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16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元春晉封貴妃;秦鍾夭亡。

16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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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2

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于調養,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狀,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于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

白話寶玉原本高興地跟秦鐘約好晚上一起讀書,沒想到秦鐘身子骨太弱,先在郊外吹了風受了寒,又私下跟智能兒來往過密,沒好好調養,一回來就咳個不停、吃不下飯,只能窩在家裡養病。寶玉這下沒了興致,也只好無奈等著朋友痊癒再說。

16 · 3

那鳳姐兒已是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受了前聘之物。誰知那張家父母如此愛勢貪財,卻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張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里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

白話自從雲光回了信,鳳姐便知事情都辦妥了。靜虛老尼去告知張家,守備果然忍氣收下聘禮退了親。沒料張家夫婦這般趨炎貪財,卻養出個重情義的女兒金哥,聽說爹娘退了原配,竟拿麻繩悄悄自縊。守備的兒子聽得金哥死訊,也是個至情的人,便投河殉情,不負夫妻之義。張李兩家自討沒趣,當真人財兩空。獨有鳳姐穩賺三千兩,王夫人等連風聲都不知。自此鳳姐膽識更壯,日後遇這等事便肆意妄為。其餘不消多記。

解讀一樁圖財枉法的事,卻要兩個年輕人用性命償還,鳳姐自此更加有恃無恐。

16 · 4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白話有一天正好是賈政的生日,寧國府和榮國府兩邊的人全都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慶賀,場面非常喧騰。忽然有個門吏急急忙忙跑進來,走到酒席前面稟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宣旨了。」賈赦、賈政他們一聽,嚇得不知是什麼消息,連忙停下戲文、撤去酒席,擺好香案,打開中門跪著迎接。早看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騎著馬到了,前後左右跟著許多宮裡的太監。那夏守忠其實並沒有捧著詔書敕令,到了屋簷前就下馬,滿臉帶笑走進廳上,朝南站著,嘴裡說道:「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到臨敬殿陛見。」說完,連茶也來不及喝,就騎馬走了。賈赦他們不知道這是吉是凶,只好趕緊換了衣服進宮去。

16 · 5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里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妝起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于是寧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白話賈母等一家老小心裡都七上八下安定不下來,不住地派人騎快馬來回打聽消息。過了大約兩個時辰,忽然看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著氣跑進儀門報喜,還說:「奉老爺的命令,請老太太趕緊帶領太太們進宮謝恩」這類話。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站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人都在一處。聽到這消息,賈母就把賴大叫進來細問究竟。賴大稟報說:「我們只在臨敬門外等候,裡頭的消息一概不知。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也這樣吩咐我們。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母他們聽了才放下心,不免個個喜氣盈腮。於是都按品級盛裝起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進宮。賈赦、賈珍也換了朝服,帶著賈蓉、賈薔侍候賈母的大轎前往。於是寧榮兩處裡裡外外,沒有一個不歡欣踴躍,人人臉上都有得意的神色,說笑聲沸騰不絕。

16 · 6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嗚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症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因此眾人嘲他越發呆了。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後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問得黛玉“平安”二字,餘者也就不在意了。

白話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自逃進城,找到秦鐘家去看望他,不料被秦業發覺,把智能趕了出去,還把秦鐘打了一頓,自己卻氣得舊病發作,三五天光景就咽了氣。秦鐘本來體弱,又帶病沒好,受了這頓打,如今見父親被氣死,後悔痛心已經來不及,更加添了許多病症。因此寶玉心裡悵然若失,雖然聽說元春晉封的事,也解不開愁悶。賈母等人怎樣謝恩、怎樣回家,親朋怎樣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怎樣熱鬧,眾人怎樣得意,獨獨他一個人全都視若無物,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弄得眾人笑他越發呆了。還好賈璉和黛玉回來,先派人報信,說明天就能到家,寶玉聽了才略微有點高興。細問緣由,才知道賈雨村也進京陛見,都是因王子騰接連上本保奏,這回來補京裡的缺,他和賈璉是同宗弟兄,又和黛玉有師徒之誼,所以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經葬進祖墳,諸事辦妥,賈璉才進京。本該下月才到家,因聽到元春的喜信,便晝夜趕路,一路都平安。寶玉只問到黛玉「平安」兩個字,其餘也就不在意了。

16 · 7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後又致喜慶之詞。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

白話盼到次日中午,報說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兩人見面又悲又喜,免不了一場大哭,過後互道慶賀。寶玉打量黛玉,覺得她更出落得飄逸出眾。黛玉帶回許多書,忙著收拾房間、安頓器具,又取紙筆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把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鄭重取出,轉贈黛玉。黛玉道:「什麼臭男人碰過的!我不要。」一把擲開不收。寶玉只得收回,暫且不提。

16 · 8

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眾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閒暇之工,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兒與眾丫鬟參拜畢,獻茶。賈璉遂問別後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里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笨,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里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的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的報怨。‘坐山觀虎鬥’,‘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眾,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哥還抱怨後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說我年紀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正說著,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見姨媽去,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我疑惑咱家并無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鳳姐道:“噯!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還是這麼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麼,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著香菱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為人行事,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白話再說賈璉自從回家見過眾人,回到房裡。正碰上鳳姐近日忙得不可開交,一刻空閒也沒有,見賈璉遠路回來,少不得抽空接待。房裡沒有外人,鳳姐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我聽見昨天的頭一批報馬來報,說你今天回府,略略預備了一杯水酒給你接風,不知你肯不肯賞光?」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邊平兒和眾丫鬟行過禮,獻上茶。賈璉便問起別後家裡的事,又謝鳳姐操持勞碌。鳳姐說:「我哪裡管得過來這些事!我見識又淺,嘴又笨,心腸又直,人家給個棒槌,我就當成針。臉又軟,經不住人說兩句好話,心裡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稍微有點不自在,就嚇得我連覺都睡不著。我推辭了幾回,太太又不許辭,反倒說我圖享福、不肯學著管事,殊不知我捏著一把汗呢,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這些管家奶奶,哪一位是好惹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罵槐地抱怨。坐山觀虎鬥、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乾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他們全套的本事。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眾,難怪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更可笑那府裡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再三再四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請我去幫他幾天,我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人仰馬翻,更不成體統,至今珍大哥還抱怨後悔呢。你這一來,明兒見了他,好歹替我補說幾句,就說我年紀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正說著,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她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才我去見姨媽,不防和一個年輕小媳婦撞了個對面,長得十分齊整。我疑惑咱家並無此人,說話時問起姨媽,誰知就是上京買來的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給薛大傻子作了房裡人,開了臉,越發出挑得標緻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她。」鳳姐說:「喲!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還是這麼眼饞肚飽的。你要愛她,不值什麼,我去拿平兒換了她來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這一年來為要香菱到手,和姨媽鬧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香菱模樣好還在其次,她為人行事卻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趕不上,所以擺酒請客費事,明堂正道與她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得馬棚風一般了,我倒心裡可惜。」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16 · 9

這里鳳姐乃問平兒:“方才姨媽有什麼事,巴巴打發了香菱來?”平兒笑道:“那里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奶奶說說,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承算也沒了。”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的說道:“奶奶的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里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麼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里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著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來了。”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的反打發個房里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肏鬼。”

白話鳳姐想起剛才平兒說的話,便問她:「姨媽那會子打發香菱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平兒抿嘴笑說:「哪兒有什麼香菱呀,不過是我隨口編的謊話罷了。奶奶你想想,旺兒家的越發連個分寸都沒了。」一邊說,她湊到鳳姐耳邊低聲道:「奶奶那筆放債的利錢,早不送晚不送,偏巧這會子二爺在家,她就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碰見,攔了下來,不然她跑來回奶奶,二爺萬一問起這是什麼利錢,奶奶向來不瞞他,少不得照實說了。咱們二爺那脾氣,連油鍋裡的錢都要撈出來花,聽說奶奶有這筆私房,還不高高興興拿去花?所以我趕緊接過來,數落了她兩句。誰想奶奶偏偏聽見了盤問,我只好拿香菱來搪塞。」鳳姐聽了笑罵道:「怪不得呢,姨媽明明曉得你二爺回來了,怎會無緣無故打發個丫鬟來?原來是你這小蹄子搗鬼。」

16 · 10

說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只陪侍著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鳳姐忙讓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兒等早于炕沿下設下一杌,又有一小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盤餚饌與他放在杌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很嚼不動那個,倒沒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兒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燉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麼不拿了去趕著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嘗一嘗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趙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麼?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我這會子跑了來,倒也不為飲酒,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里,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嘴里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麼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呲牙兒的。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到如今還是燥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一件大喜事來,那里用不著人?所以倒是來和奶奶來說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

白話賈璉這時走了進來,鳳姐忙吩咐擺酒菜,兩口子對面坐著。鳳姐酒量雖好,卻不敢放開喝,只陪著丈夫。不一會兒,賈璉的乳母趙嬤嬤也來了,夫妻倆連忙讓她喝酒,請她上炕,趙嬤嬤死活不肯。平兒早料到,在炕沿下擺好小杌子,又放一張腳踏,趙嬤嬤就坐在腳踏上。賈璉挑了兩盤菜擺在杌子上給她吃。鳳姐說:「媽媽牙口不行,那硬的可別硌了牙。早起我就說那碗火腿燉肘子燉得極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麼沒拿去熱一熱?」又勸道:「媽媽嘗嘗你兒子帶回來的惠泉酒。」趙嬤嬤說:「我喝是喝,奶奶也陪一盅,怕什麼,只要別過量。我這趟來不為喝酒,是有一樁正經事要求奶奶:好歹記掛著我,多疼顧些。我們這位爺嘴上答應得好,轉眼就忘了人。多虧我從小把你奶大,如今我老了,就剩兩個兒子,你給另眼照看照看,別人也不敢說什麼。我求了你多少回,你答應得挺好,到現在還拖著。這會子從天上掉下這麼件大喜事,哪兒用不著人?所以我才來跟奶奶說,靠我們爺,只怕我早餓死了。」

16 · 11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兒子,你還有什麼不知他那脾氣的?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著奶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強?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看著‘內人’一樣呢。”說的滿屋里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原故,我們爺是沒有,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人’的他才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兒們跟前才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奶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作了主,我就沒的愁了。”

白話鳳姐笑著安她的心:「媽媽只管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了。你從小奶大的兒子,還不知他那脾氣?老是拿熱臉去貼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可現成擺著奶哥哥,哪一個不比外人強?你疼他們、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總不能白便宜了外人。——喲,我這話倒說岔了,我們眼裡的『外人』,在你心裡原是『內人』呢。」一句話把滿屋子人都逗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停,連連念佛說:「敢情屋裡跑出青天來了。要說內人外人的糊塗賬,我們爺倒是沒有,不過是面軟心慈,經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有內人的他才慈軟呢,在咱們娘兒們跟前倒是剛硬!」趙嬤嬤笑道:「奶奶說得太透了吧,我也樂了,再喝一杯。從此有奶奶作主,我就沒愁了。」

16 · 12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訕笑吃酒,說“胡說”二字,——“快盛飯來,吃碗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才剛老爺叫你作什麼?”賈璉道:“就為省親。”鳳姐忙問道:“省親的事竟准了不成?”賈璉笑道:“雖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鳳姐笑道:“可見當今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古時從未有的。”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麼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麼個原故?”賈璉道:“如今當今貼體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當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後,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里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兒,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啟奏太上皇,皇太後,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于是太上皇,皇太後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外,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踊躍感戴?現今周貴人的父親已在家里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這豈不有八九分了?”

白話賈璉被說得訕訕的,只笑著嘟囔一聲「胡說」,又催著:「快盛飯,吃碗飯還得去珍大爺那邊議事。」鳳姐說:「可別耽誤正事。才剛老爺叫你,究竟為的什麼?」賈璉答:「就為省親。」鳳姐忙問:「省親的事真準了?」他笑道:「雖沒全準,也有八分了。」鳳姐說:「可見皇上隆恩,聽書看戲,古時都沒有過。」趙嬤嬤也搭腔:「可不是,我老糊塗了,聽你們吵嚷這些天,什麼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會,如今到底怎麼回事?」賈璉便把緣由說開:當今體貼萬民,以孝為大,覺得父母兒女之情不分貴賤。皇上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仍覺盡孝不夠,又見宮中嬪妃入宮多年、遠離爹娘,做兒女的天天想家本就應當;若父母在家思念女兒卻見不到,因而愁出病甚至送了命,都是叫皇上拘著、不能遂天倫之願,也大傷天和。於是他奏明太上皇、皇太后,準椒房眷屬每月逢二六入宮請安。兩位老聖人一高興,更誇皇上至孝純仁,索性再下恩旨:除入宮請安外,凡有園林別院之家的貴戚,還可請鸞輿回私第,略盡骨肉之情。這旨一下,誰不感恩?眼下周貴人的父親已動工修蓋省親別院,吳貴妃的父親吳天祐家也去城外踏看地了。這豈不有八九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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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大小姐了?”賈璉道:“這何用說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麼?”鳳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幾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沒造化趕上。”趙嬤嬤道:“唉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說起來……”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白話趙嬤嬤念了聲佛說:「阿彌陀佛!原來是這樣。照這麼說,咱們家也得預備接大小姐了?」賈璉笑道:「那還用說!不然這會子忙些什麼?」鳳姐接著說:「要是真這樣,我可算見回大世面了。只恨我晚生幾十年,若早二三十年,那些老人家也不至嫌我沒見識。提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出巡的故事,比一本書還熱鬧,偏我沒那福分趕上。」趙嬤嬤說:「唉喲喲,那可是千載難逢!那時我才記事,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船、修海塘,只為預備接駕一次,銀子花得就像淌海水!說起來……」鳳姐趕緊接話:「我們王府那回也預備過。那時我爺爺專管各國進貢朝賀,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供著。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全算我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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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兒呢,說‘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這說的就是奶奶府上了。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鳳姐道:“常聽見我們太爺們也這樣說,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麼就這麼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是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正說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又有二門上小廝們回:“東府里蓉,薔二位哥兒來了。”賈璉才漱了口,平兒捧著盆盥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麼話?快說。”鳳姐且止步稍候,聽他二人回些什麼。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里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著忙說:“多謝大爺費心體諒,我就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才省事,蓋造也容易,若采置別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倒不成體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去請安去,再議細話。”賈蓉忙應幾個“是”。

白話趙嬤嬤說:「那誰不知道?如今還留著句口號,叫『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說的就是奶奶府上。還有如今江南的甄家,唉喲喲,那才叫勢派!獨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咱們親眼見,說給誰誰也不信。別說銀子花得像泥土,便是世上所有之物,沒有一樣不是堆山塞海,『罪過可惜』四個字都顧不得了。」鳳姐說:「常聽太爺們也這麼講,哪有不信的。只奇怪他家怎麼就那麼富貴?」趙嬤嬤說:「告訴奶奶一句實話,也不過是拿皇帝家的錢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自己有那些錢買這虛熱鬧?」正說得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看鳳姐吃飯沒有。鳳姐知道有事等她,忙忙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二門上小廝又來回:「東府裡蓉哥兒、薔哥兒來了。」賈璉才漱完口,平兒捧盆讓他洗手,見兩人來了便問:「什麼話?快說。」鳳姐也停步聽著。賈蓉先回道:「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議定,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花園起,轉到北邊,共丈量準三里半大,可以蓋省親別院了,已傳人畫圖,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勞乏,不用過去,有話明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著說:「多謝大爺體諒,我就不過去了。這主意才省事,蓋起來也容易,若另尋地方更費事還不成體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老爺們再要改,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早我給大爺請安再細議。」賈蓉連應幾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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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聘請教習,采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大爺派了侄兒,帶領著來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賈璉聽了,將賈薔打諒了打諒,笑道:“你能在這一行么?這個事雖不算甚大,里頭大有藏掖的。”賈薔笑道:“只好學習著辦罷了。”

白話賈蓉回說,父親已議定借東府花園起造,往北丈量出三里半大的地方蓋省親別院,圖樣明日就好。賈薔也上前回稟,大爺派他帶人下姑蘇去聘請教習、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賈璉打量他一番,笑說這事雖不大,裡頭可有不少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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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在身旁燈影下悄拉鳳姐的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的這麼大了,‘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價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就很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并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算計算計。”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才也議到這里。賴爺爺說,不用從京里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萬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著,等置辦花燭彩燈并各色簾櫳帳縵的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白話賈蓉趁著燈影,悄悄拽了拽鳳姐的衣襟,鳳姐心裡明白,便笑著幫腔:「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還不會用人?偏你怕他不在行。誰又是天生在行的?孩子們都這麼大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本就是掛個坐纛旗,難道真叫他跑去講價做買賣不成?依我看就挺好。」賈璉說:「自然如此。也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盤算盤算。」又問:「這筆銀子從哪裡出?」賈薔說:「方才也正議到這裡。賴爺爺說,不用從京裡帶,江南甄家還存著咱們五萬兩。明日寫封書信會票帶去,先支三萬,剩下二萬存著,預備買花燭彩燈和各色簾櫳帳幔的用度。」賈璉點頭說:「這主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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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忙向賈薔道:“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他們去辦,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說:“正要和嬸嬸討兩個人呢,這可巧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聽呆了話,平兒忙笑推他,他才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梁,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別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說著便出去了。賈蓉忙送出來,又悄悄的向鳳姐道:“嬸子要什麼東西,吩咐我開個帳給薔兄弟帶了去,叫他按帳置辦了來。”鳳姐笑道:“別放你娘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希罕你們鬼鬼祟祟的?”說著一徑去了。

白話鳳姐趕緊對賈薔說:「既是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的人,你帶去辦事,這可便宜你啦。」賈薔忙陪笑說:「正要向嬸嬸討兩個人呢,這會兒可巧了。」便問名字。鳳姐轉問趙嬤嬤,誰知趙嬤嬤聽得發了呆,平兒笑著推她一把才醒過神,忙說:「一個叫趙天梁,一個叫趙天棟。」鳳姐說:「可別忘了,我幹我的去。」說著就走。賈蓉忙送出來,又悄悄跟鳳姐說:「嬸子要什麼東西,吩咐我開個單子給薔兄弟帶去,叫他照單置辦。」鳳姐笑罵:「放你娘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擱呢,稀罕你們鬼鬼祟祟的?」說完徑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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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麼東西?順便織來孝敬。”賈璉笑道:“你別興頭。才學著辦事,倒先學會了這把戲。我短了什麼,少不得寫信來告訴你,且不要論到這里。”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接著回事的人來,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

白話這時賈薔私下湊近賈璉,問要不要順便帶東西來孝敬。賈璉笑說:「你別得意。才學著辦事,倒先學這套討好把戲。我短了什麼,自會寫信告訴你,眼前不必提。」說完打發兩人走了。接著回話的人接連來了三四趟,賈璉乏了,便傳話二門上,一概不許通報,都留到明日再辦。鳳姐忙到三更天才下來歇息,這一夜無話。

16 · 19

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寧府會芳園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盡已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一一籌畫起造。

白話次日清晨賈璉起身,先去見過賈赦、賈政,便到寧府來,會齊老管事和幾位世交門下的清客,一處勘看兩府地界,繪畫省親殿宇圖樣,同時斟酌調派人手。這以後,各行匠人紛紛聚集,金銀銅錫、土木磚瓦之類的物料,不停搬運進來。先叫匠人拆掉寧府會芳園的牆垣樓閣,直接連進榮府東大院;榮府東邊下人住的一帶群房也全拆了。寧榮兩宅中間雖有一條小巷隔斷,好在那本是私地、不是官道,所以能連成一氣。會芳園本從北拐角牆下引一股活水進來,這回也不必重引。山石樹木雖不夠用,恰巧賈赦住的是榮府舊園,裡頭的竹樹山石、亭榭欄杆都可挪過來湊用。兩處既近,拼在一處省下不少財力,就算還不夠,添的也有限。全靠一位號「山子野」的老明公,一件件籌畫營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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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不慣于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布。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

白話賈政向來不習慣這些俗務,只由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幾人去安插布置。凡是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這類點景的事,又有山子野的規制。他下朝有空,不過到處轉轉看看,要緊處和賈赦等商量商量便算數。賈赦只在家高臥,些許小事由賈珍等自行回明,或寫個節略,或有話要說,便傳喚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專門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動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派人丁、造冊籍、監工。這許多熱鬧喧騰,一筆寫不盡,不過如此而已。暫且按下不表。

16 · 21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無奈秦鐘之病日重一日,也著實懸心,不能樂業。這日一早起來才梳洗完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麼?”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寶玉聽說,嚇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才瞧了他來,還明明白白,怎麼就不中用了?”茗煙道:“我也不知道,才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里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寶玉聽了,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急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來至秦鐘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唬的秦鐘的兩個遠房嬸母并幾個弟兄都藏之不迭。

白話寶玉這陣子因家裡有這等大喜事,賈政顧不上查他的功課,本該暢快,無奈秦鐘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著實掛心,也樂不出來。這天早起梳洗才罷,正想回明賈母去探病,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探腦,寶玉忙出去問他幹什麼。茗煙說:「秦相公不中用了!」寶玉嚇了一跳,忙問:「我昨兒才瞧他,還明明白白,怎麼就不中用了?」茗煙說:「我也不知,方才他家老頭子特地來告訴我的。」寶玉聽了,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好派妥當人跟去,到那裡盡盡同窗情分就回來,別多耽擱。」寶玉忙換衣出來,車還沒備好,急得滿廳亂轉。一時車到了,忙上車,李貴、茗煙跟著。到了秦鐘門口,靜悄悄沒一個人,眾人一擁進內室,唬得秦鐘兩個遠房嬸母和幾個兄弟躲都躲不及。

16 · 22

此時秦鐘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床易簀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頭不受用,所以暫且挪下來松散些。哥兒如此,豈不反添了他的病?”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見秦鐘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兄!寶玉來了。”連叫兩三聲,秦鐘不睬。寶玉又道:“寶玉來了。”

白話到了秦鐘家,裡面悄無一人,眾人擁進內室,嚇得秦鐘的遠房嬸母和兄弟們躲都來不及。此時秦鐘已昏死過好幾回,床褥都換過了。寶玉一見就失聲,李貴忙勸他別添病人煩惱。寶玉忍住上前,只見秦鐘面色如蠟、合眼躺在枕上,連喚幾聲都無回應。

16 · 23

那秦鐘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那秦鐘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掛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掛著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吒秦鐘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正鬧著,那秦鐘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發慈悲,讓我回去,和這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的。”眾鬼道:“又是什麼好朋友?”秦鐘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都判官聽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罵鬼使道:“我說你們放了他回去走走罷,你們斷不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才罷。”眾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腳,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電雹,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依我們愚見,他是陽,我們是陰,怕他們也無益于我們。”都判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一般,陰陽并無二理。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眾鬼聽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強歎道:“怎麼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攜手垂淚道:“有什麼話留下兩句。”秦鐘道:“并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說畢,便長歎一聲,蕭然長逝了。

白話原來秦鐘早已丟了魂魄,胸中只剩一口悠悠氣,正撞上許多鬼判拿牌提索來捉他。他的魂兒哪裡肯走,掛念家裡沒人管事,掛念父親留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掛念智能至今下落不明,於是百般哀求鬼判。無奈這些鬼差不肯通融,反倒訓斥他:「虧你還讀過書,難道不曉得『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鐵面無私,不像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礙難。」正鬧著,秦鐘魂兒忽然聽見「寶玉來了」四字,連忙又求:「列位神差,發發慈悲,放我回去跟這好朋友說句話就來。」眾鬼問:「什麼好朋友?」他說:「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都判官一聽,先自慌了,喝罵鬼使:「我早說放他回去走走,你們偏不依,如今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才肯罷。」眾鬼見都判這般,也慌了手腳,還抱怨:「你老人家方才那等雷霆電雹,原來也怕『寶玉』二字。依我們看,他是陽我們是陰,怕他也無益。」都判罵道:「放屁!『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神鬼一般,陰陽無二理。管他陰陽,還是放他回去沒錯。」眾鬼只得放回秦魂。他哼了一聲,微微睜眼,見寶玉在旁,勉強嘆道:「怎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見不著了。」寶玉忙執手垂淚:「有什麼話留兩句。」秦鐘說:「沒別的。從前我自以為見識高過世人,今日才知誤了自己。以後還該立志功名,求個榮耀顯達。」說完長嘆一聲,蕭然去了。

解讀秦鐘臨終一反平日放誕,勸寶玉追求功名,正是作者借將死之口,點出「情」終要回歸「禮法」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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