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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頑石下凡
寶玉題匾顯才;元春歸省大觀園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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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秦鐘既死,寶玉痛哭不已,李貴等好容易勸解半日方住,歸時猶是凄惻哀痛。賈母幫了幾十兩銀子,外又另備奠儀,寶玉去吊紙。七日後便送殯掩埋了,別無述記。只有寶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無可如何了。又不知歷幾何時,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的。”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聯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才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游幸過再請題,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眾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極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匾額對聯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兩字,三字,四字,虛合其意,擬了出來,暫且做燈匾聯懸了。待貴妃游幸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賈政等聽了,都道:“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後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眾人笑道:“老爺今日一擬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賈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于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于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縱擬了出來,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似不妥協,反沒意思。”眾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優則存之,劣則刪之,未為不可。”賈政道:“此論極是。且喜今日天氣和暖,大家去逛逛。”說著起身,引眾人前往。
白話秦鐘去世以後,寶玉傷心痛哭個不停,李貴這些隨從好容易才勸了半天,總算讓他停住哭聲,回家的時候臉上還是滿面悲傷。賈母拿出幾十兩銀子幫襯,另外又備了一份祭禮,讓寶玉去弔喪。過了七天便出殯下葬了,也沒什麼別的可記。只有寶玉天天掛念著秦鐘,心裡又思念又傷感,卻也拿這份情緒沒辦法。不知過了多久,這天賈珍等人來向賈政回報說:「園子裡的工程全都完工了,大老爺已經看過了,只等老爺您去瞧一瞧,要是有不妥當的地方,再動工改造,好題寫匾額對聯。」賈政聽了,想了一會兒,說道:「這題匾額對聯倒真是件難事。照理說該請貴妃賜題才對,可是貴妃要是沒親眼見過這景致,大概也不肯隨便擬名;要是乾等貴妃游園之後再請她題,這麼大一片景致,好幾處亭台,連個字都沒有,也覺得冷清沒意思,就算有花柳山水,也沒法增添光彩。」旁邊的清客都笑著答道:「老世翁說得對極了。我們有個愚見:各處的匾額對聯絕不能少,但也還定不下名目。現在不如照著景致,用兩個字、三個字、四個字,大略湊合意思擬出來,先當作燈匾聯掛著。等貴妃游幸的時候,再請她定名,豈不兩全其美?」賈政聽了都說:「所見不差。咱們今天先去逛逛,只管題了,妥當就用,不妥當的時候,再把雨村請來,叫他另擬。」眾人笑道:「老爺今天一擬就準好,何必又等雨村。」賈政笑道:「你們不知道,我從小在花鳥山水題詠這上頭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紀,又忙公事,對這種怡情悅性的文章更生疏了。就算擬出來,也難免迂腐古板,反倒不能讓花柳園亭添彩,似乎不妥當,反而沒意思。」清客們笑道:「這也沒妨礙。咱們大家看了共同擬,各取所長,好的留下,差的刪掉,也未嘗不可。」賈政道:「這話很對。難得今天天氣和暖,大家去逛逛。」說著起身,帶著眾人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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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先去園中知會眾人。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鐘,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園中來戲耍。此時亦才進去,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就來了。”寶玉聽了,帶著奶娘小廝們,一溜煙就出園來。方轉過彎,頂頭賈政引眾客來了,躲之不及,只得一邊站了。賈政近因聞得塾掌稱贊寶玉專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見這機會,便命他跟來。寶玉只得隨往,尚不知何意。
白話賈珍先到園中知會眾人。湊巧這幾天寶玉正因思念秦鐘滿心憂愁,賈母常派人帶他到園裡散心。他才進園,忽見賈珍走來笑說:「你還不出去,老爺就到了。」寶玉帶著奶媽小廝,一溜煙跑出園子。剛轉過彎,迎面撞上賈政領著清客走來,躲不及只得站到一旁。賈政近來聽塾師誇寶玉專會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倒有些歪才情,今日偶然撞見,便命他跟去。寶玉只好隨行,還不知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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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許多執事人來,一旁侍立。賈政道:“你且把園門都關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賈珍聽說,命人將門關了。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槅,皆是細雕新鮮花樣,并無朱粉涂飾,一色水磨群牆,下面白石台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歡喜。遂命開門,只見迎面一帶翠嶂擋在前面。眾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眾人道:“極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說畢,往前一望,見白石峻嶒,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游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
白話賈政剛走到園門前,就看見賈珍帶著許多辦事的人在一旁站著侍候。賈政說:「你把園門都關上,咱們先看外頭再進去。」賈珍聽了,命人把門關了。賈政先正正經經打量這道門。只見正面五間門房,上面蓋的是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格全是細細雕出的新鮮花樣,並沒有塗朱抹粉的裝飾,一色是水磨群牆,底下白石台階鑿成西番草的花樣。左右一望,都是雪白的粉牆,下頭用虎皮石順著地勢砌過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心裡自然歡喜。於是叫人開門,只見迎面一道翠綠山嶂擋在前面。清客們都說:「好山,好山!」賈政說:「要不是有這座山,一進來園子裡所有景致全收進眼裡,那還有什麼趣味。」眾人說:「說得極是。若不是胸中大有丘壑,哪裡想得出這個。」說完往前一望,只見白石峻嶒,有的像鬼怪,有的像猛獸,縱橫拱立著,上頭苔蘚斑斑,藤蘿遮掩,當中微微露出一條羊腸小徑。賈政說:「咱們就從這條小徑逛進去,回頭從那一邊出來,才能看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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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畢,命賈珍在前引導,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眾人聽說,也有說該題“疊翠”二字,也有說該提“錦嶂”的,又有說“賽香爐”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止幾十個。原來眾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如何,只將些俗套來敷衍。寶玉亦料定此意。賈政聽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寶玉道:“嘗聞古人有云:‘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況此處并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倒還大方氣派。”眾人聽了,都贊道:“是極!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賈政笑道:“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
白話說完,賈政叫賈珍在前頭帶路,自己扶著寶玉,彎彎曲曲走進山口。抬頭忽然看見山上有一塊鏡面般的白石,正是迎面留題的地方。賈政回過頭笑著說:「各位請看,這地方題什麼名字才好?」眾人聽了,有的說該題「疊翠」二字,有的說該題「錦嶂」,又有人說「賽香爐」,又有人說「小終南」,各種名目,不下幾十個。原來這些清客心裡早知道賈政要試試寶玉近來長進得怎樣,只拿些俗套名字來敷衍。寶玉也猜到了這層意思。賈政聽了,就回頭叫寶玉擬一個。寶玉說:「我曾聽古人說過:『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何況這裡並不是主山正景,本來就沒什麼好題的,不過是進園探景的第一步罷了。不如直接把『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寫在上頭,反倒大方氣派。」眾人聽了,都讚道:「對極了!二爺天分高,才情遠,不像我們讀腐了書的。」賈政笑道:「可別亂誇。他年紀小,不過拿一點知識當十點用,取笑罷了。再等以後另擬。」
解讀「曲徑通幽處」出自唐代常建詩句,寶玉借古人成句避開俗套,也暗寫含蓄蘊藉的園林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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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蔥,奇花閃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于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云,白石為欄,環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賈政與諸人上了亭子,倚欄坐了,因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賈政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于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于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拈髯尋思,因抬頭見寶玉侍側,便笑命他也擬一個來。寶玉聽說,連忙回道:“老爺方才所議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瀉’字,則覺不妥。況此處雖云省親駐蹕別墅,亦當入于應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蘊籍含蓄者。”賈政笑道:“諸公聽此論若何?方才眾人編新,你又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聽。”寶玉道:“有用‘瀉玉’二字,則莫若‘沁芳’二字,豈不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眾人都忙迎合,贊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來。”寶玉聽說,立于亭上,四顧一望,便機上心來,乃念道:
白話說著,走進石洞。只見好樹蔥蘢,奇花閃爍,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地瀉在石縫底下。再走幾步,漸漸往北邊去,地勢平坦寬敞,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都藏在山坳樹梢之間。低頭看去,清溪像瀉雪,石階穿雲,白石做欄杆,環抱著池邊,石橋有三個港口,獸頭銜著水流。橋上有座亭子。賈政和眾人上了亭子,靠著欄杆坐下,便問:「各位拿什麼來題這亭子?」眾人都說:「當年歐陽公《醉翁亭記》裡說『有亭翼然』,就取名『翼然』吧。」賈政笑道:「『翼然』雖好,但這亭子是壓在水上建的,還得偏著水來題才合適。照我的意思,歐陽公那句『瀉出於兩峰之間』,乾脆用他這一個『瀉』字。」有個清客說:「對極了。竟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捻著鬍鬚尋思,抬頭看見寶玉在旁邊侍立,便笑著也叫他擬一個。寶玉連忙回道:「老爺剛才議的已經很好。可是細追究起來,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個『瀉』字,是妥的;今天這泉若也用『瀉』字,就覺得不妥。況且這裡雖說是省親別墅,也該歸入應制一類,用這種字眼,也覺得粗陋不雅。求老爺再擬個比這含蓄蘊藉的。」賈政笑道:「各位聽聽這番道理怎麼樣?剛才眾人編新,你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聽。」寶玉說:「既然有『瀉玉』二字,那不如『沁芳』二字,豈不新雅?」賈政捻鬚點頭不說話。眾人都忙著迎合,讚寶玉才情不凡。賈政說:「匾上兩個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來。」寶玉聽了,站在亭上四下望了一望,靈機一動,便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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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白話寶玉站在亭上四下望去,靈感一來便念出:「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寫的是堤邊柳色與對岸花香,清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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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聽了,點頭微笑。眾人先稱贊不已。于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忽抬頭看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眾人都道:“好個所在!”于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從里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後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後院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牆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白話賈政聽了,點頭微笑。眾人先稱讚個不停。於是出了亭子過了水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沒有一處不特意觀賞。忽然抬頭看見前面一帶粉牆,裡頭幾間房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眾人都說:「好個地方!」於是大家走進去,只見一進門就是曲折的遊廊,台階下用石子鋪成甬道。上頭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裡頭都是照著地方大小打造的床幾椅案。從裡間房裡又有一個小門,出去便是後院,有一棵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的退步。後院牆下忽然開了一道縫,引出一股泉水,開溝只不過一尺多寬,灌進牆內,繞著台階沿著屋子流到前院,盤旋在竹子底下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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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說畢,看著寶玉,唬的寶玉忙垂了頭。眾客忙用話開釋,又說道:“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賈政笑問:“那四字?”一個道是“淇水遺風”。賈政道:“俗。”又一個是”睢園雅跡”。賈政道:“也俗。”賈珍笑道:“還是寶兄弟擬一個來。”賈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議論人家的好歹,可見就是個輕薄人。”眾客道:“議論的極是,其奈他何。”賈政忙道:“休如此縱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為亂道,先設議論來,然後方許你作。方才眾人說的,可有使得的?”寶玉見問,答道:“都似不妥。”賈政冷笑道:“怎麼不妥?”寶玉道:“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聖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現成的,何必再作。”賈政道:“難道‘淇水’‘睢園’不是古人的?”寶玉道:“這太板腐了。莫若‘有鳳來儀’四字。”眾人都哄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因命:“再題一聯來。”寶玉便念道:
白話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算罷了。要是能月夜坐在這窗下讀書,也不枉白活這一輩子。」說完,看著寶玉,唬得寶玉急忙低下頭。眾清客連忙用話替他解圍,又說道:「這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賈政笑著問:「哪四個字?」一個說是「淇水遺風」。賈政說:「俗。」又一個說是「睢園雅跡」。賈政說:「也俗。」賈珍笑道:「還是寶兄弟擬一個來。」賈政說:「他還沒作,就先議論人家的好歹,可見是個輕薄人。」眾清客說:「議論得極是,可又能拿他怎麼樣。」賈政忙說:「別這樣縱著他。」於是叫他道:「今天任你狂為亂道,先說出議論來,然後才許你作。剛才眾人說的,可有用得上的?」寶玉見問,答道:「都似不妥。」賈政冷笑道:「怎麼不妥?」寶玉說:「這是第一處行幸的地方,必須頌聖才行。若用四字匾,又有古人現成的,何必再作。」賈政說:「難道『淇水』『睢園』不是古人的?」寶玉說:「這太板腐了。不如『有鳳來儀』四字。」眾人都哄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於是命他:「再題一聯來。」寶玉便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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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
白話寶玉隨即念道:「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茶煙未散、棋後指涼,正好呼應滿院竹色的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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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搖頭說道:“也未見長。”說畢,引眾人出來。方欲走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因問賈珍道:“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還有那些帳幔簾子并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賈珍回道:“那陳設的東西早已添了許多,自然臨期合式陳設。帳幔簾子,昨日聽見璉兄弟說,還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准尺寸,就打發人辦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賈政聽了,便知此事不是賈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喚賈璉。
白話賈政搖頭說道:「也沒見有什麼長進。」說完,帶著眾人出來。正要走時,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問賈珍道:「這些院落房宇連幾案桌椅都算有了,還有那些帳幔簾子跟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賈珍回道:「那陳設的東西早就添了許多,到時候自然合式陳設。帳幔簾子,昨天聽璉兄弟說,還不全。那原本是一起工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準尺寸,打發人去辦的。想必昨天辦了一半。」賈政聽了,便知道這事不是賈珍經手的,於是命人去喚賈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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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賈璉趕來,賈政問他共有幾種,現今得了幾種,尚欠幾種。賈璉見問,忙向靴桶取靴掖內裝的一個紙折略節來,看了一看,回道:“妝蟒繡堆,刻絲彈墨并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掛,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黑漆竹簾二百掛,五彩線絡盤花簾二百掛,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圍,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說,倏爾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牆,牆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白話一會兒,賈璉趕來,賈政問他共有幾種,現在得了幾種,還欠幾種。賈璉見問,忙從靴筒裡取出一個裝在靴掖內的紙折子略節來,看了一看,回道:「妝蟒繡堆、刻絲彈墨和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天得了八十架,還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掛,昨天全得了。另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黑漆竹簾二百掛、五彩線絡盤花簾二百掛,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就全了。椅搭、桌圍、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說,忽然被青山斜斜擋住。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的矮牆,牆頭都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像噴火蒸霞一般。裡頭幾間茅屋。外頭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的新條,隨著地勢曲折,編成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口土井,旁邊有桔槔轆轤之類。下頭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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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畢,方欲進籬門去,忽見路旁有一石碣,亦為留題之備。眾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非范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賈政道:“諸公請題。”眾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賈政聽了,笑向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莊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賈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雞類,才都相稱了。”賈政與眾人都道:“更妙。”賈政又向眾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眾客都道:“是呀。如今虛的,便是什麼字樣好?”
白話賈政笑道:「倒是這地方有些道理。雖然是人力穿鑿出來的,這時一見,未免勾起我歸農的心思。咱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完,正要進籬門,忽然看見路旁有一塊石碣,也是預備留題的。眾人笑道:「更妙,更妙,這地方若掛匾等題,那田舍家風就一掃而盡了。立這麼一塊碣,又覺得添色不少,非范石湖田家那種詩詠不足以盡其妙。」賈政說:「請各位題吧。」眾人說:「剛才世兄說過『編新不如述舊』,這地方古人已經說盡了,不如直接寫『杏花村』妙極。」賈政聽了,笑向賈珍道:「正虧你提醒了我。這地方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天竟做一個,不必華麗,就照外面莊子的樣式做來,用竹竿挑在樹梢上。」賈珍答應了,又回道:「這地方竟還不能養別的雀鳥,只買些鵝鴨雞之類,才都相稱。」賈政與眾人都說:「更妙。」賈政又向眾人說:「『杏花村』固然好,只是犯了正名,村名得等請了名才行。」眾客都說:「是呀。如今虛著,便是什麼字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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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想著,寶玉卻等不得了,也不等賈政的命,便說道:“舊詩有云:‘紅杏梢頭掛酒旗’。如今莫若‘杏簾在望’四字。”眾人都道:“好個‘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寶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則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眾人聽了,亦發哄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業障,你能知道幾個古人,能記得幾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前賣弄!你方才那些胡說的,不過是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
白話大家想著,寶玉卻等不得了,也不等賈政的命,便說道:「舊詩有云『紅杏梢頭掛酒旗』。如今不如『杏簾在望』四字。」眾人都說:「好個『在望』!又暗合『杏花村』的意思。」寶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就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眾人聽了,更加哄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業障,你能知道幾個古人,能記得幾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前賣弄!你剛才那些胡說的,不過是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
17 · 15
說著,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歡喜,卻瞅寶玉道。”此處如何?”眾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教他說好。寶玉不聽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賈政聽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那里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白話說著領眾人走進茅草堂,紙窗木榻,富貴氣派一掃而空。賈政心裡歡喜,卻斜眼瞧寶玉問:「這地方如何?」眾人連忙悄悄推寶玉,示意他說好。寶玉不聽,開口便道:「比不上『有鳳來儀』多啦。」賈政訓斥:「沒見識的蠢物!你只曉得朱樓畫棟、惡俗華麗才好,哪懂這清幽意境。終究是不讀書的過錯!」寶玉忙回:「老爺教訓的固然是,只是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是何意?」
17 · 16
眾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眾人忙道:“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寶玉道:“卻又來!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未及說完,賈政氣的喝命:“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再題一聯:“若不通,一并打嘴!”寶玉只得念道:
白話眾人見寶玉脾氣拗,都怪他呆癡不改。這會見問起「天然」二字,眾人忙道:「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都不知?『天然』嘛,就是天之自然而有,不是人力所成的。」寶玉說:「卻又來!這裡放一個田莊,分明看得出是人力穿鑿扭捏出來的。遠沒有鄰村,近不靠城郭,背著山卻山沒脈,臨著水卻水沒源,高處沒有隱寺的塔,下頭沒有通市的橋,孤零零地突出,似乎算不得大觀。哪裡像先頭那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也不傷於穿鑿。古人說『天然圖畫』四字,正怕的是不在那地卻強當那地,不是那山卻強作那山,雖百般精巧終究不相宜……」話沒說完,賈政氣得喝命:「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他再題一聯:「若不通,一併打嘴!」寶玉只得念道:
解讀「天然」之辯:寶玉認為大觀園乃人工穿鑿,強仿自然反而失其真;這番議論寄託對「真」與「假」的感慨,遙應全書「假作真時真亦假」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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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
白話寶玉無奈念道:「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寫春水新漲、雲香護人的田園意境,賈政卻搖頭說更不好。
17 · 18
賈政聽了,搖頭說:“更不好。”一面引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湲,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眾人都道:“好景,好景!”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眾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眾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四字也罷了。”寶玉道:“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舍’說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漵’四字。”賈政聽了,更批胡說。于是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無船。賈珍道:“采蓮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賈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賈珍道:“從山上盤道亦可以進去。”說畢,在前導引,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牆,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
白話賈政聽了,搖頭說:「更不好。」一面帶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忽然聽見水聲潺湲,從石洞瀉出,上頭蘿薜倒垂,下頭落花浮蕩。眾人都說:「好景,好景!」賈政說:「請各位題個什麼名?」眾人說:「再不必擬了,恰恰就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眾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四字也罷了。」寶玉說:「這越發太露了。『秦人舊舍』說的是避亂的意思,怎麼使得?不如『蓼汀花漵』四字。」賈政聽了,更批他胡說。於是到了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沒船。賈珍說:「采蓮船共四隻,座船一隻,如今還沒造成。」賈政笑道:「可惜進不去了。」賈珍說:「從山上盤道也可以進去。」說完,在前頭帶路,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那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沒一點塵土。忽然看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走過橋去,各路都通,便看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牆,清瓦花堵。那大主山分出來的脈,都穿牆而過。
17 · 19
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颻,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賈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說:“是薜荔藤蘿。”賈政道:“薜荔藤蘿不得如此異香。”寶玉道:“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茞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簦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綠的定是青芷。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作什麼藿納薑蕁的,也有叫作什麼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又有叫什麼綠荑的,還有什麼丹椒,蘼蕪,風連。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象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說完,賈政喝道:“誰問你來!”唬的寶玉倒退,不敢再說。
白話賈政說:「這所房子,無味的很。」因而跨進門時,忽然迎面突出一塊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頭所有房屋全遮住了,而且一株花木也沒有。只見許多異草:有的牽藤,有的引蔓,有的垂在山頂,有的穿在石縫,甚至垂簷繞柱,縈砌盤階,有的像翠帶飄颻,有的像金繩盤屈,有的果實像丹砂,有的花像金桂,味芬氣馥,不是花香比得上的。賈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說:「是薜荔藤蘿。」賈政說:「薜荔藤蘿不會這麼異香。」寶玉說:「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茞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簦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綠的定是青芷。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什麼藿納薑蕁的,也有叫什麼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又有叫什麼綠荑的,還有什麼丹椒、蘼蕪、風連。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所以都照著形狀取名,漸漸叫差了,也是有的。」沒等說完,賈政喝道:「誰問你來!」唬得寶玉倒退,不敢再說。
17 · 20
賈政因見兩邊俱是超手游廊,便順著游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廈連著卷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賈政歎道:“此軒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諸公必有佳作新題以顏其額,方不負此。”眾人笑道:“再莫若‘蘭風蕙露’貼切了。”賈政道:“也只好用這四字。其聯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白話賈政因見兩邊都是超手游廊,便順著游廊走進去。只見上頭五間清廈連著卷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比前幾處更清雅不同。賈政嘆道:「在這軒中煮茶操琴,也不必再焚名香了。這建造已出乎意外,各位必有佳作新題來題它的額,才不負此。」眾人笑道:「再沒有比『蘭風蕙露』更貼切的了。」賈政說:「也只好用這四字。那對聯怎麼樣?」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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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眾人道:“妙則妙矣,只是‘斜陽’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詩云‘蘼蕪滿手泣斜暉’。”眾人道:“頹喪,頹喪。”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聯,諸公評閱評閱。”因念道:
白話那人念的是「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眾人說:「妙是妙,只是『斜陽』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詩云『蘼蕪滿手泣斜暉』。」眾人道:「頹喪,頹喪。」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聯,請各位評閱評閱。」因念道:
17 · 22
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
白話另一人又念一聯:「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也是寫蘭蕙明月,眾人接著評議。
17 · 23
賈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題一聯。忽抬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麼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說,便回道:“此處并沒有什麼‘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誰按著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上則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
白話賈政捻著鬍鬚沉吟,也想題一聯。忽然抬頭看見寶玉在旁邊不敢出聲,便喝道:「怎麼你該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了,便回道:「這地方並沒有什麼『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了痕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說:「誰按著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說:「這麼說,匾上則不如『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
17 · 24
吟成荳蔻才猶艷,睡足酴醾夢也香。
白話寶玉念道:「吟成荳蔻才猶艷,睡足酴醾夢也香。」以荳蔻、酴醾寫才情與夢境,清麗雅致。
17 · 25
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不足為奇。”眾客道:“李太白‘鳳凰台’之作,全套‘黃鶴樓’,只要套得妙。如今細評起來,方才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嫻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道:“豈有此理!”
白話賈政笑說這聯不過套『書成蕉葉文猶綠』,沒什麼希奇。清客卻替寶玉辯:李白作『鳳凰台』整首脫胎自『黃鶴樓』,模仿得巧便好。他們評量,覺得寶玉方才這聯比『書成蕉葉』更幽雅生動,照此看,『書成蕉葉』倒像抄這聯去。賈政笑斥:「胡說!」
17 · 26
說著,大家出來。行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复道縈紆,青松拂檐,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賈政道:“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麗了些。”眾人都道:“要如此方是。雖然貴妃崇節尚儉,天性惡繁悅樸,然今日之尊,禮儀如此,不為過也。”一面說,一面走,只見正面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來,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就。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眾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賈政搖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象那里曾見過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賈政又命他作題,寶玉只顧細思前景,全無心于此了。眾人不知其意,只當他受了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盡詞窮了,再要考難逼迫,著了急,或生出事來,倒不便。遂忙都勸賈政:“罷,罷,明日再題罷了。”賈政心中也怕賈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饒。這是要緊一處,更要好生作來!”
白話大夥兒說著便走出來。沒走多遠,迎面就是高聳的樓閣、層層疊起的高樓,一座座仙宮般的建築互相環抱,長長的復道彎彎繞繞,青松拂著屋簷,玉石欄杆圍著台階,獸頭閃著金光,螭龍光彩煥發。賈政說:「這該是正殿了,就是太過富麗了些。」旁人都說:「要這樣才對。貴妃雖然節儉,不喜繁華,可如今的尊榮,禮數如此,也不算過分。」一邊走一邊說,正面忽然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頭盤著龍、護著螭,雕得玲瓏剔透。賈政問:「這地方該題什麼字?」眾人說:「一定是『蓬萊仙境』才妙。」賈政搖頭不說話。寶玉看見這地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琢磨起來,倒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一時卻想不起是何年何月的事。賈政又叫他作題,寶玉只顧回想前頭的景致,根本沒心思在這上頭。大家不懂他的意思,只當他被折騰了半天,精神不濟,才思用盡了,再逼下去怕他著急出事,便都勸賈政:「算了吧,明天再題好了。」賈政也怕賈母擔心,便冷笑道:「你這畜生,也有沒轍的時候。也罷,給你一天限期,明天要是還作不出,我絕不輕饒。這是要緊地方,更得好好作!」
解讀寶玉見牌坊似曾相識,乃是伏筆:此處暗連第五回太虛幻境之夢,預示日後情緣結局。
17 · 27
說著,引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進門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來回,有雨村處遣人回話。賈政笑道:“此數處不能游了。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縱不能細觀,也可稍覽。”說著,引客行來,至一大橋前,見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賈政因問:“此閘何名?”寶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閘’。”賈政道:“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于是一路行來,或清堂茅舍,或堆石為垣,或編花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賈政皆不及進去。因說半日腿酸,未嘗歇息,忽又見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來,賈政笑道:“到此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說著,一徑引人繞著碧桃花,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俄見粉牆環護,綠柳周垂。賈政與眾人進去,一入門,兩邊都是游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眾人贊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那里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棠’,乃是外國之種。俗傳系出‘女兒國’中,云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說罷了。”眾人笑道:“然雖不經,如何此名傳久了?”寶玉道:“大約騷人詠士,以此花之色紅暈若施脂,輕弱似扶病,大近乎閨閣風度,所以以‘女兒’命名。想因被世間俗惡聽了,他便以野史纂入為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了。”眾人都搖身贊妙。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廈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賈政因問:“想幾個什麼新鮮字來題此?”一客道:“‘蕉鶴’二字最妙。”又一個道:“‘崇光泛彩’方妙。”賈政與眾人都道:“好個‘崇光泛彩’!”寶玉也道:“妙極。”又歎:“只是可惜了。”眾人問:“如何可惜?”寶玉道:“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若只說蕉,則棠無著落,若只說棠,蕉亦無著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賈政道:“依你如何?”寶玉道:“依我,題‘紅香綠玉’四字,方兩全其妙。”賈政搖頭道:“不好,不好!”
白話說著,帶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進門起走到這裡,才遊了十之五六。又值有人來回,說雨村那邊派人回話。賈政笑道:「這幾處不能遊了。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縱不能細看,也可稍覽。」說著,帶客走來,來到大橋前,看見水像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的閘,是引泉進來的。賈政因問:「這閘叫什麼名?」寶玉說:「這是沁芳泉的正源,就名『沁芳閘』。」賈政說:「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於是一路走來,有的清堂茅舍,有的堆石為牆,有的編花為窗,有的山下有幽尼佛寺,有的林中藏女道丹房,有的長廊曲洞,有的方廈圓亭,賈政都來不及進去。因說半日腿酸,沒歇過,忽然又見前面露出一所院落來,賈政笑道:「到這裡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說著,一直帶人繞著碧桃花,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成的月洞門,不一會看見粉牆環護,綠柳周垂。賈政與眾人進去,一入門,兩邊都是遊廊相接。院中點綴幾塊山石,一邊種著幾棵芭蕉,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那姿勢像傘,絲垂翠縷,花吐丹砂。眾人讚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哪裡有這麼妙的。」賈政說:「這叫『女兒棠』,是外國的種。俗傳出自『女兒國』中,說彼國這種最盛,也是荒唐不經的說法罷了。」眾人笑道:「雖然不經,怎麼這名字傳久了?」寶玉說:「大約騷人詠士,因這花顏色紅暈像施了脂粉,輕弱似扶病,大近閨閣風度,所以拿『女兒』命名。想是被世間俗惡聽了,他便拿野史纂入為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了。」眾人都搖身讚妙。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廈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賈政因問:「想幾個什麼新鮮字來題這裡?」一客說:「『蕉鶴』二字最妙。」又一個說:「『崇光泛彩』方妙。」賈政與眾人都說:「好個『崇光泛彩』!」寶玉也說:「妙極。」又嘆:「只是可惜了。」眾人問:「如何可惜?」寶玉說:「這地方蕉棠兩種同植,那意思暗藏著『紅』『綠』二字在內。若只說蕉,則棠沒著落;若只說棠,蕉也沒著落。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賈政說:「依你如何?」寶玉說:「依我,題『紅香綠玉』四字,方兩全其妙。」賈政搖頭道:「不好,不好!」
17 · 28
說著,引人進入房內。只見這幾間房內收拾的與別處不同,竟分不出間隔來的。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云百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或萬福萬壽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一槅一槅,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其槅各式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就,竟系小窗,倏爾彩凌輕覆,竟系幽戶。且滿牆滿壁,皆系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懸于壁,卻都是與壁相平的。眾人都贊:“好精致想頭!難為怎麼想來,”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未進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窗暫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書擋住。回頭再走,又有窗紗明透,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見迎面也進來了一群人,都與自己形相一樣,-卻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及轉過鏡去,益發見門子多了。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便是後院,從後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說著,又轉了兩層紗廚錦槅,果得一門出去,院中滿架薔薇,寶相。轉過花障,則見青溪前阻。眾人吒異:“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遙指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從東北山坳里引到那村莊里,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到這里,仍舊合在一處,從那牆下出去。”眾人聽了,都道:“神妙之極,”說著,忽見大山阻路。眾人都道“迷了路了。”賈珍笑道:“隨我來。”仍在前導引,眾人隨他,直由山腳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豁然大門前見。眾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之至!”于是大家出來。那寶玉一心只記掛著里邊,又不見賈政吩咐,少不得跟到書房。賈政忽想起他來,方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逛不足!也不想逛了這半日,老太太必懸掛著。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寶玉聽說,方退了出來。在看下回分解。
白話說著,帶人進入房內。只見這幾間房內收拾得與別處不同,竟分不出間隔來。原來四面都是雕空玲瓏木板,有的雕「流雲百蝠」,有的雕「歲寒三友」,有的雕山水人物,有的雕翎毛花卉,有的集錦,有的博古,有的萬福萬壽各種花樣,全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一槅一槅,有的貯書處,有的設鼎處,有的安置筆硯處,有的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那槅各式各樣,有的天圓地方,有的葵花蕉葉,有的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忽而是五色紗糊成的小窗,忽而是彩綾輕覆的幽戶。且滿牆滿壁,都是照著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掛在壁上,卻都與壁相平。眾人都讚:「好精緻想頭!難為怎麼想來。」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沒進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窗暫隔,等到了跟前,又被一架書擋住。回頭再走,又有窗紗明透,門徑可行,等到了門前,忽然看見迎面也進來一群人,都與自己長相一樣,卻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等轉過鏡去,越發見門子多了。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便是後院,從後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說著,又轉了兩層紗櫥錦槅,果然得一門出去,院中滿架薔薇、寶相。轉過花障,則見青溪前阻。眾人詫異:「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遙指道:「原從那閘起流到那洞口,從東北山坳裡引到那莊子裡,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到這裡,仍舊合在一處,從那牆下出去。」眾人聽了,都道:「神妙之極。」說著,忽見大山阻路。眾人都說「迷了路了。」賈珍笑道:「隨我來。」仍在前頭帶路,眾人隨他,直由山腳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豁然在大門前見。眾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之至!」於是大家出來。那寶玉一心只記掛著裡邊,又不見賈政吩咐,少不得跟到書房。賈政忽然想起他來,方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逛不足!也不想逛了這半日,老太太必懸掛著。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寶玉聽說,方退了出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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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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