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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頑石下凡
鳳姐受賄弄權;秦鍾饅頭庵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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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的那寶貝在那里?”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極口稱奇道異,一面理好彩絛,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幾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
白話寶玉抬頭一看,只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鑲著白羽帽纓、銀翅的王帽,身穿繡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圖樣的白蟒袍,腰間繫著碧玉紅帶,臉龐像美玉般潔淨,眼睛亮得像星星,真是一表人才。寶玉趕忙上前參拜,水溶連忙從轎中伸出手來扶住他。水溶看見寶玉頭戴束髮銀冠,額上勒著雙龍出海的抹額,身穿白蟒箭袖,腰圍攢珠銀帶,臉如春花般俊美,眼睛黑得像點漆。水溶笑道:“果然名不虛傳,真像‘寶’又像‘玉’。”接著問:“你銜著的那塊寶貝在哪裡?”寶玉一聽,連忙從衣服裡取出來遞過去。水溶仔細看了,還唸了上頭刻的字,問道:“這玉真的靈驗嗎?”賈政忙說:“話雖這麼說,只是還沒試過。”水溶一邊連聲稱奇贊異,一邊把彩帶理好,親手替寶玉繫上,又拉著他的手問幾歲、讀些什麼書。寶玉一一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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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蕃郡餘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鐘愛極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鐘溺,鐘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白話水溶見寶玉說話清楚、談吐得體,便對賈政笑道:“您的公子真是龍駒鳳雛一般的人才,我這不是在您面前說冒昧話,將來必定是‘雛鳳清於老鳳聲’,前途不可限量。”賈政連忙陪笑說:“犬子哪裡敢承受這般誇獎。託賴藩郡的餘蔭,果真像您說的這樣,也是我們這些後輩的福氣。”水溶又說:“不過有一件事,令郎這般資質,老太夫人和夫人們自然疼愛到了極點,但我們年輕人,實在不適合過分溺愛,太寵溺了難免荒廢學業。當年我也走過這條老路,想來令郎未必不會一樣。如果令郎在家裡靜不下心用功,不妨常到我那寒舍來。我雖沒什麼才學,卻承蒙四海名士凡是進京的,都另眼相看。所以我那裡聚了不少高人。令郎常去談談說說,學問自然能天天長進。”賈政忙躬身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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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是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輀而進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水溶又從手腕上褪下一串念珠,遞給寶玉說:“今天初次見面,匆忙之間竟沒準備賀禮,這是前些天皇上親自賞賜的鶺鴒香念珠一串,姑且當作見面禮吧。”寶玉連忙接過,轉身捧給賈政。賈政和寶玉一起道謝。這時賈赦、賈珍等人一齊上前請水溶上轎回去,水溶卻說:“去世的人已經升入仙界,可不是我們這些塵世中碌碌庸人比得上的。我雖然叨蒙皇上天恩,虛領了郡王的襲封,又怎麼能越過靈柩搶在前頭走呢?”賈赦等人見他堅決不肯,只好告辭謝恩回來,吩咐手下停了樂聲,讓送殯的隊伍浩浩蕩蕩全都過完,才讓水溶上轎回去。這事就不細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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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寧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兒因記掛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來。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回說:“這里有下處,奶奶請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了再走。眾小廝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寶玉在車內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看時,只見鳳姐兒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趕上去,同入一莊門內。早有家人將眾莊漢攆盡。那莊農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回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莊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
白話再說寧國府送殯的隊伍,一路上熱鬧非凡。剛到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各位同僚和屬下人家設的祭棚接著祭奠,一一謝過之後,這才出城,直往鐵檻寺的大路走去。那時賈珍帶著賈蓉來到各位長輩面前,請他們坐轎上馬,於是賈赦那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這一輩的也準備上馬。鳳姐因為掛念寶玉,怕他在郊外任性胡鬧、不聽家人的話,賈政又管不著這些小事,唯恐有個閃失不好向賈母交代,便派小廝來叫他。寶玉只好來到鳳姐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的人,品性像女孩子一樣嬌貴,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吧,咱們姐兒倆一塊兒坐車,豈不好?”寶玉聽了,連忙下馬,爬進鳳姐車裡,兩人說笑著往前走。不多時,只見那邊兩匹馬飛也似地跑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竄下來,扶著車回稟:“這裡有歇腳的地方,請奶奶下車歇息更衣。”鳳姐連忙派人去請示邢夫人和王夫人,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己看著辦罷。”鳳姐聽了,便吩咐歇一歇再走。眾小廝聽了,拉著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奔而去。寶玉在車裡急忙吩咐去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跟著他父親的轎子,忽然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歇息。秦鐘一看,只見鳳姐的車往北去了,後面拉著寶玉的馬,還搭著鞍籠,便知寶玉正和鳳姐同坐車,自己也帶著馬趕上去,一起進了一個莊院門。早有家人把莊上的男人們都趕走了。那農莊人家房子不多,媳婦們沒處躲避,也只好由著他們。那些村姑莊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相貌、衣服和從容的禮數,哪有不好奇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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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游頑。凡莊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橛、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歎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里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一徑去了。
白話一會兒鳳姐走進農家的堂屋,便叫寶玉他們先出去玩玩。寶玉會意,就和秦鐘一道出來,帶著小廝們到處逛。莊戶人家用的東西,他們從來沒見過。寶玉一看見鍬、橛、鋤、犁這些農具,都覺得新奇,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叫什麼名字。小廝在旁邊一一告訴他名稱,說明用處。寶玉聽了,點頭感嘆說:“難怪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是為了這個呀。”一邊說,一邊走到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緣故。寶玉聽了,便上前轉著紡車玩,自以為有趣。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村姑跑來亂嚷:“別弄壞了!”眾小廝連忙喝止攔住。寶玉趕忙鬆手,陪笑說:“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試它。”那丫頭說:“你們哪裡會弄這個,站開些,我紡給你們瞧。”秦鐘暗暗拉著寶玉笑說:“這位姑娘挺有意思。”寶玉一把推開他,笑罵:“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你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只聽那邊老婆子喊:“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徑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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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悵然無趣。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畢,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莊婦等來叩賞。鳳姐并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并無二丫頭。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懷里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幾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白話寶玉悵然若失,覺得沒意思。只見鳳姐派了人來叫他和秦鐘進去。鳳姐洗了手,換了衣服、抖掉灰塵,問他們換不換。寶玉說不換,也就罷了。家裡的僕婦們把帶出門的茶壺茶杯、什錦食盒和各樣點心端上來,鳳姐他們喝過茶,等僕婦收拾完畢,便起身上了車。外面旺兒早就預備下賞封,賞了這村子的主人。莊上的媳婦們上來叩謝賞賜。鳳姐並不在意,寶玉卻留心一看,裡頭並沒有那個二丫頭。一會兒上了車,走出沒多遠,只見迎面走來二丫頭,懷裡抱著小兄弟,同幾個小女孩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她去,料想眾人不會答應,只好用眼目送她,無奈車輕馬快,轉眼間就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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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多時,仍又跟上大殯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眾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于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于里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擾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才散盡了。里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來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布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好為送靈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里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莊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淨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里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了寶玉,秦鐘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鐘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庵,淨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麼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里去?”淨虛道:“可是這幾天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里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里,叫請幾位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的沒個空兒,就沒來請奶奶的安。”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鐘道:“理那東西作什麼?”寶玉笑道:“你別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麼?這會子還哄我。”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丟開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鐘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鐘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鐘笑道:“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里有蜜!”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里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
白話走了不多久,又趕上了送殯的大隊。前面早有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前來接靈的眾和尚都到了。一會兒到了寺裡,另演了一場佛事,重設了香壇。把靈柩安放在內殿偏室,寶珠安頓在裡間寢室相伴。外頭賈珍款待所有親友,也有留下吃飯的,也有不吃飯就辭行的,一一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按班次一撥撥散去,到未末時分才散盡。裡頭的女客都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夫人散起,也到過了晌午很久才散盡。只有幾個極親近的親戚,等做完三日安靈道場才走。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道鳳姐必定不能回家,也就準備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走,寶玉剛到郊外,哪裡肯回去,只想跟鳳姐住。王夫人沒法,只得把他交給鳳姐,自己回去了。原來這鐵檻寺是寧榮二公當年修造的,如今還有香火田地和布施,預備京裡有人過世,好在此方便地寄放。其中陰宅陽宅都已預備妥當,方便送靈的人寄住。沒想到如今後輩人丁興旺,貧富不一,脾氣也合不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守己的,就住這裡;有那講排場、有錢有勢的,只說這裡不方便,一定另外在村莊或尼庵找個住處,作為辦完事宴請退歇的地方。如今秦氏的喪事,族中眾人都暫在鐵檻寺住下,只有鳳姐嫌不方便,早派人和饅頭庵的尼姑淨虛說好,騰出兩間房作住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為廟裡做的饅頭好,就得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這時和尚功課做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叫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寶玉、秦鐘往水月庵去。原來秦業年老多病,不能在此,只叫秦鐘等安靈罷了。秦鐘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會兒到了水月庵,淨虛帶著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禮。鳳姐等到淨室更衣洗完手,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越發出落得好,便說:“你們師徒怎麼這些日子也不上我們那裡去?”淨虛說:“可不是,這幾天都沒空,因為胡老爺府裡添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叫請幾位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得沒個空,就沒來給奶奶請安。”不說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見智能走過來,寶玉笑說:“能兒來了。”秦鐘說:“理那東西幹什麼?”寶玉笑道:“你別裝鬼,那一天在老太太屋裡,一個人都沒有,你摟著他做什麼?這會兒還哄我。”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都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喝,就放開你。”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寶玉說:“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不如你叫他倒的有情意。”秦鐘只得說:“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從小在榮府走動,沒人不認得,常和寶玉秦鐘頑笑。如今大了,漸懂風月,便看上秦鐘的人品風流,秦鐘也極愛她的嬌媚,兩人雖沒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都開了,走去倒了茶來。秦鐘笑說:“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說:“一碗茶也爭,我手裡難道有蜜!”寶玉先搶到手,喝著,正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會兒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哪裡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
解讀鐵檻寺之名暗喻「縱有鐵門檻也擋不住生死」,與後文「饅頭庵」的俗氣渾號相映,點出貴族借佛門排場卻不失世俗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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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眾婆娘媳婦見無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機說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里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為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言,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罵,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告狀起來。那張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順也都情願。”
白話鳳姐也坐下歇了一會兒,便回淨室休息,老尼送她過去。這時婆子媳婦們見沒事可做,便陸續散去歇著,身邊只留幾個貼心慣使的小丫頭。老尼趁機說:「我有一樁事,本要上府裡求太太,先請奶奶定個主意。」鳳姐問是什麼事。老尼道:「阿彌陀佛!當初我在長安縣善才庵出家時,有個姓張的大財主施主。他女兒小名金哥,那年一家來廟裡上香,不料撞見了長安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李衙內一眼看中,非要娶金哥,派人來提親,可金哥早已許給前任長安守備的公子了。張家若要退婚,又怕守備不肯,便回說已有了婆家。誰想李公子死纏著不肯放,執意要娶,張家進退兩難,毫無辦法。守備家聽說這話,也不問青紅皁白,就上門辱罵,說一個閨女許了幾家,偏偏不許退聘禮,竟鬧到打官司。張家急了,派人進京找門路,賭氣非要退掉這門親事。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要好,請太太跟老爺說一聲,發封信去,求雲老爺跟守備關說,守備哪敢不依。只要肯辦,張家就算傾家蕩產來孝敬也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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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淨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歎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里,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象府里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
白話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向來不管這樣的事。”老尼說:“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作主呀。”鳳姐聽了笑道:“我也並不缺銀子用,不做這樣的事。”淨虛聽了,打消念頭,半天嘆道:“話雖這麼說,張家已經知道我來求府裡,如今不管這事,張家還以為是府裡沒工夫理,或是看不上他的謝禮,倒像是府裡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似的。”
15 · 11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牽的圖銀子。這三千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此刻也拿的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麼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體才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
白話鳳姐聽了這話,來了興頭,說:“你是平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不管什麼事,我說要辦就辦。你叫他拿三千兩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了,喜不自勝,忙說:“有,有!這不難。”鳳姐又說:“我可比不上那些牽線搭橋圖銀子的人。這三千兩銀子,不過是給打發去說話的小廝作盤纏,讓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這會兒也拿得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既這樣,奶奶明天就開恩罷了。”鳳姐說:“你瞧我忙的,哪一處少了我?既答應了你,自然快快了結。”老尼說:“這點事,在別人跟前就忙得不知怎樣,在奶奶跟前,再添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話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發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貴體才是。”一路奉承話說得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疲勞,更攀談起來。
解讀鳳姐嘴上不問報應、不貪銀子,實則享受「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權力快感,為後文弄權斂財埋下伏筆。
15 · 12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白話不想秦鐘趁著天黑沒人,跑去尋智能。才到後頭房裡,只見智能正獨自洗茶碗,秦鐘撲上去就摟住親嘴。智能急得直跺腳:「這算哪門子事!你再這樣我可喊了。」秦鐘央求:「好姑娘,我快要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當場便沒命了。」智能道:「你打算怎樣?除非等我跳出這火坑、離了這些人,才肯依你。」秦鐘說:「那也容易,只是遠水哪濟得了近渴。」說完一口吹熄燈,屋裡漆黑,抱起智能放上炕,兩人就做了雲雨之事。智能百般掙扎不脫,又叫不得,只好順了他。正纏綿時,忽地有人推門進來,把兩人按倒,一聲不吭。兩人摸不清來人是誰,嚇得動也不敢動。卻聽那人噗嗤一笑,忍不住笑出聲,兩人聽出聲音才曉得是寶玉。秦鐘慌忙起身,埋怨:「這叫什麼話?」寶玉笑著說:「你倒不依,咱們索性鬧將起來。」智能羞得摸黑溜走了。寶玉拉秦鐘出來問:「你還服不服?」秦鐘笑道:「好哥哥,只要你不鬧得眾人曉得,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著說:「眼下不必提,等安歇了我再同你慢慢算。」一會兒安寢時,鳳姐睡在裡屋,秦鐘和寶玉在外屋,地下橫七豎八躺著家裡的婆子,打地鋪守著。鳳姐唯恐通靈玉遺失,待寶玉睡熟,喚人取來攏在自己枕畔。寶玉到底跟秦鐘算的什麼帳,始終沒看明白,也無從記起,這本是一樁疑案,不敢妄加編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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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寧可回去。寶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鐘戀著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淨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兒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兒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白話一宿無話。到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人來看寶玉,又囑他多穿兩件衣服,沒事寧可回去。寶玉哪裡肯回去,又有秦鐘戀著智能,慫恿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喪儀大事雖已妥當,還有一點小事沒安排,正好借這個再住一日,豈不既在賈珍跟前送了人情,二則又能了結淨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了豈不歡喜?因有這三樣好處,便對寶玉說:“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裡逛,少不得索性辛苦一天罷了,明兒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了,千姐姐萬姐姐地央求:“只住一天,明兒必回去的。”於是又住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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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來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託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見賈府之情,這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
白話鳳姐便悄悄把昨天老尼託的事,吩咐來旺兒。來旺兒心裡都明白,急急忙忙進城找著管文書的相公,假託是賈璉的交代,寫了一封信,連夜往長安縣去,不過百里路,兩天工夫就都辦妥了。那節度使名叫雲光,久承賈府情面,這點小事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便回了信,旺兒回來。這事就不細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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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等又過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里去討信。那秦鐘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含恨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後回再見。
白話再說鳳姐一行人又多待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才向老尼辭行,囑她過三天到府上聽回話。秦鐘和智能兩人捨不得分開,私下裡不知約了多少次幽會,這裡且不細表,只得帶著遺憾作別。鳳姐又去鐵檻寺探了一趟。寶珠死活不肯回去,賈珍只好撥幾個婦人陪著她。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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