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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襲人進讒;寶釵探病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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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襲人見賈母王夫人等去後,便走來寶玉身邊坐下,含淚問他:“怎麼就打到這步田地?”寶玉歎氣說道:“不過為那些事,問他做什麼!只是下半截疼得很,你瞧瞧,打壞了那裏?”襲人聽說,便輕輕的伸手進去,將中衣褪下。寶玉略動一動,便咬著牙叫‘噯喲’,襲人連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來。襲人看時,只見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寬的僵痕高了起來。襲人咬著牙說道:“我的娘,怎麼下這般的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沒動筋骨,倘或打出個殘疾來,可叫人怎麼樣呢!”正說著,只聽丫鬟們說:“寶姑娘來了。”襲人聽見,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紗被替寶玉蓋了。只見寶釵手里托著一丸藥走進來,向襲人說道:“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就好了。”說畢,遞與襲人,又問道:“這會子可好些?”寶玉一面道謝說:“好了。”又讓坐。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不象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便點頭歎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疼。”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那一種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早丟在九霄雲外,心中自思:“我不過挨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歎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涂鬼祟矣。”想著,只聽寶釵問襲人道:“怎麼好好的動了氣,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焙茗的話說了出來。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的話,見襲人說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寶釵沉心,忙又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不可混猜度。”寶釵聽說,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話相攔襲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這個形象,疼還顧不過來,還是這樣細心,怕得罪了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作工夫,老爺也喜歡了,也不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防范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鐘,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畢,因笑道:“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就是我哥哥說話不防頭,一時說出寶兄弟來,也不是有心調唆:一則也是本來的實話,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麼樣細心的人,你何嘗見過我哥哥那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麼口里就說什麼的人。”襲人因說出薛蟠來,見寶玉攔他的話,早已明白自己說造次了,恐寶釵沒意思,聽寶釵如此說,更覺羞愧無言。寶玉又聽寶釵這番話,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覺比先暢快了。方欲說話時,只見寶釵起身說道:“明兒再來看你,你好生養著罷。方才我拿了藥來交給襲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說著便走出門去。襲人趕著送出院外,說:“姑娘倒費心了。改日寶二爺好了,親自來謝。”寶釵回頭笑道:“有什麼謝處。你只勸他好生靜養,別胡思亂想的就好了。不必驚動老太太,太太眾人,倘或吹到老爺耳朵里,雖然彼時不怎麼樣,將來對景,終是要吃虧的。”說著,一面去了。
白話賈母和王夫人她們走後,襲人便走到寶玉身邊坐下,含著眼淚問他:「怎麼會被打成這副模樣?」寶玉嘆了口氣說:「不過是為了那些事,問它做什麼!只是下半身疼得厲害,你看看,是不是哪裡打壞了?」襲人聽了,便輕輕伸手進去,把他貼身的中衣褪下來。寶玉稍微動一動,就咬著牙叫「哎喲」,襲人連忙停手,這樣反覆了三四次,才終於把中衣褪了下來。襲人一看,只見他大腿上半段一片青紫,都腫起了四指寬的硬痕。襲人咬著牙說:「我的娘,怎麼下得了這麼狠的手!你但凡肯聽我一句話,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幸好沒傷著筋骨,要是打出個殘廢來,可叫人怎麼辦呢!」 正說著,只聽丫鬟們說:「寶姑娘來了。」襲人聽見,知道來不及替他穿中衣,便拿了一床夾紗被替寶玉蓋上。只見寶釵手裡託著一丸藥走進來,對襲人說:「晚上把這藥用酒調開,替他敷上,把那瘀血的熱毒散一散,就可以好了。」說完,把藥交給襲人,又問道:「這會兒好些了沒有?」寶玉一面道謝說:「好了。」又一邊讓座。寶釵見他睜開眼睛說話,不像先前那樣,心裡也寬慰了不少,便點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於有今天。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疼。」剛說了半句,又連忙咽住,自己後悔說得太急,不覺紅了臉,低下頭來。 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體己,大有深意,忽見她又咽住不說,紅著臉低著頭只管撥弄衣帶,那一副嬌羞怯怯的樣子,真不是言語形容得出的,不覺心中大為舒暢,把疼痛早拋到九霄雲外,心裡暗想:「我不過挨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露出這般憐惜悲傷的模樣,實在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使我一時遭遇不幸橫死,他們還不知要何等悲傷呢!既然他們這樣待我,我便一時死了,能得到他們如此情意,一生的事業縱然全付流水,也沒什麼可嘆惜的,冥冥之中若還不能怡然自得,那才可說是糊塗鬼祟了。」 想著,只聽寶釵問襲人道:「怎麼好好地動了氣,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焙茗說的話講了出來。寶玉本來還不知道賈環說的話,聽襲人說出才明白。因又牽連到薛蟠,惟恐寶釵多心,連忙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會這樣的,你們不可胡亂猜度。」寶釵聽了,知道他是怕自己多心,才用話攔住襲人,心裡暗暗想道:「被打成這個樣子,疼都顧不過來,還這樣細心,怕得罪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這樣用心,為何不在外面的正經大事上用功,讓老爺也喜歡,也就不用吃這樣的虧。但你固然怕我多心,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平日恣心縱欲、毫無防範的那種脾氣?當初為了一個秦鐘,還鬧得天翻地覆,如今自然比從前更厲害了。」 想罷,便笑道:「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照我想,到底是寶兄弟平日行為不端,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就是我哥哥說話不留神,一時說出寶兄弟來,也不是存心調唆:一則也是本來的實話,二則他原不講究這些避嫌的小事。襲姑娘從小只見過寶兄弟這麼細心的人,你哪裡見過我哥哥那種天不怕地不怕、心裡有什麼嘴上就說什麼的人。」襲人因說出薛蟠,見寶玉攔她的話,早已明白自己說得冒失了,怕寶釵難堪,聽寶釵這麼說,更覺羞愧說不出話。寶玉又聽寶釵這番話,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替自己洗去嫌疑,更覺比先前暢快。 正要說話,只見寶釵起身說道:「明兒再來看你,你好好養著罷。方才我拿了藥來交給襲人,晚上敷上包管就好。」說著便走出門去。襲人趕著送出院外,說:「姑娘倒費心了。改日寶二爺好了,親自來謝。」寶釵回頭笑道:「有什麼好謝的。你只勸他好好靜養,別胡思亂想就罷了。不必驚動老太太、太太眾人,萬一吹到老爺耳朵裡,雖然當時不要緊,將來對上景,終究是要吃虧的。」說著,一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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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抽身回來,心內著實感激寶釵。進來見寶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樣,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櫛沐。寶玉默默的躺在床上,無奈臀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更又熱如火炙,略展轉時,禁不住“噯喲”之聲。那時天色將晚,因見襲人去了,卻有兩三個丫鬟伺候,此時并無呼喚之事,因說道:“你們且去梳洗,等我叫時再來。”眾人聽了,也都退出。
白話寶釵離去後,襲人心中十分感激,見寶玉似睡非睡便退去梳洗。寶玉躺在床上,臀上痛如刀割火灼,忍不住呻吟,便打發丫鬟們也去歇息。天色將晚時,他昏沉中彷彿見蔣玉菡、金釧兒前來訴苦,忽覺有人推他,睜眼竟是黛玉。黛玉兩眼腫如桃、滿面淚光,寶玉忙安慰說自己裝疼哄父親,叫她莫當真。黛玉抽噎著說「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寶玉卻道為那些人死也情願。鳳姐、薛姨媽、賈母接連派人來探,直到掌燈寶玉才喝兩口湯睡去,幾位常往來的媳婦也來看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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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寶玉昏昏默默,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忽忽聽得有人悲戚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噯喲”一聲,仍就倒下,歎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麼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餘氣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怎麼得了!。我雖然捱了打,并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兒,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布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語,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寶玉聽說,便長歎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一句話未了,只見院外人說:“二奶奶來了。”林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連忙立起身說道:“我從後院子去罷,回來再來。”寶玉一把拉住道:“這可奇了,好好的怎麼怕起他來。”林黛玉急的跺腳,悄悄的說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該他取笑開心呢。”寶玉聽說趕忙的放手。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後,出後院而去。鳳姐從前頭已進來了,問寶玉:“可好些了?想什麼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著,薛姨媽又來了。一時賈母又打發了人來。至掌燈時分,寶玉只喝了兩口湯,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著,周瑞媳婦,吳新登媳婦,鄭好時媳婦這幾個有年紀常往來的,聽見寶玉捱了打,也都進來。襲人忙迎出來,悄悄的笑道:“嬸嬸們來遲了一步,二爺才睡著了。”說著,一面帶他們到那邊房里坐了,倒茶與他們吃。那幾個媳婦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襲人說:“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說罷。”
白話寶玉昏昏沉沉的,只見蔣玉菡走進來,訴說忠順府來拿他的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著說為他投井的經過。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大在意。忽然又覺得有人推他,恍恍惚惚聽見有人悲傷的聲音。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竟是林黛玉。寶玉還怕是在夢裡,連忙把身子欠起來,對著她的臉細細辨認,只見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般,滿臉都是淚光,不是黛玉又是誰呢?寶玉還想再看,無奈下半身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哎喲」一聲,仍舊倒下,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又跑來做什麼!雖說太陽已經落山,可地上的餘熱還沒散,走兩趟又要中暑,怎麼得了!我雖然捱了打,並不覺得疼。我這個樣子,只是裝出來哄他們的,好在外頭散播給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可別當真。」 這時林黛玉雖不是放聲大哭,可是越是這種無聲的哭泣,氣塞喉嚨,反倒更覺得厲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裡雖有千言萬語,只是說不出來。半天才抽抽噎噎地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寶玉聽了,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的話。就是為了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院外人說:「二奶奶來了。」林黛玉知道是鳳姐來了,連忙站起身說:「我從後院子走罷,回頭再來。」寶玉一把拉住道:「這可奇了,好好的怎麼怕起他來。」林黛玉急得跺腳,悄悄說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該他取笑開心了。」寶玉聽了,趕忙放開手。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後,從後院去了。鳳姐從前頭已經進來了,問寶玉:「好些了沒有?想吃些什麼,叫人往我那裡取去。」接著,薛姨媽又來了。一時賈母又打發人來。到了掌燈時分,寶玉只喝了兩口湯,便昏昏沉沉地睡去。接著,周瑞家的、吳新登家的、鄭好時家的這幾個有年紀、常往來的,聽見寶玉捱了打,也都進來。襲人連忙迎出去,悄悄笑道:「嬸嬸們來遲了一步,二爺才睡著了。」說著,一面帶她們到那邊房裡坐著,倒茶給她們喝。那幾個媳婦都悄悄坐了一回,向襲人說:「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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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答應了,送他們出去。剛要回來,只見王夫人使個婆子來,口稱“太太叫一個跟二爺的人呢。”襲人見說,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訴晴雯、麝月、檀雲、秋紋等說:“太太叫人,你們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來。”說畢,同那婆子一徑出了園子,來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搖著芭蕉扇子,見他來了,說:“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你又丟下他來了,誰伏侍他呢?”襲人見說,連忙陪笑回道:“二爺才睡安穩了,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會伏侍二爺了,太太請放心。恐怕太太有什麼話吩咐,打發他們來,一時聽不明白,倒耽誤了。”王夫人道:“也沒甚話,白問問他這會子疼的怎麼樣。”襲人道:“寶姑娘送去的藥,我給二爺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穩,這會子都睡沉了,可見好些了。”王夫人又問:“吃了什麼沒有?”襲人道:“老太太給的一碗湯,喝了兩口,只嚷乾喝,要吃酸梅湯。我想著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才剛捱了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這個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來,可怎麼樣呢。因此我勸了半天才沒吃,只拿那糖醃的玫瑰鹵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噯喲,你不該早來和我說。前兒有人送了兩瓶子香露來,原要給他點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沒給。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煩,把這個拿兩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兒,就香的了不得呢。”說著就喚彩雲來,”把前兒的那幾瓶香露拿了來。”襲人道:“只拿兩瓶來罷,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夠再要,再來取也是一樣。”彩雲聽說,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兩瓶來,付與襲人。襲人看時,只見兩個玻璃小瓶,卻有三寸大小,上面螺絲銀蓋,鵝黃箋上寫著“木樨清露”,那一個寫著“玫瑰清露”襲人笑道:“好金貴東西!這麼個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進上的,你沒看見鵝黃箋子?你好生替他收著,別糟踏了。”
白話襲人答應一聲,便把那幾個媳婦送走。才要轉身回房,就有王夫人派來的婆子到了,說太太要叫一個貼身服侍二爺的人過去。襲人想了想,回身悄悄囑咐晴雯、麝月、檀雲、秋紋幾個說:「太太叫人,你們在屋裡好生看著,我去去就來。」說完,跟著婆子出了園子,來到上房。 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手裡搖著芭蕉扇,見襲人來了,便說:「隨便叫哪個來都行,你又把他一個人丟下,誰照料他呢?」襲人連忙陪笑說:「二爺剛睡熟,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學會服侍了,太太儘管放心。我是怕太太有什麼交代,若打發她們來,一時聽不真切,反倒耽誤事。」王夫人說:「也沒別的事,不過順便問問他這會子還疼不疼。」襲人說:「寶姑娘送的藥,我已經給二爺敷上,比先前好多了。早先疼得翻不了身,現在都睡沉了,可見見好。」 王夫人又問:「吃了些什麼嗎?」襲人說:「老太太給了一碗湯,他只喝了兩口,就嫌口乾,吵著要喝酸梅湯。我尋思酸梅是收澀的東西,才挨完打又不準喊叫,那股熱毒熱血急得鬱在心裡,要是喝下去把它激在心裡,再鬧出大病,那可怎麼好。所以我勸了半天才攔住,只給他拿糖醃的玫瑰鹵子拌著吃,吃了半碗,他又嫌膩,說不香甜。」王夫人連連拍腿說:「噯喲,你該早來告訴我呀!前些時有人送了兩瓶香露來,我原打算給他點,怕他糟蹋了,就沒拿。既然他膩那玫瑰膏子,把這個拿兩瓶去。一碗水裡只消挑一小茶匙,就香得不得了。」說著便叫彩雲把前兒的香露取來。襲人說:「拿兩瓶就夠,多了也是白費,不夠再來取。」彩雲去了半日,果然取來兩瓶交給襲人。襲人一看,是兩個三寸來高的玻璃小瓶,螺絲銀蓋,鵝黃紙箋上寫著「木樨清露」,另一個寫著「玫瑰清露」。襲人笑說:「好金貴的物件!這麼點兒小瓶,能有多少?」王夫人說:「那是進貢的東西,你沒看見鵝黃紙箋嗎?你好好替他收著,別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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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答應著,方要走時,王夫人又叫:“站著,我想起一句話來問你。”襲人忙又回來。王夫人見房內無人,便問道:“我恍惚聽見寶玉今兒捱打,是環兒在老爺跟前說了什麼話。你可聽見這個了?你要聽見,告訴我聽聽,我也不吵出來教人知道是你說的。”襲人道:“我倒沒聽見這話,為二爺霸占著戲子,人家來和老爺要,為這個打的。”王夫人搖頭說道:“也為這個,還有別的原故。”襲人道:“別的原故實在不知道了。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說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說。”襲人笑道:“太太別生氣,我就說了。”王夫人道:“我有什麼生氣的,你只管說來。”襲人道:“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麼事來呢。”王夫人一聞此言,便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由不得趕著襲人叫了一聲:“我的兒,虧了你也明白,這話和我的心一樣。我何曾不知道管兒子,先時你珠大爺在,我是怎麼樣管他,難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兒子了?只是有個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經快五十歲的人,通共剩了他一個,他又長的單弱,況且老太太寶貝似的,若管緊了他,倘或再有個好歹,或是老太太氣壞了,那時上下不安,豈不倒壞了。所以就縱壞了他。我常常掰著口兒勸一陣,說一陣,氣的罵一陣,哭一陣,彼時他好,過後兒還是不相干,端的吃了虧才罷了。若打壞了,將來我靠誰呢!”說著,由不得滾下淚來。
白話襲人答應著正要離開,王夫人又叫住她:「站住,我忽然想起一句話要問你。」襲人連忙轉回來。王夫人看屋裡沒外人,才問道:「我隱約聽說,寶玉今兒挨打,是環兒在老爺面前說了什麼。你可曾聽見?要是聽見了,說給我聽,我也絕不聲張,叫人知道是你說的。」襲人說:「這話我倒沒聽見,只聽說是為了二爺霸占戲子,人家上老爺那兒要人,才為這個打的。」王夫人搖頭說:「不光為這個,還有別的緣故。」襲人說:「別的緣故我實在不知情。不過我今兒在太太跟前,鬥膽說句不知輕重的話……」說了一半,連忙嚥下。王夫人說:「你只管說。」襲人笑著說:「太太別生氣,我說了。」王夫人說:「我生什麼氣,你說來。」襲人說:「照理說,我們二爺也該讓老爺教訓幾頓。要是老爺再不管,以後還不知闖出什麼禍來呢。」 王夫人一聽,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趕著襲人叫道:「我的兒,難得你也明白,這話正合我心意。我哪裡不知道該管兒子?從前你珠大爺在時,我是怎麼管他的,難道如今反倒不會管了?只是有個緣故:我眼看快五十的人了,統共就剩他一個,他又生得單薄軟弱,再加上老太太當眼珠子似的疼,我要是管緊了,萬一他再有個閃失,或是把老太太氣壞,那時上下都不安生,豈不更糟,所以才把他縱壞了。我常常苦口婆心地勸一陣、說一陣,氣起來罵一陣、哭一陣,當時他好,過後照舊不改,總要吃了大虧才算。真要打出個好歹,往後我靠誰去!」說著,不由得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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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感,自己也不覺傷了心,陪著落淚。又道:“二爺是太太養的,豈不心疼。便是我們做下人的伏侍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這樣起來,連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再勸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總是我們勸的倒不好了。今兒太太提起這話來,我還記掛著一件事,每要來回太太,討太太個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話白說了,且連葬身之地都沒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內有因,忙問道:“我的兒,你有話只管說。近來我因聽見眾人背前背後都誇你,我只說你不過是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諸人跟前和氣,這些小意思好,所以將你和老姨娘一體行事。誰知你方才和我說的話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頭一樣。你有什麼只管說什麼,只別教別人知道就是了。”襲人道:“我也沒什麼別的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麼變個法兒,以後竟還教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連忙回道:“太太別多心,并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如今二爺也大了,里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著,也不像一家子的事,俗語說的‘沒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人,多半因為無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見,當作有心事,反說壞了。只是預先不防著,斷然不好。二爺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們隊里鬧,倘或不防,前後錯了一點半點,不論真假,人多口雜,那起小人的嘴有什麼避諱,心順了,說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牲不如。二爺將來倘或有人說好,不過大家直過沒事,若要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來,我們不用說,粉身碎骨,罪有萬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後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俗語又說‘君子防不然’,不如這會子防避的為是。太太事情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為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說與人,惟有燈知道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如雷轟電掣的一般,正觸了金釧兒之事,心內越發感愛襲人不盡,忙笑道:“我的兒,你竟有這個心胸,想的這樣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這里,只是這幾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兒這一番話提醒了我。難為你成全我娘兒兩個聲名體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這樣好。罷了,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只是還有一句話:你今既說了這樣的話,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襲人連連答應著去了。回來正值寶玉睡醒,襲人回明香露之事。寶玉喜不自禁,即令調來嘗試,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記掛著黛玉,滿心里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里去借書。
白話襲人看王夫人這般傷心,自己也不由得心酸,陪著落淚,又說:「二爺是太太親生的,太太哪有不心疼的。就算我們做奴才的,服侍他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福氣,要是鬧成這樣,連平安都保不住了。我哪天哪時不在勸二爺?只是再勸也勸不醒。偏那些人又愛黏著他,也怪不得他,反倒顯得我們勸得不對了。今兒太太提起,我還掛著一件事,本想回太太,討個主意,又怕太太多心,不但白說,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王夫人聽出話外有話,忙說:「我的兒,有話只管說。近來我聽見上下人都誇你,只當你是肯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在人前和氣,這些小處不錯,才把你當姨娘一般看待。誰想你方才那番話,竟是大道理,正合我想法。你有什麼儘管說,只別讓外人知道。」襲人說:「我也沒別的,只求太太示下,想個法子,往後讓二爺搬出園子去住就好了。」 王夫人大吃一驚,拉住襲人的手問:「寶玉難道跟誰鬧出不乾不淨的事了?」襲人忙說:「太太別多心,絕沒這話,這不過是我一點愚見。如今二爺大了,裡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親,雖說是姐妹,到底是男女,日夜在一處起落,終歸不便,叫人懸心,外人看著也不像一家子。俗話說『沒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糊塗人,多半是無心幹了什麼,被有心人看見,當成有心事,反而說壞。若不早防,斷然不好。二爺的脾氣太太知道,他偏愛在我們堆裡鬧,萬一不防,前後錯了一星半點,不管真假,人嘴雜,那些小人順心時把你捧得比菩薩還好,不順心就罵得不如畜生。二爺將來若有人誇還好,若叫人說出一個『不好』,我們粉身碎骨、罪重萬分都算小事,可二爺一生的名聲品行豈不完了?二來太太也難見老爺。俗話又說『君子防患未然』,不如趁早避開。太太事多,一時想不到,我們想不到便罷,既想到不回明太太,罪更重。我為這事日夜擔心,又不好對人說,只有燈知道罷了。」 王夫人聽了,如同雷轟電掣,正碰上金釧兒的事,心裡越發感激襲人,忙笑道:「我的兒,你竟有這般心胸,想得這般周全!我何嘗沒想到,只是幾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兒這話提醒了我,難為你保全我娘兒倆的臉面,我真不知你這樣好。罷了,你去罷,我有道理。還有一句:你既說了這話,我就把寶玉託付給你,好歹留心保全他,便是保全我,我自然不虧待你。」襲人連連答應去了。回來正好寶玉睡醒,襲人把香露的事回明。寶玉歡喜不盡,立刻叫人調來試,果然香得奇妙。他心裡惦記黛玉,滿想打發人去,又怕襲人,便想出個主意,先打發襲人上寶釵那裡借書去。
34 · 8
襲人去了,寶玉便命晴雯來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麼呢。他要問我,只說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麼去呢?到底說句話兒,也象一件事。”寶玉道:“沒有什麼可說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東西,或是取件東西,不然我去了怎麼搭訕呢?”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與晴雯,笑道:“也罷,就說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白話襲人去後,寶玉便叫晴雯來,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裡,看看他在做什麼呢。他要是問我,只說我好了。」晴雯道:「平白無故的,去做什麼呢?總得說句話兒,也才算得上一件事。」寶玉道:「沒有什麼可說的。」晴雯道:「不然的話,或是送件東西,或是取件東西,不然我去了怎麼搭話呢?」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過兩條手帕子,撂給晴雯,笑道:「也罷,就說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34 · 9
晴雯聽了,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只見春纖正在欄杆上晾手帕子,見他進來,忙擺手兒,說:“睡下了。”晴雯走進來,滿屋魆黑。并未點燈。黛玉已睡在床上,問是誰。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麼?”晴雯道:“二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黛玉聽了,心中發悶,暗想:“做什麼送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這帕子是誰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著送別人去罷,我這會子不用這個。”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林黛玉聽見,越發悶住,著實細心搜求,思忖一時,方大悟過來,連忙說:“放下,去罷。”晴雯聽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盤算,不解何意。
白話晴雯聽了,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只見春纖正在欄杆上晾手帕子,見他進來,連忙擺手兒,說:「睡下了。」晴雯走進來,滿屋漆黑,並沒有點燈。黛玉已睡在床上,問是誰。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麼?」晴雯道:「二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黛玉聽了,心中發悶,暗想:「做什麼送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道:「這帕子是誰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著送別人去罷,我這會子不用這個。」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林黛玉聽見,越發悶住,實在細心琢磨,思量了一回,才忽然大悟過來,連忙說:「放下,去罷。」晴雯聽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心裡盤算,不解是什麼意思。
34 · 10
這里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蕩: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若不是領我深意,單看了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傳遞與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餘意綿纏,令掌燈,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筆,便向那兩塊舊帕子上走筆寫道:
白話這裡林黛玉體會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飄蕩: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令我心裡歡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悲傷;忽然好好送兩塊舊帕子來,若不是領會我的深意,單單看這帕子,又令我覺得好笑;再想到他竟叫人私下傳遞給我,又可心驚;我自己每每愛哭,想來也無滋味,又令我慚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像火燒一般翻騰起來。黛玉不由得情意纏綿,叫人掌燈,也顧不得什麼嫌疑避諱的規矩,便到桌案上研墨蘸筆,就在那兩塊舊帕子上提筆寫道:
34 · 11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卻為誰?
白話詩第一首下句:這小小一方鮫綃絹帕勞你解開相贈,教人怎生不傷悲!
34 · 12
尺幅鮫鮹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白話第二首起句:淚珠如拋珠滾玉,只暗自流個不停。
34 · 13
其二
白話第二首次句:整日無心,整日清閒。
34 · 14
拋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白話第二首末句:枕上袖邊難以拂拭,任它點點斑斑留下痕跡。
34 · 15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白話第三首起句:彩線也難收住面上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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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白話第三首次句:湘江舊日淚痕早已模糊。
34 · 17
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白話第三首三句:窗前也有千竿翠竹。
34 · 18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白話第三首末句:不知可曾染上香淚的漬痕?
34 · 19
林黛玉還要往下寫時,覺得渾身火熱,面上作燒,走至鏡臺揭起錦袱一照,只見腮上通紅,自羨壓倒桃花,卻不知病由此萌。一時方上床睡去,猶拿著那帕子思索,不在話下。
白話黛玉還要再寫,忽覺渾身火熱、面上發燒,對鏡只見腮上通紅,自羨勝過桃花,卻不知病根由此埋下。一時上床睡去,猶拿著那帕子思索。
34 · 20
卻說襲人來見寶釵,誰知寶釵不在園內,往他母親那里去了,襲人便空手回來。等至二更,寶釵方回來。原來寶釵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調唆了人來告寶玉的,誰知又聽襲人說出來,越發信了。究竟襲人是聽焙茗說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窺度,并未據實,竟認准是他說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名聲,其實這一次卻不是他幹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難分。這日正從外頭吃了酒回來,見過母親,只見寶釵在這里,說了幾句閒話,因問:“聽見寶兄弟吃了虧,是為什麼?”薛姨媽正為這個不自在,見他問時,便咬著牙道:“不知好歹的東西,都是你鬧的,你還有臉來問!”薛蟠見說,便怔了,忙問道:“我何嘗鬧什麼?”薛姨媽道:“你還裝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說的,還賴呢。”薛蟠道:“人人說我殺了人,也就信了罷?”薛姨媽道:“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說的,難道他也賴你不成?”寶釵忙勸道:“媽和哥哥且別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個青紅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說的也罷,不是你說的也罷,事情也過去了,不必較證,倒把小事兒弄大了。我只勸你從此以後在外頭少去胡鬧,少管別人的事。天天一處大家胡逛,你是個不防頭的人,過後兒沒事就罷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幹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幹的,不用說別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又見寶釵勸他不要逛去,他母親又說他犯舌,寶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亂跳,賭身發誓的分辯。又罵眾人:“誰這樣贓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罷!分明是為打了寶玉,沒的獻勤兒,拿我來作幌子。難道寶玉是天王?他父親打他一頓,一家子定要鬧幾天。那一回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過後老太太不知怎麼知道了,說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罵了一頓。今兒越發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乾淨。”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門閂來就跑。慌的薛姨媽一把抓住,罵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誰去?你先打我來!”薛蟠急的眼似銅鈴一般,嚷道:“何苦來!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賴我。將來寶玉活一日,我擔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淨。”寶釵忙也上前勸道:“你忍耐些兒罷。媽急的這個樣兒,你不說來勸媽,你還反鬧的這樣。別說是媽,便是旁人來勸你,也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勸上來了。”薛蟠道:“這會子又說這話。都是你說的!”寶釵道:“你只怨我說,再不怨你顧前不顧後的形景。”薛蟠道:“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你怎麼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別說多的,只拿前兒琪官的事比給你們聽:那琪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并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怎麼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兒給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薛姨媽和寶釵急的說道:“還提這個!可不是為這個打他呢。可見是你說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氣死人了!賴我說的我不惱,我只為一個寶玉鬧的這樣天翻地覆的。”寶釵道:“誰鬧了?你先持刀動杖的鬧起來,倒說別人鬧。”薛蟠見寶釵說的話句句有理,難以駁正,比母親的話反難回答,因此便要設法拿話堵回他去,就無人敢攔自己的話了,也因正在氣頭上,未曾想話之輕重,便說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話未說了,把個寶釵氣怔了,拉著薛姨媽哭道:“媽媽你聽,哥哥說的是什麼話!”薛蟠見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賭氣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白話再說襲人去尋寶釵,誰知寶釵不在園裡,往母親處去了,襲人空手而回。等到二更,寶釵才回來。寶釵本就深知哥哥性情,心裡早有一半疑他是調唆人去告寶玉,聽襲人一說,更信了。其實襲人是聽焙茗講的,焙茗也不過是自個兒瞎猜,並無實據,卻咬定是薛蟠。薛蟠平日常有這壞名聲,這回卻實在不是他,硬被眾人一口咬定,有嘴說不清。 這天薛蟠從外頭吃酒回來,見過母親,見寶釵在,閒聊幾句,便問:「聽說寶兄弟吃了虧,為什麼?」薛姨媽正為這事鬱悶,見他問,咬牙道:「不知好歹的東西,都是你鬧出來的,還有臉問!」薛蟠怔住,忙問:「我幾時鬧過什麼?」薛姨媽道:「你還裝糊塗!人人都說是你說的,還賴!」薛蟠道:「人人說我殺了人,你也信?」薛姨媽道:「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難道她也冤你?」寶釵忙勸:「媽和哥哥先別嚷,慢慢就分出是非了。」又對薛蟠說:「是你說的也罷,不是也罷,事過去了,不必對證,反把小事鬧大。我只勸你往後少在外頭胡鬧、少管閒事。天天一處鬼混,你是個沒遮攔的,過後沒事便罷,若有了事,不是你幹的,人人也疑是你幹的,別說別人,我先就疑。」 薛蟠本是直性子,最受不了這種不明不白,又見寶釵勸他別去逛,母親怪他多嘴、說寶玉挨打是他害的,早急得跳腳,指天發誓地分辯,又罵眾人:「誰這麼冤枉我?我把那混賬的牙敲了才甘心!明明是寶玉挨了打,有人來討好,拿我當擋箭牌。寶玉難道是天王?他爹打他一頓,全家就得鬧幾天。那一回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後來老太太不知怎麼曉得,說是珍大哥害的,特意叫去罵了一頓。今兒更扯到我頭上!既扯上,我也不怕,乾脆進去把寶玉打死,我替他償命,大家乾淨。」一面喊,一面抄起門閂就跑。薛姨媽嚇得一把抱住,罵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誰?先打我!」薛蟠急得眼如銅鈴,嚷道:「何苦來!不叫我去,又平白賴我。寶玉活一天,我背一天黑鍋,不如大家都死了清淨。」 寶釵也上前勸:「你忍著些。媽急成這樣,你不勸媽,還反鬧。別說媽,旁人勸你也是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激上來了。」薛蟠道:「這會兒又怪我,都是你說的!」寶釵道:「你只怨我說,不怨你自己顧前不顧後。」薛蟠道:「你就會怨我顧前不顧後,怎不怨寶玉在外頭招蜂引蝶的樣子!別說遠的,就拿前兒琪官的事說:那琪官我們見過十來回,我連句親熱話都沒跟他說過,怎麼前兒寶玉見了,連人家姓名都不知,就把汗巾送了去?這難道也是我說的?」薛姨媽和寶釵急道:「還提這個!可不是為這個打他,可見就是你說的。」薛蟠道:「真氣死人!賴我說的我不在乎,我只為一個寶玉鬧得天翻地覆。」寶釵道:「誰鬧了?你先拿刀動杖鬧起來,倒說別人鬧。」 薛蟠見寶釵句句在理,無從反駁,比母親的話還難應付,便想找話堵回去,好沒人攔他,又正氣頭上,不顧輕重,說道:「好妹妹,你別跟我鬧,我早看透你的心了。從前媽跟我說,你這金要挑有玉的才配,你便留了意。見寶玉有那勞什子,你自然處處護著他。」話沒完,把寶釵氣呆了,拉著薛姨媽哭道:「媽你聽,哥哥說的是什麼話!」薛蟠見妹妹哭了,才知自己冒失,賭氣回房睡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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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薛姨媽氣的亂戰,一面又勸寶釵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說話沒道理,明兒我叫他給你陪不是。”寶釵滿心委屈氣忿,待要怎樣,又怕他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整理,便出來瞧母親。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下,問他那里去。薛寶釵因說“家去”,口里說著,便只管走。黛玉見他無精打采的去了,又見眼上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後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不知寶釵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薛蟠心直口快,最恨藏頭露尾,見母親怪他犯舌、寶釵勸他少逛,早已急跳,又聽說連妹妹都信是他,氣得說若不是他幹的,人人也疑他,舉琪官贈汗巾之事反證寶玉外頭招風惹草。薛姨媽寶釵反說「可見是你說的了」。薛蟠難以駁正,氣頭上竟說早知寶釵留心上金玉之配、處處護著寶玉,把寶釵氣得拉母哭訴,薛蟠知冒撞,賭氣回房。薛姨媽氣得發抖,勸寶釵明兒叫薛蟠賠不是。寶釵滿心委屈,怕母親不安,含淚回房哭了一夜。次日早起無心梳洗,去瞧母親時,恰遇黛玉獨立花陰下問她去哪。寶釵說「家去」,無精打采地走。黛玉見她眼有淚痕大異平日,便在後笑說:「姐姐也自保重些,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也醫不好棒瘡。」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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