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29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清虛觀打醮;寶黛因金麒麟再起口角。

29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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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2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甩了來,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問是誰。林黛玉搖著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為寶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麼,又不好說的。

白話寶玉正愣著出神,沒想到黛玉把手帕甩了過來,正好打在眼睛上,嚇了他一跳,忙問是誰。黛玉搖著頭笑說是自己失手,本來想比劃給寶釵看呆雁的樣子,誰知手一歪就甩了出去。寶玉揉著眼睛,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29 · 3

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來,遂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麼沒看過的戲,我就不去了。”鳳姐兒道:“他們那裡涼快,兩邊又有樓。咱們要去,我頭幾天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打掃乾淨,掛起簾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才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不去我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裡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白話不多時鳳姐過來了,說起初一要在清虛觀做道場的事,順口邀寶釵、寶玉、黛玉一同去看戲。寶釵笑著推辭,說算了,天這麼熱,戲也沒有一齣是沒看過的,她不去了。鳳姐說那邊涼爽,兩側還搭著樓;真要去,她提前幾天派人把道士全打發出去,樓上擦洗乾淨、掛好簾子,一個閒人都不許進廟,那才舒服。她已跟太太回過,你們不去她自己也要去——這些日子悶得慌,家裡就算開了戲,她也不能安穩坐著看。

29 · 4

賈母聽說,笑道:“既這麼著,我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鳳姐兒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又向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

白話賈母聽了笑說既然這樣,她也跟著一同去。鳳姐笑說老祖宗肯去自然再好,只是自己這回又享不成清閒了。賈母說那天她坐正面樓上,鳳姐坐旁邊樓上,不必過來這邊拘規矩伺候,這樣好不好。鳳姐笑說這就是老祖宗心疼她。賈母又叫寶釵也去,連她母親一併請來,說這麼長的白日待在家裡也不過睡覺。寶釵只得應下。

29 · 5

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著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今這樣說,笑道:“還是這麼高興。”因打發人去到園裡告訴:“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已,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子,聽了這話,誰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攛掇了去,因此李宮裁等都說去。賈母越發心中喜歡,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說。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凡執事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況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兒,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桔,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著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并王夫人兩個丫頭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的金釧,彩雲,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另在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并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烏壓壓的占了一街的車。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方覺好了。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早已到了清虛觀了。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街上人都站在兩邊。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眾道士在路旁迎接。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內,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并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知道鴛鴦等在後面,趕不上來攙賈母,自己下了轎,忙要上來攙。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著剪筒,照管剪各處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裡。鳳姐便一揚手,照臉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鬥,罵道:“野牛肏的,胡朝那裡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眾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

白話賈母又派人去請薛姨媽,順路也告訴王夫人,說要帶著姑娘們一起去。王夫人一來身上不舒服,二來得預備元春那邊可能有人出來,本來早就回說不去了,聽賈母這麼說,只好笑著說:「還是這麼高興。」於是派人到園子裡傳話:「誰想逛的,初一儘管跟老太太去。」這話一傳開,別人還好,那些丫頭們平日連門檻都難跨出,聽了誰不想去?就算各人的主子懶得去,丫頭們也百般攛掇著要去,連李紈他們都說要去。賈母更加高興,早吩咐人打掃安置,這就不細說了。到了初一那天,榮國府門前車馬洶湧。底下辦事的人聽說是貴妃做功德、賈母親自拈香,又是月初又是端陽,用的東西一律齊全,和往日不同。不久賈母等人出來:賈母坐八人大轎,李紈、鳳姐、薛姨媽各坐四人轎,寶釵黛玉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朱輪華蓋車。後面還跟著一大群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紫鵑、雪雁、春纖、鶯兒、文杏、司棋、繡桔、侍書、翠墨、入畫、彩屏、同喜、同貴,外加香菱和她的丫頭臻兒,李紈的素雲碧月,鳳姐的平兒豐兒小紅,還有王夫人兩個要跟鳳姐去的丫頭金釧彩雲,奶媽抱著大姐兒帶巧姐兒另坐一車,再加上各房老嬤嬤奶娘和跟出門的媳婦,烏壓壓占了一條街。賈母他們的轎都走遠了,門前還沒坐完。這個說:「我不要跟你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說「蹭了我的花」,這邊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嘰嘰呱呱說笑個不停。周瑞家的走過來說:「姑娘們,這是在街上,叫人笑話。」說了兩遍才安靜。前面執事擺開,早到了清虛觀。寶玉騎馬走在賈母轎前,街上人站兩邊。快到觀前,鐘鼓齊鳴,張法官帶眾道士在路旁迎接。賈母轎進山門,看見守門大帥、千里眼、順風耳、土地、城隍的泥像,便叫停轎。賈珍帶子弟迎接。鳳姐知道鴛鴦他們在後頭趕不上,自己下轎要來攙,偏巧撞上一個十二三歲小道士拿著剪筒剪蠟花,想趁機躲出去,一頭撞進鳳姐懷裡。鳳姐揚手一巴掌打得那孩子跌了個跟頭,罵道:「野牛肏的,胡往哪裡跑!」小道士顧不得撿燭剪,爬起來還要往外跑,正遇寶釵他們下車,婆娘媳婦圍得風雨不透,見滾出個小道士,齊聲喊:「拿!拿!打!打!」

解讀此段鋪陳出門排場,可見賈府氣派與底下人盼出門的熱鬧。

29 · 6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麼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兒,剪燈花的,沒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那裡見的這個勢派。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憐見的,他老子娘豈不疼的慌?”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來。那孩子還一手拿著蜡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賈珍拉起來,“叫他別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通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憐見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兒,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果子吃,別叫人難為了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裡賈母帶著眾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一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給他幾百錢,不要難為了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了下去。

白話賈母聽了連忙問:「怎麼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回說:「是個剪燈花的小道士,沒躲出去,這會兒混鑽呢。」賈母聽了忙說:「快把那孩子帶來,別嚇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嬌生慣養,哪見過這等陣仗?萬一嚇著了,怪可憐的,他爹娘豈不心疼?」便叫賈珍好好帶來。賈珍只好去把那孩子拉來,孩子一手還拿著蠟剪,跪在地上直發抖。賈母叫賈珍拉他起來,說:「叫他別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賈母還是說「可憐見的」,又對賈珍說:「珍哥兒,帶他走吧,給他些錢買果子吃,別叫人為難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邊賈母帶眾人一層層參觀遊玩。外頭小廝見賈母進了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個小道士出來,叫人帶去,給了幾百錢,囑咐別為難他。家人聽了忙上來領走。

解讀此段羅列人物車馬,極寫鐘鳴鼎食之家出遊之盛。

29 · 7

賈珍站在階磯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底下站的小廝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帽子跑了來,到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裡地方大,今兒不承望來這麼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往你的那院裡去,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裡去。把小么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小姐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到不了這裡。”林之孝忙答應“曉得”,又說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麼不見蓉兒?”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裡跑了出來。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裡也還沒敢說熱,他倒乘涼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有個小廝便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又道:“問著他!”那小廝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麼先乘涼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說。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亦且連賈璜,賈㻞,賈瓊等也都忙了,一個一個從牆根下慢慢的溜上來。賈珍又向賈蓉道:“你站著作什麼?還不騎了馬跑到家裡,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了出來,一疊聲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麼的,這會子尋趁我。”一面又罵小子:“捆著手呢?馬也拉不來。”待要打發小子去,又恐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賈珍站在臺階石上找管家,底下站著的小廝一聽這話,便一齊高聲喊著去叫管家。不多時林之孝一手還在整理帽子,就跑了過來,站到賈珍跟前。賈珍對他說:這地方雖大,可今天沒想到來這麼多人,你使喚的人就帶回你那院子,用不著的打發到別院,再挑幾個小廝守在二層門和兩邊角門上,專門伺候傳話要東西。你要明白,今兒小姐奶奶都出來了,一個閒人也進不來。林之孝忙答應曉得,又連說幾個是。賈珍揮手叫他去了,跟著又問:怎麼不見蓉兒?話音才落,就看見賈蓉從鐘樓裡跑出來。賈珍說:你瞧瞧他,我這兒都還沒敢叫熱,他倒跑去乘涼了!當場喝令家人啐他。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來的脾氣不能違拗,真有個上來往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還叫人問他: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麼先乘涼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吭。這一鬧,賈芸、賈萍、賈芹他們慌了,連賈璜、賈㻞、賈瓊等也都忙起來,一個個從牆根下慢慢溜上來。賈珍又催賈蓉:還站著幹什麼,快騎馬回家告訴你娘,老太太和姑娘們都來了,叫她們快來伺候。賈蓉聽了忙跑出來,一疊聲地要馬,一面抱怨說早都不知幹什麼去了,這會兒尋趁他,一面又罵小子捆著手嗎連馬也拉不來,想打發小子去又怕露餡,只得親自騎馬走一趟。

解讀鳳姐掌摑小道士一筆,活畫其潑辣性情,亦襯賈府威勢。

29 · 8

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去,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眾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我只在這裡伺候罷了。”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為“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為“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裡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咱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胡子還撏了呢!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賈珍進來。

白話賈珍正要進去,張道士在旁陪笑說:「論理我不比別人,該在裡頭伺候。只是天熱,眾位千金都出來了,我不敢擅自進去,請爺示下。怕老太太問起,或是要去哪裡隨喜,我就留在這兒伺候。」賈珍知道這張道士本是榮國公的替身,先皇親口稱他「大幻仙人」,如今掌道錄司印,又被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王公藩鎮都叫他「神仙」,所以不敢輕慢;再說他常往兩府走動,夫人小姐都見過。聽他這麼說,賈珍便笑:「咱們自己人,你又說這些。再多嘴,我把你鬍子拔了!還不跟我進來。」張道士哈哈大笑,跟了進去。

解讀賈母憐惜小道士,顯其慈厚一面,與鳳姐之厲形成對照。

29 · 9

賈珍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賈母聽了,忙道:“攙他來。”賈珍忙去攙了過來。那張道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眾位奶奶小姐納福?一向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托老太太萬福萬壽,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只記掛著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這裡做遮天大王的聖誕,人也來的少,東西也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麼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手去了才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了好,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裡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說哥兒不大喜歡念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歎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說,也由不得滿臉淚痕,說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

白話賈珍到賈母跟前,躬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賈母忙說:「攙他來。」賈珍去攙過來。張道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眾位奶奶小姐納福?好久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更好了。」賈母笑說:「老神仙,你好?」張道士說:「託老太太的福,小道還康健。別的罷了,只記掛哥兒身子可好?前兒四月二十六遮天大王聖誕,我想請哥兒來逛,怎麼說不在家?」賈母說:「果真不在家。」回頭叫寶玉。原來寶玉才解手回來,忙上前問好。張道士抱住他,又對賈母笑說:「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說:「他外頭好,裡頭弱,又給他老子逼著念書,生生把孩子逼出病來。」張道士說:「前兒我看好幾處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得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他不愛念書?依我看也就罷了。」又嘆道:「我看哥兒的身段舉止,怎麼就跟當日國公爺一個模子!」說著流下淚來。賈母也滿臉淚痕,說:「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孫,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

解讀賈珍訓子一節,寫世家禮法森嚴,子弟稍有疏失便受辱。

29 · 10

那張道士又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的不用說,自然沒趕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說畢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麼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說。”賈母道:“上回有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

白話張道士又對賈珍說:「當日國公爺的模樣,爺們這輩自然沒趕上,連大老爺、二老爺大約也記不清了。」說完哈哈大笑,又道:「前兒在一戶人家見到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模樣生得挺好。我想哥兒也該尋親事了。這小姐模樣、聰明、家底都配得過。只是不知老太太意思,小道不敢造次,等請了示下才敢去說。」賈母說:「上回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大些再定。你如今打聽著,不管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得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窮,不過給幾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難得好的。」

解讀張道士身份特殊,乃連接賈府與皇室恩寵的一條線索。

29 · 11

說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麼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看見奶奶在這裡,也沒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事,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取來。”說著跑到大殿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裡拿出來罷了,又用個盤子托著。”張道士道:“手裡不干不淨的,怎麼拿,用盤子潔淨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象是和我們化布施來了。”眾人聽說,哄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頭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麼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白話鳳姐笑著說:「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你也不換去。前兒還虧你有那麼大臉,打發人跟我要鵝黃緞子!要不給你,又怕你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大笑說:「你瞧,我眼花了,沒看見奶奶在這兒,也沒道謝。符早有了,前兒原要送去,不指望娘娘來做功德,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去取。」說著跑到大殿,一會兒拿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託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媽接了。張道士正要抱大姐兒,鳳姐笑說:「你手裡拿出來就罷了,又用盤子託。」張道士說:「手裡不乾淨,怎麼拿,用盤子潔淨些。」鳳姐笑說:「你拿出盤子倒唬我一跳,不說你是送符,倒像跟我化緣來了。」眾人哄笑,連賈珍也忍不住。賈母回頭說:「猴兒,你不怕下割舌頭地獄?」鳳姐笑說:「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常說我該積陰德,遲了就短命呢!」

解讀張道士以寶玉似祖父撩動賈母舊情,為後文提親埋線。

29 · 12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卻不為化布施,倒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并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們著,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麼,就帶他去瞧了,叫他進來,豈不省事?”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著小道是八十多歲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壯,二則外面的人多,氣味難聞,況是個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受了醃臢氣味,倒值多了。”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了出去。

白話張道士也笑著解釋,他端出盤子是一舉兩得,並不為討布施,而是想把哥兒身上那塊玉請下來,托出去讓遠道趕來的道友和一輩輩徒子徒孫都見識見識。賈母說既這樣,你老人家何苦顛顛地跑,索性把寶玉帶出去讓他們瞧一眼,再叫他進來,豈不省事。張道士說老太太不曉得,別看小道八十多歲,託福身子還算硬朗;只是外頭人多氣味雜,又趕上暑熱天,哥兒受不慣,萬一沾了腌臢氣反倒不值。賈母便讓寶玉摘下通靈玉放進盤子,張道士小心翼翼用蟒紋包袱墊著捧出去。

解讀提親之舉觸動寶玉黛玉心事,是此回衝突之遠因。

29 · 13

這裡賈母與眾人各處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了。”剛說著,只見張道士捧了盤子,走到跟前笑道:“眾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沒什麼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意為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著在房裡頑耍賞人罷。”賈母聽說,向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象是門下出身了。”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這麼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們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倒說的是。”張道士又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幾件器皿。若給了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二則反倒遭塌了這些東西。要舍給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舍罷了。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

白話賈母與眾人各處逛了一回才上樓。賈珍回說:「張爺爺送玉來了。」話音未落,張道士捧著盤子走來笑說:「眾人託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稀罕。沒什麼賀禮,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願意當敬賀之禮。哥兒若不稀罕,留著在房裡頑耍賞人罷。」賈母看盤裡,有金璜、玉玦、事事如意、歲歲平安,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三五十件。她說:「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哪來這些,不必這樣,不能收。」張道士說:「這是他們一點敬心,小道也擋不住。老太太不收,倒叫他們看小道微薄,不像是門下出身了。」賈母這才叫人接了。寶玉笑說:「張爺爺既這麼說,推辭不得,我要這些也沒用,不如叫小子們捧出去散給窮人。」賈母說:「這說的是。」張道士忙攔:「哥兒雖要行好,這些雖不希奇,到底是幾件器皿。若給了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二則反倒遭塌了這些東西。要捨給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捨罷了。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

解讀鳳姐與張道士調笑,語帶機鋒,寫其伶俐不放過人。

29 · 14

這裡賈母與眾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占了東樓。眾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神前拈了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白蛇記》是什麼故事?”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笑道:“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了下來,至外邊預備著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白話這邊賈母領著眾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坐定,鳳姐她們占了東邊那座樓,丫頭們都在西樓,輪班過來伺候。賈珍來回話,說在神前拈了戲,頭一齣是《白蛇記》。賈母問講的什麼故事,賈珍說是漢高祖斬白蛇起事的來歷;第二齣是《滿床笏》。賈母笑說這齣倒排在第二,也罷了,既是神佛的意思,也只能這樣。再問第三齣,賈珍說是《南柯夢》,賈母聽完便不開口了。賈珍退出去,到外面張羅上表、焚化紙錢供物、開場唱戲,這些不細說。

解讀通靈玉離身一出,引出下文道士們敬獻賀禮的鋪墊。

29 · 15

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方才那一盤子賀物,將自己的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麼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裡。一面心裡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見史湘雲有了,他就留這件,因此手裡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眾人都倒不大理論,惟有林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贊歎之意。寶玉不覺心裡沒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向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倒好頑,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帶。”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剛要說話,只見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彼此見過,賈母方說:“你們又來做什麼,我不過沒事來逛逛。”一句話沒說了,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預備了豬羊香燭茶銀之類的東西送禮。鳳姐兒聽了,忙趕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只說咱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不預備賞封兒。”剛說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娘子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也有禮來了。于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才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麼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又說:“打牆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著張道士與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不再見張道士了,別人也并不知為什麼原故,二則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

白話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叫個小丫頭捧著方才那一盤子賀物,自己把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挑給賈母看。賈母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伸手拿起來笑說:「這件東西,好像我看見誰家孩子也帶著這麼一個的。」寶釵笑說:「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說:「是雲兒有這個。」寶玉說:「他這麼往咱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說:「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忙把麒麟拿起來揣在懷裡,心裡又怕人看見他因聽說湘雲有才留這件,便拿眼睛瞟人。眾人倒不大理會,只有黛玉瞅著他點頭,似有讚歎之意。寶玉不好意思,又掏出來對黛玉笑說:「這個東西倒好頑,我替你留著,到了家你帶。」黛玉把頭一扭說:「我不稀罕。」寶玉笑說:「你果然不稀罕,我少不得就拿著。」又揣起來。剛要說話,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彼此見過,賈母說:「你們又來做什麼,我不過沒事來逛逛。」一句話沒說完,報說馮將軍家有人來。原來馮紫英聽說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備了豬羊香燭茶銀之類送禮。鳳姐忙趕過正樓,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只說娘兒們來閒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不預備賞封兒。」剛說了,馮家兩個管家娘子上樓來。馮家兩個還沒走,趙侍郎也有禮來了。於是接二連三,都聽說賈府打醮、女眷在廟裡,凡是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才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麼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下午便回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又說:「打牆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生氣,嗔張道士與他說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不再見張道士,別人不知緣故;二則黛玉昨日回家又中暑:因此二事,賈母執意不去。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

解讀道士獻法器一節,暗寫通靈玉之奇、亦顯世故人情。

29 · 16

且說寶玉因見林黛玉又病了,心裡放不下,飯也懶去吃,不時來問。林黛玉又怕他有個好歹,因說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裡作什麼?”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大不受用,今聽見林黛玉如此說,心裡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了百倍。若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林黛玉說了這話,倒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林黛玉聽說,便冷笑了兩聲,“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裡象人家有什麼配的上呢。”寶玉聽了,便向前來直問到臉上:“你這麼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個話來。寶玉又道:“昨兒還為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麼益處?”林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今日原是自己說錯了,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顫顫兢兢的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子。”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痴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裡沒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白話寶玉見黛玉又病了,心裡放不下,連飯也懶得吃,不時過來問候。黛玉怕他出個好歹,便說:「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裡作什麼?」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裡大不受用,聽黛玉這麼說,暗想: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比往日煩惱加了百倍。若在別人跟前,絕不會動這肝火,偏偏黛玉說了,立刻沉下臉說:「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黛玉冷笑兩聲:「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哪裡像人家有什麼配得上的呢。」寶玉上前直問到臉上:「你這麼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黛玉一時轉不過這話。寶玉又說:「昨兒還為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又準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麼益處?」黛玉才想起上日的話,又急又愧,顫聲說:「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子。」其實寶玉自幼有一種癡病,自小跟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長大些又看那些邪書僻傳,覺得遠近親友家的閨秀一個個都及不上黛玉,早存一段心事不好說出,便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黛玉也是個有癡病的,也每用假情試他。兩人都把真心真意瞞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中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此刻寶玉心想:別人不知我的心還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裡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裡沒我。這意思只在心裡,口裡說不出。黛玉心裡想: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如何我只一提金玉,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解讀三本戲名各有寓意,暗喻賈府興衰如夢,是點題之筆。

29 · 17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願。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裡又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如此看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

白話說到底兩人本是一條心,偏偏各自多生枝節,反鬧成兩條心。寶玉心裡想:我怎麼樣都不打緊,只要你順心,這會兒為你死了也甘願;你懂也好、不懂也好,我只依自己的心待你,可見你跟我親、不跟我疏。黛玉心裡卻想:你只管顧你自己,你好我自然好,何必為我委屈;你竟不明白你一委屈我也跟著委屈,分明是你不肯讓我靠近,有意推遠我。可見原都是求親近的心,倒弄出疏遠的意思;這些平日藏的私心,實在說不盡。

解讀麒麟一節牽動金玉之說與黛玉猜忌,細寫小兒女心機。

29 · 18

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又聽見他說”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裡干噎,口裡說不出話來,便賭氣向頸上抓下通靈寶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麼撈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沒動。寶玉見沒摔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林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摔砸那啞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後來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才奪了下來。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麼相干!”

白話這裡只說他們外頭的情形。寶玉又聽見她說出「好姻緣」三個字,心裡越發彆扭,堵得直乾噎,話一句也吐不出來,一賭氣就從脖子上把通靈寶玉抓下來,咬牙拚命往地上摔,嘴裡說這撈什骨子有什麼用,砸了它了事。偏那塊玉硬得出奇,摔一下竟一絲沒動。寶玉見砸不碎,轉身找傢伙來砸。黛玉見他這樣早已哭出來,說何苦來,那是塊不會說話的死東西,你要砸不如砸我。兩人鬧著,紫鵑雪雁忙上來勸解,後來見寶玉真下死力砸玉,趕緊去奪又奪不下,看這回鬧得比平日厲害,只得去叫襲人。襲人急忙趕來才把玉奪下。寶玉冷笑說我砸自己的東西,跟你們有什麼相干。

解讀打醮變成收禮應酬,反諷熱鬧背後的世俗牽纏。

29 · 19

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氣的這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砸壞了,叫他心裡臉上怎麼過的去?”林黛玉一行哭著,一行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心裡一煩惱,方才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一塊手帕子吐濕。雪雁忙上來捶。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著些。才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麼過的去呢?”寶玉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不如一紫鵑。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才不該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裡想著,也由不的滴下淚來了。襲人見他兩個哭,由不得守著寶玉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待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又恐寶玉有什麼委曲悶在心裡,二則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丟開手了,因此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輕輕的扇著,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聲,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傷心起來,也拿手帕子擦淚。四個人都無言對泣。

白話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見他氣成這樣,便拉著他的手笑說:「你同妹妹拌嘴,不犯著砸玉,倘或砸壞了,叫她心裡臉上怎麼過得去?」黛玉一邊哭一邊聽了,覺得說到自己心坎上——可見寶玉連襲人都不如,越發傷心大哭。心一煩惱,方才吃的香薷飲解暑湯受不住,「哇」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用手帕接住,登時一口一口把一塊手帕吐濕。雪雁忙上來捶背。紫鵑說:「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些,才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麼過得去呢?」寶玉聽了也說到自己心坎上——可見黛玉竟不如一個紫鵑。又見黛玉臉紅頭脹,一邊啼哭一邊氣喘,一邊是淚一邊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她這般,後悔方才不該同她較證,這會子這般光景自己又替不了她,也由得滴下淚來。襲人見兩個哭,守著寶玉也心酸,摸他手冰涼,待要勸不哭,一則怕寶玉有委屈悶在心裡,二則怕薄了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丟開手,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輕輕扇著,見三個人鴉雀無聲各哭各的,也由不得傷心起來拿手帕擦淚。四個人都無言對泣。

解讀二人皆以假情試探,兩假相逢終有一真,是全書癡情寫照。

29 · 20

一時,襲人勉強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要剪。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了幾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橫豎不帶他,也沒什麼。”

白話過了一會兒,襲人勉強笑著對寶玉說:「別的先不說,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為這點事跟林姑娘拌嘴。」黛玉聽了,連病也顧不得,趕過來一把奪過玉,順手抓起剪刀就要剪。襲人和紫鵑剛要搶,已經被她剪成好幾段。黛玉哭著說:「我這也是白費力氣。他根本不稀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連忙接過玉說:「何苦呢,這都是我剛才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對黛玉說:「你儘管剪,我橫豎不戴它,也沒什麼要緊。」

解讀黛玉剪的不是穗子,是她自己那番白費的心力;寶玉一句「我橫豎不戴它」,看似賭氣,實是護她——寧可棄玉,不願她難堪。

29 · 21

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林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麼田地,倘或連累了他們,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了他們。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麼大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為什麼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林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麼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為什麼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因此將他二人連罵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話,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才平服。

白話只顧裡頭鬧,那些老婆子見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要鬧到什麼地步,怕連累自己,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她們。賈母王夫人見她們慌慌張張當正經事來報,不知出了什麼大禍,便一齊進園來瞧兄妹。襲人急得抱怨紫鵑為什麼驚動老太太太太,紫鵑只當是襲人去說的,也抱怨襲人。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無言、黛玉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麼事,便把這禍移到襲人紫鵑身上,說:「為什麼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連罵帶說教訓一頓。兩人都沒話,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才平服下來。

解讀一真一假之辨,至此點明「不是冤家不聚頭」之由來。

29 · 22

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采的,那裡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裡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為昨兒氣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才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

白話隔了一天,初三這日正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請了賈府眾人去。寶玉因前一天惱了黛玉,兩人一直沒見面,心裡正懊悔,打不起精神,哪有興致看戲,便託說身上不好沒去。黛玉原不過前日受了些暑熱之氣,並無大病,聽說他不去便琢磨:他素來愛喝酒看戲,今天反倒不去,準是為昨兒那場氣;再不然是見我不去,他也沒心思。只是昨天千不該萬不該剪了玉上的穗子,他往後定不肯再戴,還得我重新穿好他才戴。想著十分後悔。

解讀摔玉是寶玉慣有的激烈舉動,寫其癡處亦是痛處。

29 · 23

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氣,只說趁今兒那邊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世裡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麼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這眼,斷了這口氣,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又不嚥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了。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內。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卻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

白話賈母見他兩個都賭氣,本以為趁今天去那邊看戲,見了面也就沒事了,沒想到兩個又都不去。老人家急得直抱怨:「我這老冤家不知是哪輩子的孽障,偏遇見這麼兩個不省心的小冤家,沒一天不叫我操心。俗話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眼、斷了這口氣,任憑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算了,偏我又嚥不下這口氣。」說著自己也哭了。這番話傳到寶玉黛玉耳朵裡。他兩人竟從來沒聽過「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俗話,如今忽然聽到,竟像參禪一樣,都低著頭細細品味這話的意思,不知不覺地流下淚來。兩人雖沒見面,卻是一個在瀟湘館迎風落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嘆氣,這豈不是人分兩地、情出一心!

解讀襲人一句反襯出黛玉之重,吐藥一筆寫病體嬌弱。

29 · 24

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小廝們和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聽見了,你還罵小廝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兒們的心。今兒你也這麼著了。明兒初五,大節下,你們兩個再這們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這麼也好,那麼也好。”那寶玉聽見了不知依與不依,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襲人便勸寶玉說:「千錯萬錯,都是你的錯。往日家裡小廝們跟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子爭吵,你聽見了,還要罵那些小廝蠢,不懂得體貼女孩兒家的心思。今天你自己也這樣了。明天就是初五,大節下的,你們兩個再像仇人似的,老太太更要生氣,一定鬧得大家都不安生。聽我勸,你正經低個頭、賠個不是,大家還是跟平常一樣,這樣也好,那樣也好。」寶玉聽了,不知依不依,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襲人以「你往日還罵小廝不體貼」反將寶玉一軍,是全書最見她分寸的一筆:她不說教,只讓他自己看見自己的雙重標準。

29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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