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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頑石下凡
襲人規勸寶玉;寶黛同榻說笑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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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妃回宮,次日見駕謝恩,并回奏歸省之事,龍顏甚悅。又發內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不必細說。且說榮寧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偷安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強,不肯落人褒貶,只扎掙著與無事的人一樣。第一個寶玉是極無事最閒暇的。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才得回來。因此,寶玉只和眾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正在房內頑的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東府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才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白話元春回宮之後,第二天便上朝去拜見皇上,謝了恩,也把回家探親的一五一十稟報了,皇上聽了十分歡喜。接著又從宮裡的內庫撥出彩緞、金銀等賞賜給賈政,以及府中各房有封號的眷屬,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再說榮國府、寧國府兩處的人,因為接連好幾天費盡心力張羅省親,一個個都累垮了,沒精打采,還得把園子裡那些陳設和日常用具收抬起來,整整忙了兩三天才弄完。其中鳳姐是最辛苦、責任最重的,別人還能偷個懶,唯獨她脫不開身;再加上她天生好強,不願意讓人說閒話,只好硬撐著,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寶玉卻是頂清閒的一個。偏巧這天一早,襲人的母親特地來向賈母說明,要接襲人回家去吃年茶,得晚上才能回來。寶玉沒了伴,就只跟丫頭們擲骰子、下棋消遣。正玩得沒意思,丫頭來報說東府的珍大爺請他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便叫人換衣服,正要出門,又碰到元妃賞下來的糖蒸酥酪,他想襲人向來愛吃這個,就囑咐留下給她,自己向賈母說了一聲,便過去看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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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于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滿街之人個個都贊:“好熱鬧戲,別人家斷不能有的。”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閒耍。先是進內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說笑了一回,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枚行令,百般作樂,也不理論,縱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里邊去了,故也不問。至于跟寶玉的小廝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間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會賭的,也有往親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飲的,都私散了,待晚間再來,那小些的,都鑽進戲房里瞧熱鬧去了。
白話沒想到賈珍這邊請的戲班子,盡演些《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還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這一類的熱鬧戲。一會兒鬼神亂蹦,一會兒妖魔全出,甚至還有揚幡過會、念佛燒香的排場,鑼鼓喧天、人喊馬嘶,連巷子外頭都聽得見。滿街的人個個誇讚說:「這戲真熱鬧,別人家絕對辦不出來。」寶玉看這種吵吵鬧鬧的場面實在受不了,只稍微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到處溜達。他先到裡頭跟尤氏和丫鬟、妾室們說笑了一陣,便走出二門。尤氏他們以為他是出來看戲的,也就沒人管他。賈珍、賈璉、薛蟠那一夥只顧猜拳行令、胡鬧取樂,壓根不理會;即便一時發現寶玉不在座位上,也只當他在裡頭,所以也不問。至於跟著寶玉的小廝,年紀大些的料定他得到晚上才散場,便趁機溜去賭錢、上親友家吃年茶,甚至去嫖去喝,都私自散了,打算晚上再來;那些小些的,則全鑽進戲房看熱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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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內曾掛著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無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著,便往書房里來。剛到窗前,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韻。寶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著膽子,舔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開了,抖衣而顫。
白話寶玉見四下無人,心想這兒素日有間小書房,掛著一軸極傳神的美人畫;今日這般熱鬧,那美人定覺寂寞,須得去探望安慰一回。想著便往書房去。剛到窗前,忽聞屋內有呻吟聲。寶玉嚇一跳:莫非美人活了?乃壯膽舔破窗紙一瞧——美人畫並未活,卻是茗煙按著個丫頭做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把兩人唬開,抖衣而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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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煙見是寶玉,忙跪求不迭。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麼說。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頭,雖不標致,倒還白淨,些微亦有動人處,羞的臉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跺腳道:“還不快跑!”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又趕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幾歲了?”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憐,可憐!”又問:“名字叫什麼?”茗煙大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長,真真新鮮奇文,竟是寫不出來的。據他說,他母親養他的時節做了個夢,夢見得了一匹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卍字的花樣,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兒。”寶玉聽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說著,沉思一會。
白話茗煙抬頭一看是寶玉,嚇得連連跪地討饒。寶玉說:「大白天的,你們這是在幹什麼?要是讓珍大爺知道了,你還有命嗎?」他一邊說,一邊打量那丫頭,雖說不上漂亮,倒還白白淨淨,也有幾分動人,只羞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作聲。寶玉急得直跺腳:「還不快跑!」這句話點醒了那丫頭,她一溜煙逃了。寶玉又追出去喊:「你別怕,我絕不會說出去的。」茗煙在後頭急得大叫:「我的祖宗,你這樣喊,分明就是告訴人了嘛!」寶玉便問那丫頭多大年紀,茗煙說頂多十六七歲。寶玉嘆道:「連人家幾歲、什麼屬相都不清楚,別的事自然更不知道,可見你白跟人家認識一場,真叫人替她委屈。」又問叫什麼名字,茗煙大笑說這名字說來話長,真是件新鮮稀奇的事,簡直寫都寫不出來。據那丫頭講,她娘懷她時做了一個夢,夢見得一匹錦緞,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的卍字花樣,所以取名叫做卍兒。寶玉聽了笑道這名字真特別,想必她日後會有些福氣,說完便沉思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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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煙因問:“二爺為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半日,怪煩的,出來逛逛,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作什麼呢?”茗煙嘻嘻笑道:“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往城外逛逛去,一會子再往這里來,他們就不知道了。”寶玉道:“不好,仔細花子拐了去。便是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煙道:“熟近地方,誰家可去?這卻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麼呢。”茗煙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們知道了,說我引著二爺胡走,要打我呢?”寶玉道:“有我呢。”茗煙聽說,拉了馬,二人從後門就走了。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門前。茗煙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彼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與幾個外甥女兒,幾個侄女兒來家,正吃果茶,聽見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僕兩個,唬的驚疑不止,連忙抱下寶玉來,在院內嚷道:“寶二爺來了!”別人聽見還可,襲人聽了,也不知為何,忙跑出來迎著寶玉,一把拉著問:“你怎麼來了?”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麼呢。”襲人聽了,才放下心來,嗐了一聲,笑道:“你也忒胡鬧了,可作什麼來呢!”一面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來?”茗煙笑道:“別人都不知,就只有我們兩個。”襲人聽了,复又驚慌,說道:“這還了得!倘或碰見了人,或是遇見了老爺,街上人擠車碰,馬轎紛紛的,若有個閃失,也是頑得的!你們的膽子比鬥還大。都是茗煙調唆的,回去我定告訴嬤嬤們打你。”茗煙撅了嘴道:“二爺罵著打著,叫我引了來,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說別來罷,——不然我們還去罷。”花自芳忙勸:“罷了,已是來了,也不用多說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髒,爺怎麼坐呢?”
白話茗煙問道:「二爺怎麼不看好戲,跑出來了?」寶玉說:「看了半天實在煩,出來走走,正好撞見你們。你們在這兒幹什麼?」茗煙笑嘻嘻地說:「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帶二爺到城外逛逛,一會兒再回來,誰也發現不了。」寶玉說:「不行,萬一被拐子拐了去可怎麼辦?就算他們不知道,鬧大了也不好,不如去個熟識又近的地方,馬上就能回來。」茗煙說:「近處熟人家,能上哪兒去?這可難了。」寶玉笑道:「依我說,咱們乾脆去你花大姐姐家,看看她在家幹什麼。」茗煙連聲說好,又擔心道:「要是他們知道了,說我帶二爺亂跑,還不打死我?」寶玉說:「有我擔著呢。」茗煙便牽了馬,兩人從後門溜了出去。幸好襲人家不遠,不過半里路,轉眼就到門口。茗煙先進去叫襲人的哥哥花自芳。那時襲人的母親接了襲人和幾個外甥女、侄女在家吃果茶,忽聽外頭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見是主僕兩個,嚇得又驚又疑,連忙把寶玉抱下馬,在院子裡喊:「寶二爺來了!」襲人聽了不知緣由,趕緊跑出來拉住寶玉問:「你怎麼來了?」寶玉笑道:「我悶得慌,來瞧瞧你。」襲人這才放心,嘆口氣笑罵:「你也太胡鬧了,跑來幹什麼!」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來,茗煙說就我們兩個。襲人一聽更慌了,說這還了得,萬一碰上人或遇見老爺,街上車馬擁擠,有個閃失怎麼得了,你們膽子比鬥還大,都是茗煙攛掇的,回頭我定告訴媽媽們打你。茗煙撅著嘴說:「二爺罵著打著逼我帶來,這會子全推我身上,早說不來了,不然咱們回去吧。」花自芳連忙勸:「算了,既然來了就別多說,只是這破屋子又窄又髒,爺哪兒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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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之母也早迎了出來。襲人拉了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擺,也不敢亂給東西吃。”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舖在一個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懷內,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彼時他母兄已是忙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因笑道:“既來了,沒有空去之理,好歹嘗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趟。”說著,便拈了幾個松子穰,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與寶玉。
白話襲人的母親也早迎了出來,襲人便拉著寶玉進屋。寶玉見屋裡有三五個女孩子,見他進來都羞答答地低下頭去。花自芳母子倆生怕寶玉受了涼,又是請他上炕,又是趕緊另擺果桌,還忙著倒好茶。襲人笑著攔住說:「你們別白忙了,我心裡有數,果子也不用擺,也不敢隨便給東西他吃。」說著,便把自己的坐墊拿來鋪在一個炕上讓寶玉坐,又用腳爐替他墊腳,從荷包裡取出兩塊梅花香餅,打開手爐點著,蓋好後塞進寶玉懷裡;接著又把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給寶玉。那時她母親和哥哥已經整整齊齊擺了一桌果品。襲人看實在沒什麼可吃的,便笑道:「既然來了,總不能空著嘴回去,多少嘗一點,也算來過我家一趟。」說完,就拈了幾顆松子仁,吹掉細皮,用手帕託著遞給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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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悄問襲人:“好好的哭什麼?”襲人笑道:“何嘗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過了。當下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襲人道:“你特為往這里來又換新服,他們就不問你往那去的?”寶玉笑道:“珍大爺那里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不是你來的。”寶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襲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們聽著什麼意思。”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靈玉摘了下來,向他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來都當希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瞧了。再瞧什麼希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麼個東西。”說畢,遞與他們傳看了一遍,仍與寶玉掛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轎,或雇一輛小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襲人道:“不為不妨,為的是碰見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頂小轎來,眾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襲人又抓果子與茗煙,又把些錢與他買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寶玉至門前,看著上轎,放下轎簾。花,茗二人牽馬跟隨。來至寧府街,茗煙命住轎,向花自芳道:“須等我同二爺還到東府里混一混,才好過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聽說有理,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為你了。”于是仍進後門來。俱不在話下。卻說寶玉自出了門,他房中這些丫鬟們都越性恣意的頑笑,也有趕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嬤嬤拄拐進來請安,瞧瞧寶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鬟們只顧玩鬧,十分看不過。因歎道:“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沒個樣兒了,別的媽媽們越不敢說你們了。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台——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的。只知嫌人家髒,這是他的屋子,由著你們糟塌,越不成體統了。”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嬤嬤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們不著,因此只顧頑,并不理他。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麼時辰睡覺”等語。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一個討厭的老貨!”
白話寶玉瞧見襲人兩眼微紅、臉上粉光潤滑,便悄悄問她:「好好地哭什麼?」襲人笑說:「誰哭了,是剛才迷了眼揉的。」就這麼敷衍過去。當時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頭罩著石青貂裘排穗褂。襲人說:「你專門為來這兒還換了新衣裳,他們都不問你上哪去?」寶玉笑答是在珍大爺那兒看戲時換的。襲人點頭,又說:「坐一坐就回去吧,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寶玉笑說:「你倒該回家才好,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襲人悄聲笑說:「小聲點,叫他們聽見像什麼話。」一面伸手從寶玉脖子上取下通靈玉,對她姐妹們笑道:「你們開開眼,平常老說希罕,恨不得一見,今天可盡情瞧瞧,別的什麼寶貝也不過如此。」說完讓大家傳看一遍,又替寶玉掛好。她叫哥哥去僱頂小轎或一輛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說他自己送、騎馬也行,襲人說不行,怕碰見人。花自芳趕緊僱了頂小轎,眾人不敢留,只好送寶玉出門;襲人又抓了果子給茗煙,還給他些錢買花炮放,囑咐他「可不許說出去,連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到門口看寶玉上轎、放下簾子,花、茗二人牽馬跟著。到了寧府街,茗煙叫停下,對花自芳說得陪二爺回東府混一陣才好交代,否則人家要起疑。花自芳覺得有理,忙把寶玉抱出轎扶上馬,寶玉笑說難為你了,便仍從後門進去。再說寶玉一出門,房裡丫頭們可就放肆了,下棋的、擲骰抹牌的,瓜子皮磕了一地。偏巧奶媽李嬤嬤拄著拐來請安,見寶玉不在、丫頭們胡鬧,看不過去,嘆道:「自打我出去不大來,你們越發沒規矩了,別的媽媽也不敢說你們。寶玉就像個丈八燈台,照得見人家照不見自己,只嫌人家髒,自己的屋子卻由你們糟蹋,越發不成體統。」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計較,再說李嬤嬤早已告老不管事,便只管玩不理她。李嬤嬤還嘮叨問「寶玉一頓吃多少飯」、「幾時睡覺」,丫頭們胡亂答應,有人罵:「好個討厭的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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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嬤嬤又問道:“這蓋碗里是酥酪,怎不送與我去?我就吃了罷。”說畢,拿匙就吃。一個丫頭道:“快別動!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回來又惹氣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別帶累我們受氣。”李嬤嬤聽了,又氣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樣壞了。別說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麼長大了?我的血變的奶,吃的長這麼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怎麼樣!你們看襲人不知怎樣,那是我手里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麼阿物兒!”一面說,一面賭氣將酥酪吃盡。又一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說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氣。寶玉還時常送東西孝敬你老去,豈有為這個不自在的。”李嬤嬤道:“你們也不必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兒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說著,賭氣去了。
白話李嬤嬤又問:「這蓋碗裡的酥酪,怎麼不送給我?我可就吃了。」說完拿匙便吃。一個丫頭趕忙攔:「快別動!那是說好留給襲人的,回頭又惹氣。您老人家自己擔著,可別連累我們受氣。」李嬤嬤聽了又氣又羞,說:「我就不信她這麼厲害。別說我吃一碗牛奶,就是比這更值錢的,我也該吃。難道她比我心還重?她也不想想自己是怎麼長大的!我的血化成的奶把她餵大,如今我吃她一碗牛奶她就生氣?我偏吃,看能怎樣!你們瞧襲人是什麼東西,那是我手裡調教出來的黃毛丫頭!」一邊說一邊賭氣把酥酪吃個精光。另一個丫頭陪笑說:「他們不會說話,難怪您生氣。寶玉還常送東西孝敬您,哪會為這點事不高興。」李嬤嬤說:「你們也別裝模作樣哄我,以為上次為茶攆走茜雪的事我不知道?明兒再有錯,我再來算帳!」說完賭氣走了。
19 · 10
少時,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不動,寶玉因問:“敢是病了?再不然輸了?”秋紋道:“他倒是贏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氣的睡去了。”寶玉笑道:“你別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說著,襲人已來,彼此相見。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命取酥酪來,丫鬟們回說:“李奶奶吃了。”寶玉才要說話,襲人便忙笑道:“原來是留的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足鬧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擱在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風乾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舖床。”
白話過了一會兒寶玉回來,叫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寶玉問:「莫不是病了?還是輸了錢?」秋紋說:「她倒是贏的,誰知李老太來了攪和,把她的好運氣沖掉了,氣得睡著了。」寶玉笑道:「你別跟她計較,隨她去吧。」正說著襲人已到,兩人見了面。襲人又問寶玉在哪兒吃飯、什麼時候回來,還代母親妹妹向眾姐妹問好。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叫取酥酪來,丫頭回說:「李奶奶吃了。」寶玉剛要開口,襲人忙笑著攔住:「原來留的是這個,多謝你費心。前兒我吃這東西鬧過肚子疼,吐了半天才好,他吃了倒好,擱著也是糟蹋。我現在只想吃風乾栗子,你替我剝栗子,我去鋪床。」
19 · 11
寶玉聽了信以為真,方把酥酪丟開,取栗子來,自向燈前檢剝,一面見眾人不在房里,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麼人?”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聽了,贊歎了兩聲。襲人道:“歎什麼?我知道你心里的緣故,想是說他那里配紅的。”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我因為見他實在好的很,怎麼也得他在咱們家就好了。”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還要揀實在好的丫頭才往你家來。”寶玉聽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咱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說親戚就使不得?”襲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寶玉便不肯再說,只是剝栗子。襲人笑道:“怎麼不言語了?想是我才冒撞沖犯了你,明兒賭氣花幾兩銀子買他們進來就是了。”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麼叫我答言呢。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里,沒的我們這種濁物倒生在這里。”襲人道:“他雖沒這造化,倒也是嬌生慣養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寶貝。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妝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
白話寶玉信以為真,便丟開酥酪,拿栗子到燈前慢慢剝。看四下沒人,就笑問襲人:「今天那個穿紅衣裳的是你什麼人?」襲人說:「那是我表妹。」寶玉連聲稱讚。襲人說:「嘆什麼氣?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她哪裡配穿紅的。」寶玉忙說:「不是不是,那樣的人若不配穿紅,還誰敢穿?我是看她實在好,要是能來咱們家就好了。」襲人冷笑:「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親戚也都是奴才命?非得挑頂好的丫頭才進得了你家?」寶玉趕緊說:「你又多心,我說來咱們家,難道就一定是奴才?說親戚就不行?」襲人說:「那也配不上。」寶玉便不吭聲只剝栗子。襲人笑道:「怎麼不說話了?莫不是我剛才沖撞了你,明兒你賭氣花幾兩銀子把她們買進來?」寶玉說:「你叫我怎麼接話?我不過誇她好,正該生長在這深宅大院裡,倒是我們這些濁物生在這裡。」襲人說:「她雖沒這福分,卻也是嬌生慣養,我姨父姨母的心肝寶貝。如今十七歲,嫁妝都備齊了,明年就要出嫁。」
19 · 12
寶玉聽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兩聲,正是不自在,又聽襲人歎道:“只從我來這幾年,姊妹們都不得在一處。如今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聽這話內有文章,不覺吃一驚,忙丟下栗子,問道:“怎麼,你如今要回去了?”襲人道:“我今兒聽見我媽和哥哥商議,叫我再耐煩一年,明年他們上來,就贖我出去的呢。”寶玉聽了這話,越發怔了,因問:“為什麼要贖你?”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這里的家生子兒,一家子都在別處,獨我一個人在這里,怎麼是個了局?”寶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難。”襲人道:“從來沒這道理。便是朝廷宮里,也有個定例,或幾年一選,幾年一入,也沒有個長遠留下人的理,別說你了!”
白話寶玉聽見「出嫁」兩個字,不由得又嘆了兩聲,心裡正不自在,又聽襲人嘆道:「自打我來這幾年,姐妹們都沒法在一處。如今我要回去了,她們也都散了。」寶玉聽出話裡有話,吃了一驚,忙丟下栗子問:「怎麼,你現在要回去了?」襲人說:「我今天聽見我媽和哥哥商量,叫我再熬一年,明年他們上門來就把我贖回去。」寶玉聽了更愣住,問:「為什麼要贖你?」襲人說:「這話才怪!我又不是你們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外頭,就我一個人在這兒,這算什麼長久之計?」寶玉說:「我不放你走也不行嗎?」襲人說:「從來沒這道理。就是皇宮裡也有個規矩,幾年一選、幾年一進,沒聽說能長遠把人留下的,何況是你!」
19 · 13
寶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難。”襲人道:“為什麼不放?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或者感動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設或多給我們家幾兩銀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平常的人,比我強的多而且多。自我從小兒來了,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幾年。如今我們家來贖,正是該叫去的,只怕連身價也不要,就開恩叫我去呢。若說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沒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內應當的,不是什麼奇功。我去了,仍舊有好的來了,不是沒了我就不成事。”寶玉聽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心內越發急了,因又道:“雖然如此說,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說,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襲人道:“我媽自然不敢強。且漫說和他好說,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好和他說,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強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們家從沒幹過這倚勢杖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別的東西,因為你喜歡,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得吃虧,可以行得。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無益,反叫我們骨肉分離,這件事,老太太,太太斷不肯行的。”寶玉聽了,思忖半晌,乃說道:“依你說,你是去定了?”襲人道:“去定了。”寶玉聽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乃歎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臨了剩我一個孤鬼兒。”說著,便賭氣上床睡去了。原來襲人在家,聽見他母兄要贖他回去,他就說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說:“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樣,也不朝打暮罵。況且如今爹雖沒了,你們卻又整理的家成業就,复了元氣。若果然還艱難,把我贖出來,再多掏澄幾個錢,也還罷了,其實又不難了。這會子又贖我作什麼?權當我死了,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因此哭鬧了一陣。
白話寶玉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在理,又說:「老太太不放你也不行嗎?」襲人說:「為什麼不放?我要真是難得的人才,說不定能感動老太太不放我走,或者多給我家幾兩銀子留下我,那也有可能。可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平凡人,比我強的多的是。從小我來了跟著老太太,先伺候史姑娘幾年,如今又伺候你幾年。現在娘家來贖,本該放我回去,只怕連身價都不要就開恩叫我走。若說因為伺候得好就不放,那是絕不會有的事,伺候人本分內該做的,算不上什麼功勞。我走了,自然有好的人來,不是缺了我就辦不成事。」寶玉聽這一席話,竟覺得她該走、不該留,心裡更急了,又說:「就算這樣,我一心要留你,不怕老太太不跟你娘說,多給些銀子,她也不好意思接你回去。」襲人說:「我娘自然不敢違拗。別說好聲好氣多給錢,就是不好好說、一個錢不給、硬要留下我,她也不敢不依。可是咱們家從沒做過倚仗權勢霸道留人的事。這不像別的東西,你喜歡,加十倍價買來給你,賣的人不吃虧,還行得通。如今無緣無故平白留我,對你沒好處,反倒叫我們骨肉分離,這事老太太、太太斷不肯答應。」寶玉琢磨了半天,問:「照你這麼說,你是去定了?」襲人說:「去定了。」寶玉心裡想:「誰知這麼一個人,竟這般薄情。」便嘆道:「早知道都要走,我就不該把人弄來,到頭來剩我一個孤鬼。」說完賭氣上床睡了。其實襲人在家聽說娘兄要贖她回去,早就說死也不回去,還說:「當年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不叫你們賣,難道看著爹娘餓死?如今幸好賣到這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樣,也不朝打暮罵。況且爹雖沒了,你們也重整家業恢復元氣。真要還窮,贖我出來多掏幾個錢也罷了,其實已不難了,這會子又贖我幹什麼?就當我死了,別再起贖我的念頭!」因此大哭大鬧了一場。
19 · 14
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況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價銀一并賞了這是有的事呢。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眾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因此,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次後忽然寶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況,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發石頭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贖念了。
白話她娘和哥哥見她這麼執拗,自然也就不會強逼她出來了。何況當初本就是賣斷的死契,他們料定賈家是慈善寬厚的人家,只要去求一求,說不定連身價銀一併賞下來,這都是有的事。再說賈府向來不糟蹋下人,只有恩情多、威嚴少。那些各房貼身伺候的女孩子,比起一般家僕更受看重,連平常窮苦人家的小姐,也沒這般被尊重。所以母子倆也就死了心,不再提贖回的事。後來寶玉忽然上門,母子倆見到那般光景,心裡更透亮了,簡直像石頭落了地,這是當初想都不敢想的,從此彼此安心,再也不動贖人的念頭。
19 · 15
如今且說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異常,其淘氣憨頑自是出于眾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近來仗著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任性恣情,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料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今見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氣已餒墮,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為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頭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襲人便笑道:“這有什麼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見這話有文章,便說道”“你倒說說,我還要怎麼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襲人笑道:“咱們素日好處,再不用說。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白話再說襲人從小就看寶玉性情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又淘氣又頑皮,還有幾樁說不出口的古怪毛病。近來仗著祖母寵愛,父母也管不住,越發放縱任性,最不肯正經幹點事。她每次想勸,料定他聽不進去。今天正好趁著贖身這話題,先編一套假話試探他的心思、壓一壓他的性子,才好接著規勸。如今見他悶聲睡著,知道他心裡捨不得、氣也軟了。她本來就不想吃栗子,只怕再為酥酪鬧出事來,像從前茜雪的茶那檔子事,才拿栗子當藉口把話岔開。於是叫小丫頭把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滿臉淚痕。襲人笑道:「這有什麼好傷心的,你真要留我,我自然不走了。」寶玉聽出話中有話,便說:「你倒說說,我還能怎麼留你?連我自己都說不出了。」襲人笑道:「咱們平日的好處不用多講。但你今天真心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提兩三件事,你真依了我,就是真心留我,那時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19 · 16
寶玉忙笑道:“你說,那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里去就去了。”話未說完,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說:“好好的,正為勸你這些,倒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再不說這話了。”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要說,你就擰嘴。還有什麼?”
白話寶玉忙笑著說:「你說,哪幾件?我都依。好姐姐、好親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們陪著我、看著我。等到哪天我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影、還有知覺——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就散了,那時你們管不了我,我也顧不上你們,隨你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話還沒說完,襲人急得捂住他的嘴,說:「好端端的,正為了勸你這些,你倒說得更狠了。」寶玉趕忙說:「再不說這話了。」襲人說:「這是第一件要改的。」寶玉說:「改了,再說你就擰我的嘴。還有什麼?」
解讀寶玉說「化灰化煙」是對執著的不捨與對聚散的無常感,一種少年式的虛無,襲人正是要他收這份瘋話。
19 · 17
襲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也罷,只是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批駁誚謗,只作出個喜讀書的樣子來,也教老爺少生些氣,在人前也好說嘴。他心里想著,我家代代讀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讀書,已經他心里又氣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後亂說那些混話,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名字叫作‘祿蠹’,又說只除‘明明德’外無書,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聖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這些話,怎麼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打你。叫別人怎麼想你?”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原是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說,如今再不敢說了。還有什麼?”
白話襲人說:「第二件,你真喜歡讀書也好,假裝喜歡也好,只要在老爺或別人面前,別老挑刺挖苦,裝出個愛讀書的樣子,也讓老爺少生點氣,在人前也說得過去。他心裡想著,咱家世代讀書,自從有了你,沒料到你竟不愛讀書,他心裡已經又氣又慚愧。你還背地裡亂說那些渾話,把凡是讀書求上進的人叫作『祿蠹』,又說除了『明明德』再沒別的書,說那些都是前人自己讀不懂聖人之書、另出心裁胡編的。這些話,難怪老爺生氣、時常打你,叫別人怎麼看你?」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原是小時候不知天高地厚、隨口亂講,如今再不敢說了。還有什麼?」
19 · 18
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還有更要緊的一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麼,快說。”襲人笑道:“再也沒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寶玉笑道:“你在這里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甚趣。”
白話襲人說:「還有,不可詆毀和尚道士、塗脂抹粉。更要緊的一件,再不許吃別人嘴上擦的胭脂,還有那愛紅的毛病。」寶玉說:「都改,都改。還有什麼,快說。」襲人笑道:「再沒有了。只要凡事檢點些,不放任任性就行。你若真都依了,就是八人抬的大轎也抬不走我。」寶玉笑道:「你在這兒待久了,還怕沒八人轎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稀罕。有那個福氣也沒那個道理,就算坐了也沒什麼意思。」
19 · 19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方才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至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體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先時還掙扎的住,次後捱不住,只要睡著,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診視,說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開方去後,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去,命他蓋上被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
白話兩人正說著,秋紋進來說:「快三更天了,該睡了。方才老太太打發媽媽來問,我答應說已經睡了。」寶玉叫人拿表來看,果然針指到亥正時分,這才重新洗漱、脫衣安睡,這且不提。到了第二天一早,襲人起來就覺得身子沈重,頭也疼、眼也脹,手腳發燙。起初還撐得住,後來實在熬不住,只想睡,便和衣躺在炕上。寶玉趕緊回稟賈母,請醫生來看。醫生說不過是偶爾受了風寒,吃一兩帖藥發散一下就好了。開了方子後,叫人取藥煎好,剛服下,就讓襲人蓋被發汗,寶玉這才自己往黛玉房裡去探望。
19 · 20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悄的,寶玉揭起繡線軟簾,進入里間,只見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來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沒有歇過來,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著眼,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
白話那時黛玉正自己在床上睡午覺,丫鬟們都出去方便了,屋裡靜悄悄的。寶玉掀開繡線軟簾走進裡間,見黛玉睡著,忙上前推她說:「好妹妹,才吃過飯,又睡覺。」把黛玉喚醒。黛玉一看是寶玉,便說:「你先出去逛逛吧。我前兒鬧了一整夜,今兒還沒緩過來,渾身痠疼。」寶玉說:「痠疼是小事,睡出病來才是大事。我替你解解悶,混過這陣困勁就好了。」黛玉閉著眼說:「我不困,只稍微歇一歇,你先到別處鬧一會兒再來。」寶玉推她說:「我上哪兒去?見了別人倒覺得膩味。」
19 · 21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里,那邊去老老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咱們在一個枕頭上。”黛玉道:“放屁!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髒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與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倒下。
白話黛玉聽了,噗嗤一笑說:「你既要在這兒,就到那邊老實坐著,咱們說說話。」寶玉說:「我也要歪著。」黛玉說:「你就歪著。」寶玉說:「可沒有枕頭,咱們共用一個枕頭吧。」黛玉罵道:「放屁!外頭不是有枕頭?拿一個來枕。」寶玉走到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說:「那個我不要,誰知道是哪個髒老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是我的『天魔星』!來,枕這個。」說著把自己枕的推給寶玉,又起身再拿一個自己枕,兩人面對面躺下。
19 · 22
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點兒。”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內說道:“你又幹這些事了。幹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該大家不乾淨惹氣。”
白話黛玉看見寶玉左腮上有鈕扣大的一塊血印,便欠身湊近,用手摸著細看,問:「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的?」寶玉側著身一邊躲一邊笑說:「不是刮的,八成是剛才替她們淘胭脂膏子,蹭上了一點。」說著找手帕要擦。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掉,嘴裡說:「你又幹這種事。幹也就罷了,偏還要留個痕跡出來。就算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新鮮事去學舌討好,傳到舅舅耳朵裡,大家又要不乾不淨生氣。」
19 · 23
寶玉總未聽見這些話,只聞得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誰帶什麼香呢。”寶玉笑道:“既然如此,這香是那里來的?”黛玉道:“連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櫃子里頭的香氣,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寶玉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難道我也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
白話寶玉壓根沒聽進那些教訓,只聞到一股幽香,竟是從黛玉袖子裡飄出來的,聞著叫人酥到骨子裡。他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要瞧裡頭藏了什麼。黛玉笑道:「大冷的天,誰會帶什麼香?」寶玉笑說:「既然這樣,這香是哪兒來的?」黛玉說:「連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櫃子裡的香氣,把衣服燻染上了。」寶玉搖頭說:「未必,這香味古怪,不是那些香餅、香球、香袋子的味兒。」黛玉冷笑說:「難道我還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香不成?就是有奇香,也沒個親哥親弟替我採花採朵、弄霜弄雪地炮製。我有的不過是些俗香罷了。」
19 · 24
寶玉笑道:“凡我說一句,你就拉上這麼些,不給你個利害,也不知道,從今兒可不饒你了。說著翻身起來,將兩只手呵了兩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窩內兩肋下亂撓。黛玉素性觸癢不禁,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氣來,口里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說這些不說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白話寶玉笑道:「我每說一句,你就扯出這麼多,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是不知道輕重,從今兒起我可饒不了你。」說著翻身起來,兩手呵了呵氣,便伸到黛玉胳肢窩和兩邊肋下亂撓。黛玉天生怕癢,被他這麼一撓,笑得喘不過氣,嘴裡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寶玉這才住手,笑問:「你還說不說這些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著鬢髮笑說:「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19 · 25
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因問:“什麼‘暖香’?”黛玉點頭歎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寶玉方聽出來。寶玉笑道:“方才求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便饒你,只把袖子我聞一聞。”說著,便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去,不能。咱們斯斯文文的躺著說話兒。”說著,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蓋上臉。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黛玉只不理。寶玉問他幾歲上京,路上見何景致古跡,揚州有何遺跡故事,土俗民風。黛玉只不答。
白話寶玉被問得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什麼『暖香』?」黛玉點頭嘆笑說:「蠢材,蠢材!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個『暖香』去配?」寶玉這才聽出門道,笑道:「剛才還求饒,這會兒更說得狠了。」說著又伸手去撓。黛玉忙笑說:「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你可以,只把袖子給我聞聞。」說著拉過袖子蒙在臉上聞個不停。黛玉奪回手說:「這下該走了吧。」寶玉笑道:「走?不行。咱們規規矩矩躺著說話。」說完又躺下,黛玉也躺下,拿手帕蓋著臉。寶玉有一搭沒一搭說些閒話,黛玉只不理。寶玉問她幾歲進京、路上看見什麼古跡、揚州有什麼故事風俗,黛玉一概不答。
19 · 26
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便哄他道:“噯喲!你們揚州衙門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見他說的鄭重,且又正言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麼事?”寶玉見問,便忍著笑順口謅道:“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謊,自來也沒聽見這山。”寶玉道:“天下山水多著呢,你那里知道這些不成。等我說完了,你再批評。”黛玉道:“你且說。”寶玉又謅道:“林子洞里原來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臘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議事,因說:‘明日乃是臘八,世上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來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幹的小耗前去打聽。一時小耗回報:‘各處察訪打聽已畢,惟有山下廟里果米最多。’老耗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勝記。果品有五種: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聽了大喜,即時點耗前去。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後一一的都各領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種,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耗應道:‘我願去偷香芋。’老耗并眾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此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眾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小耗道:“我不學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卻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眾耗聽了,都道:‘妙卻妙,只是不知怎麼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小耗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致美貌的一位小姐。眾耗忙笑道:‘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小耗現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白話寶玉怕她真睡出病來,便哄她說:「哎喲!你們揚州衙門裡有一件大新聞,你可知道?」黛玉看他說得一本正經、還板著臉,真當是實事,便問:「什麼事?」寶玉見問,忍著笑順口編道:「揚州有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說:「扯謊,從來沒聽過這山。」寶玉說:「天下山水多著呢,你哪兒全知道?等我說完你再評。」黛玉說:「你說吧。」寶玉接著編:林子洞裡原有一群老鼠精。那年臘月初七,老老鼠升座開會,說:「明天是臘八,世上人都熬臘八粥,咱們洞裡果品短缺,得趁這機會搶些來才妙。」就拔令箭一支,派個能幹的小老鼠去打聽。小老鼠回報說各處都探過了,只有山下廟裡米果最多。老老鼠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老鼠說米豆堆成倉數不清,果品有五種:紅棗、栗子、落花生、菱角、香芋。老老鼠大喜,當下點兵出發,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個接令去偷米;又問誰去偷豆,又一個接令去偷豆,一一分派完了。只剩香芋沒人領,老老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老鼠應聲說願去。老老鼠和眾鼠看它那樣,怕它不內行又沒力氣,都不準。小老鼠說:「我雖小雖弱,卻法術高強、嘴巧心細,這趟保證比他們偷得還巧。」眾鼠忙問怎麼個巧法,小老鼠說:「我不學他們明偷,我搖身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裡,叫人看不出聽不見,暗暗用分身法搬,慢慢就搬光了,豈不比硬偷巧?」眾鼠都說妙是妙,叫它先變個看看。小老鼠說變就變,竟變成一位頂標緻的美人兒。眾鼠笑說變錯了,原叫變果子,怎麼變出姑娘來?小老鼠現了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識,只認得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解讀寶玉借耗子精偷香芋的笑話,暗藏「香玉」諧音黛玉,既調情逗趣,也顯二人親密無間、不避戲謔。
19 · 27
黛玉聽了,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我呢。”說著,便擰的寶玉連連央告,說:“好妹妹,饒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為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黛玉笑道:“饒罵了人,還說是故典呢。”
白話黛玉聽了翻身爬起,按著寶玉笑罵:「我把你爛嘴的!早知你是編我呢。」便擰得寶玉連連央告:「好妹妹饒我,再不敢了!我因聞你香,忽想起這故典。」黛玉笑道:「饒罵了人,還說是故典呢。」
19 · 28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問:“誰說故典呢?我也聽聽。”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有誰!他饒罵了人,還說是故典。”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該用故典之時,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記得的,前兒夜里的芭蕉詩就該記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來,別人冷的那樣,你急的只出汗。這會子偏又有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見對子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剛說到這里,只聽寶玉房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正是——
白話話還沒說完,寶釵走進來,笑著問:「誰在說典故呢?我也聽聽。」黛玉連忙讓座,笑道:「你瞧瞧,是誰!他罵了人還說是典故。」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難怪,他肚子裡的典故本來就多。只可惜一樣,該用典故的時候他偏忘了。有今天記得的,前兒夜裡寫芭蕉詩就該想起來。眼前的事倒想不起,別人冷成那樣,他急得只冒汗,這會子倒又有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也碰到對子了。可見一還一報,一點不差。」正說到這裡,忽聽寶玉房裡一陣吵嚷,鬧了起來。正是——
19 · 29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白話這一回的回目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上聯寫寶玉與襲人良夜規勸,下聯寫與黛玉同臥聞香,兩句點出本回這兩段情事。
19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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