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27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寶釵戲蝶;黛玉葬花泣殘紅。

27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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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2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眾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著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方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白話林黛玉正在傷心落淚,忽然聽見院門響,看見寶釵出來,寶玉和襲人他們一群人送客。黛玉本想當面問寶玉,又怕眾人在場讓他難堪,便閃到一旁。等寶玉進門關了門,她才轉過身,望著門又掉了幾滴淚,自覺沒意思,便無精打采地回去卸了殘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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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歎,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乾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繫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里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白話紫鵑和雪雁平日裡最清楚林黛玉的性情:她沒事就一個人悶坐著,不是皺著眉頭,就是長聲嘆氣,而且好好兒的也不知為了什麼,常常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起初大家還有人去勸她,怕她是想念父母、惦記家鄉,或是受了什麼委屈,只好用好話寬慰她、開導她。誰知道後來一年到頭、一月接著一月,她竟還是常常這個樣子,大家把這副模樣看習慣了,也就都不去管她了。所以這會兒也沒人理她,隨她自己去悶坐,眾人都各自睡覺去了。那林黛玉靠在床欄杆上,雙手抱著膝頭,眼裡含著淚,就像泥塑木雕的一樣,一直坐到二更天過後才去睡。這一夜無話。到了第二天,正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一天未時就到了芒種節。按照舊時的風俗:凡是到了芒種這一天,都要擺設各色禮物,祭奠並送走花神,因為說芒種一過便是夏天了,百花都要凋謝,花神也要退位,必須得給他餞行。而在閨中姑娘們中間,這個風俗更盛行,所以大觀園裡的人全都一早起了床。那些丫頭們,有用花瓣和柳枝編成小轎小馬的,也有用綾羅綢緞疊成旗竿旗幟的,都用彩線繫好。每一棵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繫上了這些東西。滿園子裡綵帶飄飄,花枝招展,再加上這些人打扮得連桃杏都自愧不如、連燕鶯都心生忌妒,一時之間也說不盡那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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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與眾丫鬟們在園內玩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麼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丟下了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里呢,你們找他們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著便逶迤往瀟湘館來。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況且林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的。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罷了,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

白話再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連同巧姐、大姐、香菱,以及眾多丫鬟們都在園子裡玩耍,偏偏不見林黛玉的人影。迎春便說道:「林妹妹怎麼不見了?真是個懶丫頭!這會兒難道還在睡覺不成?」寶釵說:「你們等著,我去把她鬧起來。」說著就丟下眾人,一直往瀟湘館走去。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唱戲的女孩兒也走來了,上前問了好,又閒聊了一會兒。寶釵回過身指著說:「她們都在那邊呢,你們找她們去吧。我去叫林姑娘,一會兒就來。」說著便轉個彎往瀟湘館去。忽然一抬頭,看見寶玉已經走進瀟湘館去了,寶釵便站住腳,低頭想了一想:寶玉和林黛玉從小一塊兒長大,他兄妹之間向來有許多不避嫌疑的地方,玩笑喜怒都沒個準,何況林黛玉平素就愛多心猜疑,動不動就使小性子。這會兒自己若也跟了進去,一來寶玉不方便,二來黛玉也要起疑心。罷了,倒不如回去的好。想定之後,便抽身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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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去了。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撲了,剛欲回來,只聽滴翠亭里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橋,蓋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隔子糊著紙。

白話寶釵本想去尋別的姐妹,一眼瞧見一對碧玉般的大蝴蝶,扇子大小,乘風翻飛,十分有趣。她想捉來逗弄,便打袖中抽出扇子,蹲到草叢去撲。那兩隻蝶起起落落、穿花越柳,眼看要飛過河去,竟逗得寶釵放輕腳步,悄悄尾隨到水心滴翠亭上,喘得香汗涔涔、嬌聲吁吁。她撲蝶的興致早散,轉身要走,忽聽亭內嘰嘰喳喳有人聲。這亭子四圍盡是曲橋迴廊,架在池水當中,鏤花槅扇都糊著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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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里細聽,只聽說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說話:“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麼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聽說道:“我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麼謝他?”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我拿什麼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麼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隔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里,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白話寶釵在亭子外面聽見有人說話,便停住腳步往裡細聽,只聽一人說道:「你瞧瞧這塊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去;要不是你的,就還給芸二爺去。」又一個人說話了:「這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吧。」又聽那人道:「你拿什麼來謝我呢?難道叫我白找了來不成。」對方答道:「我既然答應了謝你,自然不會騙你。」又聽那人道:「我找了來給你,你自然該謝我,只不過那個撿到的人,你就不拿什麼謝他了?」對方回說:「你可別胡說。他是個男人家,撿了我的東西,本來就該還的,我拿什麼謝他呢?」又聽那人道:「你不謝他,我回去怎麼向他交代呢?何況他反反覆覆地囑咐了我好幾遍,要是沒有謝禮,就不許我把帕子給你。」半天,又聽對方答道:「也罷,把我的這個給他,算是謝他的好了。——你若是告訴別人,可得發個誓來。」又聽那人道:「我要是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瘡,日後不得好死!」又聽那人道:「哎呀!咱們只顧說話,當心有人悄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些隔扇都推開,就算有人看見咱們在這裡,也只當咱們在說笑頑話呢。要是走到跟前,咱們也看得見,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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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里,他們豈不臊了。況才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里的紅兒的言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東西。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里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是又鑽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

白話寶釵在外面聽見這番話,心裡吃了一驚,暗想道:「怪不得從古到今那些做壞事的人,心眼兒都不錯。這窗子一打開,她們看見我在這裡,豈不羞死了。況且剛才說話的聲音,很像寶玉房裡紅兒的口音。她平素眼高手大,是個第一等刁鑽古怪的東西。今天我聽了她的短處,一時之間人急了要造反、狗急了要跳牆,她不但要鬧出事來,連我也沒趣。現在就算趕緊躲開,想來也躲不及了,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辦法。」還沒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哪裡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子裡的紅玉和墜兒剛一推開窗子,聽見寶釵這樣喊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嚇得呆住了。寶釵反過來朝她倆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哪裡了?」墜兒說:「什麼時候見過林姑娘了。」寶釵說:「我剛才在河那邊,看見林姑娘在這裡蹲著玩水呢。我本想悄悄過去唬她一跳,還沒走到跟前,她倒先看見我了,往東邊一繞就不見了。莫不是藏在這裡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嘴裡說道:「一定是又鑽到假山洞裡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算了。」一面說一面走,心裡又好笑:這件事總算遮掩過去了,不知她們兩個人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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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紅玉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里,一定聽了話去了!”墜兒聽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麼樣呢?”墜兒道:“便是聽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里又愛刻薄人,心里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風聲,怎麼樣呢?”二人正說著,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

白話紅玉聽了寶釵的話竟信以為真,等寶釵走遠,拉住墜兒說:『糟了!林姑娘蹲在這兒,定聽了咱們的話!』墜兒聽了半晌不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麼辦?』墜兒說:『便聽了也礙不著誰,各人管各人的事就成。』紅玉道:『要是寶姑娘聽見還罷了;林姑娘嘴尖心細,萬一給她聽去走漏了風聲,那還了得?』正說著,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二人只得收住話頭,陪她們說笑頑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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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跟前,堆著笑問:“奶奶使喚作什麼事?”鳳姐打諒了一打諒,見他生的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頭今兒沒跟進我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的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的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憑奶奶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說的。”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里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里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再里頭床頭間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

白話只見鳳姐站在山坡上招手叫人,紅玉連忙撇下眾人,跑到鳳姐跟前,堆著笑臉問道:「奶奶喚我來有什麼事吩咐?」鳳姐把她打量了一打量,見她長得乾淨俏麗,說話也知趣,便笑道:「我的丫頭今天沒跟我進來。這會兒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派個人出去辦,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話說得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我去說。要是說得不齊全,耽誤了奶奶的事,任憑奶奶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哪位小姐房裡的?我派你出去,回頭她找你,我也好替你說一聲。」紅玉說:「我是寶二爺房裡的。」鳳姐聽了笑道:「哎喲!你原來是寶玉房裡的,怪不得呢。也罷了,等他問起,我替你回話。你到我們院裡,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裡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是給繡匠的工錢,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她看了,再讓她拿去。再裡頭床頭邊有個小荷包,替我拿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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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聽說撤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里出來,站著系裙子,便趕上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沒理論。”紅玉聽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上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裡找去。”紅玉聽了,才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里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爖,就在外頭逛。”紅玉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日澆一回罷。我喂雀兒的時侯,姐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紅玉道:“今兒不該我爖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有。二奶奶使喚我說話取東西的。”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方沒言語了,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里。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半遭兒的算不得什麼,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才算得。”一面說著去了。

白話紅玉聽了這話,轉身去了,回來一看,鳳姐已經不在這山坡上了。只見司棋從山洞裡出來,站著繫裙子,便趕上去問道:「姐姐,可知道二奶奶上哪兒去了?」司棋說:「不知道。」紅玉聽了,轉身又往四下裡一望,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上前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哪兒去了?」探春說:「往你大奶奶院子裡找去吧。」紅玉聽了,這才往稻香村來,迎面正碰上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大群人走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簡直是瘋了!院子裡的花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生,就只在外頭閒逛。」紅玉說:「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天再澆一回呢。我喂雀兒的時候,姐姐你還睡著覺呢。」碧痕說:「茶爐子呢?」紅玉說:「今兒輪不到我生火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說:「你聽聽這張嘴!你們別說了,由他去逛吧。」紅玉說:「你們再問問我到底逛了沒有。是二奶奶使喚我去說話、取東西的。」說著把荷包舉給她們看,這才沒人言語了,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不得呢!原來是爬上高枝兒去了,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不知說了一句半句話,名字姓兒人家知不知道呢,就興成這樣!這一遭兩遭的算不得什麼,過了後兒還得聽訓呢!有本事從今兒起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地在高枝兒上才算數。」一面說著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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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紅玉聽說,不便分證,只得忍著氣來找鳳姐兒。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兒在這里和李氏說話兒呢。紅玉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了起來,才張材家的來討,當面稱了給他拿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麼按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紅玉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里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里的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里。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白話這裡紅玉聽了那番話,不便分辯,只得忍著氣來找鳳姐。到了李紈房中,果然見鳳姐正和李紈說話呢。紅玉上前回稟道:「平姐姐說,奶奶剛一出來,她就先把銀子收了起來,後來張材家的來討,當面稱好了給她拿去了。」說著把荷包遞了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回奶奶:方才旺兒進來請奶奶的示下,好去那家辦事。平姐姐就照著奶奶的意思把他打發去了。」鳳姐笑道:「她怎麼照我的意思打發去的?」紅玉道:「平姐姐是這麼說的:我們奶奶問這邊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請奶奶只管放心。等五奶奶好些了,我們奶奶還要會同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問奶奶好,還要跟這邊的姑奶奶討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要是有的,奶奶打發人送來,只管送到我們奶奶那裡。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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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李氏道:“噯喲喲!這些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說的齊全。別象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幾個丫頭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們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著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里知道!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麼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說了幾遭才好些兒了。”李宮裁笑道:“都象你潑皮破落戶才好。”鳳姐又道:“這一個丫頭就好。方才兩遭,說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說著又向紅玉笑道:“你明兒伏侍我去罷。我認你作女兒,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

白話話還沒說完,李紈便道:「哎喲喲!這些話我可聽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也難怪你聽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親戚話呢。」說著又朝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說得這麼齊全。可別像她們那樣扭扭捏捏像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喚的幾個丫頭婆子之外,我就怕跟別人說話。她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分成兩三截,咬文嚼字,拿著腔調,哼哼唧唧的,急得我冒火,她們哪裡知道!原先我們平兒也是這樣,我就問她:難道非要裝蚊子哼哼才算美人麼?說了好幾回才稍微好些。」李紈笑道:「都像你這潑皮破落戶才好。」鳳姐又道:「這個丫頭就好。方才那兩回,話雖不多,聽那口氣就很乾脆利落。」說著又朝紅玉笑道:「你明兒來伏侍我吧。我認你作女兒,我一調教你就出息了。」

27 · 13

紅玉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麼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還作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頭比你大的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今兒抬舉了你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了輩數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兒,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宮裁笑道:“你原來不認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鳳姐聽了十分詫異,說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個天聾,一個地啞。那里承望養出這麼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紅玉道:“原叫紅玉的,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紅兒了。”

白話紅玉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笑什麼?你是說我年紀輕,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就當你媽了?你還做春夢呢!你去打聽打聽,那些歲數比你大得多的人,趕著叫我媽,我還不理呢。今兒算是抬舉你了!」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是笑奶奶認錯了輩分。我媽本是奶奶的女兒,這會兒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紈笑道:「你原來不認得她?她是林之孝的女兒。」鳳姐聽了大為詫異,說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的。我整天說,他倆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妻,一個天聾,一個地啞。哪裡想得到養出這麼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紅玉道:「原本叫紅玉的,因為犯了寶二爺的名諱,如今只叫紅兒了。」

27 · 14

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道:“既這麼著肯跟,我還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里誰是誰,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答應著。他饒不挑,倒把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後,怎麼怨的他媽!”鳳姐道:“既這麼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去,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白話鳳姐聽了,把眉毛一皺,頭一扭,說道:「討人嫌得很!像是得了玉的好處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又說道:「既然這麼肯跟人,我還跟他媽說過:『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裡誰是誰,你替我好好挑兩個丫頭來使喚。』他也一口答應了。他倒不挑,反把這個女孩子送到別處去。難道跟我就必定不好?」李紈笑道:「你可又是多心了。他進府在先,你說話在後,怎麼怪得到他媽!」鳳姐道:「既這麼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去,把這丫頭撥來跟我。不知本人生願意不願意?」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能學些察言觀色,裡裡外外大小的事,也長長見識。」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紈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27 · 15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來遲了,聞得眾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懸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象是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有見他,再沒有沖撞了他的去處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隨後追了來。

白話再說林黛玉因為夜裡睡不著,第二天起得遲了,聽說眾姊妹都在園中辦餞花會,怕人笑她傻懶,連忙梳洗了一番出來。剛到院子裡,就看見寶玉走進門來,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可曾怪我沒有?叫我懸了一整夜的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留一扇紗屜開著,看那隻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鎮紙倚住,燒了香就把香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寶玉見她這樣,還當是中午那件事惹的,哪知道晚間另有一段公案,還向她打恭作揖。林黛玉正眼也不瞧他,自顧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裡納悶,自己猜疑:看這光景,不像是為昨日的事,可昨日我回來得晚了,又沒見著她,再沒有什麼沖撞她的地方了。一面想,一面不由得隨後追了出來。

27 · 16

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見黛玉去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往這里來,我和你說話。”寶玉聽說,便跟了他,離了釵,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可曾叫你?”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說:“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并沒叫的。”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好輕巧頑意兒,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麼城里城外,大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致東西,左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這些。怎麼象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就好了。我喜歡的什麼似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麼,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一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麼。你揀那樸而不俗,直而不拙者,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像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白話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跳舞,見黛玉走了,三個人一處站著說話。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子可好?我整整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子可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起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過這邊來,我跟說話。」寶玉聽了,便跟著她,離開寶釵、黛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說道:「這幾天老爺可曾叫你?」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說:「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必是別人聽錯了,並沒有叫。」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十來吊錢了,你拿去,明兒出門逛的時候,不管是好字畫,還是輕巧好玩的東西,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樣城裡城外、大廊小廟地逛,也沒見過什麼新奇精緻的東西,不外乎是那些金玉銅磁、沒處擱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罷了。」探春道:「誰要這些。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枝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雕的香盒兒、膠泥捏的風爐兒,這才好呢。我喜歡得什麼似的,誰知她們都愛上了,當寶貝似的搶了去。」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麼,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保拉一車來。」探春道:「小廝們懂得什麼。你挑那樸素而不俗氣、直率而不笨拙的,這些東西多替我帶些來。我還照上回那雙鞋再作一雙給你穿,比那一雙還費工夫,好不好呢?」

27 · 17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麼,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兄弟,鞋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這話糊涂到什麼田地!怎麼我是該作鞋的人么?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麼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是閒著沒事兒,作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弟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白氣。”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涂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麼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忒昏憒的不象了!還有笑話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帶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麼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來,說我攢的錢為什麼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白話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倒叫我想起一樁事:有一回我穿著這雙鞋,可巧碰見了老爺,老爺當時就很不痛快,問這是誰做的。我哪裡敢提『三妹妹』這三個字,只得回說是前兒我過生日,舅母賞給我的。老爺聽說是舅母給的,才不好再說什麼,可半天還撇著嘴說:『何苦來!白白耗費人力,糟蹋綾羅,做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倒是趙姨娘氣得抱怨得了不得,說:『正經兄弟,鞋塌襪塌的沒人看見,倒有閒心做這些東西!』」探春聽了,頓時沉下臉來,道:「這話糊塗到了什麼地步!難道我就該是做鞋的人麼?環兒難道沒有他的分例、沒有丫頭服侍麼?一樣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屋裡丫頭婆子一大堆,怎麼說出這種抱怨的話!說給誰聽呢!我不過閒著沒事,做一雙半雙,愛送給哪個哥哥弟弟,全憑我自己的心意。誰還敢管我不成!這也真是白生氣。」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是不知道,她心裡自然又存了個想頭了。」探春聽了,更加動了氣,把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塗了!她的想頭自然是有,不過是那種陰私卑賤的見識罷了。她只管這麼想,我只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在姊妹兄弟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房庶出的,我根本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她,可她也太昏憒得不像話了!還有件笑話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筆錢,託你替我帶那些頑意兒。過了兩天,她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麼為難,我也沒理會。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她就抱怨起來,說我攢下的錢為什麼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我聽了這話,又好笑又好氣,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說著,只見寶釵在那邊笑道:「說完了,過來吧。這顯見得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去說體己話。我們連聽一句兒都不成麼!」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才笑著走了過來。

27 · 18

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他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歎道:“這是他心里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寶玉道:“我就來。”說畢,等他二人去遠了,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著,哭的好不傷感。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頭,受了委曲,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

白話寶玉因為不見了林黛玉,便知道她躲到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天,等她氣消一消再去也好。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密密層層落了一地,便嘆道:「這是她心裡生了氣,連這些花兒也不收拾了。待我替她送去,明兒再問她。」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寶玉道:「我這就來。」說完,等他二人走遠了,便把那些花兜了起來,登山過水,穿樹度花,一直奔向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地方去。將要到花冢,還沒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的聲音,一句句訴說著,哭得十分傷感。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哪房裡的丫頭,受了委屈,跑到這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停住腳步,聽她哭道是:

27 · 19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白話這兩句寫春末花謝、花瓣漫天飛舞,紅顏褪盡香氣散斷,有誰憐惜。表面上嘆花,實則是黛玉自傷身世飄零、無人疼惜的開篇之語。

27 · 20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白話游絲輕柔地繫在春榭邊,飛絮淡淡沾上繡簾。這兩句以蛛絲柳絮的飄零,烘託出春意將盡、愁緒無依的氣氛。

27 · 21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白話閨中女兒珍惜這將逝的春光,滿懷愁緒無處排遣。這是黛玉借葬花之人自道心境,點出全篇「惜春」與「傷己」的交織。

27 · 22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复去。

白話她手拄花鋤走出繡房,捨不得踏壞落花,來回徘徊。寫出黛玉愛惜落花、不忍踐踏的癡情,也暗喻她對自身清白的執著。

27 · 23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白話柳絲榆莢自顧芬芳,哪管桃花李花飄零。以草木的無情對比人世的冷落,暗示周遭環境對孤弱者的漠視。

27 · 24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白話桃李明年還能再開,可明年這閨中女兒還在不在呢?由花及人,道出對自身命運難測的悲問。

27 · 25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白話三月裡燕子已壘好香巢,卻太無情。表面上怨燕,實則嘆這世間相伴者終究留不住,反襯人的孤單。

27 · 26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白話明年花開燕子或許還來啄泥,卻不知人已離去、梁空巢傾。進一步寫物是人非,預示離散的結局。

27 · 27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白話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如刀霜如劍般嚴逼而來。這是黛玉寫自己日日處在冷漠與逼迫之中,苦境無處可逃。

27 · 28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白話明媚鮮妍能有多久,一朝漂泊便難尋覓。嘆美好易逝、身世浮沉,不知歸處。

27 · 29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白話花開時易見,落後卻難尋;階前葬花人悶然欲絕。寫尋花不見的悵惘,也是葬花人自傷的寫照。

27 · 30

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白話獨倚花鋤暗自流淚,淚灑空枝竟似見血痕。極寫悲極成血淚,形容黛玉哀痛之深。

27 · 31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白話杜鵑無語正值黃昏,她荷鋤歸去掩上重門。寫葬花既畢,天色向晚,孤身掩門的淒清。

27 · 32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白話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寫長夜孤寂,燈冷雨寒,連被褥都暖不了心中的淒涼。

27 · 33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白話怪我為何倍加傷神?一半是憐春,一半是惱春。自問自答,點出對春光既愛且怨的矛盾。

27 · 34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白話可愛春天忽至、可惱春天忽去,來時無言去時無聲。嘆春光來去無情,更添依依與悵惘。

27 · 35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白話昨夜庭外悲歌響起,不知是花魂還是鳥魂。以疑問寫夜裡哀音,把花鳥之魂與人之魂交融。

27 · 36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白話花魂鳥魂都難留住,鳥自無言花自含羞。嘆魂魄無依、美好難留,萬物同此無奈。

27 · 37

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白話但願我肋下生出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這是黛玉極悲之時的妄想,盼脫離這逼迫的塵世。

27 · 38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白話天盡頭,何處才有埋香的花塚?縱使想飛走,也尋不到安頓芳魂的歸處,悲願落空。

27 · 39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白話不如用錦囊收起艷骨,一捧淨土掩住這風流。寫葬花之舉,也是以潔淨送走美好、不教遭踐的願望。

27 · 40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

白話質本潔來還潔去,勝過陷在污濁泥溝。這是黛玉立身之本:寧可清白歸去,也不肯沾染塵垢。

27 · 41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白話你如今死去由我收葬,卻不知我這身子何日消亡?由惜花轉到自傷,預感自身亦將早逝。

27 · 42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白話我今葬花人笑我癡,他年葬我又是誰?以癡人自況,悲問日後誰來收殮自己,淒絕動人。

27 · 43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白話且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之時。把花謝與紅顏老去並提,嘆青春與生命同步凋零。

27 · 44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白話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春去人老,花落人亡,彼此再不相知。全篇收於絕望的終局,是黛玉對自身命運的預讖。

27 · 45

寶玉聽了不覺痴倒。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寶玉聽了這番哭訴,竟癡癡地呆住。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7 ·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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