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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玉釧嘗羹;鶯兒結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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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釵分明聽見林黛玉刻薄他,因記掛著母親哥哥,并不回頭,一徑去了。這里林黛玉還自立于花陰之下,遠遠的卻向怡紅院內望著,只見李宮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項人等都向怡紅院內去過之後,一起一起的散盡了,只不見鳳姐兒來,心里自己盤算道:“如何他不來瞧寶玉?便是有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兒才是。今兒這早晚不來,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頭再看時,只見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紅院內來了。定眼看時,只見賈母搭著鳳姐兒的手,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娘并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覺點頭,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又淚珠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入去了。忽見紫鵑從背後走來,說道:“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麼樣?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麼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里,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話提醒了黛玉,方覺得有點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著紫鵑,回瀟湘館來。
白話話說寶釵明明聽見黛玉說了那些刻薄話,可她心裡掛念著母親和哥哥,乾脆連頭也沒回,徑直走了。這邊黛玉還一個人站在花陰底下,遠遠望著怡紅院,只見李紈、迎春、探春、惜春還有各房的人,都先後進去探望寶玉,然後又一撥一撥地散了,偏偏不見鳳姐來。黛玉心裡暗自琢磨:「怎麼她不來瞧寶玉?就算有事纏住,也該來敷衍一下,討老太太和太太的歡心才是。今天這麼晚了還不來,一定有緣故。」一邊猜疑,一邊抬頭再看,只見花團錦簇一群人又往怡紅院去了。定睛一看,原來是賈母攙著鳳姐的手,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娘和丫鬟媳婦們都進了院。黛玉看了不由點頭,想起別人有父母疼愛的好處,早已淚流滿面。過了一會兒,又見寶釵、薛姨媽她們也進去了。忽然紫鵑從背後走來,說:「姑娘吃藥去吧,開水又涼了。」黛玉說:「你到底要怎麼樣?只管催,我吃不吃管你什麼事!」紫鵑笑道:「咳嗽才好了些,又不肯吃藥。雖說是五月天熱,到底也該小心些。大清早就在這潮濕地方站了半天,也該回去歇歇了。」這句話提醒了黛玉,這才覺得腿有點酸,呆了半天才慢慢扶著紫鵑,回瀟湘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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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來,因暗暗的歎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于雙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鸚哥便長歎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韻,接著念道:“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難為他怎麼記了。”黛玉便令將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鉤上,于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潤,幾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這且不在話下。
白話黛玉一進瀟湘館的門,只見滿地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一,不由得又想起《西廂記》裡那兩句話:「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便暗暗嘆道:「崔鶯鶯啊崔鶯鶯,你真是命苦的人。可是你雖然命苦,到底還有寡母弱弟;如今我林黛玉的命苦,連寡母弱弟都沒有了。古人說『佳人命薄』,可我又不是什麼佳人,為什麼命比崔鶯鶯還苦!」一邊想一邊走,冷不防廊上的鸚哥見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下來,倒把她嚇了一跳。黛玉說:「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那鸚哥飛回架上,竟叫起來:「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黛玉便停下腳步,用手敲著架子問:「添了食水沒有?」那鸚哥長嘆一聲,竟學著黛玉平日嘆氣的腔調,接著念起葬花詩來:「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黛玉和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說:「這都是平日姑娘念的,難為他怎麼就記下了。」黛玉便叫人把鳥架摘下來,掛到月洞窗外的鉤上,自己進屋在窗內坐下。吃過藥,只見窗外竹影映進紗來,滿屋陰陰翠潤,席簟生涼。黛玉無聊解悶,便隔著紗窗逗鸚哥玩,又把自己平時喜歡的詩詞教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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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了,便說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麼?”寶釵道:“我瞧瞧媽身上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一面說,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見他一哭,自己撐不住,也就哭了一場,一面又勸他:“我的兒,你別委曲了,你等我處分他。你要有個好歹,我指望那一個來!”薛蟠在外邊聽見,連忙跑了過來,對著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恕我這一次罷!原是我昨兒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來家未醒,不知胡說了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氣。”寶釵原是掩面哭的,聽如此說,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頭向地下啐了一口,說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兒。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們娘兒兩個,是要變著法兒叫我們離了你,你就心淨了。”薛蟠聽說,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里說起來的,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人。”薛姨媽忙又接著道:“你只會聽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說的那話就應該的不成?當真是你發昏了!”薛蟠道:“媽也不必生氣,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以後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閒逛如何?”寶釵笑道:“這不明白過來了!”薛姨媽道:“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為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說著,眼睛里禁不起也滾下淚來。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一說又勾起傷心來。寶釵勉強笑道:“你鬧夠了,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薛蟠聽說,忙收了淚,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罷,罷,丟下這個別提了。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寶釵道:“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過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寶釵道:“黃澄澄的又炸他作什麼?”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要什麼顏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沒穿遍了,又做什麼?”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
白話再說薛寶釵回到家中,只見母親正梳著頭。一見她來,便問:「你大清早跑來做什麼?」寶釵說:「我來瞧瞧媽身子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說著在母親身旁坐下,忍不住哭起來。薛姨媽見她一哭,自己也撐不住,跟著哭了一場,一面勸她:「我的兒,你別委屈,等我處分他。你要有個好歹,我還指望誰!」薛蟠在外頭聽見,連忙跑過來,對著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饒我這一回吧!實在是我昨兒喝了酒,回來晚了,路上撞了客,到家還沒醒,不知胡說了些什麼,連自己也不曉得,怨不得你生氣。」寶釵原本掩著臉哭,聽了這話忍不住又好笑,抬頭往地下啐了一口說:「你別裝這些假模樣。我知道你心裡討厭我們娘兒倆,變著法兒要攆我們走,你就清淨了。」薛蟠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哪說起,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向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人。」薛姨媽忙接著說:「你只會聽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說的那話就該的不成?真是發昏了!」薛蟠說:「媽也別生氣,妹妹也別煩惱,從今以後我不再同他們一處吃酒閒逛,行不行?」寶釵笑道:「這才明白過來。」薛姨媽說:「你要有這股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說:「我要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何苦為我一個人,累娘兒倆天天操心。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倒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畜生都不如。」說著眼淚也滾下來。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又勾起傷心。寶釵勉強笑道:「你鬧夠了,這會子又招媽哭。」薛蟠忙收淚笑道:「我哪裡招媽哭了,罷了罷了,不提這個。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寶釵說:「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咱們就過去。」薛蟠說:「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拿去炸一炸了。」寶釵說:「黃澄澄的又炸他做什麼?」薛蟠說:「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要什麼顏色花樣告訴我。」寶釵說:「連那些衣服都還沒穿遍,又做什麼?」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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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廈里外回廊上許多丫鬟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里。母女兩個進來,大家見過了,只見寶玉躺在榻上。薛姨媽問他可好些。寶玉忙欲欠身,口裡答應著:“好些。”又說:“只管驚動姨娘姐姐,我當不起。”薛姨媽忙扶他睡下,又問他:“想要什麼,只管告訴我。”寶玉笑道:“我想起來,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問:“你想什麼吃?回來好給你送來的。”寶玉笑道:“也倒不想什麼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還好些。”鳳姐一旁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個吃了。”賈母便一疊聲的叫人做去。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別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去問管廚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說:“管廚房的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兒聽說,想了一想,道:“我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問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後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白話這邊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只見抱廈裡外回廊上站著許多丫鬟婆子,便知賈母他們都在這裡。母女進來見過禮,只見寶玉躺在榻上。薛姨媽問他可好些,寶玉忙要撐起身,嘴裡答應著「好些」,又說:「只管驚動姨娘姐姐,我當不起。」薛姨媽忙扶他躺下,又問:「想要什麼只管告訴我。」寶玉笑道:「想起來自然跟姨娘要。」王夫人又問:「你想吃什麼?回頭給你送去。」寶玉笑道:「倒不想吃什麼,倒是那一回做的小荷葉小蓮蓬的湯還想著。」鳳姐在一旁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就是太麻煩人了,巴巴地惦記這個。」賈母便一疊聲叫人去做。鳳姐又笑道:「老祖宗別急,等我想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回頭吩咐婆子去問管廚房的。那婆子去了半天回說:「管廚房的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想了想說:「我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又派人去問管茶房的,也沒收。後來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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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先接過來瞧時,原來是個小匣子,里面裝著四副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樣,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麼用的。”鳳姐兒也不等人說話,便笑道:“姑媽那里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兒。不知弄些什麼面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全仗著好湯,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麼想起來了。”說著接了過來,遞與個婦人,吩咐廚房里立刻拿幾只雞,另外添了東西,做出十來碗來。王夫人道:“要這些做什麼?”鳳姐兒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作,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托賴連我也上個俊兒。”賈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著官中的錢你做人。”說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說給廚房里,只管好生添補著做了,在我的帳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著去了。
白話薛姨媽先接過來瞧,原來是個小匣子,裡面裝著四副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豆子大小的花樣,有菊花、梅花、蓮蓬、菱角,共有三四十樣,打得十分精巧。她笑向賈母、王夫人說:「你們府上也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許多講究。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認不得是做什麼用的。」鳳姐不等別人說話便笑道:「姑媽哪裡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子,不知弄些什麼面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全仗著好湯,其實沒什麼意思,誰家常吃這個。那一回呈樣做了一回,他今日怎麼想起來了。」說著接過去遞給一個婦人,吩咐廚房立刻拿幾隻雞,另外添東西,做出十來碗。王夫人說:「要這些做什麼?」鳳姐笑道:「有個原故:這東西家常不大做,今兒寶兄弟提起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不大好。不如借勢弄些大家吃,託賴連我也沾個光。」賈母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著公中的錢做人情。」說得大家都笑了。鳳姐也忙說:「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得起。」回頭吩咐婦人告訴廚房只管好生添補著做,到她帳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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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麼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麼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說,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還巧什麼。當日我象鳳哥兒這麼大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強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麼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麼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話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里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說,忙笑道:“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里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寶玉勾著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命寶玉好生養著,又把丫頭們囑咐了一回,方扶著鳳姐兒,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了。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麼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慪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鳳姐兒笑道:“姑媽倒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
白話寶釵在一旁笑道:「我來了這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再怎麼巧,也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了答道:「我如今年老了,哪裡還巧什麼。當日我像鳳哥兒這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不如我們,也算好了,比你姨娘強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跟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麼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麼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說:「不大說話的也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話的好。」寶玉笑道:「這就對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跟鳳姐姐一樣看待。若是單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說:「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薛姨媽忙笑道:「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王夫人也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裡跟我說寶丫頭好,倒不是假話。」寶玉原想勾著賈母誇林黛玉,不想反倒誇起寶釵來,倒也意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跟襲人說話了。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才起身,囑寶玉好生養著,又囑咐丫頭們一回,方扶著鳳姐,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賈母又問湯好沒好,問薛姨媽等:「想什麼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來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慪他,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鳳姐笑道:「姑媽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把我給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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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沒說了,引的賈母眾人都哈哈的笑起來。寶玉在房里也撐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這張嘴怕死人!”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寶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說,煩他鶯兒來打上幾根絡子。”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說著,便仰頭向窗外道:“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他打幾根絡子,可得閒兒?”寶釵聽見,回頭道:“怎麼不得閒兒,一會叫他來就是了。”賈母等尚未聽真,都止步問寶釵。寶釵說明了,大家方明白。賈母又說道:“好孩子,叫他來替你兄弟作幾根。你要無人使喚,我那里閒著的丫頭多呢,你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使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麼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閒著淘氣。”
白話鳳姐這句俏皮話一出口,把賈母和大家都逗得哈哈大笑,連房裡的寶玉也忍不住笑出聲。襲人笑著說:「二奶奶那張嘴真是厲害死人!」寶玉便伸手拉她坐下,問道:「你站這半天累不累?」順便拉她在身邊坐了。襲人說:「你瞧我,又忘了正事,趁寶姑娘還在院子裡,你跟她說說,麻煩她叫鶯兒過來打幾根絡子。」寶玉笑說多虧她提醒,就仰頭朝窗外喊:「寶姐姐,吃完飯叫鶯兒來,麻煩他打幾根,有空嗎?」寶釵聽見轉頭答應說有空,待會就叫他來。賈母他們沒聽清楚,都停步問寶釵說什麼,弄明白是要鶯兒來打絡子。賈母便說:「好孩子,叫她來替你兄弟打幾根,你要缺人使喚,我那兒閒著的丫頭多的是,喜歡誰只管叫來。」薛姨媽和寶釵都笑著說:「儘管叫他來做就是,他平時也是閒著淘氣,正好派點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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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說著,往前邁步正走,忽見史湘雲,平兒,香菱等在山石邊掐鳳仙花呢,見了他們走來,都迎上來了。少頃至園外,王夫人恐賈母乏了,便欲讓至上房內坐。賈母也覺腿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便令丫頭忙先去舖設坐位。那時趙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與眾婆娘丫頭們忙著打簾子,立靠背,舖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雲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與賈母,李宮裁奉與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說話兒。”王夫人方向一張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在這里放,添了東西來。”鳳姐兒答應出去,便令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婆娘忙往外傳了,丫頭們忙都趕過來。王夫人便令“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自不消說,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眾人也不著意了。少頃飯至,眾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兒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還聽我說就是了。”賈母笑向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著應了。于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薛寶釵史湘雲的。王夫人李宮裁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鳳姐先忙著要乾淨家夥來,替寶玉揀菜。
白話大家說著往前走,忽然看見史湘雲、平兒、香菱在山石邊掐鳳仙花,見他們走來都迎上來。過了一會兒到了園外,王夫人怕賈母乏了,便要讓到上房坐。賈母也覺得腿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忙叫丫頭先去鋪設坐位。那時趙姨娘推說有病,只有周姨娘和眾婆娘丫頭忙著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著鳳姐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雲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茶奉給賈母,李紈奉給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說:「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裡坐了好說話。」王夫人才在小杌子上坐下,吩咐鳳姐把老太太的飯擺這裡,添了東西來。鳳姐答應出去,派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婆娘忙往外傳,丫頭們都趕過來。王夫人便叫「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平素十頓只吃五頓,眾人也不在意了。一會飯到了,眾人擺好桌子。鳳姐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筷站著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聽我說就是了。」賈母笑向薛姨媽說:「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著應了。於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薛寶釵、史湘雲的。王夫人、李紈都站著看放菜,鳳姐先忙著拿乾淨傢夥,替寶玉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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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荷葉湯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那邊,便令玉釧與寶玉送去。鳳姐道:“他一個人拿不去。”可巧鶯兒和喜兒都來了。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便向鶯兒道:“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罷。”鶯兒答應,同著玉釧兒出來。鶯兒道:“這麼遠,怪熱的,怎麼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說著,便令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物放在一個捧盒里,令他端了跟著,他兩個卻空著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內,玉釧兒方接了過來,同鶯兒進入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人正和寶玉頑笑呢,見他兩個來了,都忙起來,笑道:“你兩個怎麼來的這麼碰巧,一齊來了。”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玉釧便向一張杌子上坐了,鶯兒不敢坐下。襲人便忙端了個腳踏來,鶯兒還不敢坐。寶玉見鶯兒來了,卻倒十分歡喜,忽見了玉釧兒,便想到他姐姐金釧兒身上,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便把鶯兒丟下,且和玉釧兒說話。襲人見把鶯兒不理,恐鶯兒沒好意思的,又見鶯兒不肯坐,便拉了鶯兒出來,到那邊房里去吃茶說話兒去了。
白話過了一會兒荷葉湯送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那邊,便叫玉釧給寶玉送去。鳳姐說:「他一個人拿不去。」可巧鶯兒和喜兒都來了。寶釵知道她們吃過飯了,便向鶯兒說:「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吧。」鶯兒答應,同著玉釧出來。鶯兒說:「這麼遠,怪熱的,怎麼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便叫個婆子來,把湯飯放在捧盒裡叫他端著跟著,兩人卻空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內,玉釧才接過來,同鶯兒進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正和寶玉頑笑,見她兩個來都忙起身笑道:「你兩個怎麼來得這麼巧,一齊來了。」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玉釧便在一張杌子上坐了,鶯兒卻不敢坐。襲人忙端個腳踏來,鶯兒還是不敢坐。寶玉見鶯兒來了十分歡喜,忽見玉釧兒,便想到她姐姐金釧身上,又是傷心又是慚愧,就把鶯兒丟下,只和玉釧說話。襲人見把鶯兒晾著,又見鶯兒不肯坐,便拉了鶯兒到那邊房裡吃茶說話去了。
35 · 11
這里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兒道:“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為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虛心下氣磨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因而變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兒先雖不悅,只管見寶玉一些性子沒有,憑他怎麼喪謗,他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嘗嘗。”玉釧兒道:“我從不會喂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來,扎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他這般,忍不住起身說道:“躺下罷!那世里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教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過湯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里生罷,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捱罵了。”玉釧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玉釧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麼好吃。”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嘗一嘗就知道了。”玉釧兒真就賭氣嘗了一嘗。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兒聽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釧兒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白話這邊麝月等預備了碗筷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天才說了一個「好」字。寶玉覺得沒趣,半天才又陪笑問:「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說:「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她還是這副哭喪臉,便知她是為金釧的原故,待要低聲下氣哄她,又見人多不好放低姿態,於是想盡法子把人都支出去,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先雖不高興,只見寶玉一點脾氣也沒有,任她怎麼數落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臉上才有三分喜色。寶玉便笑求她:「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來我嘗嘗。」玉釧說:「我從不會餵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你餵。我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早點回去交代,也好吃飯。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得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禁不住哎喲之聲。玉釧見他這樣,忍不住起身說:「躺下吧!那輩子造的孽,這會子現世現報,叫我哪一隻眼睛看得上!」一面說一面哧地笑了,端過湯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在這裡生吧,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又挨罵了。」玉釧說:「吃吧吃吧!不用跟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玉釧說:「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麼好吃。」寶玉說:「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嘗嘗就知道了。」玉釧真就賭氣嘗了一口。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才明白原來寶玉哄她吃一口,便說:「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釧又不給,一面叫人打發吃飯。
35 · 12
丫頭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請安,來見二爺。”寶玉聽說,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嬤嬤來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歷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賈政也著實看待,故與別個門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來走動。寶玉素習最厭愚男蠢女的,今日卻如何又令兩個婆子過來?其中原來有個原故: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名喚傅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傅秋芳,因此連忙命讓進來。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聰明過人,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意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歲,尚未許人。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根基淺薄,不肯求配。那傅試與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里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玉釧兒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麼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兒:“燙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釧兒和眾人都笑了。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方覺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後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白話丫頭正進來時,忽有人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請安,來見二爺。」寶玉聽了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嬤嬤來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歷年來靠賈家名勢得意,賈政也看重他,故與別個門生不同,常派人來走動。寶玉向來最討厭蠢笨男女,今日卻怎麼又讓兩個婆子進來?原來有個緣故:只因寶玉聽說傅試有個妹子叫傅秋芳,也是個閨中秀女,常聽人傳她才貌俱全,雖沒親眼見過,卻遙遙生著敬愛之心,若不讓她們進來,怕怠慢了傅秋芳,連忙命讓進來。那傅試本是暴發戶,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又聰明過人,便安心仗著妹妹要攀豪門貴族結親,不肯輕易許人,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歲,還沒許人,那些豪門又嫌他窮酸根基淺,不肯求配。傅試與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偏極無知識,進來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裡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人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手太猛,把碗碰翻,湯潑在寶玉手上。玉釧倒沒燙著,唬了一跳忙笑道:「這是怎麼說!」慌得丫頭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得,只管問玉釧:「燙了哪裡?疼不疼?」玉釧和眾人都笑了。玉釧說:「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才覺得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後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到橋邊才回。
35 · 13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里頭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家里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歎,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去,不在話下。
白話那兩個婆子看四下沒人,便邊走邊聊起天來。其中一個笑著說:「難怪人家講,他們家寶玉是外表漂亮、心裡糊塗,中看不中吃,真有幾分傻氣。自己燙了手,倒先問人家疼不疼,這不是個傻子嗎?」另一個也笑說:「我上回來,聽他家好些人都抱怨,一點不假,確實傻得可以。有一回下大雨,他淋得跟落湯雞一樣,還反倒提醒別人『下雨啦,快去躲雨吧』,你說好不好笑?平常沒人在跟前,他就一個人又哭又笑,看見燕子跟燕子搭話,看見河裡的魚跟魚說話,望見星星月亮,不是嘆氣就是嘀嘀咕咕。而且一點骨氣也沒有,連那些小丫頭的氣都受。東西倒是愛惜得要命,連個線頭都當寶貝,真要糟蹋起來,哪怕值千萬的家當也不放在心上。」兩人一路說笑走出了園子,跟眾人告辭回去了,這事也就不提了。
35 · 14
如今且說襲人見人去了,便攜了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麼絡子。寶玉笑向鶯兒道:“才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為別的,卻為替我打幾根絡子。”鶯兒道:“裝什麼的絡子?”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麼的,你都每樣打幾個罷。”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閒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罷。”襲人笑道:“那里一時都打得完,如今先揀要緊的打兩個罷。”鶯兒道:“什麼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寶玉道:“汗巾子就好。”鶯兒道:“汗巾子是什麼顏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顏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麼?”鶯兒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才嬌艷。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艷。”鶯兒道:“蔥綠柳黃是我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蔥綠。”鶯兒道:“什麼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道:“前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麼?”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好。”一面說,一面叫襲人剛拿了線來,窗外婆子說姑娘們的飯都有了。寶玉道:“你們吃飯去,快吃了來罷。”襲人笑道:“有客在這裡。我們怎麼好意思去的!”鶯兒一面理線,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里說起,正經快吃了來罷。”襲人等聽說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
白話如今再說襲人見人去了,便攜了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麼絡子。寶玉向鶯兒笑道:「才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為別的,是替我打幾根絡子。」鶯兒說:「裝什麼的絡子?」寶玉笑道:「不管裝什麼,你都每樣打幾個吧。」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閒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吧。」襲人笑道:「哪裡一時打得完,先揀要緊的打兩個吧。」鶯兒說:「什麼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寶玉說:「汗巾子就好。」鶯兒說:「汗巾子是什麼顏色?」寶玉說:「大紅的。」鶯兒說:「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壓得住顏色。」寶玉說:「松花色配什麼?」鶯兒說:「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才嬌艷,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艷。」鶯兒說:「蔥綠柳黃是我最愛的。」寶玉說:「也罷,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蔥綠。」鶯兒說:「什麼花樣?」寶玉說:「共有幾樣花樣?」鶯兒說:「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說:「前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麼?」鶯兒說:「那是攢心梅花。」寶玉說:「就是那樣好。」說著叫襲人拿線來,窗外婆子說姑娘們飯都好了。寶玉說:「你們吃飯去,快吃了來吧。」襲人笑道:「有客在這裡,我們怎麼好意思去!」鶯兒一面理線一面笑道:「這話又從哪說起,正經快吃了來吧。」襲人等聽說才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
35 · 15
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閒話,因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里打著,一面答話說:“十六歲了。”寶玉道:“你本姓什麼?”鶯兒道:“姓黃。”寶玉笑道:“這個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鶯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兒,如今就叫開了。”寶玉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寶玉見鶯兒嬌憨婉轉,語笑如痴,早不勝其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里?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怎麼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兒“打什麼呢?”一面問,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麼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麼顏色才好?”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線拿來,配著黑珠兒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
白話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閒話,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裡打著答說:「十六歲了。」寶玉說:「你本姓什麼?」鶯兒說:「姓黃。」寶玉笑道:「這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鶯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兒,如今就叫開了。」寶玉說:「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哪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其次。」寶玉見鶯兒嬌憨婉轉,語笑如癡,早不勝其情,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好處在哪裡?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寶玉笑道:「這個自然。」正說著,只聽外頭說:「怎麼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問鶯兒「打什麼呢」,一面向他手裡瞧,才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麼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倒忘了。只是配個什麼顏色才好?」寶釵說:「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線拿來配著黑珠兒線,一根一根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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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一疊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線。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兒奇怪,才剛太太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寶玉笑道:“必定是今兒菜多,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襲人道:“不是,指名給我送來的,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釵笑道:“給你的,你就吃了,這有什麼可猜疑的。”襲人笑道:“從來沒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寶釵抿嘴一笑,說道:“這就不好意思了?明兒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呢。”襲人聽了話內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與寶玉看了,說:“洗了手來拿線。”說畢,便一直的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線與鶯兒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
白話寶玉聽了高興得不得了,連聲叫襲人來拿金線。正好襲人端著兩碗菜走進來,對寶玉說:「今天真是奇怪,剛才太太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寶玉笑說:「一定是今天菜做多了,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襲人說:「不是,是點名送給我的,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真稀奇。」寶釵笑說:「既然是給你的,你就吃吧,有什麼好猜疑的。」襲人笑說:「從來沒有的事,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寶釵抿著嘴一笑,說:「這就不好意思啦?明天還有比你這更不好意思的呢。」襲人聽了話中有話,素來知道寶釵不是那種尖嘴薄舌愛刺撓人的,自己這才想起前些日子王夫人的意思,便不再追問,把菜給寶玉看過,說:「洗了手再來拿線。」說完就一直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線跟鶯兒打絡子,這時候寶釵早被薛蟠派人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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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寶玉正看著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鬟送了兩樣果子來與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兒明兒過來散散心,太太著實記掛著呢。”寶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請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才拿來的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寶玉看打絡子時,邢夫人處遣丫鬟送兩樣果子,問他能不能走動,叫明兒過去散心,太太記掛著。寶玉說疼好些了,必去請安。他叫秋紋分一半果子送林姑娘,秋紋正要去,忽聽黛玉在院中說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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