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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琪官贈汗巾;寶釵籠紅麝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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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念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歎,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白話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錯怪在寶玉身上。到了次日,偏又趕上餞花之期,一腔無明沒處發洩,勾起傷春愁思,便把殘花落瓣拿去掩埋,不由感花傷己,抽搭哭了幾聲,順口念了幾句。不料寶玉正在山坡上聽見,起先點頭感嘆,後來聽到她吟的葬花詞,說自己葬花惹人笑痴、來年誰來葬她,又說春盡容顏老、花殘人亡無人知,竟悲慟得栽倒山坡,懷裡兜著的落花撒了一地。他想黛玉花容月貌終有無處尋覓之日,怎不心碎腸斷!既連黛玉終歸要消失,推想寶釵、香菱、襲人她們,也終有無處找尋之時;連她們都終將不見,那我自身又在哪裡?尚不知己身去向,這園子花木柳條,又歸誰家!如此推想開去,真不知自己算個什麼蠢物,只盼超脫塵世、逃離天地,好解這段悲傷。末了兩句詩,道花影不離身畔、鳥聲只在耳邊,正是他觸景傷懷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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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林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子不成?”想著,抬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歎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白話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人哭泣,心想:「人人笑我癡,難道還有第二個癡人?」抬頭一看竟是寶玉。她忍不住罵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這狠心短命的……」說到「短命」二字又忙掩口,長嘆一聲,轉身自去。她對寶玉的怨氣仍未消,連罵都覺得不忍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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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寶玉悲慟了一回,忽然抬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後撂開手。”林黛玉回頭看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裡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歎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歎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頑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裡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裡,倒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滴下眼淚來。
白話寶玉傷心了一陣,忽然抬起頭來,發現黛玉已經不見了,心裡明白她是故意躲開自己,頓時覺得無趣,便拍掉身上的泥土,站起來順著原路走回怡紅院。走著走著,巧得很,就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寶玉連忙加快腳步趕上去,攔住她說:「你先站住。我知道你不肯理我,我只要說一句話就好,說完以後從此就放手,再不糾纏。」黛玉回過頭,看見是寶玉,本來想不理他直接走掉,可是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就放手」,覺得這話裡似乎另有文章,忍不住還是停下腳步,說:「那你就說吧,有什麼話。」寶玉卻笑著反問:「我要說的是兩句話,你聽不聽呢?」黛玉聽了,轉身就要走。寶玉在後頭嘆了口氣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黛玉聽見這句,不由得又站住,回過頭問:「當初怎麼樣?今日又怎麼樣?」寶玉嘆道:「當初你姑娘剛來的時候,哪一回不是我陪著你頑笑?凡是我的心愛之物,你要就拿去;我愛吃的東西,一聽說你也喜歡,就趕緊乾乾淨淨收起來留給你吃。咱們一張桌子吃飯,一個床上睡覺。連那些丫頭們想不到的地方,我都怕你生氣,替她們先想到了。我心裡總想著,咱們姊妹從小一塊兒長大,不論親熱冷淡,只要和和氣氣的,才顯得比別人親。誰料到如今你大了,心也大了,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反倒把外頭那些不相干的寶姐姐、鳳姐姐放在心坎上,把我弄得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有個嫡親的兄弟姊妹——雖說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跟我不一個娘生的?我也跟你一樣是獨一個,只怕心思跟你一樣孤單。誰知我白白操了這份心,到頭來有冤沒處訴!」說著說著,不知不覺眼淚就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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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才好。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超生,還得你申明了緣故,我才得托生呢!”
白話黛玉聽了這話,眼見這般光景,心裡灰了大半,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她這副模樣,又說:『我也知如今自己不好,可不論多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出錯。便有一二分不是,你或教導我、囑我下次,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絕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教我摸不著頭腦,丟了魂魄,不知如何是好。便是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超度不了,還得你說清緣故,我才得托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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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聽了這個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麼說,昨兒為什麼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要是這麼樣,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待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我論理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說著抿著嘴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白話黛玉聽了這話,不覺把昨晚氣都拋到九霄雲外,便問道:『你既這般說,昨兒我去了,你為何不叫丫頭開門?』寶玉詫異道:『這話從哪裡說起?我要這樣,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他一口道:『大清早起就死呀活的,也不知忌諱,你說有便有沒有便沒有,起什麼毒誓。』寶玉道:『實在沒見你去,只寶姐姐坐了一坐便出來。』林黛玉想了想,笑道:『是了。想必你丫頭懶得動,拿腔作勢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緣故。等我回去問清誰,教訓便好。』黛玉道:『你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論理我不該多嘴。今兒得罪了我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說著抿嘴而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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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過這麼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就好了,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麼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扎手笑道:“從來沒聽見有個什麼‘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裡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涂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捶我的。”
白話兩人正說著話,就有丫頭進來請他們過去吃飯,於是大家都往前面去了。王夫人一見林黛玉,便關心地問:「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開的藥,可覺得好些了?」黛玉回答:「也還是那個樣子,不見得有什麼起色。老太太還是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寶玉在旁插嘴說:「太太有所不知,林妹妹得的本來是內裡的虛症,是先天體質就弱,所以一點風寒都受不住,不過是先吃兩劑湯藥把風寒散了,之後還是得靠丸藥慢慢調養才好。」王夫人說:「前些日子大夫倒提過一個丸藥的名字,我一下子給忘了。」寶玉說:「這我清楚,不過就是叫人參養榮丸罷了。」王夫人搖頭:「不是這個。」寶玉又猜:「那是八珍益母丸?還是左歸丸、右歸丸?再不然,就是麥味地黃丸?」王夫人仍說不是,只說:「我只隱約記得名字裡有『金剛』兩個字。」寶玉一攤手笑著說:「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金剛丸』。要是真有金剛丸,那自然也得有個『菩薩散』才成!」這句話把滿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寶釵抿著嘴笑道:「太太想的,怕是『天王補心丹』吧。」王夫人一拍手笑說:「對對,就是這個名兒。如今我真是越老越糊塗了。」寶玉笑著說:「太太其實一點都不糊塗,都是讓『金剛』『菩薩』這些個名目給繞糊塗的。」王夫人笑罵:「胡說八道!又欠你爹捶你一頓了。」寶玉笑嘻嘻地說:「我爹再怎麼也不會為這點小事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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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兒,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寶玉笑道:“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麼藥就這麼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都不算為奇,只在群藥裡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著搖手兒說:“我不知道,也沒聽見。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我撒謊。”口裡說著,忽一回身,只見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著羞他。
白話王夫人聽了又說:「既然有這麼個藥名,明兒我就叫人買些來給她吃。」寶玉卻笑著擺手:「這些丸藥都不頂用。太太只要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親自替妹妹配一料丸藥,保證這一料還沒吃完保管就好利索了。」王夫人笑罵:「放屁!什麼藥能貴成這樣?」寶玉說:「我可沒騙您,我這個方子跟別人的不一樣,用的藥名兒也稀奇,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單說那頭胎的紫河車、帶著葉子的人形參,三百六十兩銀子還買不齊;再加上龜一般大的何首烏、千年松根下的茯苓膽,這一類的藥都還算不上稀罕,只算是陪襯的群藥。真正當『君藥』的那一味,說出來能嚇人一跳。前些時候薛老大哥求了我一兩年,我才把這方子給了他;他拿著方子又到處找了兩三年,花了一千多兩銀子,才終於配成。太太若不信,只管去問寶姐姐。」寶釵聽了,笑著直搖手說:「我可不知道,也沒聽說過什麼方子,您別讓姨娘來問我。」王夫人笑著誇:「到底是寶丫頭,真是個好孩子,一句假話都沒有。」寶玉站在當地,聽他們這麼一說,猛地一回身,一拍巴掌道:「我說的明明是實話,倒反說我撒謊!」話還沒說完,忽然又轉過身,卻看見林黛玉正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偷笑,還拿手指頭在臉上畫圈兒,羞他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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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因在裡間屋裡看著人放桌子,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親自和我來尋珍珠,我問他作什麼,他說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裡知道這麼費事。我問他什麼藥,他說是寶兄弟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沒工夫聽。他說不然我也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帶過的,所以來和我尋。他說:‘妹妹就沒散的,花兒上也得,掐下來,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了來。’我沒法兒,把兩枝珠花兒現拆了給他。還要了一塊三尺上用大紅紗去,乳缽乳了隔面子呢。”鳳姐說一句,那寶玉念一句佛,說:“太陽在屋子裡呢!”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經按那方子,這珍珠寶石定要在古墳裡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裝裹的頭面,拿了來才好。如今那裡為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裡有這個,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翻屍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
白話鳳姐原本在裡間屋子裡看著人擺飯桌,聽見外頭這麼一說,就走過來笑著幫腔:「寶兄弟可不是撒謊,這事兒確實有。前些日子薛大哥親自跑來找我,要討珍珠去配藥,我問他配什麼藥,他說是給寶兄弟配藥用的。他還跟我抱怨,說早知道這麼麻煩,不配也罷了。我問他到底是什麼藥,他說是寶兄弟的方子,羅列了一大堆藥名,我也沒閒工夫細聽。他說要不然自己也買幾顆珍珠算了,可方子上非要『頭上帶過的』珍珠不可,所以才來跟我討。他還說:『妹妹若沒有散著的,連頭花上的也行,摘下來給我就是,過些時候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回去。』我沒法子,當場把兩枝珠花拆了珠子給他,還被他要走了一塊三尺長的宮裡用的大紅紗,拿去用乳缽研磨了做藥的面子呢。」鳳姐每說一句,寶玉就在旁邊念一聲佛,嚷著「我的老天爺,太陽都照進屋子裡來了!」鳳姐說完,寶玉又接著道:「太太您想,那不過是將就罷了。要照那正經方子,珍珠寶石非得用古墳裡頭,那些從前富貴人家陪葬的頭面首飾才行。如今哪能為這個去刨人家的墳、掘人家的墓?所以只能用活人帶過的珍珠,也將就使得。」王夫人連聲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就是墳裡有這東西,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去翻屍盜骨的,拿來做藥也不靈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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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向林黛玉說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話,卻拿眼睛瞟著寶釵。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支吾著我。”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這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著,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況如今在裡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後羞我,打諒我撒謊呢。”正說著,只見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林黛玉去吃飯。林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說等著寶玉一塊兒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飯了,咱們走。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姑娘走一趟,他心裡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白話寶玉轉頭對林黛玉說:「你方才也都聽見了,難道鳳姐姐也跟著我一起撒謊不成?」他嘴上是對黛玉說話,眼睛卻忍不住往寶釵身上瞟。黛玉一聽,就拉住王夫人的袖子告狀:「舅母您聽聽,寶姐姐不但不替他圓謊,還在那兒支支吾吾地糊弄我。」王夫人也笑著說:「寶玉這孩子,最會欺負你林妹妹了。」寶玉笑著解釋:「太太不知道這裡頭的緣故。寶姐姐原先在家裡住著的時候,薛大哥那些事她本就不知道;何況如今她住在園子裡頭,自然是越發不清楚了。倒是林妹妹,剛才還在背後拿手指臉羞我,只當我是騙人的。」正說著,賈母房裡的丫頭來找寶玉和黛玉去吃飯。黛玉連叫都不叫寶玉一聲,站起身拉著那丫頭就要走。丫頭說得等著寶玉一塊兒走,黛玉卻說:「他不吃飯了,咱們先走,我先走了。」說完就出去了。寶玉見狀說:「那我今兒就跟著太太一塊兒吃罷。」王夫人說:「罷了罷了,我今兒吃齋,你還是正經去吃你的吧。」寶玉又說:「那我也跟著吃齋好了。」說著就叫那丫頭「去吧」,自己先跑到飯桌前坐下。王夫人對寶釵她們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著他鬧去吧。」寶釵便笑著勸道:「你還是正經去吧,不管吃不吃,好歹陪林姑娘走一趟,她心裡正別扭著不自在呢。」寶玉卻說:「理她呢,過一會子自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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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掛,二則也記掛著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麼?吃飯吃茶也是這麼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羼些什麼。”寶玉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門前,只見鳳姐蹬著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盆呢。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好。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了屋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麼?又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麼個寫法?”鳳姐兒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幾個,可使得?”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麼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鳳姐兒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話等我回來罷。”說著便來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吃完飯了。賈母因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麼好的?”寶玉笑道:“也沒什麼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因問:“林妹妹在那裡?”賈母道:“裡頭屋裡呢。”
白話吃過飯沒多久,寶玉一來怕賈母惦記,二來心裡也掛著林黛玉,連忙要了茶來漱口,一副急匆匆的樣子。探春和惜春都笑他:「二哥哥,你成天家到底在忙些什麼?連吃飯喝茶都這麼風風火火的。」寶釵也笑著說:「你們就讓他快些吃了去瞧林妹妹吧,叫他留在這兒瞎攪和什麼呢。」寶玉漱了口,便出來一路往西院走去。湊巧走到鳳姐院子門前,只見鳳姐正蹬在門檻上,拿著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挪動花盆。她一眼看見寶玉,笑著招手:「你來得正好,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沒法,只好跟進去。到了屋裡,鳳姐叫人拿來筆硯紙張,對寶玉念道:「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各色上用紗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納悶:「這算什麼呀?既不是帳目,又不是禮單,叫我怎麼個寫法?」鳳姐說:「你只管寫上就是,反正我自己心裡明白就成。」寶玉只好照寫。鳳姐一面把紙收好,一面笑著說:「還有一件事跟你說,不知你答應不答應?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想調了來使喚,明兒再挑幾個好的補給你,可使得?」寶玉說:「我屋裡人多得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去,何必問我。」鳳姐笑說:「既然這麼說,我就叫人帶她去了。」寶玉說:「只管帶去。」說完就要走。鳳姐又喊:「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回說:「老太太正叫我呢,有話等我回來再說吧。」說著便來到賈母這邊,只見大家都吃完了。賈母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麼好東西?」寶玉笑答:「也沒什麼好的,我倒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飯。」又問:「林妹妹在哪兒?」賈母說:「在裡頭屋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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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鬥,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著腰拿著剪子裁什麼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這是作什麼呢?才吃了飯,這麼空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說道:“那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寶玉聽了,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麼呢?”因見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才剛為那個藥,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裡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呢,你抹骨牌去罷。”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為抹骨牌才來了?”說著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遲。”林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林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寶玉聽了,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頭說道:“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
白話寶玉走進屋裡,只看見地下一個丫頭在吹熨鬥,炕上兩個丫頭在打粉線,黛玉正彎著腰、拿著剪刀在裁料子。寶玉湊過去笑著問:「喲,這是在做什麼呢?才剛吃過飯,這麼空著頭忙活,一會兒該頭疼了。」黛玉理也不理,只顧自己裁她的。有個丫頭說:「那塊綢子角兒還不夠平整,再熨一熨吧。」黛玉索性把剪刀一撂,說:「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寶玉聽了這話,心裡只覺納悶。這時寶釵、探春她們也來了,先跟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進屋看見黛玉在裁東西,便笑著誇:「妹妹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學會了。」黛玉笑答:「這也不過是拿來哄人的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方才為那配藥的事,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裡就不受用了。」林黛玉學著說:「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寶玉轉頭對寶釵說:「老太太正要抹骨牌,正缺人呢,你抹骨牌去吧。」寶釵笑說:「我倒是為了抹骨牌才來的?」說完就走了。黛玉也刺他:「你倒是去吧,這裡有老虎,看把你吃了!」說著又低頭裁起來。寶玉見她不理,只好陪著笑說:「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也不遲呀。」黛玉自始至終不理他。寶玉沒法,只好問丫頭們:「這是誰叫她裁的?」黛玉一聽他問丫頭,便搶白道:「憑他是誰叫我裁的,也不關二爺的事!」寶玉剛要開口,就有人進來回稟「外頭有人請」。寶玉聽了,連忙抽身出去。黛玉朝外頭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只盼你這一去回不來,我死了也罷了。」
28 · 13
寶玉出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道:“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書房裡來。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一個老婆子出來了,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說:“放你娘的屁!倒好,寶二爺如今在園裡住著,跟他的人都在園裡,你又跑了這裡來帶信兒來了!”焙茗聽了,笑道:“罵的是,我也糊涂了。”說著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將原故說了。小廝跑了進去,半日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與焙茗。回到書房裡,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去了。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有人報與了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并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寶玉擎茶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表兄弟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托,故說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廝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也來敬。
白話寶玉從屋裡出來,到了外頭,只見焙茗迎上來說:「馮大爺家裡來請您了。」寶玉一聽,知道就是昨天說好的那樁事,便說:「先去取出門的衣裳來。」自己就往書房去了。焙茗一直走到二門前等著,看見一個老婆子出來,便上前說:「寶二爺在書房裡等著換出門的衣服,麻煩您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卻罵道:「放你娘的屁!寶二爺如今住在園子裡,跟他的那些人都也在園裡,你倒跑這兒來傳什麼信!」焙茗聽了笑說:「罵得是,我這也糊塗了。」說著就一路往東邊二門去。湊巧門上的小廝正在甬道底下踢球,焙茗把緣故說了,小廝跑進去,半天才抱了個包袱出來遞給他。回到書房,寶玉換好衣服,吩咐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出門。一行人到了馮紫英家門口,有人進去通報,馮紫英出來迎他們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兒等了半天,另外還有幾個唱曲兒的小廝,以及唱小旦的蔣玉菡,還有錦香院裡的姑娘雲兒。大家見過禮,便一道吃茶。寶玉端著茶碗笑道:「前兒說的那件幸與不幸的事,我日夜掛在心上,今天一聽到召喚,立刻就趕來了。」馮紫英笑說:「你們這對表兄弟倒都實心眼。前日不過是我編了個藉口,真心請你們喝一杯,怕你們推辭,才說了那句話。誰想今天一請就到,你們倒都當真了。」說完眾人都笑起來,隨即擺上酒席,依序坐下。馮紫英先叫唱曲兒的小廝過來敬酒,接著又叫雲兒也來敬酒。
28 · 14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著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我聽,我吃一壇如何?”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白話薛蟠三杯下肚忘了形,拉著雲兒的手,要她唱個私房新曲兒,說唱得好自己喝一壇。雲兒無奈,拿起琵琶唱了一支。
28 · 15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掛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縻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
白話這支小曲寫一個女子夾在兩個情人之間難以取捨:兩個冤家都丟不下,想著你又記掛他,兩人俊俏都難描畫。昨夜在荼縻架下私訂幽期,一個偷情一個來捉,拿住對質時她無話可回。歌詞以風趣口吻道出三角糾纏的尷尬。
28 · 16
唱畢笑道:“你喝一壇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壇,再唱好的來。”
白話雲兒唱完笑說:「你喝一壇罷了。」薛蟠卻說不值一壇,要她再唱好的來,貪杯又不肯認輸。
28 · 17
寶玉笑道:“聽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乾,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注明這四字原故。說完了,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捉弄我呢!”雲兒也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麼?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難道你連我也不如!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眾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只得坐了。聽寶玉說道:“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秋千架上春衫薄。”
白話寶玉笑著說:「聽我說,像這樣亂灌酒,容易醉也沒意思。我先乾一大海碗,立一個新酒令:誰要不照著做,就罰他連喝十大海,還趕出座位去給別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都說:「有道理,有道理。」寶玉端起大海碗一口氣喝乾,接著宣布規則:「這回要說『悲、愁、喜、樂』四個字,而且都得說到女兒身上,還要講清楚這四個字的緣故。說完喝門杯,酒面上要唱一支新鮮時興的小曲,酒底要拿席上現成的東西,或是古詩、舊對聯、《四書》《五經》裡的成語來應景。」薛蟠沒等他說完就站起來攔:「我不來,別算我一份,這分明是捉弄我嘛!」雲兒也站起來,把他按回座位上,笑說:「怕什麼?你天天喝酒的人,難道連我都比不過?回頭我還說呢。說得對就罷,說不對也不過罰幾杯,哪裡就醉死了?你現在這麼一攪和,倒要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眾人都拍手叫妙。薛蟠沒法,只得坐下。只聽寶玉念道:「女兒悲,是青春老大還守著空閨;女兒愁,是悔教丈夫去求取功名;女兒喜,是對鏡晨妝模樣嬌美;女兒樂,是秋千架上春衫單薄。」
28 · 18
眾人聽了,都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不好,該罰!”眾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通不懂,怎麼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又該罰了。”于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白話眾人聽了都道:『說得在理。』唯薛蟠仰臉搖頭道:『不成,該罰!』眾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唱的我全不懂,怎不該罰?』雲兒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想去,回頭說不出又該罰。』遂抱琵琶聽寶玉唱道:
28 · 19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白話寶玉這支曲子盡訴相思之苦: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風雨黃昏,忘不了新愁舊愁;嚥不下美味噎滿喉,照鏡只見形容瘦。眉頭展不開,更漏挨不明,恰似青山隱隱遮不住,綠水悠悠流不斷。全曲以景寫情,把綿長愁思形容得淋漓盡致。
28 · 20
唱完,大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
白話唱完眾人齊聲喝彩,唯薛蟠說無板。寶玉飲了門杯,拈起一片梨說「雨打梨花深閉門」,以梨諧「離」、應門前雨景,完了令。
28 · 21
下該馮紫英,說道:“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白話輪到馮紫英,他說:女兒悲是丈夫病危,愁是大風吹倒梳妝樓,喜是頭胎養雙生子,樂是私向花園掏蟋蟀。說完端酒唱了一支。
28 · 22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白話馮紫英唱的這支曲子,是把心上人連聲誇作可人、多情、刁鑽鬼靈精,甚至說神仙也不靈;怪她全不信自己的話,要她背地去打聽,才知自己有多疼她。語氣親暱頑皮,是一首調情小調。
28 · 23
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雞聲茅店月。”令完,下該雲兒。
白話馮紫英唱完飲門杯,說「雞聲茅店月」收令,輪到雲兒。
28 · 24
雲兒便說道:“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薛蟠歎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麼!”眾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眾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雲兒又道:“女兒喜,情郎不舍還家裡。女兒樂,住了簫管弄弦索。”說完,便唱道:
白話雲兒先說女兒之悲,在於終身無所依靠;薛蟠嘆道:『我的兒,有薛大爺在,怕什麼!』眾人忙道:『別拿她取笑!』雲兒又說女兒之愁,是怨娘親打罵幾時方休;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囑她莫打你。』眾人齊道:『再多嘴的罰酒十杯。』薛蟠自打嘴巴說:『沒記性,再不敢多嘴。』雲兒再說女兒之喜,是情郎捨不得離家,樂是放下簫管改弄弦索。說完,便唱了起來:
28 · 25
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秋千。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
白話雲兒這支曲子以豆蔻花與蟲兒作比,寫三月三花開,一隻蟲兒往裡鑽半日鑽不進,爬到花上打秋千,末了嬌嗔「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用戲謔的雙關暗寫男女之情,俏皮風流。
28 · 26
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該薛蟠。
白話雲兒唱畢飲門杯,說「桃之夭夭」完令,輪到薛蟠。
28 · 27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麼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麼愁?”薛蟠道:“繡房攛出個大馬猴。”眾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麼?”眾人聽說,方才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兒樂,一根𣬠𣬶往裡戳。”眾人聽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于是蔣玉菡說道:“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并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說畢,唱道:
白話薛蟠說:「我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晌,下頭的話卻憋不出來。馮紫英笑催:「悲什麼?快說呀。」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鈴鐺,半天冒出一句:「女兒悲——」又咳嗽兩聲,才說:「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大笑。薛蟠不服:「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對?女兒嫁了漢子,要當王八,她怎麼不傷心?」眾人笑得彎了腰說:「說得很是,快說下頭的。」薛蟠一瞪眼,又說:「女兒愁——」說完這句又沒聲了。眾人問:「怎麼愁?」薛蟠說:「繡房裡蹦出個大馬猴。」眾人呵呵笑:「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前那句還可原諒。」說著就要篩酒罰他。寶玉笑說:「只要押韻就成。」薛蟠說:「令官都準了,你們鬧什麼?」眾人這才罷休。雲兒笑說:「後頭兩句更難說了,我替你說吧。」薛蟠說:「胡說!難道我就沒有好的?聽我說:女兒喜,洞房花燭懶得起早。」眾人聽了詫異:「這句怎麼這麼雅?」薛蟠又說:「女兒樂——」說的是句十分粗俗的葷話,眾人聽了都扭過臉罵「該死該死」,催他快唱。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愣住:「這是什麼曲子?」他又唱:「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說:「罷了罷了!」薛蟠說:「愛聽不聽!這叫『哼哼韻』,你們懶得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忙說:「免了免了,別耽誤別人的事。」於是蔣玉菡接著說:「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說完便唱了起來。
28 · 28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白話蔣玉菡唱的這支曲子,誇心上人天生成百媚嬌,好似活神仙離碧霄;嘆青春年小、配鸞鳳正好,又寫天河正高、譙樓鼓敲,二人剔銀燈悄入鴛幃。詞意香艷溫柔,是宴上最工整的一首情曲。
28 · 29
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乾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
白話蔣玉菡唱完飲門杯,謙說詩詞有限,幸而昨日見過一對聯只記得這句,恰席上也有此物,便乾酒拈起木樨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這句暗嵌「襲人」之名。
28 · 30
眾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有寶貝,你怎麼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念來。”蔣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畢,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菡忙起身陪罪。眾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白話眾人依了,行完酒令。薛蟠又跳起來喧嚷:『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寶貝,你怎麼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再念一遍。』蔣玉菡只得又念。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不信問他。』指著寶玉。寶玉不好意思,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拿起酒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不知緣故,雲兒便說出底細。蔣玉菡起身陪罪。眾人道:『不知者不罪。』
28 · 31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裡去。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裡?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繫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系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見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麼。”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才解開了。于是复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
白話過了一會兒,寶玉離席去解手,蔣玉菡便也跟了出來。兩人站在廊簷底下,蔣玉菡又連連陪不是。寶玉看他那副嫵媚溫柔的樣子,心裡十分捨不得,便緊緊握著他的手,說:「得空了到我們那兒去玩。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你們戲班裡有個叫琪官的,如今名滿天下,我偏偏沒緣分見上一面,他現在何處?」蔣玉菡笑著說:「琪官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一聽,不覺又驚又喜,跺著腳笑道:「真有幸,真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日頭一回見面,總得表示點什麼吧?」想了一想,從袖子裡取出扇子,解下一個玉玦扇墜遞給琪官,說:「小東西拿不出手,略表今日的情誼。」琪官接過笑說:「無功受祿,怎麼敢當!也罷,我這兒倒有一件奇物,今早才繫上,還是簇新的,權且表我一份親熱的心意。」說完撩起衣服,解下繫在小衣上的一條大紅汗巾子遞給寶玉,說:「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進貢的寶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長汗漬。是昨日北靜王才賞我的,今兒頭一天上身。要是別人,我決不肯送。二爺也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繫上吧。」寶玉喜得不得了,連忙接過,把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下遞給琪官。兩人剛繫好,忽然一聲大喊:「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住兩人說:「好啊,放著酒不喝,兩個人偷跑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給我瞧瞧。」兩人都說:「沒什麼。」薛蟠哪裡肯放,還是馮紫英出來才把他們解開。於是重新入座喝酒,一直到晚上才散。
28 · 32
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兒沒了,便問他:“往那裡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睡覺時只見腰裡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才是,心裡後悔,口裡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歎道:“我就知道又幹這些事!也不該拿著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為你,心裡沒個算計兒。”再要說幾句,又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見寶玉笑道:“夜裡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子繫在自己腰裡呢,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一頓把解下來,說道:“我不希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繫在腰裡。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裡,自己又換了一條繫著。
白話寶玉回到園中,換了衣服坐下吃茶。襲人看見他扇子上的墜子不見了,便問:「那墜兒哪兒去了?」寶玉隨口說:「在馬上丟了。」到了睡覺的時候,襲人看見他腰裡繫著一條血點子似的大紅汗巾子,心裡就猜到了八九分,便說:「你有了好的汗巾繫褲子,把我那條還我吧。」寶玉一聽,才猛然想起那條汗巾子本來是襲人的,不該隨手送了人,心裡後悔,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只得陪笑說:「我賠你一條就是了。」襲人聽了,點點頭嘆道:「我就知道你又幹這種事!也不該拿我的東西去送那起混帳東西。也真難為你,心裡半點算計都沒有。」她本想再數落幾句,又怕惹得他酒氣上來鬧脾氣,只好也睡了,一夜無話。到第二天天亮,襲人剛醒,就看見寶玉笑嘻嘻地說:「你夜裡遭了賊都不曉得,快瞧瞧你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天寶玉繫的那條紅汗巾子,竟繫在自己腰裡,這才明白是寶玉半夜里偷偷給換上的,連忙一把解下來,說:「我可不稀罕這勞什子,趁早拿走!」寶玉見她這般模樣,只得軟言軟語勸了一回。襲人沒法,只好又繫在腰上。後來寶玉出門去,到底還是把那條汗巾解下來,扔進個空箱子裡,自己另換了一條繫著。
28 · 33
寶玉并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奶奶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麼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子來,將昨日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著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別人都沒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的寫著簽子,怎麼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的,我去拿了來了。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紫綃來:“拿了這個到林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麼留下什麼。”紫綃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白話寶玉也沒就汗巾的事多說,反倒問起昨天家裡可有什麼事。襲人回說:「二奶奶打發人來叫了紅玉去。她本來要等您回來的,我想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就替您作了主,打發她去了。」寶玉說:「很好,我已經知道了,以後這種事不必等我。」襲人又說:「昨兒貴妃娘娘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吩咐在清虛觀從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帶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的節禮也一併賞下來了。」說著叫小丫頭把昨天賞的東西取來,只見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兩串、鳳尾羅兩端、芙蓉簟一領。寶玉一看,喜得不得了,問:「別人的也都是這些嗎?」襲人說:「老太太的多了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一個如意;您的跟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就只單有扇子和數珠兒,別人都沒有了;大奶奶、二奶奶她們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著納悶:「這是什麼緣故?怎麼林姑娘的倒跟我不同,反倒寶姐姐的跟我一樣!莫不是傳錯了吧?」襲人說:「昨兒拿出來的時候,都是一份一份寫著簽子的,哪裡就錯了!您的那份是在老太太屋裡的,我去拿了來的。老太太說了,明兒叫您五更天就進去謝恩呢。」寶玉說:「那自然得走一趟。」說著便叫紫綃過來:「把這個拿到林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她愛什麼留什麼。」紫綃答應著拿去,不一會兒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兒她也得了,二爺自己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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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裡請安去,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麼不揀?”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開,又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麼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什麼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麼金什麼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了疑,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說什麼誓?管你什麼金什麼玉的呢!”寶玉道:“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為什麼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麼樣了。”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低著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裡呢。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兒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林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掛著林黛玉,并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生的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看著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寶釵褪了串子來遞與他也忘了接。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丟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見林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裡咬著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麼又站在那風口裡?”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裡的。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喚,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獃雁。”薛寶釵道:“獃雁在那裡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裡說著,將手裡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寶玉收了物,洗臉要往賈母處,迎面遇黛玉,笑問怎不揀他的東西。黛玉已丟開昨兒氣,卻刺說自己沒福,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什麼玉,不過草木之人。寶玉聽「金玉」二字心動,賭誓心裡絕無此念。黛玉笑他白髮誓,寶玉說心裡事日後明,除父母長輩第四便是妹妹。黛玉笑他見姐姐忘了妹妹。寶釵來二人走開。後寶玉瞧寶釵紅麝串,見她雪白酥臂、臉若銀盆另具嫵媚,竟看呆;黛玉倚門咬帕笑他是呆雁,甩帕打中寶玉眼。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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