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鳳姐返金陵;甄應嘉還朝。
114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114 · 2
卻說寶玉寶釵聽說鳳姐病的危急,趕忙起來。丫頭秉燭伺候。正要出院,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還沒有咽氣,二爺二奶奶且慢些過去罷。璉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些胡話,要船要轎的,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璉二爺沒有法兒,只得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璉二奶奶喘著氣等呢。叫我們過來說,等璉二奶奶去了再過去罷。”寶玉道:“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麼?”襲人輕輕的和寶玉說道:“你不是那年做夢,我還記得說有多少冊子,不是璉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寶玉聽了點頭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記得那上頭的話了。這麼說起來,人都有個定數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說,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這個夢時,我得細細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兒了。”襲人道:“你這樣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說話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認起真來了嗎?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麼法兒!”寶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著為你們瞎操心了。”
白話再說寶玉和寶釵聽說鳳姐病得危急,連忙起身,丫鬟掌燭在旁伺候。正要出門,王夫人那邊派人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還沒斷氣,二爺二奶奶且慢些過去。璉二奶奶病得古怪,從三更到四更一直說胡話,又要船又要轎,說回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她只哭哭喊喊。璉二爺沒法,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她正喘氣等著。叫我們來說,等她去了再過去罷。」寶玉道:「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麼?」襲人輕聲道:「你那年做夢,我還記得有許多冊子,璉二奶奶不也到那裡去麼?」寶玉點頭:「是呀,可惜我不記得上頭的話了。這麼說,人都有定數。只是不知林妹妹哪裡去了?被你一說,我有些懂了。若再做這夢,我得細細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兒。」襲人道:「你這人真不能說話,偶提一句你就認真。就算先知,有什麼法兒!」寶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能,我也不犯著為你們瞎操心了。」
解讀鳳姐臨終前「要船要轎回金陵歸冊子」的胡話,呼應第五回太虛幻境冊籍的伏筆,暗示她魂歸警幻案前。寶玉聽襲人提醒而有所悟,點出「人皆有定數」的宿命觀,也流露出對黛玉下落的牽掛。
114 · 3
兩個正說著,寶釵走來問道:“你們說什麼?”寶玉恐他盤詰,只說:“我們談論鳳姐姐。”寶釵道:“人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人。舊年你還說我咒人,那個簽不是應了么?”寶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這麼說起來,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問問你,你知道我將來怎麼樣?”寶釵笑道:“這是又胡鬧起來了。我是就他求的簽上的話混解的,你就認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樣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來的眾人不解,他還背地里和我說妙玉怎麼前知,怎麼參禪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難,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這可是算得前知嗎?就是我偶然說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實知道他是怎麼樣了,只怕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這樣下落可不是虛誕的事,是信得的么!”寶玉道:“別提他了。你只說邢妹妹罷,自從我們這里連連的有事,把他這件事竟忘記了。你們家這麼一件大事怎麼就草草的完了,也沒請親喚友的。”寶釵道:“你這話又是迂了。我們家的親戚只有咱們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沒了什麼正經人了。咱們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就是璉二哥張羅了張羅。別的親戚雖也有一兩門子,你沒過去,如何知道。算起來我們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許了我二哥哥,我媽媽原想體體面面的給二哥哥娶這房親事的。一則為我哥哥在監里,二哥哥也不肯大辦,二則為咱家的事,三則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點的,他也實在難受:所以我和媽媽說了,便將將就就的娶了過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樂意的孝敬我媽媽,比親媳婦還強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極盡婦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兩個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雖說是窮些,我媽媽近來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來不免悲傷。況且常打發人家里來要使用,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頭兒上討來應付他的。我聽見說城里有幾處房子已經典去,還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著搬去住。”寶玉道:“為什麼要搬?住在這里你來去也便宜些,若搬遠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寶釵道:“雖說是親戚,倒底各自的穩便些。那里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的呢。”
白話兩人正說著,寶釵走過來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寶玉怕她盤問,只答:「我們在談論鳳姐姐。」寶釵說:「人家都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舊年你還說我咒人,那支籤不是應了麼?」寶玉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這麼說,你倒能未卜先知了。我索性問你,你知道我將來怎麼樣?」寶釵笑道:「這又是胡鬧。我是就他求的籤上話隨口亂解的,你倒當真了,簡直和邢妹妹一樣——你丟了玉,她去求妙玉扶乩,批語眾人都不解,她還背地裡跟我說妙玉怎麼前知、怎麼參禪悟道。如今她遭此大難,自己如何都不知道,這算什麼前知?就是我偶爾說中二奶奶的事,其實知道她怎麼樣了,只怕連我自己也未必知道呢。這樣的話哪裡是信得過的虛誕之事!」寶玉道:「別提他了,你只說邢妹妹罷。自從咱們這裡接連出事,竟把她的親事忘了。你們家這麼一件大事,怎麼就草草了事,也沒請親喚友?」寶釵道:「你這話又迂了。咱們家親戚只有這裡和王家最近,王家已沒什麼正經人;咱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只璉二哥張羅了些。別的親戚雖有一兩門,你沒過去,哪裡知道。算起來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許了我二哥哥,我媽原想體體面面的娶這房親事。一則我哥哥在監裡,二哥哥也不肯大辦;二則為咱家的事;三則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太苦,又加了抄家,大太太為人苛刻,她也實在難受——所以我和媽說了,便將將就就娶了過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安心樂意孝敬我媽,比親媳婦還強十倍;待二哥哥極盡婦道,和香菱又極好,二哥哥不在家,兩人和和氣氣過日子。雖窮些,我媽近來倒安逸些,只是想起我哥哥不免悲傷。況且常打發人來家裡支用,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上討來應付。我聽說城裡幾處房子已經典去,還賸一所在那裡,打算搬去住。」寶玉道:「為什麼要搬?住在這裡你來去也便宜,若搬遠了,你去一趟就要一天。」寶釵道:「雖說是親戚,到底各自穩便些,哪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的呢。」
解讀寶釵以妙玉扶乩「前知」卻不能自救為例,破除寶玉對「先知」的執著,體現她理性務實的一面。順帶補敘邢岫煙(二嫂子)婚事將就的因由,交代薛家抄家後的困頓與遷居,鋪墊後文。
114 · 4
寶玉還要講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咽了氣了。所有的人多過去了,請二爺二奶奶就過去。”寶玉聽了,也掌不住跺腳要哭。寶釵雖也悲戚,恐寶玉傷心,便說:“有在這里哭的,不如到那邊哭去。”于是兩人一直到鳳姐那里。只見好些人圍著哭呢。寶釵走到跟前,見鳳姐已經停床,便大放悲聲。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大哭起來。賈璉也重新哭泣。平兒等因見無人勸解,只得含悲上來勸止了。眾人都悲哀不止。賈璉此時手足無措,叫人傳了賴大來,叫他辦理喪事。自己回明了賈政去,然後行事。但是手頭不濟,諸事拮據,又想起鳳姐素日來的好處,更加悲哭不已,又見巧姐哭的死去活來,越發傷心。哭到天明,即刻打發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後,王子勝又是無能的人,任他胡為,已鬧的六親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趕著過來哭了一場。見這里諸事將就,心下便不舒服,說:“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幾年家,也沒有什麼錯處,你們家該認真的發送發送才是。怎麼這時候諸事還沒有齊備!”賈璉本與王仁不睦,見他說些混帳話,知他不懂的什麼,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兒巧姐過來說:“你娘在時,本來辦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們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兒,你也大了,看見我曾經沾染過你們沒有!如今你娘死了,諸事要聽著舅舅的話。你母親娘家的親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親的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別人,那年什麼尤姨娘死了,我雖不在京,聽見人說花了好些銀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親倒是這樣的將就辦去嗎!你也不快些勸勸你父親。”巧姐道:“我父親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現在手里沒錢,所以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東西還少么!”巧姐兒道:“舊年抄去,何嘗還了呢。”王仁道:“你也這樣說。我聽見老太太又給了好些東西,你該拿出來。”巧姐又不好說父親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過是你要留著做嫁妝罷咧。”巧姐聽了,不敢回言,只氣得哽噎難鳴的哭起來了。平兒生氣說道:“舅老爺有話,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姑娘這麼點年紀,他懂的什麼。”王仁道:“你們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們就好為王了。我并不要什麼,好看些也是你們的臉面。”說著,賭氣坐著。巧姐滿懷的不舒服,心想:“我父親并不是沒情,我媽媽在時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如今說得這樣乾淨。”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豈知王仁心里想來,他妹妹不知攢積了多少,雖說抄了家,那屋里的銀子還怕少嗎。”必是怕我來纏他們,所以也幫著這麼說,這小東西兒也是不中用的。”從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兒了。
白話寶玉還要說出一番道理來,勸寶釵不必搬走;這時候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傳話,說:「璉二奶奶已經斷氣了。屋裡所有人都已經過去了,請二爺、二奶奶趕緊過去。」寶玉一聽,也忍不住跺著腳就要哭。寶釵雖然心裡也難過,卻怕寶玉太過傷心,便說:「與其在這裡哭,還不如到那邊去哭。」於是兩個人一同直接來到鳳姐房裡。只見好些人正圍著鳳姐哭泣。寶釵走上前去,看見鳳姐已經停床,便放聲大哭起來。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跟著大哭。賈璉也重新掉下淚來。平兒等人看見沒人上去勸解,只得強忍著悲傷過來勸住他們。眾人全都悲傷不已。賈璉這時候急得手足無措,叫人把賴大傳來,吩咐他去辦理喪事,自己則先去向賈政稟明,然後再動手辦。可是手頭實在拮據、諸事都不寬裕,他又想起鳳姐平日待人的好處,心裡更加悲痛,哭個不停;再看見巧姐哭得死去活來,也就越發傷心。一直哭到天亮,立刻派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後,王子勝又是個無能的人,任由他胡作非為,早已鬧得六親不和。如今聽說妹妹死了,只得趕過來哭了一場。他見這裡諸事都將就湊合,心裡便覺得不痛快,說道:「我妹妹在你們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幾年家,也沒什麼錯處,你們家該認真好好發送才是。怎麼這時候諸事還沒齊備!」賈璉本來就和王仁不和,看他說這些混帳話,也知道他什麼都不懂,便不大理他。王仁就把他外甥女兒巧姐叫過來說:「你娘在的時候,本來辦事就不周到,只曉得一味奉承老太太,把我們娘家的人都不大放在眼裡。外甥女兒,你也大了,你看我可曾沾染過你們什麼!如今你娘死了,諸事都要聽舅舅的話。你母親娘家的親戚,也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親的為人我早就知道了,他只會看重別人——那年什麼尤姨娘死了,我雖然不在京裡,也聽人說花了好些銀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親反倒這樣將就著辦嗎!你也不快些去勸勸你父親。」巧姐說:「我父親巴不得要辦得好看些,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現在手裡沒錢,所以諸事節省些也是有的。」王仁道:「你的東西還少嗎!」巧姐兒說:「舊年抄家的時候都被抄去了,什麼時候還給過我們了。」王仁道:「你也這麼說。我聽說老太太又給了你們好些東西,你該拿出來才是。」巧姐又不好說那些東西父親已經用掉了,只推說不知道。王仁便說:「哦,我明白了,不過是你要留著做嫁妝罷了。」巧姐聽了,不敢回嘴,只氣得哽咽難言,哭起來了。平兒生氣說道:「舅老爺有話,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姑娘這麼點兒年紀,她懂什麼。」王仁道:「你們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們就好稱王稱霸了。我並不要什麼,辦得好看些也是你們自己的臉面。」說著,賭氣坐在一旁。巧姐滿心不舒服,心裡想:「我父親並不是沒情義,我媽媽在的時候,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如今倒說得這樣乾淨。」於是便不大瞧得起她舅舅了。哪裡知道王仁心裡卻想:他妹妹不知攢下了多少,雖說抄了家,那屋裡的銀子還怕少嗎。「必是怕我來纏著他們,所以也幫著這麼說,這小東西也是不中用的。」從此王仁也嫌棄了巧姐兒。
解讀鳳姐之死揭出賈府末世的家計艱難與人情涼薄。王仁(巧姐舅舅)趁喪逼錢、誣陷巧姐留嫁妝,與平兒的護主形成對比,也為後文「狠舅奸兄」坑害巧姐埋下伏線。
114 · 5
賈璉并不知道,只忙著弄銀錢使用。外頭的大事叫賴大辦了,里頭也要用好些錢,一時實在不能張羅。平兒知他著急,便叫賈璉道:“二爺也別過于傷了自己的身子。”賈璉道:“什麼身子,現在日用的錢都沒有,這件事怎麼辦!偏有個糊涂行子又在這里蠻纏,你想有什麼法兒!”平兒道:“二爺也不用著急,若說沒錢使喚,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有抄去,在里頭。二爺要就拿去當著使喚罷。”賈璉聽了,心想難得這樣,便笑道:“這樣更好,省得我各處張羅。等我銀子弄到手了還你。”平兒道:“我的也是奶奶給的,什麼還不還,只要這件事辦的好看些就是了。”賈璉心里倒著實感激他,便將平兒的東西拿了去當錢使用,諸凡事情便與平兒商量。秋桐看著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頭便說:“平兒沒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爺的人,他怎麼就越過我去了呢。”平兒也看出來了,只不理他。倒是賈璉一時明白,越發把秋桐嫌了,一時有些煩惱便拿著秋桐出氣。邢夫人知道,反說賈璉不好。賈璉忍氣。不題。
白話賈璉不知情,只忙著張羅銀錢使用。外頭大事交賴大辦,裡頭也要花錢,一時籌辦不來。平兒見他著急,喚住他說:「二爺也別太傷了身子。」賈璉道:「還顧什麼身子!如今連日用的錢都沒有,這事可怎麼辦?偏又有個糊塗東西在這裡蠻纏,你想有什麼法兒!」平兒道:「二爺也別急。若說沒錢使,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被抄去,收在裡頭。二爺要就拿去當了使喚罷。」賈璉聽了笑道:「這樣更好,省得我各處張羅。等我銀子弄到手了再還你。」平兒道:「我的也是奶奶給的,什麼還不還,只要這件事辦得好看些就是了。」賈璉心裡著實感激,便把平兒的東西拿去當錢使用,此後諸事都與平兒商量。秋桐看在眼裡有些不甘,時常在口角間說:「平兒沒了奶奶,他可要上去了。我是老爺的人,他怎麼就越過我去了呢。」平兒也看出來,只不去理他。倒是賈璉一時明白過來,越發討厭秋桐,偶有些煩惱便拿秋桐出氣。邢夫人知道了,反說賈璉的不是。賈璉只得忍氣。不題。
解讀平兒在危難中拿出私蓄相助,盡顯忠義與情分,賈璉由此倚重她;秋桐的嫉妒與邢夫人的偏袒,則凸顯賈府內帷的傾軋。平兒地位悄然上升,呼應後文她扶正之伏筆。
114 · 6
再說鳳姐停了十餘天,送了殯。賈政守著老太太的孝,總在外書房。那時清客相公漸漸的都辭去了,只有個程日興還在那里,時常陪著說說話兒。提起“家運不好,一連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爺和珍大爺又在外頭,家計一天難似一天。外頭東莊地畝也不知道怎麼樣,總不得了呀!”程日興道:“我在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個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夠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爺珍大爺那邊兩處的費用,外頭又有些債務,前兒又破了好些財,要想衙門里緝賊追贓是難事。老世翁若要安頓家事,除非傳那些管事的來,派一個心腹的人各處去清查清查,該去的去,該留的留,有了虧空著在經手的身上賠補,這就有了數兒了。那一座大的園子人家是不敢買的。這里頭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這些人就弄神弄鬼兒的,鬧的一個人不敢到園里。這都是家人的弊。此時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便攆了,這才是道理。”賈政點頭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說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兒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來,那能一一親見親知。況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這些了。我素來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沒的,我還摸不著呢。”程日興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別家的,這樣的家計,就窮起來,十年五載還不怕,便向這些管家的要也就夠了。我聽見世翁的家人還有做知縣的呢。”賈政道:“一個人若要使起家人們的錢來,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儉省些。但是冊子上的產業,若是實有還好,生怕有名無實了。”程日興道:“老世翁所見極是。晚生為什麼說要查查呢!”賈政道:“先生必有所聞。”程日興道:“我雖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語的。”賈政聽了,便知話里有因,便歎道:“我自祖父以來都是仁厚的,從沒有刻薄過下人。我看如今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樣兒來,又叫人笑話。”
白話鳳姐停靈十餘日後才下葬,賈政因守著母親的孝,一直住在外書房裡;從前那些清客相公漸漸都辭行去了,只剩一個程日興還留在此處,時常陪他說話解悶。程日興聽賈政嘆息家運不濟,說接連死了好些人口,大老爺和珍大爺又遠在外頭,家計一天艱難似一天,連外頭東莊的地畝也不知成了什麼光景。程日興便說,自己在府上待了好些年,最清楚不過:府裡上下哪一個不是把公中的錢往自己家裡搬,逐年侵吞,自然一年不如一年;何況又添兩處開銷,外頭還欠著債,前兒又破了大筆財,靠衙門緝賊追贓談何容易。他獻策:傳管事的來,派可靠心腹分頭查點,去留分明,虧空責令經手人賠補,這才心裡有數。那座大園子雖沒人敢買,裡頭收益卻豐,偏沒人管;當年老世翁不在,底下人裝神弄鬼,鬧得誰也不敢進園一步——全是家奴作弊。此刻查一查下人,好的留用、不好的趕走,才是正理。賈政點頭說先生不知,別說下人,連自家侄兒都靠不住;要自己查,哪能樁樁親見,況在服中不能照管,素日又不理家,有什麼沒什麼全摸不著底。程日興說老世翁最是仁德,換別家這般光景,十年五載也不怕,只向管家要錢便夠,還聽說府上有人做了知縣。賈政道動用家人們的錢便了不得,只好自己省著;只怕冊上產業有名無實。程日興連聲說是,正因如此才勸查。賈政問先生必有所聞,程日興答雖知管事們手段,卻不敢多嘴。賈政明白話中有緣由,嘆自祖父以來從不刻薄下人,如今年年不如,自己若擺主子款兒反倒叫人笑話。
解讀程日興這段對話直揭賈府衰敗根源:歷年管事家人中飽私囊、產業有名無實。賈政的仁厚反成被欺之由,顯示這個詩禮之家已從內裡蛀空,無力回天。
114 · 7
兩人正說著,門上的進來回道:“江南甄老爺到來了。”賈政便問道:“甄老爺進京為什麼?”那人道:“奴才也打聽了,說是蒙聖恩起复了。”賈政道:“不用說了,快請罷。”那人出去請了進來。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名叫甄應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勳之後。原與賈府有親,素來走動的。因前年掛誤革了職,動了家產。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賜還世職,行取來京陛見。知道賈母新喪,特備祭禮擇日到寄靈的地方拜奠,所以先來拜望。賈政有服不能遠接,在外書房門口等著。那位甄老爺一見,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禮,便拉著了手敘了些闊別思念的話,然後分賓主坐下,獻了茶,彼此又將別後事情的話說了。賈政問道:“老親翁幾時陛見的?”甄應嘉道:“前日。”賈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溫諭。”甄應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還高,下了好些旨意。”賈政道:“什麼好旨意?”甄應嘉道:“近來越寇猖獗,海疆一帶小民不安,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撫,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謹備瓣香至靈前拜奠,稍盡微忱。”賈政即忙叩首拜謝,便說:“老親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聖心,下安黎庶,誠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親睹奇才,只好遙聆捷報。現在鎮海統制是弟舍親,會時務望青照。”甄應嘉道:“老親翁與統制是什麼親戚?”賈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糧道任時,將小女許配與統制少君,結褵已經三載。因海口案內未清,繼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親翁安撫事竣後,拜懇便中請為一視。弟即修數行煩尊紀帶去,便感激不盡了。”甄應嘉道:“兒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親翁的事。日蒙聖恩召取來京,因小兒年幼,家下乏人,將賤眷全帶來京。我因欽限迅速,晝夜先行,賤眷在後緩行,到京尚需時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將來賤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見。如可進教,遇有姻事可圖之處,望乞留意為感。”賈政一一答應。那甄應嘉又說了幾句話,就要起身,說:“明日在城外再見。”賈政見他事忙,諒難再坐,只得送出書房。
白話兩人正聊著,門上進來回說江南甄老爺到。賈政問甄老爺進京何事,回說奴才打聽是蒙聖恩起復。賈政忙說快請,那人便去請了進來。來人原是甄寶玉之父甄應嘉,字友忠,金陵人、功臣之後,本與賈府有親,往來不斷;前年因牽連革職、抄動家產,如今皇上念其功勞,還了世職,召來京城陛見。他知賈母新喪,備下祭禮要往寄靈處拜奠,故先來探望。賈政正服孝不能遠迎,只在外書房門口候著。甄應嘉一見悲喜交集,因在喪中不便行禮,只拉著手說了些久別思念的話,隨後分賓主坐下獻茶,互道別後情形。賈政問幾時陛見,答前日;又說主上隆恩必有溫諭,甄應嘉道皇恩比天還高,下了好些旨意。賈政問是何旨意,甄應嘉說近來越寇橫行、海疆不安,派安國公剿寇,因自己熟習邊務,命往安撫,即日便要動身;昨日聞老太太仙逝,特備瓣香到靈前拜奠,略表心意。賈政慌忙叩謝,說此行上慰聖心、下安百姓,實是莫大之功,可惜弟不能親見奇才,只能遙聽捷報;現今鎮海統制是弟舍親,見時還望關照。甄應嘉問是何親戚,賈政說那年做江西糧道,將小女許給統制公子,成婚已三年;因海口案未清,繼而海寇聚奸,音信遂斷,弟十分牽掛小女,待兄安撫事畢,懇便中代為探視,弟寫幾行書煩貴紀帶去,便感恩不盡。甄應嘉說兒女之情人之常情,自己正有件事相託:日前蒙召入京,因小兒幼小、家中乏人,舉家都帶來京;自己因限期緊,晝夜先走,家眷緩行,到京還需時日,奉旨不敢久留。日後眷屬到京,定來尊府,叫小犬叩見;若可栽培,遇有姻親機會,還望留意。賈政一一應下。甄應嘉又說幾句便要告辭,說明日在城外再會;賈政看他事忙,料難久坐,只送出書房。
解讀甄應嘉來訪引出「真假」呼應的另一面:他同時是賈政親家(鎮海統制),託帶家書探女,交代探春遠嫁後音信斷絕的處境。甄、賈兩家榮枯相映,甄家起復對照賈家敗落。
114 · 8
賈璉寶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賈政未叫,不敢擅入。甄應嘉出來,兩人上去請安。應嘉一見寶玉,呆了一呆,心想:“這個怎麼甚象我家寶玉?只是渾身縞素。”因問:“至親久闊,爺們都不認得了。”賈政忙指賈璉道:“這是家兄名赦之子璉二侄兒。”又指著寶玉道:“這是第二小犬,名叫寶玉。”應嘉拍手道奇:“我在家聽見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名叫寶玉。因與小兒同名,心中甚為罕異。後來想著這個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豈知今日一見,不但面貌相同,且舉止一般,這更奇了。”問起年紀,比這里的哥兒略小一歲。賈政便因提起承屬包勇,問及令郎哥兒與小兒同名的話述了一遍。應嘉因屬意寶玉,也不暇問及那包勇的得妥,只連連的稱道:“真真罕異!”因又拉了寶玉的手,極致殷勤。又恐安國公起身甚速,急須預備長行,勉強分手徐行。賈璉寶玉送出,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的話。及至登車去後,賈璉寶玉回來見了賈政,便將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白話賈璉、寶玉早在外頭伺候代送,因賈政沒叫不敢擅入。應嘉出來,兩人上前請安。應嘉一見寶玉呆了一呆,心想這孩子怎麼那麼像自家寶玉,只是渾身縞素。賈政指著介紹:這是赦大哥之子璉二侄兒,這是次子寶玉。應嘉拍手稱奇,說在家聽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同名寶玉,本覺常事不在意,豈知今日一見,不但面貌相同、舉止也一般,更是奇了。問起年紀,比自家哥兒略小一歲。賈政順便提起承屬包勇、兩家兒子同名的話。應嘉正屬意寶玉,也懶得問包勇妥否,只連連稱道真真罕異,拉著寶玉的手極盡殷勤。又怕安國公起身急,須預備長行,勉強分手。賈璉、寶玉送出,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話;及至登車去後,回來見賈政,把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解讀甄應嘉初見寶玉即驚為與己子「一模一樣」,坐實第五十六回甄寶玉的「鏡像」設定。兩個寶玉面貌舉止酷似,是「假作真時真亦假」主題最直白的具象化。
114 · 9
賈政命他二人散去。賈璉又去張羅算明鳳姐喪事的帳目。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寶釵,說是:“常提的甄寶玉,我想一見不能,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了。我還聽得說寶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來拜望我老爺呢。又人人說和我一模一樣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後兒到了咱們這里來,你們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寶釵聽了道:“噯,你說話怎麼越發不留神了,什麼男人同你一樣都說出來了,還叫我們瞧去嗎!”寶玉聽了,知是失言,臉上一紅,連忙的還要解說。不知何話,下回分解。
白話賈政命兩人散去。賈璉去算明鳳姐喪事帳目。寶玉回房告訴寶釵:常提的甄寶玉想見見不成,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又聽說甄寶玉不日也要到京來拜望老爺,人人說和他一模一樣,自己不信,若後兒到了咱們這裡,你們都去瞧瞧,看他果然像不像。寶釵聽了說:噯,你說話怎麼越發不留神,什麼男人同你一樣都說得出來,還叫我們去瞧嗎!寶玉知是失言,臉上一紅,連忙要解說。不知說了什麼,下回分解。
解讀寶玉一句「什麼男人同你一樣」的失言,帶著孩子氣的嬌憨,也顯出他對寶釵的親暱不設防。寶釵羞嗔收束全回,留下「兩個寶玉終將相見」的懸念。
114 · 10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