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31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晴雯撕扇;金麒麟伏後文姻緣。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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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2

話說襲人見了自己吐的鮮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著往日常聽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滴下淚來。寶玉見他哭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因問道:“你心里覺的怎麼樣?”襲人勉強笑道:“好好的,覺怎麼呢!”寶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燙黃酒,要山羊血黎洞丸來。襲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倒抱怨我輕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鬧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經明兒你打發小子問問王太醫去,弄點子藥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可不好?”寶玉聽了有理,也只得罷了,向案上斟了茶來,給襲人漱了口。襲人知道寶玉心內是不安穩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則定要驚動別人,不如由他去罷:因此只在榻上由寶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寶玉也顧不的梳洗,忙穿衣出來,將王濟仁叫來,親自確問。王濟仁問原故,不過是傷損,便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怎麼服,怎麼敷。寶玉記了,回園依方調治。不在話下。

白話襲人看見地上自己吐出來的鮮血,頓時整個人都涼了半截。她想起平日裡常聽人說:「年輕人要是吐血,活不了多久,就算命大保得住性命,到頭來也是個廢人了。」一想到這句話,她平日總想著日後爭一口氣、出人頭地、風光炫耀的那點心思,一下子全化成了灰,眼裡不知不覺就掉下淚來。寶玉見她哭了,心裡也跟著一陣心酸,便問道:「你心裡覺得怎麼樣?」襲人勉強陪著笑說:「好好的,能有什麼感覺呢!」寶玉當時就想立刻叫人去溫一壺黃酒,再把山羊血黎洞丸拿來給她吃。襲人拉住他的手,笑著說:「你這一鬧可不得了,一鬧就要驚動多少人,到時候反倒要怪我輕狂。本來別人並不知道這事,你這一鬧倒叫人都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經的辦法是明天你打發小廝去請王太醫來瞧瞧,弄點藥吃吃就好了。悄悄的不叫人知道,豈不更好?」寶玉聽他說得有理,也只得算了,便到桌上倒了杯茶,給襲人漱了口。襲人知道寶玉這會兒心裡不踏實,想要不讓他服侍吧,他又一定不肯;再說真要推辭,必定又要驚動別人,不如由他去罷,於是就躺在榻上任由寶玉服侍。一過五更天,寶玉也顧不上梳洗,忙著穿好衣服出來,把王濟仁請來,親自仔細地問。王濟仁問明緣故,不過是勞累損傷,便說了個丸藥的名稱,交代怎麼吃、怎麼敷。寶玉記下了,回園子裡照著方子調理治療。這就不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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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正是端陽佳節,蒲艾簪門,虎符系臂。午間,王夫人治了酒席,請薛家母女等賞午。寶玉見寶釵淡淡的,也不和他說話,自知是昨兒的原故。王夫人見寶玉沒精打彩,也只當是金釧兒昨日之事,他沒好意思的,越發不理他。林黛玉見寶玉懶懶的,只當是他因為得罪了寶釵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懶懶的。鳳姐昨日晚間王夫人就告訴了他寶玉金釧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說笑,也就隨著王夫人的氣色行事,更覺淡淡的。賈迎春姊妹見眾人無意思,也都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白話這天是端午佳節,門上插著蒲艾,臂上繫著虎符。中午王夫人擺酒,請薛家母女賞午。寶玉見寶釵淡淡的,也不同她說話,明知是昨兒的緣故。王夫人見寶玉無精打采,只當他還為金釧兒昨日的事不好意思,更不理他。黛玉見寶玉懶懶的,只當他得罪了寶釵心裡不自在,自己神情也就懶懶的。鳳姐前一晚王夫人就告訴了她寶玉金釧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哪敢說笑,便隨著王夫人的氣色行事,更覺淡淡的。迎春姊妹見眾人無意思,也都無意思了。於是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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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個道理,他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冷清?既清冷則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為喜之時,他反以為悲。那寶玉的情性只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無興散了,林黛玉倒不覺得,倒是寶玉心中悶悶不樂,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歎。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歎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麼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麼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麼著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寶玉聽了這些話,氣的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

白話林黛玉生來就喜歡散場不喜歡相聚。她這麼想也有她的道理,她說:「人有聚就有散,聚在一起的時候高高興興,等到散了的時候豈不是冷冷清清?既然冷清就要傷感,所以還不如根本不聚的好。就好比那花開的時候讓人喜愛,謝了的時候反倒添了惆悵,所以還不如根本不開的好。」因此別人覺得高興的事,她反而覺得悲哀。可是寶玉的性情卻只盼著長久相聚,生怕一旦散了添愁;那花他也只盼著常開,生怕一謝就沒意思。一直等到筵席散了、花也謝了,縱然有萬般悲傷,也就沒有辦法了。所以今天這一場酒席,大家無精打采地散了,林黛玉倒不覺得什麼,反倒是寶玉心裡悶悶不樂,回到自己房中長一聲短一聲地嘆氣。偏巧晴雯上來換衣裳,沒留神手一滑把扇子掉在地上,把扇骨跌斷了。寶玉就嘆著氣說:「蠢才,蠢才!將來還能成什麼事?明天你自己當家立業了,難道也是這樣顧前不顧後的嗎?」晴雯冷笑說:「二爺近來火氣大得很,動不動就給臉色看。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找我們的錯處。要踢要打隨爺的便。就是跌了把扇子,也是平常小事。先前連那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你生過氣,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麼計較起來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走,再挑好的來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嗎?」寶玉聽了這些話,氣得全身發抖,就說道:「你不用急,將來總有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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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在那邊早已聽見,忙趕過來向寶玉道:“好好的,又怎麼了?可是我說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晴雯聽了冷笑道:“姐姐既會說,就該早來,也省了爺生氣。自古以來,就是你一個人伏侍爺的,我們原沒伏侍過。因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窩心腳,我們不會伏侍的,到明兒還不知是個什麼罪呢!”襲人聽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愧,待要說幾句話,又見寶玉已經氣的黃了臉,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聽他說”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酸意,冷笑幾聲,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里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里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想一想,原來是自己把話說錯了。寶玉一面說:“你們氣不忿,我明兒偏抬舉他。”襲人忙拉了寶玉的手道:“他一個糊涂人,你和他分證什麼?況且你素日又是有擔待的,比這大的過去了多少,今兒是怎麼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說話呢!”襲人聽說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爺拌嘴呢?要是心里惱我,你只和我說,不犯著當著二爺吵,要是惱二爺,不該這們吵的萬人知道。我才也不過為了事,進來勸開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氣。又不象是惱我,又不象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終久是個什麼主意?我就不多說,讓你說去。”說著便往外走。寶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氣,我也猜著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發你出去好不好?”晴雯聽了這話,不覺又傷心起來,含淚說道:“為什麼我出去?要嫌我,變著法兒打發我出去,也不能夠。”寶玉道:“我何曾經過這個吵鬧?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發你去吧。”說著,站起來就要走。襲人忙回身攔住,笑道:“往那里去?”寶玉道:“回太太去。”襲人笑道:“好沒意思!真個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認真的要去,也等把這氣下去了,等無事中說話兒回了太太也不遲。這會子急急的當作一件正經事去回,豈不叫太太犯疑?”寶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說是他鬧著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著要去了?饒生了氣,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門兒。”寶玉道:“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鬧些什麼?我經不起這吵,不如去了倒乾淨。”說著一定要去回。襲人見攔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紋,麝月等眾丫鬟見吵鬧,都鴉雀無聞的在外頭聽消息,這會子聽見襲人跪下央求,便一齊進來都跪下了。寶玉忙把襲人扶起來,歎了一聲,在床上坐下,叫眾人起去,向襲人道:“叫我怎麼樣才好!這個心使碎了也沒人知道。”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襲人見寶玉流下淚來,自己也就哭了。

白話襲人在那邊早就聽見了動靜,連忙趕過來對寶玉說:「好好的,這又是怎麼了?可不是我說的,只要我一時不在跟前,準要出點兒事。」晴雯聽了冷笑說:「姐姐既然會說話,早該來才是,也省得爺生氣。自古以來,就你一個人服侍爺的,我們原就沒服侍過。就因為你服侍得好,昨天才挨了那記窩心腳;我們這些不會服侍的,到明天還不知是個什麼罪名呢!」襲人聽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慚愧,待要回幾句嘴,又見寶玉已經氣得臉發黃,只好強忍住性子,推了推晴雯說:「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吧,原是我們的不對。」晴雯聽他說出「我們」兩個字,自然是指他和寶玉,不覺又添了幾分醋意,冷笑了幾聲說:「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可別叫我替你們害臊了!就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點兒事,也瞞不過我,哪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地說,連個姑娘的名分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一樣,哪裡就稱得上『我們』了!」襲人羞得臉一陣紫一陣脹,想了一想,才明白是自己把話說錯了。寶玉在一邊說:「你們心裡不服氣,我明天偏要抬舉她。」襲人忙拉住寶玉的手說:「她一個糊塗人,你跟她計較什麼?再說你平日裡是最能擔待的,比這大的事都過去了多少,今天這是怎麼了?」晴雯冷笑說:「我本就是個糊塗人,哪裡配跟我說話呢!」襲人聽了說:「姑娘到底是跟我拌嘴呢,還是跟二爺拌嘴呢?要是心裡惱我,只跟我說,犯不著當著二爺的面吵;要是惱二爺,也不該這樣吵得萬人皆知。我剛才也不過為了這事,進來勸開,大家好歹保重。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氣。又不像是惱我,又不像是惱二爺,夾槍帶棒,到底打的是個什麼主意?我就不多說了,讓你說去。」說著就要往外走。寶玉對晴雯說:「你也不用生氣,我也猜著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那裡去,你也大了,打發你出去可好?」晴雯聽了這話,不覺又傷起心來,含著淚說:「為什麼要我出去?要嫌我,變著法兒打發我出去,那也是辦不到的。」寶玉說:「我幾時經過這樣的吵鬧?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那裡,打發你去吧。」說著站起身來就要走。襲人忙轉身攔住,笑著說:「上哪裡去?」寶玉說:「回太太去。」襲人笑道:「好沒意思!真個兒去回,你也不怕臊得慌?便是她認真要去,也等這股氣消下去了,等沒事時說話間回了太太也不遲。這會子急急忙忙當一件正經事去回,豈不叫太太起疑?」寶玉說:「太太必定不起疑,我只明說是她鬧著要去的。」晴雯哭著說:「我什麼時候鬧著要去了?饒是生了氣,還拿話來壓我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撞死了也不出這門兒。」寶玉說:「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鬧些什麼?我經不住這吵,不如去了倒乾淨。」說著一定要去回。襲人見攔不住,只得跪了下來。碧痕、秋紋、麝月等眾丫鬟見吵鬧,都鴉雀無聲地在外頭聽動靜,這會子聽見襲人跪下央求,便一齊進來都跪下了。寶玉忙把襲人扶起來,嘆了一聲,在床上坐下,叫眾人起來,對襲人說:「叫我怎麼樣才好!這片心操碎了也沒人知道。」說著不覺掉下淚來。襲人見寶玉流下淚,自己也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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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在旁哭著,方欲說話,只見林黛玉進來,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麼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為爭粽子吃爭惱了不成?”寶玉和襲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訴我,我問你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拍著襲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兩個拌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鬧什麼?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只是混說。”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寶玉道:“你何苦來替他招罵名兒。饒這麼著,還有人說閒話,還擱的住你來說他。”襲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氣不來死了倒也罷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別人不知怎麼樣,我先就哭死了。”寶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襲人笑道:“你老實些罷,何苦還說這些話。”林黛玉將兩個指頭一伸,抿嘴笑道:“作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後都記著你作和尚的遭數兒。”寶玉聽得,知道是他點前兒的話,自己一笑也就罷了。

白話晴雯在旁邊哭著,正要說話,只見林黛玉走了進來,便走出去了。林黛玉笑著說:「大節下的,怎麼好好兒地哭起來了?難道是為了搶糉子吃爭惱了的不成?」寶玉和襲人都撲哧一笑。黛玉說:「二哥哥不告訴我,我問你也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拍著襲人的肩膀,笑著說:「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們兩個拌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勸和勸和。」襲人推她說:「林姑娘你鬧什麼?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只是亂說。」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寶玉說:「你何苦來替他招罵名兒。饒是這樣,還有人說閒話,哪裡還經得住你來說他。」襲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氣上不來死了倒也罷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別人不知怎麼樣,我可是先就哭死了。」寶玉笑道:「你死了,我去做和尚。」襲人笑道:「你老實些罷,何苦還說這些話。」林黛玉伸出兩個指頭,抿著嘴笑說:「作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後都記著你作和尚的遭數兒。」寶玉聽了,知道她是點前兒的話,自己一笑也就算了。

31 · 7

一時黛玉去後,就有人說“薛大爺請”,寶玉只得去了。原來是吃酒,不能推辭,只得盡席而散。晚間回來,已帶了幾分酒,踉蹌來至自己院內,只見院中早把乘涼枕榻設下,榻上有個人睡著。寶玉只當是襲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問道:“疼的好些了?”只見那人翻身起來說:“何苦來,又招我!”寶玉一看,原來不是襲人,卻是晴雯。寶玉將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發慣嬌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過說了那兩句,你就說上那些話。說我也罷了,襲人好意來勸,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該?”晴雯道:“怪熱的,拉拉扯扯作什麼!叫人來看見象什麼!我這身子也不配坐在這里。”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為什麼睡著呢?”晴雯沒的話,嗤的又笑了,說:“你不來便使得,你來了就不配了。起來,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們來。”寶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還得洗一洗。你既沒有洗,拿了水來咱們兩個洗。”晴雯搖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澡,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作什麼呢。我們也不好進去的。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著床腿,連席子上都汪著水,也不知是怎麼洗了,笑了幾天。我也沒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兒也涼快,那會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來,你洗洗臉通通頭。才剛鴛鴦送了好些果子來,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們打發你吃。”寶玉笑道:“既這麼著,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果子來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的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里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他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麼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聽了,便笑著遞與他。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聽幾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來,一把將他手里的扇子也奪了遞與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幾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麼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兒?”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麼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麼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他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著,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一面說著,一面叫襲人襲人才換了衣服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大家乘涼,不消細說。至次日午間,王夫人薛寶釵林黛玉眾姊妹正在賈母房內坐著,就有人回:“史大姑娘來了。”一時果見史湘雲帶領眾多丫鬟媳婦走進院來。寶釵,黛玉等忙迎至階下相見。青年姊妹間經月不見,一旦相逢,其親密自不必細說。一時進入房中,請安問好,都見過了。賈母因說:“天熱,把外頭的衣服脫脫罷。”史湘雲忙起身寬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沒見穿上這些作什麼?”史湘雲笑道:“都是二嬸嬸叫穿的,誰願意穿這些。”寶釵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還更愛穿別人的衣裳。可記得舊年三四月里,他在這里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後邊,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過去。後來大家撐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說‘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這算什麼。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來,住了沒兩日就下起雪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來,老太太的一個新新的大紅猩猩氈鬥篷放在那里,誰知眼錯不見他就披了,又大又長,他就拿了個汗巾子攔腰系上,和丫頭們在後院子撲雪人兒去,一跤栽到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說著,大家想著前情,都笑了。寶釵笑向那周奶媽道:“周媽,你們姑娘還是那麼淘氣不淘氣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氣也罷了,我就嫌他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里還是咭咭呱呱,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那里來的那些話。”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有婆婆家了,還是那們著。”賈母因問:“今兒還是住著,還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沒有看見衣服都帶了來,可不住兩天?”史湘雲問道:“寶玉哥哥不在家么?”寶釵笑道:“他再不想著別人,只想寶兄弟,兩個人好憨的。這可見還沒改了淘氣。”賈母道:“如今你們大了,別提小名兒了。”剛只說著,只見寶玉來了,笑道:“云妹妹來了。怎麼前兒打發人接你去,怎麼不來?”王夫人道:“這里老太太才說這一個,他又來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東西,等著你呢。”史湘雲道:“什麼好東西?”寶玉笑道:“你信他呢!幾日不見,越發高了。”湘雲笑道:“襲人姐姐好?”寶玉道:“多謝你記掛。”湘雲道:“我給他帶了好東西來了。”說著,拿出手帕子來,挽著一個疙瘩。寶玉道:“什麼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兒送來的那種絳紋石的戒指兒帶兩個給他。”湘雲笑道:“這是什麼?”說著便打開。眾人看時,果然就是上次送來的那絳紋戒指,一包四個。林黛玉笑道:“你們瞧瞧他這主意。前兒一般的打發人給我們送了來,你就把他的帶來豈不省事?今兒巴巴的自己帶了來,我當又是什麼新奇東西,原來還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雲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這理說出來,大家評一評誰糊涂。給你們送東西,就是使來的不用說話,拿進來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們的了,若帶他們的東西,這得我先告訴來人,這是那一個丫頭的,那是那一個丫頭的,那使來的人明白還好,再糊涂些,丫頭的名字他也不記得,混鬧胡說的,反連你們的東西都攪糊涂了。若是打發個女人素日知道的還罷了,偏生前兒又打發小子來,可怎麼說丫頭們的名字呢?橫豎我來給他們帶來,豈不清白。”說著,把四個戒指放下,說道:“襲人姐姐一個,鴛鴦姐姐一個,金釧兒姐姐一個,平兒姐姐一個:這倒是四個人的,難道小子們也記得這們清白?”眾人聽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寶玉笑道:“還是這麼會說話,不讓人。”林黛玉聽了,冷笑道:“他不會說話,他的金麒麟會說話。”一面說著,便起身走了。幸而諸人都不曾聽見,只有薛寶釵抿嘴一笑。寶玉聽見了,倒自己後悔又說錯了話,忽見寶釵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寶釵見寶玉笑了,忙起身走開,找了林黛玉去說話。

白話黛玉走後,就有人來說「薛大爺請」,寶玉只好去了。原來是吃酒,推辭不掉,只得陪到散席才回來。晚間回來,已經帶了幾分醉意,踉踉蹌蹌來到自己院子裡,只見院中早已擺下了乘涼的枕榻,榻上有個人睡著。寶玉只當是襲人,便在榻邊坐下,一面推他一面問:「疼得好些了嗎?」只見那人翻過身來說:「何苦來,又招我!」寶玉一看,原來不是襲人,竟是晴雯。寶玉把她拉過來,挨著自己身旁坐下,笑著說:「你的性子越發嬌慣了。早起不過跌了把扇子,我說了那兩句,你就說出那些話來。說我也罷了,襲人好意來勸,你又攀扯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該?」晴雯說:「怪熱的,拉拉扯扯的做什麼!叫人看見像什麼樣子!我這身子也不配坐在這兒。」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為什麼睡在這兒呢?」晴雯沒話說,噗嗤又笑了,說:「你不來便罷,你來了倒不配了。起來,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都洗過澡了。我叫她們來。」寶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還得洗一洗。你既沒洗,拿水來咱們兩個一塊兒洗。」晴雯搖手笑道:「罷了罷了,我可不敢惹爺。還記得碧痕服侍你洗澡,足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在裡頭做什麼。我們也不好進去。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都淹了床腿,連席子上都汪著水,也不知是怎麼洗的,大家笑了好幾天。我也沒那工夫收拾,也用不著跟我一塊兒洗。今兒也涼快,那會子洗過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是舀一盆水來,你洗洗臉、通通頭。才剛鴛鴦送了好些果子來,都泡在那水晶缸裡呢,叫她們打發你吃。」寶玉笑道:「既這麼著,你也不許去洗了,只洗洗手來拿果子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得很,連扇子都跌折了,哪裡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本不過是借人用的,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人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給人扇的,你要撕著玩也使得,只是不可在生氣時拿它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歡聽那一聲響,故意打碎也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它出氣。這就是愛物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麼說,你就拿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聽了,便笑著遞給她。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成兩半,接著又是嗤嗤幾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得好,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去,一把把她手裡的扇子也奪了遞給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幾半,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麼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挑去,什麼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麼說,就把匣子搬出來,讓他盡力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著倚在床上說:「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說『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多少!」一面說著,一面叫襲人。襲人才換了衣裳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收去破扇,大家乘涼,不細說了。到第二天中午,王夫人、薛寶釵、林黛玉等眾姊妹正在賈母房裡坐著,就有人回稟:「史大姑娘來了。」一時果見史湘雲帶著許多丫鬟媳婦走進院子來。寶釵、黛玉等忙迎到台階下相見。年輕姊妹們隔了一月不見,一旦相逢,那份親熱自不必細說。一時進房中,請安問好,都見過了。賈母說:「天熱,把外頭的衣服脫了罷。」史湘雲忙起身寬衣。王夫人笑道:「也沒見穿上這些做什麼?」史湘雲笑道:「都是二嬸嬸叫穿的,誰願意穿這些。」寶釵在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她穿衣裳還更愛穿別人的。可記得去年三四月裡,她在這兒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上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寶兄弟,就是多了兩個墜子。她站在椅子後頭,哄得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她只是笑,也不過去。後來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說『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這算什麼。惟有前年正月裡接了她來,住了沒兩天就下起雪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來,老太太一件嶄新的大紅猩猩氈鬥篷放在那兒,誰知一錯眼她就披上了,又大又長,她就拿條汗巾子攔腰繫上,跟丫頭們在後院子裡撲雪人兒去,一跤栽到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說著,大家想起前情,都笑了。寶釵笑向那周奶媽道:「周媽,你們姑娘還是那麼淘氣不淘氣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氣也罷了,我就嫌她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兒還是嘰嘰呱呱,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哪兒來的那些話。」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有婆家了,還是那個樣兒。」賈母問:「今兒是住著,還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沒看見衣服都帶了來,可不住兩天?」史湘雲問:「寶玉哥哥不在家麼?」寶釵笑道:「他再不想著別人,只想寶兄弟,兩個人好憨的。這可見還沒改了淘氣。」賈母道:「如今你們大了,別提小名兒了。」剛說著,只見寶玉來了,笑道:「雲妹妹來了。怎麼前兒打發人接你去,怎麼不來?」王夫人道:「這兒老太太才說這一個,他又來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東西,等著你呢。」史湘雲道:「什麼好東西?」寶玉笑道:「你信他呢!幾日不見,越發高了。」湘雲笑道:「襲人姐姐好?」寶玉道:「多謝你記掛。」湘雲道:「我給他帶了好東西來了。」說著,拿出手帕子來,挽著一個疙瘩。寶玉道:「什麼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兒送來的那種絳紋石的戒指兒帶兩個給他。」湘雲笑道:「這是什麼?」說著便打開。眾人看時,果然就是上次送來的那絳紋戒指,一包四個。林黛玉笑道:「你們瞧瞧他這主意。前兒一般的打發人給我們送了來,你就把他的帶來豈不省事?今兒巴巴的自己帶了來,我當又是什麼新奇東西,原來還是他。真真你是糊塗人。」史湘雲笑道:「你才糊塗呢!我把這道理說出來,大家評一評誰糊塗。給你們送東西,就是派來的人不用說話,拿進來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們的了;若是帶他們的東西,這得我先告訴來人,這是哪一個丫頭的,那是哪一個丫頭的,那派來的人明白還好,再糊塗些,丫頭的名字他也不記得,混鬧胡說的,反連你們的東西都攪糊塗了。若是打發個女人素日知道的還罷了,偏生前兒又打發小子來,可怎麼說丫頭們的名字呢?橫豎我來給他們帶來,豈不清白。」說著,把四個戒指放下,說道:「襲人姐姐一個,鴛鴦姐姐一個,金釧兒姐姐一個,平兒姐姐一個:這倒是四個人的,難道小子們也記得這麼清白?」眾人聽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寶玉笑道:「還是這麼會說話,不讓人。」林黛玉聽了,冷笑道:「他不會說話,他的金麒麟會說話。」一面說著,便起身走了。幸而眾人都不曾聽見,只有薛寶釵抿嘴一笑。寶玉聽見了,倒自己後悔又說錯了話,忽見寶釵一笑,不由得也笑了。寶釵見寶玉笑了,忙起身走開,找了林黛玉去說話。

31 · 8

賈母向湘雲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們去。園里也涼快,同你姐姐們去逛逛。”湘雲答應了,將三個戒指兒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鳳姐等人去。眾奶娘丫頭跟著,到了鳳姐那里,說笑了一回,出來便往大觀園來,見過了李宮裁,少坐片時,便往怡紅院來找襲人。因回頭說道:“你們不必跟著,只管瞧你們的朋友親戚去,留下翠縷伏侍就是了。”眾人聽了,自去尋姑覓嫂,早剩下湘雲翠縷兩個人。翠縷道:“這荷花怎麼還不開?”史湘雲道:“時侯沒到。”翠縷道:“這也和咱們家池子里的一樣,也是樓子花?”湘雲道:“他們這個還不如咱們的。”翠縷道:“他們那邊有棵石榴,接連四五枝,真是樓子上起樓子,這也難為他長。”史湘雲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樣,氣脈充足,長的就好。”翠縷把臉一扭,說道:“我不信這話。若說同人一樣,我怎麼不見頭上又長出一個頭來的人?”湘雲聽了由不得一笑,說道:“我說你不用說話,你偏好說。這叫人怎麼好答言?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奇,究竟理還是一樣。”翠縷道:“這麼說起來,從古至今,開天辟地,都是陰陽了?”湘雲笑道:“糊涂東西,越說越放屁。什麼‘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個陰陽不成!‘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字,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翠縷道:“這糊涂死了我!什麼是個陰陽,沒影沒形的。我只問姑娘,這陰陽是怎麼個樣兒?”湘雲道:“陰陽可有什麼樣兒,不過是個氣,器物賦了成形。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是陰。”翠縷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兒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著日頭叫‘太陽’呢,算命的管著月亮叫什麼‘太陰星’,就是這個理了。”湘雲笑道:“阿彌陀佛!剛剛的明白了。”翠縷道:“這些大東西有陰陽也罷了,難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蟲兒,花兒,草兒,瓦片兒,磚頭兒也有陰陽不成?”湘雲道:“怎麼有沒陰陽的呢?比如那一個樹葉兒還分陰陽呢,那邊向上朝陽的便是陽,這邊背陰覆下的便是陰。”翠縷聽了,點頭笑道:“原來這樣,我可明白了。只是咱們這手里的扇子,怎麼是陽,怎麼是陰呢?”湘雲道:“這邊正面就是陽,那邊反面就為陰。”翠縷又點頭笑了,還要拿幾件東西問,因想不起個什麼來,猛低頭就看見湘雲宮絛上繫的金麒麟,便提起來問道:“姑娘,這個難道也有陰陽?”湘雲道:“走獸飛禽,雄為陽,雌為陰,牝為陰,牡為陽。怎麼沒有呢!”翠縷道:“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雲道:“這連我也不知道。”翠縷道:“這也罷了,怎麼東西都有陰陽,咱們人倒沒有陰陽呢?”湘雲照臉啐了一口道“下流東西,好生走罷!越問越問出好的來了!”翠縷笑道:“這有什麼不告訴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難我。”湘雲笑道:“你知道什麼?”翠縷道:“姑娘是陽,我就是陰。”說著,湘雲拿手帕子握著嘴,呵呵的笑起來。翠縷道:“說是了,就笑的這樣了。”湘雲道:“很是,很是。”翠縷道:“人規矩主子為陽,奴才為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湘雲笑道:“你很懂得。”一面說,一面走,剛到薔薇架下,湘雲道:“你瞧那是誰掉的首飾,金晃晃在那里。”翠縷聽了,忙趕上拾在手里攥著,笑道:“可分出陰陽來了。”說著,先拿史湘雲的麒麟瞧。湘雲要他揀的瞧,翠縷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寶貝,姑娘瞧不得。這是從那里來的?好奇怪!我從來在這里沒見有人有這個。”湘雲笑道:“拿來我看。”翠縷將手一撒,笑道:“請看。”湘雲舉目一驗,卻是文彩輝煌的一個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雲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語,正自出神,忽見寶玉從那邊來了,笑問道:“你兩個在這日頭底下作什麼呢?怎麼不找襲人去?”湘雲連忙將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們一處走。”說著,大家進入怡紅院來。襲人正在階下倚檻追風,忽見湘雲來了,連忙迎下來,攜手笑說一向久別情況。一時進來歸坐,寶玉因笑道:“你該早來,我得了一件好東西,專等你呢。”說著,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聲,便問襲人“那個東西你收起來了么?”襲人道:“什麼東西?”寶玉道:“前兒得的麒麟。”襲人道:“你天天帶在身上的,怎麼問我?”寶玉聽了,將手一拍說道:“這可丟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尋去。湘雲聽了,方知是他遺落的,便笑問道:“你幾時又有了麒麟了?”寶玉道:“前兒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丟了,我也糊涂了。”湘雲笑道:“幸而是頑的東西,還是這麼慌張。”說著,將手一撒,“你瞧瞧,是這個不是?”寶玉一見由不得歡喜非常,因說道……不知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湘雲去瞧鳳姐後獨帶翠縷逛園,主僕論起陰陽二氣,翠縷越問越傻,連扇子正反、麒麟公母都問,湘雲笑罵她糊塗,卻也一一解說。翠縷低頭見薔薇架下有個金晃晃的麒麟,拾起說「可分出陰陽來了」。湘雲藏起那麒麟進怡紅院,寶玉正摸身上麒麟說得了一好物專等她,一拍腦袋才知弄丟了。湘雲笑撒手裡麒麟問「是這個不是」,寶玉見比自己那隻更大更華美,歡喜非常——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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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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