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30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薔痴及局外

寶釵諷寶黛;齡官劃薔寫盡痴情。

30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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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2

話說林黛玉與寶玉角口後,也自後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度其意,乃勸道:“若論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那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的。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啐道:“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麼浮躁了?”紫鵑笑道:“好好的,為什麼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麼樣。”

白話黛玉和寶玉吵過之後,心裡其實也很後悔,卻又拉不下臉去主動找他,整天悶悶不樂,像掉了什麼東西。丫鬟紫鵑看透了她的心思,便勸她說,前回那件事分明是姑娘太心急了些;寶玉的脾氣誰不清楚,那塊玉鬧過也不是一兩回了。黛玉聽了啐她一口,說紫鵑反倒來數落自己。紫鵑笑著點破:好好地為什麼剪了穗子?這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她覺得寶玉平日待黛玉極好,都是因為姑娘愛使小性子、動不動就冤枉他,才鬧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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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正欲答話,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一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林黛玉聽了道:“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麼熱天毒日頭地下,曬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道:“我只當是寶二爺再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麼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氣不大好。”寶玉笑道:“我曉得有什麼氣。”一面說著,一面進來,只見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白話黛玉正要回嘴,忽聽院門外有人叫門。紫鵑聽了聽,笑道這準是寶玉來賠不是了。黛玉卻硬邦邦地說不許開門。紫鵑說這大熱天毒日頭底下,曬壞了寶玉可怎麼辦,一邊說一邊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她笑著打趣,還當寶二爺再不上這門了呢,這會子又來了。寶玉也笑,說你們把芝麻大的事當成天大的事,他便是死了魂兒也要一天來上百趟。問起妹妹可大好了,紫鵑說身上病好了,只是心裡還氣著呢。寶玉進屋,只見黛玉又躺在床上去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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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本不曾哭,聽見寶玉來,由不得傷了心,止不住滾下淚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顧拭淚,并不答應。寶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著,倒象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們來勸咱們,那時節豈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罵,憑著你怎麼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幾萬聲。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見寶玉說別叫人知道他們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人原親近,因又撐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從今以後,我也不敢親近二爺,二爺也全當我去了。”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聞此言,登時將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麼!你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去作和尚?明兒我倒把這話告訴別人去評評。”

白話黛玉本來並沒有哭,一聽說寶玉來了,心裡忍不住難受,淚珠子止不住往下掉。寶玉笑著走近床邊,問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顧擦眼淚,一句話也不答。寶玉便挨在床沿坐下,笑著說:我知道妹妹並不惱我,可我要是不來,旁人看著倒像咱們又拌了嘴一樣;等他們一個個來勸和,那時咱們反倒顯得生分了。不如趁這會兒,你要打要罵隨你怎麼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千萬遍。黛玉原打定主意再不理他,這時聽他說怕外人知道兩人拌嘴就顯得生分,可見他把自己看得比別人親近,便又忍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從今往後我不敢再親近二爺,二爺只當我已經走了罷。寶玉笑問她能往哪裡去,她說回家去;寶玉說我跟著你去;她說我死了;寶玉便說你死了我就去做和尚。黛玉一聽立刻沉下臉,問他是不是要死了,胡說些什麼;你家裡好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拿幾個身子去做和尚?明天我倒要把這話說給別人聽,讓大家評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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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脹起來,低著頭不敢則一聲。幸而屋里沒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氣的一聲兒也說不出來。見寶玉憋的臉上紫脹,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咬牙說道:“你這——”剛說了兩個字,便又歎了一口氣,仍拿起手帕子來擦眼淚。寶玉心里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後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要說又說不出來,自歎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滾下淚來。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著淚,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向寶玉懷里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自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髒都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麼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

白話寶玉自知這話說得冒失,後悔不及,臉頓時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吭聲。幸好屋裡沒外人。黛玉瞪了他半天,氣得一聲也說不出,見他憋得臉紫脹,便咬牙用指頭狠命在他額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剛吐出「你這——」兩個字又嘆口氣,仍拿帕子擦淚。寶玉本有滿腹心事,又說錯了話正自悔,被她一戳更說不出話,也跟著掉淚,要拿帕子才想起沒帶,便用衣袖去擦。黛玉一眼瞧見他穿著簇新的藕合色紗衫竟拿袖子拭淚,便一邊自己擦淚,一邊回身撈起枕邊一方綃帕子,往他懷裡一摔,掉過頭去掩面自泣。寶玉接住帕子拭了淚,又湊近拉住她一隻手,笑說五臟都碎了,還只管哭,走罷,一塊兒去老太太跟前。黛玉甩開手,說誰跟你拉拉扯扯,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麼厚臉皮,連規矩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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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沒說完,只聽喊道:“好了!”寶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跳了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罵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麼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麼又成了烏眼雞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說著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鳳姐道:“又叫他們作什麼,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寶玉在後面跟著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了。對笑對訴,倒象‘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那里還要人去說合。”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

白話話沒說完,只聽一聲「好了!」兩人都嚇了一跳,回頭竟是鳳姐跳進來,笑說老太太正怨天怨地,派她來瞧這兩人好沒好。她本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自己就好,老太太罵她懶,這會子來了果然應了她的話。鳳姐笑他們兩個有什麼可拌的,三日好兩日惱,越大越成了孩子,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還烏眼雞似的不依,催他們快跟自己去老太太那兒叫老人家放心,說著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頭叫丫頭,一個也沒有,鳳姐說有我伏侍你呢,拉著就走,寶玉跟在後頭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說他們不用旁人費心自己就好了,她去時兩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對笑對訴,像黃鷹抓住鷂子的腳扣了環,哪還用說合,逗得滿屋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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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寶釵正在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發,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甚說的,便向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沒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惱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麼不看戲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寶釵聽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象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二人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白話這時寶釵也在這裡。黛玉一句話不說,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什麼可講的,就轉向寶釵笑著說:大哥哥的好日子,偏偏我身上不爽快,別的禮沒有,連個頭都不能去磕。大哥哥不曉得我病了,倒像是我懶,故意找藉口不去;萬一明天惱了,請姐姐替我說幾句。寶釵笑說這是多事,你就是要去也不敢驚動你,何況身上不舒服;兄弟們天天在一處,存這種心思反倒生分了。寶玉又笑說姐姐能體諒我就好,接著問姐姐怎麼不去看戲。寶釵說她怕熱,看了兩齣就熱得受不住,想走客人又沒散,只好託說身上不好先回來了。寶玉聽了臉上有些掛不住,仍搭訕笑說:怪不得人家把姐姐比作楊妃,原來也是體態豐腴、受不得熱。寶釵一聽真惱了,想發作又不好發作,心裡轉了一圈,臉都紅了,冷笑兩聲說:我倒像楊妃,只是沒有一個好哥哥好兄弟能做楊國忠罷了。正說著,恰巧小丫頭靛兒丟了扇子,笑跟寶釵說必是寶姑娘藏了她的,好姑娘賞還給她。寶釵指著她說你仔細些,我幾時跟你玩笑過,你倒疑我;平日跟你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你該去問她們。一句話把靛兒說得跑開了。寶玉自知這話又說造次了,還當著這麼多人,比剛才在黛玉跟前更難為情,忙轉身找別人搭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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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勢兒取個笑,不想靛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便改口笑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麼戲?”寶釵因見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願,忽又見問他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麼連這一出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麼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麼是‘負荊請罪’!”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于這些上雖不通達,但見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著問人道:“你們大暑天,誰還吃生姜呢?”眾人不解其意,便說道:“沒有吃生姜。”鳳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姜,怎麼這麼辣辣的?”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不好過了。寶釵再要說話,見寶玉十分討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未解得他四個人的言語,因此付之流水。

白話黛玉聽見寶玉拿話奚落寶釵,心裡著實得意,正想搭兩句也取個笑,不料靛兒為找扇子,寶釵又發了那兩句話,她便改口笑問:寶姐姐,你聽了哪兩齣戲?寶釵見黛玉臉上一副得意神色,料定是聽了寶玉剛才那番奚落遂了她的心願,忽又問這話,便笑說: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寶玉笑說姐姐通今博古樣樣都懂,怎麼連這齣戲名都不知道,繞了這麼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說原來這叫《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曉得什麼是負荊請罪,我可不曉得什麼叫負荊請罪。話還沒說完,寶玉黛玉兩人心裡有病,聽了早羞得滿臉通紅。鳳姐雖不懂這些典故,看他們三個的神情也明白了幾分,笑著問旁人:這麼大暑天,誰還吃生薑?眾人不解其意,說沒人吃生薑。鳳姐故意摸著腮幫子,詫異地說:既沒人吃薑,怎麼這麼辣辣的?寶玉黛玉聽了越發難受。寶釵還想再說,見寶玉一臉羞愧、神色都變了,也不好再說,只笑一下收住。旁人始終沒聽懂他們四個的話,都當耳邊風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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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寶釵鳳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寶玉道:“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象我心拙口笨的,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寶釵多了心,自己沒趣,又見林黛玉來問著他,越發沒好氣起來。待要說兩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說不得忍著氣,無精打采一直出來。

白話一時寶釵鳳姐去了,黛玉笑向寶玉說,你也碰到比我厲害的人了,誰都像我心拙口笨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寶釵多心自己沒趣,又見黛玉來問,越發沒好氣,待要說兩句又怕黛玉多心,只得忍著氣無精打采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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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目今盛暑之時,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僕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之時,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從賈母這里出來,往西走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他們院門前,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午間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內。只見幾個丫頭子手里拿著針線,卻打盹兒呢。王夫人在里間涼榻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

白話時當盛暑,早飯已過,各處主僕多半因日長神倦。寶玉背著手走來走去,到處鴉雀無聞。從賈母處出來往西穿過穿堂,是鳳姐院落,院門掩著,知她天熱午間要歇一個時辰,進去不便,便轉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只見幾個丫頭拿著針線打盹,王夫人在裡間涼榻上睡著,金釧兒坐旁邊捶腿,也歪著眼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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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帶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麼著?”金釧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舍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里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出來,便向金釧兒口里一送。金釧兒并不睜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討。”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麼!‘金簪子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話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里拿環哥兒同彩雲去。”寶玉笑道:“憑他怎麼去罷,我只守著你。”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子,指著罵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去了。

白話寶玉輕輕走到跟前,把她耳上戴的墜子摘了一下,金釧兒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笑說:就困成這樣了?金釧兒抿嘴一笑,擺手叫他出去,又合上眼。寶玉見了她便戀戀不捨,悄悄探頭看王夫人還閉著眼,就從荷包裡摸出香雪潤津丹,往金釧兒嘴裡一送。金釧兒也不睜眼,只管含著。寶玉上前拉住她的手,悄聲笑說:明天我跟太太把你討過來,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話。寶玉又說: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去討。金釧兒睜眼把他一推,笑說:你急什麼!金簪子掉到井裡,是你的到底還是你的,連這句話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一樁好差事,你上東邊小院子裡去捉環哥兒和彩雲。寶玉笑說:隨他們去,我只守著你。話音未落,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一巴掌,指著罵:不要臉的小娼婦,好好的爺們全被你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跑了。

30 · 12

這里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眾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說,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氣忿不過,打了一下,罵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釧兒之母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話下。

白話金釧兒半邊臉火辣辣的,一聲不敢言。眾丫頭聽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叫玉釧兒去叫她娘來帶姐姐出去。金釧兒忙跪下哭求,說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罵只管發落,別攆出去就是天恩,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出去還見人不見人。王夫人向來寬厚從未打過丫頭,今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正是一生最恨的,氣忿不過打了一巴掌罵了幾句,任金釧兒苦求也不肯留,到底喚她母親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金釧兒含羞忍辱地出去,不提。

30 · 13

且說那寶玉見王夫人醒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薇花架,只聽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架下那邊有人。如今五月之際,那薔薇正是花葉茂盛之際,寶玉便悄悄的隔著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象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歎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為新特,且更可厭了。”想畢,便要叫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那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兒,倒象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之內的,卻辨不出他是生旦淨丑那一個角色來。寶玉忙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次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認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見他雖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頭按著他方才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麼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恐忘,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麼。”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里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千個“薔”。外面的不覺也看痴了,兩個眼睛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里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麼話說不出來的大心事,才這樣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里不知怎麼熬煎。看他的模樣兒這般單薄,心里那里還擱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白話再說寶玉見王夫人醒了過來,自己覺得無趣,連忙走進大觀園裡去。只見紅日當空,樹蔭鋪滿一地,滿耳都是蟬鳴,四周靜得沒半點人聲。剛走到薔薇花架底下,就聽見有個人在那兒抽抽噎噎地哭。寶玉心裡納悶,便停下腳步細細聽去,果然花架下面那一頭有人。如今正是五月時節,那薔薇開得花繁葉茂,寶玉便悄悄從籬笆縫裡的洞孔望進去,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底下,手裡拿著一根綰頭髮的簪子在地上摳土,一邊偷偷地掉眼淚。寶玉心裡想道:「難道這又是一個傻丫頭,也學著顰兒來葬花不成?」於是又自言自語地嘆道:「要是真的也在葬花,那可叫做『東施效顰』,不但算不得新鮮特別,反倒更叫人討厭了。」想完,便要招呼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那位林姑娘學了。」話還沒出口,幸好再定睛一看,這女孩子面生得很,並不是個丫鬟,倒像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當中的一個,卻又分辨不出她是生、旦、淨、丑裡頭哪一個角色。寶玉連忙伸一伸舌頭,拿手掩住嘴,心裡想道:「幸好沒有冒失。上兩回都是因為我太冒失了,鬧得顰兒生了氣,寶兒也多心,這會子要是再得罪了她們,可就越發沒意思了。」一邊想,一邊又恨自己認不出這到底是誰。再留神仔細瞧,只見這女孩子眉頭蹙著像春山,眼睛含愁像秋水,臉龐單薄腰身纖細,嫋嫋婷婷的,大有林黛玉那種神態。寶玉早就又不忍心丟下她走開,只管呆呆地看著。只見她雖然拿著金簪在地上劃,卻並不是在挖土埋花,竟是往泥土上寫字。寶玉用眼睛跟著簪子的起落,一豎一橫一點一勾地看下去,數一數,剛好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裡拿指頭照著她方才下筆的樣子寫了一遍,猜那是個什麼字。寫好了想一想,原來就是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道:「想必是她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心裡有所感觸,或者偶然成了兩句,一時高興怕忘了,便在地上畫著推敲,也說不定。且看她底下再寫些什麼。」一邊想,一邊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裡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瞧,還是個「薔」字。裡頭的那個原早就看癡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千個「薔」字。外頭的寶玉也不知不覺看癡了,兩顆眼珠子只管隨著簪子轉,心裡卻想道:「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大心事,才弄成這副模樣。外頭既是這般光景,心裡不知是怎麼個熬煎法。看她模樣兒這般單薄,心裡哪裡還擱得住這般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30 · 14

伏中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至雨,忽一陣涼風過了,唰唰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著那女子頭上滴下水來,紗衣裳登時濕了。寶玉想道:“這時下雨。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濕了。”那女孩子聽說倒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要寫了,下大雨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那女孩子只當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麼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才覺得渾身冰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說聲“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里卻還記掛著那女孩子沒處避雨。

白話三伏天陰晴沒個定準,一片雲就能落雨,忽然一陣涼風過去,唰唰下起一陣雨。寶玉看見那女子頭上直往下滴水,紗衣裳一下濕透,心想這時候下雨,她這身子怎麼經得住急雨一激,便忍不住開口說:別再寫了,你看下這麼大雨,身上都濕了。那女孩子聽了倒吃一驚,抬頭一看,只見花枝外有個人叫她別寫、說下大雨了。一來寶玉臉面清秀,二來花葉茂密,上下都被枝葉遮住只露半邊臉,她只當是個丫頭,再想不到是寶玉,便笑說:多謝姐姐提醒。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麼遮雨的?這一句把寶玉提醒了,他噯喲一聲才覺渾身冰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全濕了,說聲不好,只得一口氣跑回怡紅院,心裡卻還記掛那女孩子沒地方躲雨。

30 · 15

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子都放了學,進園來各處頑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等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溝堵了,水積在院內,把些綠頭鴨,花鸂鶒,彩鴛鴦,捉的捉,趕的趕,縫了翅膀,放在院內頑耍,將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白話原來明日是端陽節,文官等十二個女子放了學進園頑耍。恰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兩個女孩正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溝堵了積水院內,捉了綠頭鴨、花鸂鶒、彩鴛鴦,縫了翅膀放在院裡頑耍,還把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30 · 16

寶玉見關著門,便以手扣門,里面諸人只顧笑,那里聽見。叫了半日,拍的門山響,里面方聽見了,估諒著寶玉這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說!寶姑娘這會子做什麼來。”襲人道:“讓我隔著門縫兒瞧瞧,可開就開,要不可開,叫他淋著去。”說著,便順著游廊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的雨打雞一般。襲人見了又是著忙又是可笑,忙開了門,笑的彎著腰拍手道:“這麼大雨地里跑什麼?那里知道爺回來了。”

白話寶玉見關著門,便用手扣門,裡頭眾人只顧笑哪聽見。叫了半日拍得門山響,裡頭才聽見,估量寶玉這會子決計不回來。襲人笑說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說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說胡說寶姑娘這會子來做什麼。襲人說隔門縫瞧瞧,可開就開,不可開叫他淋著去,走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得像落湯雞。襲人又忙又可笑,忙開了門笑得彎腰拍手,說這麼大雨地裡跑什麼,哪裡知道爺回來了。

30 · 17

寶玉一肚子沒好氣,滿心里要把開門的踢幾腳,及開了門,并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便抬腿踢在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罵道:“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越發拿我取笑兒了。”口里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方知踢錯了,忙笑道:“噯喲,是你來了!踢在那里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大話的,今兒忽見寶玉生氣踢他一下,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麼樣,料著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寶玉一面進房來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麼大,今日是頭一遭兒生氣打人,不想就偏遇見了你!”襲人一面忍痛換衣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不論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兒順了手也打起別人來。”寶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說你是安心了!素日開門關門,都是那起小丫頭子們的事。他們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癢癢,他們也沒個怕懼兒。你當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他們也好些。才剛是我淘氣,不叫開門的。”

白話寶玉滿肚子沒好氣,一心想把開門的踢上幾腳。等門一開,他也沒看清是誰,只當還是那些小丫頭,抬腿就踢在人家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罵道:一群下流東西!我平日寬待你們,你們就得意了,一點也不知怕,越發拿我來取笑。嘴裡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才知踢錯了人,忙笑說:噯喲,原來是你來了!踢在哪裡了?襲人從來沒受過這樣的重話,今天忽然被生氣的寶玉踢了一下,又當著這麼多人,又羞又氣又疼,一時真是無地自容。想發作又想著寶玉未必有心踢她,只得忍住說:沒踢著,還不快換衣裳去。寶玉一邊進房解衣服,一邊笑說:我長這麼大,今天算頭一回生氣打人,沒想到偏碰上了你。襲人一邊忍疼換衣裳,一邊笑說:我是開頭的那個人,不論事情大小好壞,自然也該從我起。只是別說今天打了我,明天順手打起別人來。寶玉說我剛才也不是有心的。襲人說:誰說你是有心的了!平日開門關門本來都是那些小丫頭的事,她們皮慣了,早叫人恨得牙癢癢,也沒個怕懼的樣子。你當是她們,踢一下嚇嚇她們也好些。剛才是我淘氣,故意不叫人開門的。

30 · 18

說著,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下疼的心里發鬧,晚飯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間洗澡時脫了衣服,只見肋上青了碗大一塊,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喲”之聲從睡中哼出。寶玉雖說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也睡不安穩。忽夜間聽得“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只見襲人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來,“噯喲”一聲,睜開眼見了寶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麼?”寶玉道:“你夢里‘噯喲’,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罷。”寶玉聽說,果然持燈向地下一照,只見一口鮮血在地。寶玉慌了,只說“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就心涼了半截。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說著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下疼得心裡發鬧,晚飯也沒好生吃。晚間洗澡脫了衣,見肋上一塊碗大的青腫,自己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睡下夢中作痛,不由得噯喲哼出聲。寶玉雖說不是安心,見襲人懶懶的也睡不穩,夜裡聽得噯喲,知踢重了,悄悄下床秉燈來照。剛到床前,襲人嗽了兩聲吐口痰,噯喲一聲睜眼見寶玉倒嚇一跳,問作什麼。寶玉說你夢裡噯喲必是踢重了,我瞧瞧。襲人說頭上發暈嗓子里又腥又甜,你照照地下罷。寶玉持燈一照,只見地下一口鮮血。寶玉慌了只說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心涼了半截。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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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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