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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馬道婆魘魔法;僧道前來救寶玉鳳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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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复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來,就有幾個丫頭子來會他去打掃房子地面,提洗臉水。這紅玉也不梳洗,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打掃房屋。誰知寶玉昨兒見了紅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二則又不知紅玉是何等行為,若好還罷了,若不好起來,那時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悶悶的,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下了窗子,隔著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里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獨不見昨兒那一個。寶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門,只裝著看花兒,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里,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看不真切。只得又轉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著,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紅玉心裡迷迷糊糊,滿腹相思,不知不覺朦朧睡著了,夢見賈芸要來拉她,她回身便跑,卻被門檻絆了一跤,驚醒過來,才知道原來是一場夢。這一來她翻來覆去,整夜睡不著。到了第二天天亮,她才起身,就有幾個丫頭來叫她一起去打掃房舍地面、提洗臉水。這紅玉也不梳妝洗漱,只對著鏡子胡亂攏了攏頭髮,洗了洗手,腰間紮了一條汗巾,便去打掃屋子。誰知寶玉昨天見了紅玉,也就暗暗留心。他若直接點名喚她來使喚,一來怕襲人她們寒心,二來又摸不清紅玉是什麼樣的人,若人品好還罷了,若是不好,到時倒不好打發她走。因此他心裡悶悶不樂,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發呆。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窗子,隔著紗窗往外看得分明,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裡掃地,個個擦粉簪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獨獨不見昨天那個。寶玉便趿著鞋晃出房門,只裝作賞花,這兒瞧瞧、那兒望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遊廊底下欄杆旁好像有個人倚著,卻恨面前有株海棠花擋著,看不真切。他只得又挪了一步,仔細一瞧,可不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裡出神。正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去。正想著,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這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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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紅玉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來。襲人笑道:“我們這里的噴壺還沒有收拾了來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們的借來使使。”紅玉答應了,便走出來往瀟湘館去。正走上翠煙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高處都是攔著幃幙,方想起今兒有匠役在里頭種樹。因轉身一望,只見那邊遠遠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賈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回來,無精打彩自向房內倒著。眾人只說他一時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論。
白話紅玉這會兒正發著愣出神,忽然看見襲人朝她招手,只好走上前去。襲人笑著說:「咱們這兒的噴壺還沒收拾好送回來,你跑一趟瀟湘館,去跟林姑娘借他們那把來用用。」紅玉答應一聲,便出門往瀟湘館走。走到翠煙橋上,她抬頭一看,只見山坡高處拉滿了帳幕,這才想起今天有工匠在園子裡栽樹。她順勢轉身望去,遠遠看見一夥人正在那邊挖土,賈芸就坐在那塊假山石上。紅玉本想過去,卻又不敢上前,只好悶悶不樂地到瀟湘館拿了噴壺回來,沒精打采地歪在房裡。大家只當她一時身子不舒服,誰也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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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過了一日,原來次日就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里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見賈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媽同鳳姐兒并賈家幾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可巧王夫人見賈環下了學,便命他來抄個《金剛咒》唪誦唪誦。那賈環正在王夫人炕上坐著,命人點燈,拿腔作勢的抄寫。一時又叫彩雲倒杯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兒來剪剪蜡花,一時又說金釧兒擋了燈影。眾丫鬟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的來,倒了一鐘茶來遞與他。因見王夫人和人說話兒,他便悄悄的向賈環說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賈環道:“我也知道了,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來了。”彩霞咬著嘴唇,向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說道:“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白話過了一天,第二天正好是王子騰夫人的生日,府裡原本派人來請賈母和王夫人去赴宴,王夫人見賈母身子不舒坦,也就沒去。倒是薛姨媽帶著鳳姐,還有賈家幾個姐妹以及寶釵、寶玉一塊兒去了,到晚上才回來。碰巧王夫人看見賈環放了學,便叫他去抄一遍《金剛咒》念誦念誦。賈環就坐在王夫人的炕上,吩咐人點了燈,裝模作樣地寫起來。一會兒叫彩雲倒杯茶,一會兒叫玉釧兒來修剪燭花,一會兒又怪金釧兒擋住了燈光。丫鬟們平時就討厭他,誰也不理他。只有彩霞還肯跟他說話,倒了一杯茶遞給他。她看王夫人正跟別人講話,便悄悄對賈環說:「你安分點吧,何必到處惹人嫌。」賈環說:「我早就知道了,你別騙我。如今你跟寶玉親近,把我甩在一邊,我都看在眼裡。」彩霞咬著嘴唇,朝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罵道:「沒良心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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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來了,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長一短的問他,今兒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語。說了不多幾句話,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里。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兒,你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里靜靜的倒一會子呢。”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說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我就嚷了。”
白話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來了,向王夫人請安。王夫人便拉著她細細問起今天來了哪幾位女客,戲文好不好,酒席怎麼樣等等。說不了幾句,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話,便叫人替他摘下抹額、脫了袍子、脫了靴子,一頭鑽進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便用手在他身上臉上不住摩挲撫弄,寶玉也摟著王夫人的脖子嘮嘮叨叨說個不停。王夫人說:「我的兒,你又吃多了酒,臉上燙得厲害。你還只管揉搓,一會兒酒意上來可怎麼好。還不快在那邊安安靜靜躺一會兒。」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了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躺下,又喚彩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理他,兩眼只往賈環那邊瞧。寶玉便拉著她的手笑說:「好姐姐,你也理我一下兒嘛。」一面說一面拉著她的手,彩霞抽手不肯,便說:「你再鬧,我就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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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蜡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喲”了一聲,滿屋里眾人都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里外間屋的燈拿了三四盞看時,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來替寶玉擦洗,一面又罵賈環。鳳姐三步兩步的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麼慌腳雞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台盤。趙姨娘時常也該教導教導他。”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罵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
白話寶玉和彩霞正鬧著,其實賈環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他平素就忌恨寶玉,此刻又見寶玉跟彩霞嬉鬧,心裡那股怨氣更加壓不下去。雖然不敢明說,他平日總在暗地裡盤算,只是沒找著機會,如今看兩人離得這麼近,便想用滾燙的油去燙瞎寶玉的眼睛。於是他故意裝成不小心,把那盞盛滿熱油的蠟燈往寶玉臉上一推。只聽寶玉「噯喲」叫了一聲,滿屋子的人全嚇了一大跳。大家趕緊把地上的立燈移過來,又從裡外間拿了三四盞燈照著看,只見寶玉臉上頭上全沾滿了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邊叫人替寶玉擦拭清洗,一邊開口罵賈環。鳳姐連走帶跑地爬上炕幫寶玉收拾,邊笑邊說:「老三還是這副毛手毛腳的樣子,我早說他上不了檯面。趙姨娘平時也該好好管管他。」這句話點醒了王夫人,於是她不再罵賈環,反倒把趙姨娘叫過來訓斥道:「養出這種黑心爛肺、不講道理的下流種子,你也不管一管!好幾回我都沒計較,你們倒得寸進尺,越發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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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趙姨娘素日雖然常懷嫉妒之心,不忿鳳姐寶玉兩個,也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走去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溜燎泡出來,幸而眼睛竟沒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賈母問怎麼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然後又安慰了寶玉一回,又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事。明兒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鳳姐笑道:“便說是自己燙的,也要罵人為什麼不小心看著,叫你燙了!橫豎有一場氣生的,到明兒憑你怎麼說去罷。”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去後,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
白話趙姨娘平時雖然心裡總存著嫉妒,對鳳姐和寶玉兩個人滿心不服,卻從不敢表現出來。如今賈環又闖了禍,她白白受這一肚子的惡氣,不但得忍氣吞聲,還得過去幫著照料寶玉。只見寶玉左臉燙出一長串水泡,所幸眼睛並沒受傷。王夫人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擔心明天賈母問起該怎麼回話,急得又把趙姨娘數落了一頓。接著她安撫了寶玉一陣,又吩咐拿敗毒消腫的藥來敷上。寶玉說:「有點疼,還不打緊。明天老太太要是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吧。」鳳姐笑著說:「就算說是自己燙的,也免不了要罵旁人為什麼不看好你,讓你燙著!橫豎總要生一場氣的,到明天任你怎麼說都行。」王夫人吩咐人小心送寶玉回房後,襲人他們見了這模樣,全都慌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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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門,就覺悶悶的,沒個可說話的人。至晚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回來不曾,這遍方才回來,又偏生燙了。林黛玉便趕著來瞧,只見寶玉正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了一臉的藥。林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麼燙了,要瞧瞧。寶玉見他來了,忙把臉遮著,搖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潔,見不得這些東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這件癖性,知道寶玉的心內怕他嫌髒,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里了,有什麼遮著藏著的。”一面說一面就湊上來,強搬著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的怎麼樣。寶玉道:“也不很疼,養一兩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悶悶的回房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與別人相干,免不得那賈母又把跟從的人罵一頓。過了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見了寶玉,唬一大跳,問起原由,說是燙的,便點頭歎息一回,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一畫,口內嘟嘟囔囔的又持誦了一回,說道:“管保就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向賈母道:“祖宗老菩薩那里知道,那經典佛法上說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里便有許多促狹鬼跟著他,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賈母聽如此說,便趕著問:“這有什麼佛法解釋沒有呢?”馬道婆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兒孫康寧安靜,再無驚恐邪祟撞客之災。”賈母道:“倒不知怎麼個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麼,不過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上個大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法像,晝夜不敢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我也好作這件功德的。”馬道婆聽如此說,便笑道:“這也不拘,隨施主菩薩們隨心願舍罷了。象我們廟里,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許的多,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油,再還有幾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數。那小家子窮人家舍不起這些,就是四兩半斤,也少不得替他點。”賈母聽了,點頭思忖。馬道婆又道:“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親長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為寶玉,若舍多了倒不好,還怕哥兒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當家花花的,要舍,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說:“既是這樣說,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躉來關了去。”馬道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命人來吩咐:“以後大凡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帶著,遇見僧道窮苦人好舍。”
白話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整天的門,心裡就悶悶不樂,沒有個可說話的人兒。到了晚上,她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寶玉回來沒有,這一趟才剛回來,偏偏又燙了臉。林黛玉連忙趕去瞧,只見寶玉正拿著鏡子照呢,左半邊臉上滿滿敷了一臉的藥。黛玉只當燙得十分厲害,忙湊上去問是怎麼燙的,要看看傷處。寶玉見她來了,連忙把臉遮住,搖手叫她出去,不肯讓她看——原是知道她有愛乾淨的脾性,見不得這些東西。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這毛病,明白寶玉心裡是怕她嫌髒,便笑著說:「我瞧瞧燙在什麼地方了,有什麼好遮著藏著的。」一面說一面就湊上前,硬扳著他的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得怎麼樣。寶玉說:「也不很疼,將養個一兩天就好了。」黛玉坐了一會兒,悶悶地回房去了。這一夜無話。第二天,寶玉去見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燙了自己的,與別人不相干,免不了賈母又把跟著的人罵了一頓。過了一天,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她見了寶玉,嚇了一大跳,問起緣故,說是燙的,便點頭嘆息了一回,用指頭在寶玉臉上比畫了一下,嘴裡嘟嘟囔囔又念誦了一回,說道:「保管就好了,這不過是一時的飛災。」又向賈母說:「老太太哪裡知道,那佛經上說的可厲害了,凡是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一落生下來,暗地裡便有許多促狹鬼跟著,得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掉他的飯碗,或走路時推他一跤,所以往往那些大戶的子孫多半長不大。」賈母聽了這話,連忙問:「這可有些什麼佛法能解呢?」馬道婆說:「這也容易,只要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說那經上還講,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便能永遠保佑兒孫康寧安靜,再沒有驚恐邪祟沖撞之災。」賈母說:「倒不知該怎麼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說:「也不值什麼,除了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上一盞大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的法相,晝夜都不敢熄的。」賈母說:「一天一夜得用多少油?你明白告訴我,我也好做這件功德。」馬道婆聽了便笑道:「這也沒定規,隨施主們隨心願捨罷了。像我們廟裡,就有好幾處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裡的太妃,她許得多,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水缸略小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油;還有幾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數目。那小戶窮人家捨不起這些,就是四兩半斤,也少不得替他點。」賈母聽了,點頭思量。馬道婆又說:「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長的,多捨些不妨;若是像老太太如今為寶玉,捨多了倒不好,還怕哥兒禁受不起,反倒折了福。不當家花花的,要捨,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說:「既是這麼說,你便一日五斤給我定準了,每月整批來領了去。」馬道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吩咐人說:「以後凡是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廝們帶著,遇見和尚道士窮苦人就好捨給他們。」
解讀馬道婆以「促狹鬼跟隨」之說,巧借佛法名目斂財,折射世間假託神佛以營私的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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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畢,那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問安,閒逛了一回。一時來至趙姨娘房內,二人見過,趙姨娘命小丫頭倒了茶來與他吃。馬道婆因見炕上堆著些零碎綢緞灣角,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沒了鞋面子了。趙奶奶你有零碎緞子,不拘什麼顏色的,弄一雙鞋面給我。”趙姨娘聽說,便歎口氣說道:“你瞧瞧那里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了樣的東西,也不能到我手里來!有的沒的都在這里,你不嫌,就挑兩塊子去。”馬道婆見說,果真便挑了兩塊袖將起來。
白話說完了,那馬道婆又坐了一會兒,便到各院各房去請安,隨便逛了一回。一時來到趙姨娘房裡,兩人見過禮,趙姨娘叫小丫頭倒了茶來給她喝。馬道婆見炕上堆著些零碎綢緞的邊角,趙姨娘正粘著鞋呢。馬道婆說:「可不是,我正缺鞋面了。趙奶奶你這些零碎緞子,不管什麼顏色,弄一雙鞋面給我吧。」趙姨娘聽了,便嘆口氣說:「你瞧瞧這裡頭,還有哪塊是像樣的?像樣的東西,也輪不到我手裡來!有沒有成樣的都在這兒了,你不嫌棄,就挑兩塊去。」馬道婆見她這麼說,果然便挑了兩塊,掖在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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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娘問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娘歎口氣道:“阿彌陀佛!我手里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兒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趙姨娘聽說,鼻子里笑了一聲,說道:“罷,罷,再別說起。如今就是個樣兒,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這屋里那一個兒!也不是有了寶玉,竟是得了活龍。他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我只不伏這個主兒。”一面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兒來。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唬的忙搖手兒,走到門前,掀簾子向外看看無人,方進來向馬道婆悄悄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
白話趙姨娘問道:「前兒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沒有?」馬道婆說:「早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娘嘆口氣說:「阿彌陀佛!我手頭但凡寬裕些,也時常去上個供,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馬道婆說:「你只管放心,將來熬到環哥兒長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做多大的功德還不能?」趙姨娘聽了,鼻子裡笑了一聲,說道:「罷了罷了,再也別提。如今就是這副樣子,我們娘兒倆哪比得上這屋裡哪一個!也不是有了寶玉,竟像是得了活龍。他還是個小孩子,長得討人喜歡,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我只是不服這個主兒。」一面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來。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嚇得連忙搖手,走到門前掀開簾子向外看看沒人,才進來向馬道婆悄悄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份家私要不全叫她搬送回娘家去,我也就不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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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道婆見他如此說,便探他口氣說道:“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里也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呢?”馬道婆聽說,鼻子里一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有本事!——也難怪別人。明不敢怎樣,暗里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趙姨娘聞聽這話里有道理,心內暗暗的歡喜,便說道:“怎麼暗里算計?我倒有這個意思,只是沒這樣的能干人。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說這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里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人家來擺布死了我們娘兒兩個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說如此,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叫你娘兒們受人委曲還猶可,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可是你錯打算盤了。就便是我希圖你謝,靠你有些什麼東西能打動我?”趙姨娘聽這話口氣松動了,便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糊涂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個絕了,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麼不得?”馬道婆聽了,低了頭,半晌說道:“那時候事情妥了,又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又何難。如今我雖手里沒什麼,也零碎攢了幾兩梯己,還有幾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寫個欠銀子文契給你,你要什麼保人也有,那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道:“果然這樣?”趙姨娘道:“這如何還撒得謊。”說著便叫過一個心腹婆子來,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那婆子出去了,一時回來,果然寫了個五百兩欠契來。趙姨娘便印了個手模,走到櫥櫃里將梯己拿了出來,與馬道婆看看,道:“這個你先拿了去做香燭供奉使費,可好不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子,又有欠契,并不顧青紅皂白,滿口里應著,伸手先去抓了銀子掖起來,然後收了欠契。又向褲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個紙鉸的青面白髮的鬼來,并兩個紙人,遞與趙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兩個的年庚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并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驗。千萬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奶奶可在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話下。
白話馬道婆見她這麼說,便試探她口風道:「還要你說,難道我都看不出來嗎。也虧你們心裡不理會,只由著他去,倒也妙。」趙姨娘說:「我的娘,不任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馬道婆聽了,鼻子裡一笑,半天才說:「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本事!——也難怪別人。明著不敢怎樣,暗地裡也就算計了,還等到如今!」趙姨娘聽出這話有道理,心裡暗暗歡喜,便說:「怎麼暗地裡算計?我倒有這個心思,只是沒這樣能幹的人。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重重謝你。」馬道婆聽她這話搭到一處了,便又故意說:「阿彌陀佛!你快別問我,我哪裡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趙姨娘說:「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看人家來擺布死我們娘兒倆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了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心叫你娘兒們受人委屈還罷了,若說謝我這兩個字,可是你打錯算盤了。就算我圖你謝,靠你有些什麼東西能打動我?」趙姨娘聽這話口氣鬆動了,便說:「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糊塗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驗,把那兩個絕了,明兒這份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麼沒有?」馬道婆聽了,低下頭,半天才說:「那時候事情辦妥了,又沒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說:「這有何難。如今我雖手頭沒什麼,也零碎攢了幾兩私房,還有幾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剩下的,我寫張欠銀子的文契給你,你要什麼保人也有,到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說:「果然這樣?」趙姨娘說:「這怎麼還撒得謊。」說著便叫過一個心腹婆子來,在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了幾句。那婆子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果然寫了張五百兩的欠契來。趙姨娘便按了個手印,走到櫥櫃裡把私房拿出來,給馬道婆看,說:「這個你先拿了去做香燭供奉的使費,可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一堆銀子,又有欠契,也顧不得青紅皁白,滿口答應著,伸手先抓了銀子掖起來,然後收了欠契。又向褲腰裡掏了半天,掏出十個紙剪的青面白髮的鬼來,還有兩個紙人,遞給趙姨娘,又悄悄教她道:「把那兩個人的生辰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連那五個鬼一併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裡作法,自然有靈驗。千萬小心,不要害怕!」正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奶奶可在這兒,太太等您呢。」兩人這才散了,這且不提。
25 · 12
卻說林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總不出門,倒時常在一處說說話兒。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著房門出了一回神,信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筍,不覺出了院門。一望園中,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中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回廊上圍著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內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宮裁,鳳姐,寶釵都在這里呢,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個。”林黛玉笑道:“今兒齊全,誰下帖子請來的?”鳳姐道:“前兒我打發了丫頭送了兩瓶茶葉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謝多謝。”鳳姐兒又道:“你嘗了可還好不好?”沒有說完,寶玉便說道:“論理可倒罷了,只是我說不大甚好,也不知別人嘗著怎麼樣。”寶釵道:“味倒輕,只是顏色不大好些。”鳳姐道:“那是暹羅進貢來的。我嘗著也沒什麼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著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寶玉道:“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也拿了去吃罷。”鳳姐笑道:“你要愛吃,我那里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丫頭取去了。”鳳姐道:“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兒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
白話再說林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總不出門,倒時常在一處說說話兒。這天飯後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著房門出了一回神,信步走出來,看台階下新冒出的嫩筍,不知不覺出了院門。放眼園中,四下無人,只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來,只見幾個丫頭舀著水,都在回廊上圍著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裡有笑聲,黛玉進房去看時,原來是李紈、鳳姐、寶釵都在這裡,一見她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個。」黛玉笑說:「今兒倒齊全,誰下帖子請來的?」鳳姐說:「前兒我打發丫頭送了兩瓶茶葉去,你上哪兒去了?」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謝多謝。」鳳姐又說:「你嘗了可還好不好的?」話沒說完,寶玉便說:「論理還罷了,只是我說不大好,也不知別人嘗著怎麼樣。」寶釵說:「味兒倒清淡,只是顏色不大好些。」鳳姐說:「那是暹羅進貢來的。我嘗著也沒什麼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黛玉說:「我吃著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寶玉說:「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也拿去吃吧。」鳳姐笑道:「你要愛吃,我那兒還有呢。」黛玉說:「當真的,我就打發丫頭取去了。」鳳姐說:「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兒還有一件事求你,一併打發人送來。」
25 · 13
林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人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閒話,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眾人聽了一齊都笑起來。林黛玉紅了臉,一聲兒不言語,便回過頭去了。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林黛玉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說著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別作夢!你給我們家作了媳婦,少什麼?”指寶玉道:“你瞧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了誰呢?”
白話黛玉聽了,笑著說:「你們聽聽,她才喝了人家幾口茶,就支使起人來了。」鳳姐笑著回道:「怎麼倒是我央你,你倒說這些淡話。你既喝了咱家的茶,怎麼還不嫁過來做媳婦?」眾人聽了,一齊笑起來。黛玉頓時漲紅了臉,半句話也不說,扭過頭去不理人。李紈笑對寶釵道:「二嬸子這張嘴,真是風趣得很。」黛玉道:「什麼風趣,不過是油嘴滑舌、招人討厭罷了。」說完便呸了一聲。鳳姐笑道:「你別癡心妄想!你若做了咱家的媳婦,還缺什麼?」指著寶玉說:「你看看,模樣兒、門戶配不上,家底配不上,財勢配不上?哪兒一點兒辱沒了誰?」
25 · 14
林黛玉抬身就走。寶釵便叫:“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坐著。走了倒沒意思。”說著便站起來拉住。剛至房門前,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寶釵寶玉等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林黛玉說笑,正眼也不看他們。寶釵方欲說話時,只見王夫人房內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奶奶姑娘們出去呢。”李宮裁聽了,連忙叫著鳳姐等走了。趙,周兩個忙辭了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說一句話。”鳳姐聽了,回頭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說話呢。”說著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紈一同去了。
白話黛玉站起身就要走。寶釵忙喊:「顰兒惱了,還不回來坐。這就走了多沒趣。」說著便起身把她拉住。兩人剛到房口,正碰上趙姨娘同周姨娘進來探寶玉。李紈、寶釵、寶玉一干人都讓她倆坐下。唯有鳳姐只顧和黛玉說笑,連正眼都不瞧她們一下。寶釵剛要開口,忽見王夫人屋裡的丫鬟進來傳話:「舅太太到了,請奶奶和眾姑娘出去見禮呢。」李紈一聽,連忙招呼鳳姐她們出去。趙、周兩位趕緊向寶玉告辭退出。寶玉說:「我也出不去,你們千萬別讓舅母進來。」又說:「林妹妹,你稍站一站,我跟妳說句話。」鳳姐聽了,回頭朝黛玉笑道:「有人找妳說話呢。」邊說邊把黛玉往裡頭一推,跟著李紈一塊兒去了。
25 · 15
這里寶玉拉著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話,只是口里說不出來。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了,掙著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說:“好頭疼!”林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林黛玉并丫頭們都唬慌了,忙去報知王夫人,賈母等。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里,都一齊來時,寶玉益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得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見了,唬的抖衣而顫,且“兒”一聲“肉”一聲放聲慟哭。於是驚動諸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賈蓉,賈芸,賈萍,薛姨媽,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眾媳婦丫頭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園內亂麻一般。正沒個主見,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眾人越發慌了。周瑞媳婦忙帶著幾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房去。平兒,豐兒等哭的淚天淚地。賈政等心中也有些煩難,顧了這里,丟不下那里。
白話這裡寶玉拉著黛玉的袖子,只嘻嘻地笑,心裡有話,卻只嘴裡說不出來。此時黛玉禁不住漲紅了臉,掙著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一聲,說:「好頭疼!」黛玉說:「該,阿彌陀佛!」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身子一縱,離地跳起三四尺高,嘴裡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黛玉和丫頭們都嚇慌了,忙去報知王夫人、賈母等。這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裡,都一起趕來時,寶玉更加拿刀弄杖、尋死覓活,鬧得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見了,嚇得抖衣而顫,一聲「兒」一聲「肉」地放聲痛哭。於是驚動了眾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賈蓉、賈芸、賈萍、薛姨媽、薛蟠並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眾媳婦丫頭等,都來園裡探看。登時園中亂得像一團麻。正沒個主意,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眾人更加慌了。周瑞家的忙帶著幾個有力氣膽子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房去。平兒、豐兒等哭得淚天淚地。賈政等心裡也有些犯難,顧了這邊,丟不下那邊。
25 · 16
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里。
白話眾人慌張不提,獨薛蟠比誰都忙:怕薛姨媽被人擠倒,怕寶釵被人瞧見,怕香菱被人騷擾,因知賈珍等在女人身上做功夫,忙得不堪。忽一眼瞥見林黛玉風流婉轉,竟酥倒在那裡。
25 · 17
當下眾人七言八語,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薦玉皇閣的張真人,種種喧騰不一。也曾百般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驗。堪堪日落。王子騰夫人告辭去後,次日王子騰也來瞧問。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輩并各親戚眷屬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薦僧道的,總不見效。他叔嫂二人愈發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口內無般不說。到夜晚間,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夜間派了賈芸帶著小廝們挨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地不離,只圍著干哭。
白話這時候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人主張請端公來驅邪送鬼,有人說找巫婆來跳神,還有人推薦玉皇閣的張真人,鬧鬨鬨地說什麼的都有。家裡也試過各種醫治和祈禱,又是占卜又是求神,全都沒半點起色。眼看到了傍晚,王子騰夫人告辭回去,第二天王子騰自己也來探視。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的兄弟輩,以及各房親戚眷屬都趕來探望,有的送符水,有的介紹和尚道士,始終不見好轉。那叔嫂兩個人越發迷糊,昏沉得不省人事,躺在床上渾身燙得像火炭一樣,嘴裡什麼胡話都往外冒。到了夜裡,那些婆娘媳婦和丫頭們都不敢靠近。於是把他二人一齊抬到王夫人的正房裡,夜裡派賈芸帶著小廝們輪流值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人一步也不離開,只圍在旁邊乾著急掉眼淚。
25 · 18
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人口不安,也都沒了主意。賈赦還各處去尋僧覓道。賈政見不靈效,著實懊惱,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強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那里見些效驗。看看三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躺在床上,亦發連氣都將沒了。合家人口無不驚慌,都說沒了指望,忙著將他二人的後世的衣履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覓死尋活。趙姨娘,賈環等自是稱願。到了第四日早晨,賈母等正圍著寶玉哭時,只見寶玉睜開眼說道:“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發我走罷。”賈母聽了這話,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于悲痛。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不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念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象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我饒那一個!”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里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做齊了,請老爺出去看。”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罵:“是誰做了棺槨?”一疊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正鬧的天翻地覆,沒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念了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或逢凶險,或中邪祟者,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聽見這些話,那里還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請進來。賈政雖不自在,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拗,想如此深宅,何得聽的這樣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請了進來。眾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見那和尚是怎的模樣:
白話此時賈赦和賈政都怕把賈母哭壞,日夜燈火不熄、鬧得人人心緒不寧,也全沒了主意。賈赦還四處去訪僧尋道。賈政看這些都不見效,十分煩惱,便攔住賈赦道:「兒女的壽數全在天命,不是人能勉強的。他兩人病發得突然,百般醫治都沒用,想必是天意如此,也只好隨他們去吧。」賈赦不聽,依舊手忙腳亂,哪裡有一點效驗。眼看待了三天,鳳姐和寶玉躺在床上,氣息越發微弱,快要沒了。合府上下無不慌張,都說沒指望了,趕緊把他倆死後穿的衣裳鞋襪都備辦齊全。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比旁人哭得更傷心,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簡直要尋死。趙姨娘和賈環一夥,自然是稱心滿意。到了第四天清早,賈母正帶著人圍著寶玉哭,忽然寶玉睜開眼說:「從今往後,我不在你們家了!快給我收拾收拾,打發我走吧。」賈母聽了這話,好像心肝都被挖去一樣。趙姨娘在旁邊勸道:「老太太也別太傷心。哥兒已經不濟事了,不如把衣裳給他穿好,早早送他回去,也少受些罪;您老捨不得,這口氣不斷,他在陰間也安生不得。」話沒說完,賈母迎面啐了她一口,罵道:「你這爛舌頭的賤貨,誰要你多嘴!你怎知他在陰間受罪?怎見得就不中用了?你巴望他死,有什麼好處?做夢!他要是死了,我唯你們是問。平時不是你們慫恿著逼他念書寫字,把膽子都嚇破了,見了他爹像耗子見貓?全是你們這些淫婦攛掇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稱心了,我饒過哪個!」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旁聽了,心裡更難受,便喝令趙姨娘退下,自己上前好言勸慰。一會兒又有人稟報:「兩口棺材都做齊了,請老爺去瞧。」賈母聽了如同火上澆油,罵道:「誰叫做的棺材?」連聲喊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遠遠傳來木魚聲,有人念道:「南無解冤孽菩薩,專治人口不安、家宅不寧、遇險遭邪這一類毛病。」賈母、王夫人聽了哪裡還坐得住,連忙叫人快請進來。賈政雖覺不妥,卻拗不過賈母,又想這深宅裡竟能聽得這般清楚,心下也覺奇怪,便也吩咐請進來。眾人抬眼一瞧,竟是個癩頭和尚和一個跛腳道人。只見那和尚生得什麼模樣:
解讀賈政以天命解勸,趙姨娘幸災樂禍,兩相映照,見人在禍福前的冷暖心態。
25 · 19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
白話這首詩描繪那和尚的容貌:鼻子如懸膽般挺直,兩道長眉,雙目似星辰閃著寶光;身上破衲芒鞋,行跡無定,滿頭瘡痍污穢,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實則是有道高僧的外相。
25 · 20
破衲芒鞋無住跡,醃臢更有滿頭瘡。
白話此句承接上詩,續寫和尚衣履污濁、滿頭瘡疤的潦倒之狀,以醃臢外形反襯其內裡清淨不染,是紅樓慣用的「以醜寫真」筆法。
25 · 21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樣:
白話這首詩寫那道人的形貌: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形容其跛足狼狽、塵埃滿身的樣子。
25 · 22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
白話這兩句續寫那道人:一隻腳高、一隻腳低,渾身又是水又是泥,形容他舉止歪斜、邋遢不堪的遊方模樣。
25 · 23
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白話這兩句說二人若被人問起家在何處,卻答在蓬萊弱水之西——蓬萊乃海上仙山,弱水險遠難渡,暗示他們原是超脫塵世的方外神仙,非尋常僧道。
25 · 24
賈政問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廟里焚修。”那僧笑道:“長官不須多話。因聞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政道:“倒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你們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希世奇珍,如何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聽這話有意思,心中便動了,因說道:“小兒落草時雖帶了一塊寶玉下來,上面說能除邪祟,誰知竟不靈驗。”那僧道:“長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不靈驗了。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頌持頌,只怕就好了。”
白話賈政開口問道:「二位道友是在哪座廟裡清修?」那和尚笑著說:「大人不必多問。我們聽說府上人丁不順,所以特地前來醫治。」賈政說:「倒是真有兩個人中了邪,不知你們有什麼符水可用?」那道士笑道:「您府上現成就有稀世奇寶,怎麼反倒來問我們要符水?」賈政聽這話裡有文章,心裡便活動起來,說道:「小兒出生的時候,雖然帶下一塊寶玉,上頭說能驅除邪祟,誰知竟一點也不靈。」那僧人道:「大人哪裡懂得這寶物的妙處。只因它如今被聲色犬馬、利慾財貨所迷惑,才失了靈驗。您現在且把它取出來,讓我們持咒誦念一番,說不定就好了。」
25 · 25
賈政聽說,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歎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若似彈指!可羨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白話和尚接玉擎在掌上長嘆:自青埂峰一別,轉眼十三載,人世光陰迅如彈指,塵緣將滿。他羨慕寶玉當初那段自由無羈的好處,乃通靈寶玉下凡前的本真光景。
解讀青埂峰為頑石原處,十三載暗合寶玉年歲,嘆塵緣易盡、本心難守。
25 · 26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
白話這四句說寶玉當初不受天地拘束,心頭既無喜也無悲,自在逍遙;只因歷經鍛煉通了靈性,便投向人間去招惹是非,埋下種種糾葛。
25 · 27
卻因鍛煉通靈後,便向人間覓是非。
白話此句承上,點明通靈之後落入紅塵、覓求是非的緣由,是寶玉由石而玉、由清轉濁的轉捩。
25 · 28
可歎你今日這番經歷:
白話和尚又嘆寶玉今日這番遭際:被粉脂污了寶光,晝夜困在綺羅鴛鴦的溫柔鄉裡。
解讀粉漬脂痕、綺櫳鴛鴦,喻富貴溫柔對本真之蒙蔽。
25 · 29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白話這兩句寫寶玉身陷脂粉叢中、寶光為世俗所污,晝夜被情愛困鎖的現狀。
25 · 30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
白話這兩句說沉酣一夢終須醒來,待冤孽償清便可好散場,暗示寶玉歷劫還淚、塵緣滿日自有歸結。
25 · 31
念畢,又摩弄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于臥室上檻,將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內,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陰人沖犯。三十三日之後,包管身安病退,复舊如初。”說著回頭便走了。賈政趕著還說話,讓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謝禮,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賈母等還只管著人去趕,那里有個蹤影。少不得依言將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臥室之內,將玉懸在門上。王夫人親身守著,不許別個人進來。至晚間他二人竟漸漸醒來,說腹中饑餓。賈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寶一般,旋熬了米湯與他二人吃了,精神漸長,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來。李宮裁并賈府三艷,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聲笑。眾人都不會意,賈惜春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麼?”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眾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願,賜福消災,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覺的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麼死!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姐貧嘴爛舌的學。”一面說,一面摔簾子出去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和尚唸畢摩弄一回,說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於臥室上檻,將二人安一室內,除妻母外不許陰人沖犯,三十三日後包管病退如初,回頭便走。賈母等依言安放,懸玉門上,王夫人親守。晚間二人漸醒說餓,賈母如得珍寶熬米湯喂下,邪祟稍退。外間黛玉先念一聲阿彌陀佛,寶釵回頭嗤笑說如來佛比人還忙,如今又管林姑娘姻緣。黛玉紅臉啐道跟鳳姐學貧嘴,摔簾出去。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25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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