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18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倫樂寶玉呈才藻

元妃省親泣敘天倫;眾姊妹題詩。

18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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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2

話說寶玉來至院外,就有跟賈政的幾個小廝上來攔腰抱住,都說:“今兒虧我們,老爺才喜歡,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問了幾遍,都虧我們回說喜歡,不然,若老太太叫你進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說,你才那些詩比世人的都強。今兒得了這樣的彩頭。該賞我們了。”寶玉笑道:“每人一吊錢。”眾人道:“誰沒見那一吊錢!把這荷包賞了罷。”說著,一個上來解荷包,那一個就解扇囊,不容分說,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罷。”一個抱了起來,幾個圍繞,送至賈母二門前。那時賈母已命人看了幾次。眾奶娘丫鬟跟上來,見過賈母,知不曾難為著他,心中自是歡喜。

白話寶玉剛走到院子外頭,跟著賈政的那幾個小廝就一擁而上,攔腰把他抱住,七嘴八舌地說:「今天可得多虧我們,老爺才高興,老太太還打發人出來問了好幾遍,都是我們回說您痛快,不然老太太要是把您叫進去,哪還輪得到您露才學。大夥兒都說,您方才寫的那些詩比誰都強。今天既然得了這麼好的彩頭,總該賞我們吧。」寶玉笑著說:「每人賞一吊錢。」那些小廝卻說:「誰稀罕那一吊錢!把這荷包賞我們就得了。」說著,一個上前解荷包,另一個就解扇囊,不容分說,把寶玉身上佩的東西統統解了去。又說:「快好好送上去吧。」於是一個把他抱了起來,幾個人圍著,一直送到賈母的二門前。那時賈母已經派人出來看過好幾回。眾奶娘丫鬟跟上去,見過賈母,知道寶玉沒受委屈,大家心裡自然高興。

18 · 3

少時襲人倒了茶來,見身邊佩物一件無存,因笑道:“帶的東西又是那起沒臉的東西們解了去了。”林黛玉聽說,走來瞧瞧,果然一件無存,因向寶玉道:“我給的那個荷包也給他們了?你明兒再想我的東西,可不能夠了!”說畢,賭氣回房,將前日寶玉所煩他作的那個香袋兒——才做了一半——賭氣拿過來就鉸。寶玉見他生氣,便知不妥,忙趕過來,早剪破了。寶玉已見過這香囊,雖尚未完,卻十分精巧,費了許多工夫。今見無故剪了,卻也可氣。因忙把衣領解了,從里面紅襖襟上將黛玉所給的那荷包解了下來,遞與黛玉瞧道:“你瞧瞧,這是什麼!我那一回把你的東西給人了?”林黛玉見他如此珍重,帶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見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氣,低頭一言不發。寶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懶待給我東西。我連這荷包奉還,何如?”說著,擲向他懷中便走。黛玉見如此,越發氣起來,聲咽氣堵,又汪汪的滾下淚來,拿起荷包來又剪。寶玉見他如此,忙回身搶住,笑道:“好妹妹,饒了他罷!”黛玉將剪子一摔,拭淚說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要惱,就撂開手。這當了什麼。”說著,賭氣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淚。禁不住寶玉上來“妹妹”長“妹妹”短賠不是。

白話過了一會兒,襲人端了茶來,看見寶玉身上佩的東西一件都不剩,便笑著說:「帶的這些物件,又是那群沒臉的傢夥給解了去。」林黛玉聽了,走過來瞧瞧,果然一件也沒了,就對寶玉說:「我給你的那個荷包,也讓他們拿走了?你以後再想要我的東西,可就辦不到了!」說完,一賭氣回房去,把前幾天寶玉託她做的那個香袋——才做了一半——拿過來就剪。寶玉見她生氣,知道事情不妙,忙趕過去,可惜已經剪破了。寶玉原先見過那個香囊,雖還沒完工,卻十分精巧,費了她不少工夫,現在無緣無故被剪了,心裡也很惱火。於是連忙解開衣領,從裡面紅襖的衣襟上,把黛玉送的那個荷包解下來,遞給黛玉看,說:「你瞧瞧,這是什麼!我哪回把你的東西給了人?」黛玉見他如此珍重,貼身帶在裡面,便明白他是怕人拿走,於是自悔莽撞,沒弄清楚就剪了香袋,又慚愧又生氣,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寶玉說:「你也別剪了,我知道你是懶得給我東西。我連這荷包一併還你,行不行?」說著,扔到她懷裡就走。黛玉見他這樣,反倒更加生氣,哽咽氣塞,眼淚撲簌簌直掉,拿起荷包又要剪。寶玉見狀忙回身搶住,笑著說:「好妹妹,饒了它吧!」黛玉把剪子一摔,擦著眼淚說:「你別一會兒好一會兒歹的,要惱就撒手拉倒,這算什麼。」說完賭氣上床,面朝裡躺下擦淚。禁不住寶玉過來「妹妹」長「妹妹」短地賠不是。

18 · 4

前面賈母一片聲找寶玉。眾奶娘丫鬟們忙回說:“在林姑娘房里呢。”賈母聽說道:“好,好,好!讓他姊妹們一處頑頑罷。才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子罷。只別叫他們拌嘴,不許扭了他。”眾人答應著。黛玉被寶玉纏不過,只得起來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離了你。”說著往外就走。寶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來帶上,黛玉伸手搶道:“你說不要了,這會子又帶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說著,“嗤”的一聲又笑了。寶玉道:“好妹妹,明兒另替我作個香袋兒罷。”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興罷了。”一面說,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寶釵亦在那里。

白話前頭賈母一疊聲地找寶玉。眾奶娘丫鬟忙回說:「在林姑娘房裡呢。」賈母聽了說:「好,好,好!讓他和姊妹們一處玩玩吧。才被他老子拘了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兒。只要別讓他們拌嘴,也不許扭著他。」眾人答應著。黛玉被寶玉纏不過,只得站起來說:「你存心不讓我安生,我就離開你。」說著往外就走。寶玉笑著說:「你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一面仍拿起荷包來戴上。黛玉伸手搶過去說:「你方才說不要了,這會兒又戴上,我也替你害臊!」說著「嗤」的一聲又笑了。寶玉說:「好妹妹,明兒再替我做個香袋吧。」黛玉說:「那也得看我高不高興。」一面說著,兩人出了房,到王夫人上房去了,正好寶釵也在那裡。

18 · 5

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原來賈薔已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孩子——并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事來了。那時薛姨媽另遷于東北上一所幽靜房舍居住,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另行修理了,就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著他們帶領管理。就令賈薔總理其日用出入銀錢等事,以及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賬目。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采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纔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摸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并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于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後話,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

白話這時王夫人那邊熱鬧得很。原來賈薔已經從姑蘇採買了十二個女孩子——連同聘來的教戲師傅——以及行頭等物回來了。那時薛姨媽另搬去東北角一處幽靜房子住,把梨香院早早騰了出來,重新修整,就讓教戲師傅在裡頭教女孩子們演戲。又另外派了家裡舊日學過戲唱的幾個老婆子——如今都成了白髮老嫗——由她們帶領管理。還叫賈薔總管平日進出銀錢,以及各樣大小物料的帳目。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話:「採訪聘買的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齊了,連新做的二十份道袍也有了。另外有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祖上也是讀書做官人家。因這位姑娘從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都不管用,到底她自己入了空門才好,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都過世了,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和一個小丫頭服侍。文墨極通,經文也不用再學,模樣又極好。因聽說京城有觀音遺跡和貝葉遺文,去年跟師父上來,現住在西門外牟尼院。她師父極精於先天神數,去年冬天圓寂了。妙玉本想扶靈回鄉,師父臨終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有結果』,所以竟沒回去。」王夫人不等她回完就說:「既然這樣,我們何不接她來。」林之孝家的回說:「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定仗勢壓人,我是不去的。』」王夫人笑說:「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傲些,下個帖子請她又有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出去,叫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第二天派人備車轎去接等後話,暫且擱下,這時也說不盡。

18 · 6

當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開樓揀紗綾,又有人來回,請鳳姐開庫,收金銀器皿。連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眾,皆一時不得閒的。寶釵便說:“咱們別在這里礙手礙腳,找探丫頭去。”說著,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來閒頑,無話。

白話又有人來回,工程等著糊紗綾要鳳姐開樓揀料,還要開庫收金銀器皿,鳳姐與上房丫鬟一時都不得閒。寶釵便說別在這裡礙手礙腳,不如找探春去,遂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頑耍,這段無話。

18 · 7

王夫人等日日忙亂,直到十月將盡,幸皆全備:各處監管都交清賬目,各處古董文玩,皆已陳設齊備,采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雞,鵝等類,悉已買全,交于園中各處像景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出雜戲來,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念幾卷經咒。賈政方略心意寬暢,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于是賈政方擇日題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賈妃省親。賈府領了此恩旨,益發晝夜不閒,年也不曾好生過的。

白話王夫人等人天天忙亂,直到十月底才總算備齊:各處管事結清帳目,古董文玩陳設妥當,採買的飛禽從仙鶴、孔雀到鹿、兔、雞、鵝全都買全,交園中各處依景飼養;賈薔也排演好二十齣雜戲,小尼姑、道姑學會唸幾卷經咒。賈政略感寬心,請賈母等進園細細斟酌,點綴妥貼,再無遺漏不當。於是選吉日上奏,奏本獲皇上硃批準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恩准賈妃省親。賈府領旨,更加日夜不閒,連年也沒好生過。

18 · 8

展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幙,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員并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閒人。賈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白話轉眼元宵就近了。從正月初八起,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位:哪裡更衣、哪裡閒坐、哪裡受禮、哪裡開宴、哪裡歇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管關防的太監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到處設防、圍起帳幕,指點賈家的人員哪裡退下、哪裡跪著、哪裡進膳、哪裡稟事,種種禮儀規矩不勝枚舉。外頭還有工部官員和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驅趕閒雜人等。賈赦等人督著匠人紮花燈、煙火之類,到十四日總算全都停當。這一夜,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睡覺。

18 · 9

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妝。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系圍幕擋嚴。正等的不耐煩,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賈母忙接入,問其消息。太監道:“早多著呢!未初刻用過晚膳,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鳳姐聽了道:“既這麼著,老太太,太太且請回房,等是時候再來也不遲。”于是賈母等暫且自便,園中悉賴鳳姐照理。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

白話到了十五日凌晨,凡有爵位的,像賈母這些人,都按品級穿了正式大禮服。園子裡各處帳幔舞著蟠龍、簾幕飛著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裡焚著百合香,瓶中插著長春花,靜悄悄的連咳嗽聲都沒有。賈赦等人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都用圍幕擋得嚴嚴實實。正等得不耐煩,忽然一個太監騎著大馬跑來,賈母忙迎進去問消息。太監說:「還早著呢!未初刻才用晚膳,未正二刻還要到寶靈宮拜佛,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才請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鳳姐聽了說:「既然這樣,老太太、太太且請回房,到時候再來也不遲。」於是賈母等人暫且自便,園子裡全靠鳳姐照料。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

18 · 10

一時傳人一擔一擔的挑進蜡燭來,各處點燈。方點完時,忽聽外邊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兒。這些太監會意,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賈赦領合族子侄在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靜悄悄的。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至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路旁跪下。早飛跑過幾個太監來,扶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來。那版輿抬進大門,入儀門往東去,到一所院落門前,有執拂太監跪請下輿更衣。于是抬輿入門,太監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嬪等引領元春下輿。只見院內各色花燈爛灼,皆系紗綾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燈,寫著“體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复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涼寂寞,若不虧癩憎,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贊,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贊,其豪華富麗,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說正經的為是。

白話一時叫人一擔擔挑進蠟燭來,各處點燈。剛點完,忽聽外頭傳來跑馬聲。一會兒,十來個太監都喘籲籲跑來拍手,大家心領神會,都知道是「來了,來了」,便各按方向站定。賈赦領著合族子侄在西街門外,賈母領著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天靜悄悄的。忽然看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走來,到西街門下馬,把馬趕出圍幕外,便垂手面西站著。半天又是一對,也這樣。不一會兒來了十來對,才聽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接著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去,便是冠袍帶履。又有當值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之類。一隊隊過完,後頭才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的板輿緩緩走來。賈母等人連忙在路旁跪下。早有幾個太監飛跑過來,扶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那板輿抬進大門,入儀門往東去,到一所院落門前,有執拂太監跪請下輿更衣。於是抬輿進門,太監散去,只留昭容、彩嬪等引著元春下輿。只見院中各色花燈燦爛,都是紗綾紮成,精緻非常,上頭一塊匾燈寫著「體仁沐德」四字。元春進屋更衣畢出來,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喧天,說不盡的太平氣象、富貴風流。

18 · 11

且說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歎息奢華過費。忽又見執拂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乃下輿。只見清流一帶,勢如游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花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綾紙絹依勢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系各種精致盆景諸燈,珠簾繡幙,桂楫蘭橈,自不必說。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按此四字并“有鳳來儀”等處,皆系上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況賈政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苟且搪塞?真似暴發新榮之家,濫使銀錢,一味抹油涂朱,畢則大書“前門綠柳垂金鎖,後戶青山列錦屏”之類,則以為大雅可觀,豈《石頭記》中通部所表之寧榮賈府所為哉!據此論之,竟大相矛盾了。諸公不知,待蠢物將原委說明,大家方知。

白話再說元春在轎子裡看這園子內外如此豪華,不禁默默嘆息太過鋪張浪費。忽然執拂太監跪請登船,元春便下輿。只見一帶清流,勢頭像游龍,兩邊石欄上全是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得如同銀花雪浪,上頭柳樹杏樹雖沒花葉,卻都用通草綢綾紙絹依著樣子做成粘在枝上,每株掛燈好幾盞;池中荷花荇菜、野鴨鷺鷥之類,也全是用螺蚌羽毛做的。各燈上下爭輝,真箇是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也是各種精緻盆景燈、珠簾繡幕、桂槳蘭槳,自不必說。不久進入一條石港,港上一塊匾燈明寫著「蓼汀花漵」四字。按這四字連同「有鳳來儀」等處,本都是上回賈政隨便試寶玉課藝才情罷了,怎麼今天竟認真用了這匾聯?況且賈政世代詩書,往來的清客才士不少,難道沒個高手題寫,竟用小兒遊戲之語敷衍搪塞?真像暴發新貴之家,濫花銀子,一味塗紅抹綠,完了還大書「前門綠柳垂金鎖,後戶青山列錦屏」之類,便以為大雅可觀——哪裡是《石頭記》裡寧榮賈府的作為!這樣論來,竟大相矛盾了。列位不知,且待蠢物把原委說明,大家才明白。

解讀此處作者插入評點,借「暴發戶」之喻提醒讀者:匾聯實出寶玉之手,後文自會交代,莫以常理妄斷。

18 · 12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系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祖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宮後,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賈政聞塾師背後贊寶玉偏才盡有,賈政未信,適巧遇園已落成,令其題撰,聊一試其情思之清濁。其所擬之匾聯雖非妙句,在幼童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筆為之,固不費難,然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更使賈妃見之,知系其愛弟所為,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那日雖未曾題完,後來亦曾補擬。

白話當日這元春未入宮時,從小也是賈母帶大。後來添了寶玉,元春是長姊,寶玉是弱弟,她心裡想著母親年紀已大才得這個弟弟,所以特別憐愛寶玉,待他與別的兄弟不同。而且同跟祖母,一刻也沒離開過。寶玉還沒上學之前,三四歲時就已由元春手把手教認了幾本書、幾千字在肚裡了。名分雖是姊弟,情狀卻像母子。自入宮後,時常帶信給父母說:「千萬好好扶養,不嚴成不了才,太嚴又怕生出意外,反倒讓父母擔憂。」眷念疼愛之心,一刻也忘不了。前些時賈政聽塾師背後誇寶玉頗有偏才,賈政原本不信,恰巧園子落成,便叫他題寫,試試他心思清濁。他所擬的匾聯雖不是妙句,一個小孩寫的,也還可取。即便另請名家動筆,本也不難,但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更讓元春看見,知道是她愛弟的手筆,也算不負她平日切望的心意。因有這段緣由,所以竟用了寶玉題的聯額。那天雖沒題完,後來也曾補寫。

解讀補出寶玉題額之由,既圓前文,也寫元春與寶玉姊弟情深,為省親相見伏筆。

18 · 13

閒文少述,且說賈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漵’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監聽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聽了,即忙移換。一時,舟臨內岸,复棄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賈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于是進入行宮。但見庭燎燒空,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簾卷蝦須,毯舖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白話單說元春看見匾上「蓼汀花漵」四字,笑說「花漵」便妥,何必「蓼汀」。侍候太監忙下船登岸飛報賈政,賈政立刻移換。一會兒船靠內岸,元春棄船上轎,見樓閣秀雅、桂殿巍峨。石牌坊刻著「天仙寶境」,元春忙命換成「省親別墅」,便進入行宮。但見庭燎映空、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簾捲蝦鬚、毯鋪魚獺,鼎飄麝腦、屏列雉尾。那景象真非言語能盡述。

18 · 14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白話此聯極寫行宮氣派:門戶華美如神仙洞府,殿宇精麗是貴妃居所。

18 · 15

賈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啟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擬。”賈妃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諭曰:“免。”于是引退。

白話元春問:「這正殿怎麼沒匾額?」隨侍太監跪稟:「這是正殿,臣子不敢擅擬。」元春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引賈赦、賈政等在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免」,引退。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賈母及女眷自東階上月台排班,昭容再諭「免」,於是引退。

18 · 16

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迭。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里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賈母等讓賈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後東西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在廳外行禮,及兩府掌家執事媳婦領丫鬟等行禮畢。賈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王夫人啟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賈妃聽了,忙命快請。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敘闊別寒溫。又有賈妃原帶進宮去的丫鬟抱琴等上來叩見,賈母等連忙扶起,命人別室款待。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人等,寧國府及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深敘些離別情景,及家務私情。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賈妃垂簾行參等事。又隔簾含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淚啟道:“臣,草莽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鐘于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涂地,臣子豈能得報于萬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職外,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懣憤金懷,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賈妃亦囑”只以國事為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賈政又啟:“園中所有亭台軒館,皆系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請別賜名為幸。”元妃聽了寶玉能題,便含笑說:“果進益了。”賈政退出。賈妃見寶,林二人亦發比別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軟玉一般。因問:“寶玉為何不進見?”賈母乃啟:“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攜手攔于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白話茶獻過三遍,元春降座,樂聲止住,退到側殿更衣,這才備了省親車駕出園。到了賈母正房,想要行家禮,賈母等人卻跪著攔個不停。元春滿眼垂淚,這才彼此上前相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都有許多話,卻都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都在旁圍著,垂淚無言。半晌,元春才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說:「當日既送我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好容易今天回家娘兒們聚聚,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兒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賈母等讓元春歸座,又逐個一一見過,不免又哭一場。然後東西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在廳外行禮,兩府掌家媳婦領丫鬟等也行禮畢。元春問:「薛姨媽、寶釵、黛玉怎麼不見?」王夫人說:「外眷沒職分,不敢擅入。」元春忙命快請。一會兒薛姨媽等進來,要行國禮,也命免了,上前各敘離別寒溫。又有元春原帶進宮的丫鬟抱琴等上來叩見,賈母連忙扶起,叫人另室款待。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寧國府和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深敘離別情景和家務私情。又有賈政到簾外問安,元春垂簾行參等事。又隔簾含淚對父親說:「莊稼人家,雖是鹹菜布衣,終能享天倫之樂;如今雖富貴到極點,骨肉卻各在一方,終究沒意思!」賈政也含淚啟奏:「臣草莽寒門,鳥群鴉屬之中,豈料得鳳鸞之瑞。今貴人上承天恩、下顯祖德,都是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遠德聚於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開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報答萬一!惟有朝乾夕惕、忠於職守,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同幸。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鬱結於懷,更祈自加珍愛,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才不負上頭體貼眷愛之隆恩。」元春也囑他「只以國事為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賈政又啟:「園中亭臺軒館,都是寶玉題的,若有一二處稍可入目,請另賜名為幸。」元春聽說寶玉能題,便含笑說:「果然有長進了。」賈政退出。元春見寶釵、黛玉二人比別的姊妹不同,真是嬌花軟玉一般,便問:「寶玉為何不進見?」賈母啟:「沒有諭旨,外男不敢擅入。」元春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引出寶玉,先行過國禮,元春命他上前,攜手攔在懷裡,又撫他頭頸笑說:「比從前竟長高了好些……」一句沒說完,淚如雨下。

解讀元春「田舍之家…骨肉各方」一語,道盡富貴極處反失天倫的悲涼,是全文冷暖對照的眼目。

18 · 17

尤氏,鳳姐等上來啟道:“筵宴齊備,請貴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火樹之中,諸般羅列非常。進園來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杏簾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賈妃極加獎贊,又勸:“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已而至正殿,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親捧羹把盞。

白話尤氏、鳳姐上稟筵宴齊備,請元春遊幸。元春起身,命寶玉導引,同眾人步至園門,早見燈火樹影中諸般羅列非凡。進園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杏簾在望」「蘅芷清芬」等處遊起,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元春極口稱讚,又勸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已而至正殿,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親捧羹把盞。

18 · 18

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親搦湘管,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按其書云:

白話元春命取筆硯伺候,親執湘管,要從幾處最喜愛的所在賜名。

18 · 19

“顧恩思義”匾額

白話元春先題「顧恩思義」四字,作為正殿的匾額。

18 · 20

天地啟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

白話這副對聯的上聯寫:天地展開宏大慈愛,百姓同感戴。

18 · 21

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

白話下聯寫:古今垂下曠世典禮,天下萬國同沐恩榮。

18 · 22

此一匾一聯書于正殿。

白話這一匾一聯,就題寫在正殿之上。

18 · 23

“大觀園”園之名,“有鳳來儀”賜名曰“瀟湘館”,“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即名曰“怡紅院”,“蘅芷清芬”賜名曰“蘅蕪苑”,“杏簾在望”賜名曰“浣葛山莊”,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閣”,西面斜樓曰“含芳閣”、更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此時悉難全記。又命舊有匾聯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題一絕云:

白話元春一一賜下名號:那原題「有鳳來儀」的所在,她賜名瀟湘館;原本叫「紅香綠玉」的,她改作怡紅快綠,也就是日後的怡紅院;「蘅芷清芬」賜名蘅蕪苑;「杏簾在望」賜名浣葛山莊,正中的樓題作大觀樓。東面飛樓叫綴錦閣,西面斜樓叫含芳閣,還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等名目,以及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十幾個四字匾額,一時也記不全。元春又吩咐舊有的匾聯一概不必摘去,自己先題了一首絕句。

18 · 24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

白話詩的前兩句寫:山水環抱間築得這般精巧,不知費盡多少心力方得落成。

18 · 25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

白話後兩句說:天上人間諸般景致都已齊備,這座芳園理應賜名「大觀」。

18 · 26

寫畢,向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于吟詠,妹輩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異日少暇,必補撰《大觀園記》并《省親頌》等文,以記今日之事。妹輩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才之長短,亦暫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縛。且喜寶玉竟知題詠,是我意外之想。此中‘瀟湘館’,‘蘅蕪苑’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浣葛山莊’,此四大處,必得別有章句題詠方妙。前所題之聯雖佳,如今再各賦五言律一首,使我當面試過,方不負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寶玉只得答應了,下來自去構思。

白話寫完,元春向眾姊妹笑說:「我向來缺乏捷才,又不長於吟詩,妹子們向來清楚。今晚不過聊以塞責,不負這番景致罷了。改日得空,必補寫《大觀園記》和《省親頌》等文,記下今天的事。妹子們也各題一匾一詩,隨才情長短,暫且吟成,別被我的淺才束縛住。而且高興的是寶玉竟懂得題詠,是我意外的想法。其中『瀟湘館』『蘅蕪苑』兩處,我最愛;其次是『怡紅院』『浣葛山莊』,這四大處,必得另有章句題詠才妙。先前題的聯雖好,如今再各寫一首五言律詩,讓我當面考考,才不負我從小教他的苦心。」寶玉只得答應了,下來自己去構思。

18 · 27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難與薛林爭衡,只得勉強隨眾塞責而已。李紈也勉強湊成一律。賈妃先挨次看姊妹們的,寫道是:

白話迎探惜三姊妹中,探春才學較高,但自忖也難與薛林爭衡,只得勉強隨眾應付;李紈也湊成一律。元春先看姊妹們的詩作。

18 · 28

“曠性怡情”匾額

白話迎春題的匾額是「曠性怡情」。

18 · 29

迎春

白話這一首標明作者為迎春。

18 · 30

園成景備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

白話迎春自謙說園子處處精奇,奉命題額,不好意思寫下「曠怡」。

18 · 31

誰信世間有此境,游來寧不暢神思?

白話她感嘆世上哪有這等佳境,到此遊賞怎能不暢快。

18 · 32

“萬象爭輝”匾額

白話探春題的匾額是「萬象爭輝」。

18 · 33

探春

白話這一首標明作者為探春。

18 · 34

名園築出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淺微。

白話這是探春歌詠大觀園的詩句:名園築得氣勢巍巍,奉命題詠也不慚愧自己學問淺薄。

18 · 35

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萬物生光輝。

白話她說景致精妙一時說不出,果然萬物都生光輝。

18 · 36

“文章造化”匾額

白話惜春題的匾額是「文章造化」。

18 · 37

惜春

白話這一首標明作者為惜春。

18 · 38

山水橫拖千里外,樓臺高起五雲中。

白話惜春寫山水橫展千里外,樓臺高起五色雲中。

18 · 39

園修日月光輝里,景奪文章造化功。

白話她說園子沐浴日月光輝,景致奪盡造化之工。

18 · 40

“文采風流”匾額

白話李紈題的匾額是「文采風流」。

18 · 41

李紈

白話這一首標明作者為李紈。

18 · 42

秀水明山抱复回,風流文采勝蓬萊。

白話李紈寫秀水明山回環抱繞,風流文采勝過蓬萊。

18 · 43

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

白話她寫綠色歌扇迷住芳草,紅彩湘裙舞落梅花。

18 · 44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臺。

白話頸聯說珠玉自當傳頌盛世,神仙何幸降下瑤臺。

18 · 45

名園一自邀游賞,未許凡人到此來。

白話末聯說名園一旦邀得游賞,便不許凡人到此中來。

18 · 46

“凝暉鐘瑞”匾額

白話寶釵題的匾額是「凝暉鐘瑞」。

18 · 47

薛寶釵

白話這一首標明作者為薛寶釵。

18 · 48

芳園築向帝城西,華日祥雲籠罩奇。

白話寶釵寫芳園築在帝城之西,華日祥雲籠罩奇景。

18 · 49

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

白話她寫高柳喜見鶯兒出谷,修竹時待鳳凰來儀。

18 · 50

文風已著宸游夕,孝化應隆歸省時。

白話頸聯說文風已著君王游幸之夜,孝化應隆歸省之時。

18 · 51

睿藻仙才盈彩筆,自慚何敢再為辭。

白話末聯說君王睿藻仙才盈滿彩筆,自慚不敢再作辭章。

18 · 52

“世外仙源”匾額

白話黛玉題的匾額是「世外仙源」。

18 · 53

林黛玉

白話這一首標明作者為林黛玉。

18 · 54

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

白話黛玉寫名園築在何處,分明是別紅塵的仙境。

18 · 55

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

白話她寫借得山川之秀,添來景物之新。

18 · 56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白話頸聯說酒香融著金谷之富,花媚玉堂之人。

18 · 57

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

白話末聯說何幸邀得恩寵,宮車過往頻繁。

18 · 58

賈妃看畢,稱賞一番,又笑道:“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眾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來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將眾人壓倒,不想賈妃只命一匾一詠,倒不好違諭多作,只胡亂作一首五言律應景罷了。

白話元春看罷稱賞,笑說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眾不同,非愚姊妹可比。原來黛玉本想今夜大展奇才壓倒眾人,不想元春只命一匾一詠,不好違諭多作,只得胡亂寫一首五言律應景。

18 · 59

彼時寶玉尚未作完,只剛作了“瀟湘館”與“蘅蕪苑”二首,正作“怡紅院”一首,起草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眾人不理論,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況且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說,便拭汗道:“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麼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寶玉道:“‘綠蜡’可有出處?”寶釵見問,悄悄的咂嘴點頭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錢珝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寶玉聽了,不覺洞開心臆,笑道:“該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來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後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姐姐了。”寶釵亦悄悄的笑道:“還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一面說笑,因說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開了。寶玉只得續成,共有了三首。

白話那時寶玉還沒寫完,只剛寫了「瀟湘館」和「蘅蕪苑」兩首,正寫「怡紅院」一首,草稿裡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趁眾人不理會,急忙回身悄悄推他說:「她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成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兒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跟她頂著幹?況且寫芭蕉的說法也多,再想個字改了吧。」寶玉聽寶釵這麼說,便擦著汗說:「我這會兒總想不起什麼典故出處來。」寶釵笑說:「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成『蠟』字就是了。」寶玉問:「『綠蠟』可有出處?」寶釵見問,悄悄咂嘴點頭笑說:「虧你今晚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錢珝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乾』,你都忘了不成?」寶玉聽了,不知不覺心裡敞亮,笑說:「該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姐姐了。」寶釵也悄悄笑說:「還不快寫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一面說笑,怕耽誤他工夫,便抽身走開了。寶玉只得續完,連前共有了三首。

解讀「一字師」典出鄭谷改齊己「早梅」詩,此處戲用以寫寶釵博學、寶玉賴以解困。

18 · 60

此時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負,自是不快。因見寶玉獨作四律,大費神思,何不代他作兩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處。想著,便也走至寶玉案旁,悄問:“可都有了?”寶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簾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錄前三首罷。趕你寫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了。”說畢,低頭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他跟前。寶玉打開一看,只覺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過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賈妃看道:

白話這時林黛玉沒能施展抱負,自然不高興。看見寶玉獨自寫四首律詩,大費神思,何不替他寫兩首,也省得他精神不濟。想著,便走到寶玉案旁,悄悄問:「都寫了嗎?」寶玉說:「才寫了三首,只少『杏簾在望』一首了。」黛玉說:「既然這樣,你只抄錄前三首吧。等你寫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了。」說完,低頭一想,早已吟成一首律詩,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扔在他跟前。寶玉打開一看,只覺這首比自己寫的三首要高過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連忙恭楷抄好呈上。賈妃看道:

18 · 61

有鳳來儀

白話此首詠瀟湘館竹景。

18 · 62

臣寶玉謹題

白話詩前標明臣寶玉謹題。

18 · 63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

白話前兩句寫秀竹初結實,正堪留待鳳凰。

18 · 64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

白話三四句寫竿竿青翠欲滴,葉葉綠意生涼。

18 · 65

迸砌妨階水,穿簾礙鼎香。

白話五六句寫竹影妨著階前水,穿簾又礙鼎中香。

18 · 66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白話末兩句寫莫搖動清淺碎影,好讓長晝清夢正初長。

18 · 67

蘅芷清芬

白話此首詠蘅蕪苑香草。

18 · 68

蘅蕪滿淨苑,蘿薜助芬芳。

白話前兩句寫蘅蕪長滿清淨苑中,蘿薜添助芬芳。

18 · 69

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

白話三四句寫軟軟襯著三春芳草,柔柔拖出一縷清香。

18 · 70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回廊。

白話五六句寫輕煙迷了曲徑,冷翠滴下回廊。

18 · 71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白話末兩句寫誰說池塘一曲,謝家幽夢正長。

18 · 72

怡紅快綠

白話此首詠怡紅院花木。

18 · 73

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

白話前兩句寫深庭長日清靜,紅綠兩兩現出嬋娟。

18 · 74

綠蜡春猶卷,紅妝夜未眠。

白話三四句寫綠蠟般的蕉葉春猶捲,紅妝的花兒夜未眠。

18 · 75

憑欄垂絳袖,倚石護青煙。

白話五六句寫憑欄垂下絳色衣袖,倚石護著青青煙嵐。

18 · 76

對立東風里,主人應解憐。

白話末兩句寫對立在東風之中,主人應當懂得憐惜。

18 · 77

杏簾在望

白話此首詠浣葛山莊田景。

18 · 78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

白話前兩句寫杏色酒簾招客飲,望中自有山莊。

18 · 79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白話三四句寫菱荇間鵝兒戲水,桑榆上燕子穿梁。

18 · 80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

白話五六句寫一畦春韭青青,十里稻花飄香。

18 · 81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白話末兩句寫盛世無有饑餒,何須忙著耕織。

18 · 82

賈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進益了!”又指“杏簾”一首為前三首之冠,遂將“浣葛山莊”改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箋謄錄出方才一共十數首詩,出令太監傳與外廂。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歸省頌》。元春又命以瓊酥金膾等物,賜與寶玉并賈蘭。此時賈蘭極幼,未達諸事,只不過隨母依叔行禮,故無別傳。賈環從年內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故亦無傳。

白話元春看畢喜不盡,說果然長進了,更指「杏簾」一首為前三首之冠,遂改「浣葛山莊」為「稻香村」。命探春用彩箋謄錄方才十幾首詩,令太監傳與外廂;賈政等看了稱頌不已,又進《歸省頌》。元春賜瓊酥金膾與寶玉、賈蘭。賈蘭極幼,未達諸事,只隨母依叔行禮,故無別傳;賈環年內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故亦無傳。

18 · 83

那時賈薔帶領十二個女戲,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只見一太監飛來說:“作完了詩,快拿戲目來!”賈薔急將錦冊呈上,并十二個花名單子。少時,太監出來,只點了四出戲: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緣》,第四出,《離魂》。

白話賈薔帶著十二個女戲在樓下等候,早已等得心煩不耐,忽一太監飛來說詩作完了快拿戲目。賈薔連忙急呈錦冊並十二人名單。少時太監出來只點四齣:第一齣《豪宴》,第二齣《乞巧》,第三齣《仙緣》,第四齣《離魂》。

18 · 84

賈薔忙張羅扮演起來。一個個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作盡悲歡情狀。剛演完了,一太監執一金盤糕點之屬進來,問:“誰是齡官?”賈薔便知是賜齡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齡官叩頭。太監又道:“貴妃有諭,說‘齡官極好,再作兩出戲,不拘那兩出就是了’。”賈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作《游園》《驚夢》二出。齡官自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罵》二出。賈薔扭他不過,只得依他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額外賞了兩匹宮緞,兩個荷包并金銀錁子,食物之類。然後撤筵,將未到之處复又游頑。忽見山環佛寺,忙另盥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額外加恩與一般幽尼女道。

白話賈薔忙張羅著扮演起來。一個個歌聲有裂石之音,舞態如天魔之狀。雖是妝扮表演,卻演盡悲歡情狀。剛演完,一個太監捧著一盤糕點之類進來,問:「誰是齡官?」賈薔便知是賞齡官的東西,喜得忙接了,叫齡官叩頭。太監又說:「貴妃有諭,說『齡官極好,再作兩出戲,不拘哪兩出就是了』。」賈薔忙答應,便叫齡官演《游園》《驚夢》二出。齡官自以為這兩出原不是自己本角的戲,執意不作,定要演《相約》《相罵》二出。賈薔扭他不過,只得依他作了。賈妃十分高興,吩咐「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額外賞了兩匹宮緞、兩個荷包並金銀錁子、食物之類。然後撤筵,把沒到的地方又遊了一遍。忽然看見山環裡有座佛寺,忙另洗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說「苦海慈航」。又額外加恩給一般幽尼女道。

解讀齡官不媚上、堅持所長,與後文「情悟梨香院」遙相呼應,是剛烈有主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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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太監跪啟:“賜物俱齊,請驗等例。”乃呈上略節。賈妃從頭看了,俱甚妥協,即命照此遵行。太監聽了,下來一一發放。原來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減了如意,拐,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製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爵各二隻,表禮按前。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寶玉亦同此。賈蘭則是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外表禮二十四端,清錢一百串,是賜與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奶娘眾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分,金錁一雙。其餘彩緞百端,金銀千兩,御酒華筵,是賜東西兩府凡園中管理工程、陳設、答應及司戲、掌燈諸人的。外有清錢五百串,是賜廚役、優憐、百戲、雜行人丁的。

白話過了一會兒,太監跪下啟稟:「賞賜物件都已備齊,請娘娘驗看一下規格。」說著呈上一張清單。賈妃從頭到尾看過,覺得都挺合適,便吩咐就照這單子發放。太監領命,下去一樣樣分送。單說賈母那份:金如意、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兩份,只少了如意、拐杖、念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幾位老爺,每份御製新書兩部、寶墨兩匣、金銀爵各兩隻,表禮照舊。寶釵、黛玉眾姑娘,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金銀錁兩對。寶玉也一般對待。賈蘭則是金銀項圈兩個、金銀錁兩對。尤氏、李紈、鳳姐,都是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另外表禮二十四端、銅錢一百串,是給賈母、王夫人及各姑娘房裡奶娘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各是表禮一份、金錁一雙。其餘彩緞百匹、金銀千兩、御酒盛宴,是賞東西兩府園中管工程、陳設、伺候及演戲、掌燈人等的。另有銅錢五百串,是賞廚子、戲子、百戲、雜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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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謝恩已畢,執事太監啟道:“時已丑正三刻,請駕回鑾。”賈妃聽了,不由的滿眼又滾下淚來。卻又勉強堆笑,拉住賈母王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再四叮嚀:“不須掛念,好生自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是盡有的,何必傷慘。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賈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了。賈妃雖不忍別,怎奈皇家規范,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這里諸人好容易將賈母王夫人安慰解勸,方才扶出園門進上房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白話大夥兒謝過恩,伺候的太監便上來稟報:「已經丑正三刻了,請娘娘起駕回宮吧。」元春一聽,眼裡不由得又湧出淚來,卻硬擠出笑容,死死拉著賈母和王夫人的手不肯放,一遍遍囑咐:「別掛念我,你們自己保重身子。現今皇恩寬厚,每月準進宮探視一次,見面機會多著呢,犯不著傷心。要是明年還恩準回來,可千萬別再這樣鋪張浪費了!」賈母她們早已哭得說不出話。元春心裡何嘗捨得走,無奈宮裡規矩半點違拗不得,只好狠心上了轎子。眾人好半天才把賈母、王夫人勸住,扶出園門回到上房。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回鑾一幕以「忍心上輿」作結,富貴榮寵終不敵骨肉離別之悲,呼應前文「骨肉各方無意趣」之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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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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