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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小紅傳話;寶玉黛玉春困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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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體強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服,仍回大觀園內去。這也不在話下。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里,那紅玉同眾丫鬟也在這里守著寶玉,彼此相見多日,都漸漸混熟了。那紅玉見賈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的。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一切男人,賈芸仍種樹去了。這件事待要放下,心內又放不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窗外問道:“姐姐在屋里沒有?”紅玉聞聽,在窗眼內望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名叫佳蕙的,因答說:“在家里,你進來罷。”佳蕙聽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剛在院子里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葉,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給林姑娘送錢來,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帕子打開,把錢倒了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
白話說起寶玉,他在家裡養了三十三天傷,不僅身子結實了,連臉上的瘡疤也平復下去,便又回大觀園去住,這且按下不表。話說他病的那段日子,賈芸帶著家裡的小廝輪流守夜,白天黑夜都待在這兒;紅玉和幾個丫鬟也在旁邊看護寶玉。大家見了這麼多天面,慢慢就混熟了。紅玉瞧見賈芸手裡拿著的那方手帕,倒像是自己早先弄丟的那塊,本想問他,又覺得開不了口。後來那和尚道士來過,說用不著男人伺候,賈芸便回去種樹了。這件事紅玉想放下又放不下,想去問又怕惹人猜疑,正拿不定主意、心神不寧的時候,忽聽窗外有人問:「姐姐在屋裡嗎?」紅玉湊到窗縫往外一瞧,原來是本院的小丫頭佳蕙,就答道:「在家呢,你進來吧。」佳蕙跑進來一屁股坐在床上,笑著說:「我運氣真好!剛才在院子裡洗東西,寶玉叫我給林姑娘送茶葉,花大姐姐交給我的。巧了,老太太那兒正給林姑娘送錢,分給她們的丫頭們,見我去了,林姑娘就隨手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著。」說著打開手帕把錢倒出來,紅玉便一五一十替她數清楚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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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里到底覺怎麼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紅玉道:“那里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麼!”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紅玉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麼樣?”紅玉道:“怕什麼,還不如早些兒死了倒乾淨!”佳蕙道:“好好的,怎麼說這些話?”紅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白話佳蕙問紅玉:「你這陣子心裡怎麼樣?依我說,回家住兩天,請大夫瞧瞧,吃兩帖藥就好了。」紅玉說:「這叫什麼話,好端端的,回去做什麼!」佳蕙說:「我倒想起,林姑娘體弱,時常吃藥,你跟她要去些來吃,一樣的。」紅玉說:「胡說!藥也是能胡亂吃的嗎。」佳蕙說:「這非長久之計,又懶吃懶喝,到頭來怎麼辦?」紅玉說:「怕什麼,還不如早些死了倒乾淨!」佳蕙說:「好端端的,怎麼說這種話?」紅玉說:「你哪知我心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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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象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著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麼也不算在里頭?我心里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氣晴雯,綺霰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里去,仗著老子娘的臉面,眾人倒捧著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紅玉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卻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麼樣收拾房子,怎麼樣做衣裳,倒象有幾百年的熬煎。”
白話佳蕙點點頭想了一會兒,說:「這也怪不得人委屈,這地方實在難待。就像昨天老太太因為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著伺候的人都很辛苦,如今身子好了,各處還了願,就吩咐按等級賞賜那些伺候的人。咱們算年紀小,夠不上份兒,我也不抱怨;可像你這麼個人,怎麼也不算在裡頭?我心裡就是不服氣。襲人哪怕是得十分的賞,我也不惱她,本就是她該得的。說句良心話,誰還敢跟她比呢?別說她平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捨不得說她。可氣的是晴雯、綺霰她們幾個,都算進上等裡去了,就仗著老子娘的臉面,大家反倒捧著她們。你說氣不氣人?」紅玉說:「也犯不著跟她們生氣。俗話說得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能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候誰還管誰啊?」這兩句話不知不覺打動了佳蕙,她忍不住眼睛發紅,又不好好端端地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得倒是實在。昨天寶玉還說,明天怎麼收拾房子、怎麼做衣裳,倒像是能過幾百年的苦日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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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聽了冷笑了兩聲,方要說話,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走進來,手里拿著些花樣子并兩張紙,說道:“這是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向紅玉擲下,回身就跑了。紅玉向外問道:“倒是誰的?也等不得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紅玉便賭氣把那樣子擲在一邊,向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禿了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放在那里了?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一面說著,一面出神,想了一會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來。”佳惠道:“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罷。”紅玉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打牙兒?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著你了。壞透了的小蹄子!”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怡紅院,一徑往寶釵院內來。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紅玉立住笑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這里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房里聽見,可又是不好。”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嬤嬤道:“可怎麼樣呢?”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才是。”李嬤嬤道:“他又不痴,為什麼不進來?”紅玉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可是不好呢。”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杖一徑去了。紅玉聽說,便站著出神,且不去取筆。
白話紅玉聽了冷笑兩聲,正要說話,只見一個還沒留頭的小丫頭走進來,手裡拿著些花樣子和兩張紙,說道:「這是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往紅玉身上一扔,轉身就跑了。紅玉朝外頭問:「到底是誰的?也等不得說完就跑,誰家蒸了饅頭等著你、怕涼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窗外只應了一聲:「是綺大姐姐的。」拔腿咕咚咕咚又跑遠了。紅玉賭氣把樣子扔在一邊,翻抽屜找筆,找了半天全是禿的,就說:「前兒一枝新筆放哪兒了?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一邊說一邊出神,想了一會兒才笑道:「對了,前兒晚上鶯兒拿去了。」便對佳蕙說:「你替我去取來。」佳蕙說:「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去取吧。」紅玉說:「她等著你,你還坐著閒磨牙?我不叫你去取,她也就不會等著你了。壞透了的丫頭!」說著自己出了房門,離了怡紅院,一直往寶釵院裡去。剛走到沁芳亭邊,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紅玉站住笑問:「李奶奶,您老人家上哪兒去了?怎麼打這兒走?」李嬤嬤站住一拍手說:「你說說,好好地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去把他叫來。明天叫上房裡聽見,可又不好。」紅玉笑道:「您老人家真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嬤嬤說:「那還有什麼法子?」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識好歹,就該回來不進園子才是。」李嬤嬤說:「他又不傻,為什麼不進來?」紅玉說:「既是進來,您老人家該同他一塊兒來,回頭叫他一個人亂撞,可不好。」李嬤嬤說:「我有那閒工夫陪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頭打發個小丫頭或是老婆子帶他進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杖徑自去了。紅玉聽了,站著出了會兒神,一時倒不去取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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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見紅玉站在那里,便問道:“林姐姐,你在這里作什麼呢?”紅玉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紅玉道:“那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說著一徑跑了。這里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芸來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玉只裝著和墜兒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紅玉不覺臉紅了,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過了一會兒,小丫頭墜兒跑來,見紅玉站在那裡,問道:「林姐姐,你在此做什麼呢?」紅玉抬頭認出是墜兒,問:「上哪兒去?」墜兒說:「奉命帶芸二爺進來。」說完便跑。紅玉走到蜂腰橋前,正遇墜兒引賈芸來。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溜紅玉,紅玉只裝與墜兒說話,也回瞟一眼;四目相對,紅玉不覺臉紅,扭身往蘅蕪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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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芸隨著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了,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有幾點山石,種著芭蕉,那邊有兩只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著各色籠子,各色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著一個匾額,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恁樣四個字。”正想著,只聽里面隔著紗窗子笑說道:“快進來罷。我怎麼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得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文章閃灼,卻看不見寶玉在那里。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里頭屋里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廚,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服,靸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堆著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寶玉笑道:“只從那個月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里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福,偏偏又遇著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
白話這邊賈芸跟著墜兒,彎彎繞繞來到怡紅院。墜兒先進去回明,這才領著賈芸進去。賈芸一看,院子裡點綴著幾塊山石,種著芭蕉,那邊兩隻仙鶴在松樹下梳理羽毛。一溜回廊上掛著各色籠子,養著各樣珍奇鳥兒。上頭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著新鮮花樣的隔扇,掛著一塊匾,四個大字題的是「怡紅快綠」。賈芸心裡說:「怪不得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這麼四個字。」正想著,只聽裡面隔著紗窗笑著說:「快進來吧。我怎麼就把你忘了兩三個月!」賈芸聽出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屋。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滿眼文章閃爍,卻看不見寶玉在哪兒。一回頭,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子後頭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丫頭,說道:「請二爺裡頭屋裡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廚,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掛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裳、趿著鞋,靠在床上拿本書,看見他進來,把書一扔,早堆著笑站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他坐,他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寶玉笑道:「自從那個月起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裡來,誰知接連許多事,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這福分,偏偏又碰上叔叔身上不安。叔叔如今可大好了?」寶玉說:「大好了。我倒聽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說:「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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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口里和寶玉說著話,眼睛卻溜瞅那丫鬟: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著銀紅襖兒,青緞背心,白綾細折裙。——不是別個,卻是襲人。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幾天,他在里頭混了兩日,他卻把那有名人口認記了一半。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今見他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麼替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里,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罷。”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賈芸笑道:“雖如此說,叔叔房里姐姐們,我怎麼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白話說話間,有個丫鬟端茶來送給他。賈芸嘴裡應著寶玉,眼睛卻不住打量那丫鬟:身材細挑,臉型長圓,穿銀紅襖兒、青緞背心,下繫白綾百褶裙——不是別人,正是襲人。賈芸自寶玉病中在裡頭混了兩日,已認下大半有頭臉的人。他知襲人在寶玉房中與眾不同,見她親自端茶,寶玉又坐在一旁,便連忙起身笑道:「姐姐怎麼替我倒茶。我來叔叔這裡,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罷。」寶玉說:「你只管坐。在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賈芸笑道:「話雖如此,叔叔房裡的姐姐們,我怎敢放肆。」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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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致,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那賈芸口里只得順著他說,說了一會,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他出去。
白話寶玉便和他扯些沒要緊的閒話,說誰家戲子好、誰家花園好,又說誰家丫頭標緻、誰家酒席豐盛,還說誰家有奇貨異物。賈芸只得隨聲附和,說了一會,見寶玉有些懶洋洋,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強留,只說:「你明兒有空,只管來。」仍叫墜兒送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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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顧無人,便把腳慢慢停著些走,口里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了?名字叫什麼?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寶叔房內幾年了?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才剛那個與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兒笑道:“他倒叫小紅。你問他作什麼?”賈芸道:“方才他問你什麼手帕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帕子。我有那麼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才在蘅蕪苑門口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麼謝我。”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聽見紅玉問墜兒,便知是紅玉的,心內不勝喜幸。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里答應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
白話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下沒人,便放慢腳步慢慢走,嘴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墜兒閒聊,先問她:「幾歲了?叫什麼名字?你父母幹哪一行?在寶叔房裡幾年了?一個月多少錢?寶叔房裡總共幾個女孩子?」墜兒便一樁樁都告訴了他。賈芸又說:「剛才那個跟你說話的,可是叫小紅?」墜兒笑著說:「他倒叫小紅。你問他做什麼?」賈芸說:「方才他問你什麼手帕子,我倒撿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帕子。我有那麼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才在蘅蕪苑門口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撿了,給我吧。我看他拿什麼謝我。」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時,就撿了一塊羅帕,知道是園子裡的人丟的,卻不知是誰的,不敢冒失。這會聽紅玉問墜兒,才知是紅玉的,心裡歡喜得不得了。又見墜兒來討,心裡早有了主意,便從袖子裡把自己那塊帕子取出來,對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可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答應,接了手帕,送走賈芸,回來找紅玉,這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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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說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麼又要睡覺?悶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寶玉見說,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來罷!”一面說,一面拉了寶玉起來。寶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膩膩煩煩的。”襲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麼葳蕤,越發心里煩膩。”
白話寶玉打發賈芸走後,懶洋洋歪在床上,似睡非睡。襲人走上前,坐在床沿推他說:「怎麼又要睡?悶得慌,出去逛逛不是?」寶玉拉著她的手笑道:「想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來罷!」一面說一面拉他起來。寶玉說:「可往哪兒去?怪膩膩煩煩的。」襲人說:「出去走走就好了。只管這麼沒精打采窩著,心裡越發煩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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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無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門,在回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只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其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麼?”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著作什麼?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把牙栽了,那時才不演呢。”
白話寶玉無精打采,依了襲人,晃出房門在回廊逗弄一回雀兒,出院順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山坡上兩隻小鹿像箭般跑來,寶玉正不解其意,賈蘭拿張小弓追在後頭,見寶玉在前便站住笑道:「二叔叔在家呢,我只當你出門了。」寶玉說:「又淘氣,好好的射他做什麼?」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著無事,演習演習騎射。」寶玉說:「把牙栽了,那時才不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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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舉目望門上一看,只見匾上寫著“瀟湘館”三字。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里看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歎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說,一面掀簾子進來了。
白話說著順腳來到一個院門前,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抬頭見門匾寫著「瀟湘館」三字。寶玉信步走入,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到窗前,一縷幽香從碧紗窗暗暗透出。寶玉把臉貼在紗窗往裡看,耳裡忽聽一聲細細長嘆,像在說自己天天心頭牽掛、昏昏只想睡。寶玉聽了心內陣陣發癢,再看時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什麼成天這般昏沉、滿腹思情?」一面說一面掀簾進去。
解讀「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語出《西廂記》,意為每日裡情思縈繞、昏昏沉沉只盼安睡。
26 · 14
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里裝睡著了。寶玉才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并兩個婆子卻跟了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坐了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侯。”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白話黛玉自覺失了分寸,紅了臉拿袖子遮住,翻身朝裡裝睡。寶玉才上前要扳她,黛玉奶娘帶兩個婆子跟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進來。」話才出口,黛玉便翻身坐起笑道:「誰睡覺呢。」婆子們見她起來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便喚紫鵑:「姑娘醒了,進來伺候。」說著都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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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發,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麼?”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我都聽見了。”
白話黛玉坐在床上整理鬢髮,笑問寶玉人家睡覺你進來做什麼。寶玉見她星眼微餳、香腮帶赤,神魂早蕩,歪身坐下笑問她方才說什麼,黛玉說沒說什麼,寶玉笑說給你個榧子吃,我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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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舖床?’”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趕上來,”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雷的一般,也顧不得別的,疾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玉便問道:“你可知道叫我是為什麼?”焙茗道:“爺快出來罷,橫豎是見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白話兩人正說著,紫鵑進來了。寶玉笑著說:「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一碗我吃。」紫鵑說:「哪裡有好茶呢?要好的,得等襲人來。」黛玉說:「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吧。」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疊被鋪床?』」林黛玉當時就沉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野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了。」一面哭著一面下床往外走。寶玉不知該怎樣,心裡慌了,忙趕上來說:「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像打了個霹靂一般,也顧不得別的,急忙回來穿衣服。出了園子,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玉便問:「你可知道叫我是為什麼?」焙茗說:「爺快出來吧,橫豎是見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26 · 17
轉過大廳,寶玉心里還自狐疑,只聽牆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只見薛蟠拍著手笑了出來,笑道:“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里出來的這麼快。”焙茗也笑道:“爺別怪我。”忙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解過來了,是薛蟠哄他出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難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問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麼說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為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也哄我,說我的父親就完了。”寶玉道:“噯,噯,越發該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還跪著作什麼!”焙茗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里尋了來的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大西瓜,這麼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麼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那魚,豬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麼種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母親,趕著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小么兒又才來了,我同你樂一天何如?”一面說,一面來至他書房里。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并唱曲兒的都在這里,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來。說猶未了,眾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方才停當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倒先擾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兒你送我什麼?”寶玉道:“我可有什麼可送的?若論銀錢吃的穿的東西,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我寫一張字,畫一張畫,才算是我的。”
白話走過大廳,寶玉心裡還在犯嘀咕,忽然牆角傳來一陣呵呵大笑,回頭竟是薛蟠拍著手笑出來,取笑他說:「要不是騙你說姨夫找你,你哪能這麼快出來。」焙茗也陪笑說「爺別怪我」,忙跪下了。寶玉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薛蟠設局把他騙出來的。薛蟠趕緊打恭作揖陪不是,求寶玉別難為焙茗,都是他逼去的。寶玉拿他沒辦法,只好笑著數落:「你哄我就罷了,怎麼還拿我父親當藉口?我可要去告訴姨娘評評理。」薛蟠連忙說好兄弟,我是急著叫你快出來才口沒遮攔,改天你也拿我父親糊弄我就扯平了。寶玉笑罵他越發該死,又罵焙茗這小反叛還跪什麼,焙茗這才磕頭起身。薛蟠說若不為要緊事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天五月初三是他生日,古董行朋友程日興不知哪兒弄來四樣稀罕物: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西瓜,這麼長一尾新鱘魚,還有這麼大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燻暹豬。他說魚豬不過貴而難得,藕瓜卻虧人種得出,已先孝敬母親、送了寶玉家長輩,剩下些自己捨不得獨享、怕折福,滿園子惟有寶玉配吃,這才專門請他,還叫了唱曲的小廝作樂。到了書房,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和唱曲的都已候著,見禮吃茶後薛蟠叫擺酒,話沒說完小廝們就已七手八腳佈置停當歸坐。寶玉看那瓜藕果然新奇,笑說自己壽禮還沒送倒先蹭了席,薛蟠追問明天回送什麼,寶玉說銀錢吃穿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親筆寫的字畫才算數,那才真是自己的心意。
26 · 18
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才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宮,畫的著實好。上面還有許多的字,也沒細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黃’畫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里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里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薛蟠道:“怎麼看不真!”寶玉將手一撒,與他看道:“別是這兩字罷?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眾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覺沒意思,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正說著,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已進來了。眾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門了,在家里高樂罷。”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記了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麼就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白話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才想起來。昨天我看人家一張春宮,畫得實在好。上面還有許多字,我也沒細看,只看了落款,是『庚黃』畫的。真真是好得了不得!」寶玉聽了,心下猜疑:『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哪裡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起來,叫人取過筆來,在手心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你看真了是庚黃?」薛蟠說:「怎麼看不真!」寶玉把手一撒給他看,說:「別是這兩個字吧?其實跟庚黃也差不遠。」眾人一看,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覺得沒意思,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正說著,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的兒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叫:「快請。」話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已進來了。眾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門了,在家裡高樂吧。」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託庇康健。近來家母偶爾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薛蟠見他臉上有點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了?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自從那回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記下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掃了一翅膀。」寶玉說:「幾時的話?」紫英說:「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說:「怪道前兒初三初四,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麼就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說:「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26 · 19
薛蟠眾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理,我該陪飲幾杯才是,只是今兒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眾人那里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那回兒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眾人聽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著,一氣而盡。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也不盡興。我為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所懇之處。”說著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下。多早晚才請我們,告訴了。也免的人猶疑。”馮紫英道:“多則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眾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
白話薛蟠眾人見他吃完茶,都說:「且入席,有話慢慢說。」馮紫英聽了,便站起身說:論理我該陪飲幾杯才是,只是今天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在不敢領。薛蟠、寶玉眾人哪裡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哪回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眾人聽了,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碗。那馮紫英站著,一口氣飲盡。寶玉說:「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得也不盡興。我為這個,還要特地備一桌東道,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來還有所懇託的地方。」說著執手就走。薛蟠說:「越發說得人熱剌剌的丟不下。多早晚才請我們,告訴了,也免得人猶疑。」馮紫英說:「多則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眾人回來,依著席位又飲了一回方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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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記掛著他去見賈政,不知是禍是福,只見寶玉醉醺醺的回來,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掛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只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正說,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叫他留著請人送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兒,不在話下。
白話寶玉回園,襲人正記掛他去見賈政是禍是福,見他醉醺醺回來,問起緣由,寶玉一五一十說了。襲人說:「人家牽腸掛肚等著,你倒去享樂,也該打發人給個信兒。」寶玉說:「我何嘗不想送信,只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正說,寶釵走進來笑道:「倒叫我們錯過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盡著我們。」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特請我去吃,我沒吃,留著請人送人罷。我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著丫鬟倒茶,吃茶說閒話,這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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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聽寶玉來了,心里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了,自己也便隨後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炫耀,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會。再往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以手扣門。
白話再說黛玉聽說賈政叫了寶玉去,一日未回,心中替他憂慮。晚飯後聞寶玉回來,想去找問問情形,一路行來見寶釵進了寶玉院子,自己也隨後走來。剛到沁芳橋,見池中水禽浴水、文彩炫耀好看異常,站住看了一會,再到怡紅院,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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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正在院內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并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他們彼此頑耍慣了,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么?”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栖。如今認真淘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淚珠來。正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聽里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林黛玉心中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來:“必竟是寶玉惱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了,你也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起來,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嗚咽起來。原來這林黛玉秉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栖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真是:
白話偏巧晴雯剛跟碧痕吵過架,正一肚子火,先前見寶釵來,便把氣撒在寶釵身上,在院子裡嘀咕:「有事沒事跑來坐著,害我們三更半夜睡不成覺!」這會又聽有人叫門,她更來氣,連誰來都不問,就回說:「都睡了,明天再來吧!」黛玉本就曉得這些丫頭愛鬧著玩,怕她們沒聽出是自己聲音、只當別的丫頭,才又大聲說:「是我,還不開麼?」誰知晴雯偏偏沒聽出來,賭氣回道:「管你是誰,二爺吩咐過,一概不許放人進來!」黛玉聽了呆站在門外,想高聲理論又怕把氣鬧大,轉念一想:「雖說舅母家跟自己家一樣,畢竟是做客。如今爹娘都沒了,全靠依傍人家過活,真鬧起來也沒意思。」想著想著淚珠就滾了下來。進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沒主意,卻聽見裡頭一陣說笑,細聽竟是寶玉和寶釵兩個。黛玉這下更惱,左思右想忽然記起早上的事,心道:「定是寶玉惱我、以為我要去告狀,才這樣對我。可我幾時告過你?你打聽打聽再說,竟惱我到這地步。今天不讓我進,難道明天就不見了!」越想越傷心,也顧不得苔上露水涼、花徑風兒冷,獨自立在牆角花蔭底下,低聲抽噎起來。黛玉本有傾城容貌,這一哭,附近柳枝花叢上的宿鳥棲鴉聽了那聲音,都撲稜稜飛遠躲開,不忍再聽。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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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
白話這兩句詩寫黛玉悲泣時的情景:花魂默默無言、全沒了情緒,枝上鳥兒正做著癡夢,不知被什麼驚動。意思是說連花鳥都感於她的哀怨而失了生趣、驚惶飛避,襯出黛玉這一哭的淒婉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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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一首詩道:
白話這裡說因為黛玉啼哭驚動花鳥,所以有一首詩記述此事,底下四句便是那首詩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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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繡閨,
白話這首詩頭兩句說:顰兒(黛玉)的才貌世間少有,她獨自懷抱幽芳走出繡閨。意思是讚黛玉容貌才情出眾,卻孤高自許、心事無人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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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白話這首詩末兩句說:她嗚咽一聲還沒停,落花已灑滿一地、鳥兒驚飛四散。是承接前兩句,寫黛玉一哭便教花落鳥飛,極言其悲聲之淒楚、連草木禽鳥都為之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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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了,不知是哪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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