蝌說參的京官正是赦老爺,指他包攬詞訟,火上澆油;同朝官員都躲得遠遠的,親友有的回家、有的遠遠打聽,那些貴本家竟在路上說「祖宗功業弄出事來,不知飛到誰頭上,大家正好施威」。賈政沒聽完又頓足,怪大爺糊塗、東府不成事體,又愁老太太與璉兒媳婦生死未卜,囑薛蝌再探,自己要進內瞧賈母。正說著,裡頭亂嚷「老太太不好了」,賈政急急進去。究竟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解讀外患內憂齊發:平安州案牽連賈赦,親族避之唯恐不及,本回以賈母病危的驚呼收束,懸念留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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