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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鳳姐賺尤二姐入府;大鬧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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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起身去後,偏值平安節度巡邊在外,約一個月方回。賈璉未得確信,只得住在下處等候。及至回來相見,將事辦妥,回程已是將兩個月的限了。
白話賈璉出門辦事,偏偏碰上平安節度的巡邊將領外出了,得等一個月才回。他拿不到確切消息,只好在驛館住著乾等。後來終於見面把事情辦妥,回程時早已超過兩個月的期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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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鳳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賈璉前腳走了,回來便傳各色匠役,收拾東廂房三間,照依自己正室一樣裝飾陳設。至十四日便回明賈母王夫人,說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廟進香去。只帶了平兒,豐兒,周瑞媳婦,旺兒媳婦四人,未曾上車,便將原故告訴了眾人。又吩咐眾男人,素衣素蓋,一徑前來。
白話鳳姐心裡早就算計好了,等賈璉前腳一走,立刻叫齊各路匠人,收拾出東廂房三間,照著自己正房一樣裝潢布置。到了十四日,她向賈母和王夫人稟報,說十五一早要去姑子廟進香,只帶平兒、豐兒、周瑞媳婦、旺兒媳婦四人,上車前先將緣由告訴眾人,又吩咐男僕們穿素衣、用素車,一路直奔尤二姐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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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兒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門前扣門。鮑二家的開了。興兒笑說:“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來了。”鮑二家的聽了這句,頂梁骨走了真魂,忙飛進報與尤二姐。尤二姐雖也一驚,但已來了,只得以禮相見,于是忙整衣迎了出來。至門前,鳳姐方下車進來。尤二姐一看,只見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襖,青緞披風,白綾素裙。眉彎柳葉,高吊兩梢,目橫丹鳳,神凝三角。俏麗若三春之桃,清潔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兒二女人攙入院來。尤二姐陪笑忙迎上來萬福,張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遠接,望恕倉促之罪。”說著便福了下來。鳳姐忙陪笑還禮不迭。二人攜手同入室中。
白話興兒在前面帶路,一直走到尤二姐房門前敲門。鮑二家的把門打開。興兒笑著說:「快去告訴二奶奶,大奶奶來了。」鮑二家的聽了這話,嚇得魂都飛了,連忙飛也似地跑進去報信給尤二姐。尤二姐雖然也吃了一驚,但人已經到了,只得按禮數相見,於是趕緊整理衣裳出來迎接。到了門口,鳳姐這才下車進來。尤二姐抬眼一看,只見鳳姐頭上戴的全是素白銀飾,身上穿著月白緞子襖、青緞披風、白綾素裙。兩道眉彎彎像柳葉,梢頭高高吊起,雙眼橫如丹鳳,目光凝成三角。嬌美像三春的桃花,潔淨像九秋的秋菊。周瑞家的和旺兒家的兩個女人攙著她進了院子。尤二姐陪笑迎上去行萬福禮,開口便喚:「姐姐大駕光臨,我沒有遠迎,請恕我匆忙失禮之罪。」說著就福了下去。鳳姐忙陪笑連連還禮。兩人攜手一同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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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來便行禮,說:“奴家年輕,一從到了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議主張。今日有幸相會,若姐姐不棄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訓。奴亦傾心吐膽,只伏侍姐姐。”說著,便行下禮去。鳳姐兒忙下座以禮相還,口內忙說:“皆因奴家婦人之見,一味勸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臥柳,恐惹父母擔憂。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說。奴亦曾勸二爺早行此禮,以備生育。不想二爺反以奴為那等嫉妒之婦,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說知。使奴有冤難訴,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風聞,恐二爺不樂,遂不敢先說。今可巧遠行在外,故奴家親自拜見過,還求姐姐下體奴心,起動大駕,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處,彼此合心諫勸二爺,慎重世務,保養身體,方是大禮。若姐姐在外,奴在內,雖愚賤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聞知,亦甚不雅觀。二爺之名也要緊,倒是談論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節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見我素日持家太嚴,背後加減些言語,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樣人物,豈可信真。若我實有不好之處,上頭三層公婆,中有無數姊妹妯娌,況賈府世代名家,豈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爺私娶姐姐在外,若別人則怒,我則以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們誹謗,故生此事。我今來求姐姐進去和我一樣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諫丈夫。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親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見了,自悔從前錯認了我,就是二爺來家一見,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從前之名一洗無餘了。若姐姐不隨奴去,奴亦情願在此相陪。奴願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頭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願意。”說著,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尤二姐見了這般,也不免滴下淚來。
白話鳳姐坐了上座,尤二姐吩咐丫鬟拿褥子來,便要行禮,說道:「我年紀輕,自從來到這裡以後的事,都是由我母親和姐姐商量作主的。今天有幸和姐姐相會,要是姐姐不嫌棄我家境寒微,凡事都請姐姐指點教訓。我也願意掏心掏肺,只一心服侍姐姐。」說著就行下禮去。鳳姐連忙下座按禮還拜,嘴裡趕緊說:「都怪我婦道人家的見識,一味勸丈夫要慎重,不許他在外頭尋花問柳,怕惹得公婆擔憂。這原是咱們做女人的癡心,沒奈何二爺卻誤會了我的意思。他在外頭風流快活瞞著我還罷了,如今娶姐姐做二房這樣的大事,也是人家的大禮,竟也沒對我說一聲。我也曾勸二爺早些辦這門親事,好傳宗接代。想不到二爺反倒把我當成那種善妒的女人,私自辦了這件大事,一點也不讓我知道。害得我有冤沒處訴,只有天地能替我作證。前十天我就聽到了風聲,怕二爺不高興,所以不敢先講。如今湊巧二爺遠出在外,所以我親自來拜見,還求姐姐體諒我的心,勞動大駕,搬到家裡去。咱們姊妹住在一塊兒,同心合力勸諫二爺,叫他慎重家事、保養身子,那才是正理。要是姐姐留在外頭,我在家裡,雖然我又愚又賤配不上姐姐作伴,我的心又怎麼能安。再說,讓外頭人知道了,也很不體面。二爺的名聲要緊,倒是他們議論我,我也無怨。所以這輩子我的名節全繫在姐姐身上了。那些底下小人說的話,不過是因為我平日管家太嚴,背後添油加醋,那是常有的事。姐姐是什麼樣的人,哪能信以為真。要是我真有什麼不好,上頭有三層公婆,中間有無數姊妹妯娌,何況賈府是世代名家,哪能容我活到今天。今天二爺私自在外頭娶了姐姐,要是別人早就惱了,我卻覺得有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心看我受小人誹謗,才生出這件事。我現在來求姐姐進府,和我一樣同住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勸丈夫。高興一同高興,悲傷一同悲傷,情分像親妹妹,和睦勝過骨肉。不但那些小人見了會後悔從前認錯了我,就是二爺回家一看,他做丈夫的,心裡也免不了暗暗後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把我從前的壞名聲一洗而空了。要是姐姐不肯跟我去,我也情願留在這裡相陪。我願做妹子,每天服侍姐姐梳頭洗臉。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說些好話方便方便,容我有一席安身之地,我就是死也甘願。」說著便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尤二姐見她這般模樣,也不由得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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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對見了禮,分序座下。平兒忙也上來要見禮。尤二姐見他打扮不凡,舉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兒,連忙親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樣的人。”鳳姐忙也起身笑說:“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禮,他原是咱們的丫頭。以後快別如此。”說著,又命周家的從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頭,四對金珠簪環為拜禮。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對訴已往之事。鳳姐口內全是自怨自錯,”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語。尤二姐見了這般,便認他作是個極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誹謗主子亦是常理,故傾心吐膽,敘了一回,竟把鳳姐認為知己。又見周瑞等媳婦在旁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只是吃虧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說”已經預備了房屋,奶奶進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進去同住方好,今又見如此,豈有不允之理,便說:“原該跟了姐姐去,只是這里怎樣?”鳳姐兒道:“這有何難,姐姐的箱籠細軟只管著小廝搬了進去。這些粗笨貨要他無用,還叫人看著。姐姐說誰妥當就叫誰在這里。”尤二姐忙說:“今日既遇見姐姐,這一進去,凡事只憑姐姐料理。我也來的日子淺,也不曾當過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這幾件箱籠拿進去罷。我也沒有什麼東西,那也不過是二爺的。”鳳姐聽了,便命周瑞家的記清,好生看管著抬到東廂房去。于是催著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攜手上車,又同坐一處,又悄悄的告訴他:“我們家的規矩大。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爺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別見老太太,太太。我們有一個花園子極大,姊妹住著,容易沒人去的。你這一去且在園里住兩天,等我設個法子回明白了,那時再見方妥。”尤二姐道:“任憑姐姐裁處。”那些跟車的小廝們皆是預先說明的,如今不去大門,只奔後門而來。
白話兩人對拜了禮,按次序坐下。平兒也連忙上來要行禮。尤二姐看她打扮不凡,舉止和相貌都不俗氣,料定便是平兒,連忙親自把她拉住,只叫:「妹子快別這樣,你我是一樣的人。」鳳姐也趕緊起身笑著說:「折殺他了!妹子只管受禮,她原是咱們的丫頭。以後快別這樣。」說著,又吩咐周瑞家的從包袱裡取出四匹上等綢緞、四對金珠簪環作為見面禮。尤二姐忙拜領了。兩人喝著茶,訴說從前的事。鳳姐嘴裡全是自怨自錯的話,說什麼「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之類。尤二姐見她這副樣子,便認定她是個極好的人,心想底下人不如意便誹謗主子也是常情,於是掏心掏肺,敘了一回,竟把鳳姐當成了知己。又見周瑞家的幾個媳婦在旁邊稱讚鳳姐平日許多好處,只是吃虧在心太癡,才惹人怨恨,又說「已經預備好房屋,奶奶進去一看就知道了」。尤二姐心裡本就想要進府同住才好,如今又見這般情形,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便說:「本該跟著姐姐去,只是這裡怎麼辦?」鳳姐說:「這有什麼難,姐姐的箱籠細軟只管叫小廝搬了進去。這些粗笨東西帶去也沒用,還是留人看著。姐姐看誰妥當就叫誰留在這裡。」尤二姐忙說:「今天既然遇見姐姐,這一進去,凡事都憑姐姐料理。我來的日子淺,又不曾當過家,世事不明白,哪裡敢作主。這幾件箱籠拿進去罷。我也沒什麼東西,那也不過是二爺的。」鳳姐聽了,便叫周瑞家的記清楚了,好生看管著抬到東廂房去。於是催著尤二姐穿戴整齊,兩人攜手上了車,又坐在一處,又悄悄告訴她:「咱們家的規矩大。這件事老太太一概不知道,萬一曉得二爺在守孝期裡娶你,管保把他打死。如今且別去見老太太、太太。我們有個極大的花園子,姊妹們住著,容易沒人去。你這一去先在園裡住兩天,等我設個法子回明白了,那時再見才妥當。」尤二姐說:「任憑姐姐裁奪。」那些跟車的小廝們都是預先交代過的,如今不走去大門,只直奔後門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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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趕散眾人。鳳姐便帶尤氏進了大觀園的後門,來到李紈處相見了。彼時大觀園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見鳳姐帶了進來,引動多人來看問。尤二姐一一見過。眾人見他標致和悅,無不稱揚。鳳姐一一的吩咐了眾人:“都不許在外走了風聲,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們死。”園中婆子丫鬟都素懼鳳姐的,又系賈璉國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關系非常,都不管這事。鳳姐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幾日,“等回明了,我們自然過去的。”李紈見鳳姐那邊已收拾房屋,況在服中,不好倡揚,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權住。鳳姐又變法將他的丫頭一概退出,又將自己的一個丫頭送他使喚。暗暗吩咐園中媳婦們:“好生照看著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們算帳。”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納罕的說:“看他如何這等賢惠起來了。”
白話下了車,把跟來的眾人趕散。鳳姐便帶著尤二姐從大觀園的後門進去,來到李紈住處相見。那時候大觀園裡十成的人已經有九成知道了這事,如今忽然見鳳姐帶人進來,引得許多人來圍觀探問。尤二姐一一見過了禮。眾人見她標緻又和氣,沒有一個不稱讚的。鳳姐一一囑咐眾人:「都不許在外頭走漏風聲,要是讓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我先把你們打死。」園子裡的婆子丫鬟向來怕鳳姐,又因這是賈璉在國孝家孝當中幹的事,知道關係重大,都裝作不管。鳳姐悄悄求李紈收留幾天,「等回明了上頭,我們自然就過去。」李紈見鳳姐那邊已經收拾好房屋,何況還在服喪期間,不好張揚,這本是正理,只得收下暫住。鳳姐又另想辦法把尤二姐的丫頭一概退了出去,換上自己的一個丫頭去服侍她。又暗暗吩咐園中媳婦們:「好生看著她。要是走失逃亡,一概跟你們算帳。」自己又去暗地裡行事。合家的人都在背後納悶地說:「看她怎麼忽然這樣賢惠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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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尤二姐得了這個所在,又見園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樂業的自為得其所矣。誰知三日之後,丫頭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喚起來。尤二姐因說:“沒了頭油了,你去回聲大奶奶拿些來。”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麼不知好歹沒眼色。我們奶奶天天承應了老太太,又要承應這邊太太那邊太太。這些妯娌姊妹,上下幾百男女,天天起來,都等他的話。一日少說,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還有三五十件。外頭的從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禮,家里又有這些親友的調度。銀子上千錢上萬,一日都從他一個手一個心一個口里調度,那里為這點子小事去煩瑣他。我勸你能著些兒罷。咱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這是他亙古少有一個賢良人才這樣待你,若差些兒的人,聽見了這話,吵嚷起來,把你丟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樣呢!”一席話,說的尤氏垂了頭,自為有這一說,少不得將就些罷了。那善姐漸漸連飯也怕端來與他吃,或早一頓,或晚一頓,所拿來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說過兩次,他反先亂叫起來。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著。隔上五日八日見鳳姐一面,那鳳姐卻是和容悅色,滿嘴里姐姐不離口。又說:“倘有下人不到之處,你降不住他們,只管告訴我,我打他們。”又罵丫頭媳婦說:“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開我的眼,還怕誰。倘或二奶奶告訴我一個不字,我要你們的命。尤氏見他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們受了委屈,反叫人說我不賢良。”因此反替他們遮掩。
白話那尤二姐得了這個住處,又見園子裡姊妹們個個待她好,倒也安心樂意,自以為得了安身之所。誰知過了三天,丫頭善姐便有些不聽使喚了。尤二姐便說:「沒了頭油了,你回去稟告大奶奶,拿些來吧。」善姐卻說:「二奶奶,您怎麼這麼不知好歹不識相。我們奶奶天天要伺候老太太,又要伺候這邊太太那邊太太。這些妯娌姊妹,上下幾百口男女,每天起來都等著她的吩咐。一天少說,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還有三五十件。外頭的從娘娘算起,加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禮,家裡又有這些親友的調度。銀子成千錢上萬,一天都得從她一個人手裡、心裡、嘴裡調度,哪能為這點小事去打攪她。我勸您將就些罷。咱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這是她自古少有的一個賢良人才這樣待您,要是換個差些的人,聽了這話,吵鬧起來,把您丟在外頭,死不死活不活,您又敢怎樣呢!」這一番話,說得尤二姐低下了頭,心想也有這麼一說,少不得將就些罷了。那善姐漸漸連飯也懶得端給她吃,有時早一頓,有時晚一頓,拿來的東西還全是剩的。尤二姐說過兩回,善姐反倒先大喊大叫起來。尤二姐又怕人笑她不安分,只得忍著。隔上五六天或七八天見鳳姐一面,那鳳姐卻是滿面和氣,嘴裡姐姐不離口。又說:「要是底下人有不到的地方,您管不住他們,只管告訴我,我打他們。」又罵丫頭媳婦說:「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著我的眼,還怕誰。要是二奶奶告我一聲不是,我要你們的命。」尤二姐見她這般好心,心裡想「既有她在,何必我再多事。底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要是告了,他們受了委屈,反倒叫人說我不賢良。」因此反倒替他們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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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一面使旺兒在外打聽細事,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來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現在才十九歲,成日在外嫖賭,不理生業,家私花盡,父親攆他出來,現在賭錢廠存身。父親得了尤婆十兩銀子退了親的,這女婿尚不知道。原來這小夥子名叫張華。鳳姐都一一盡知原委,便封了二十兩銀子與旺兒,悄悄命他將張華勾來養活,著他寫一張狀子,只管往有司衙門中告去,就告璉二爺“國孝家孝之中,背旨瞞親,仗財依勢,強逼退親,停妻再娶”等語。這張華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兒回了鳳姐,鳳姐氣的罵:“癩狗扶不上牆的種子。你細細的說給他,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不過是借他一鬧,大家沒臉。若告大了,我這里自然能夠平息的。”旺兒領命,只得細說與張華。鳳姐又吩咐旺兒:“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對詞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自有道理。”旺兒聽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張華狀子上添上自己,說:“你只告我來往過付,一應調唆二爺做的。”張華便得了主意,和旺兒商議定了,寫了一紙狀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白話鳳姐一面派旺兒在外頭打聽細情,把尤二姐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都探聽清楚了。原來尤二姐早已許了婆家,女婿現在才十九歲,整天在外頭嫖妓賭錢,不理家業,把家財敗光,父親把他趕了出來,如今在賭錢廠裡棲身。他父親收了尤婆子十兩銀子退了這門親,這女婿還不知道。原來這小夥子名叫張華。鳳姐把這些原委一一盡知,便封了二十兩銀子給旺兒,悄悄叫他去把張華勾來養著,讓他寫一張狀紙,只管往官府衙門去告,就告賈璉二爺「在國孝家孝之中,背著聖旨瞞著雙親,仗著財勢,強逼退親,停了原配又娶」這些話。這張華也深知利害,起初不敢輕舉妄動。旺兒回去回稟鳳姐,鳳姐氣得罵道:「癩狗扶不上牆的種子。你仔細說給他聽,便是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不過是借他鬧一場,大家丟臉。要是告大了,我這裡自然能夠平息。」旺兒領命,只得細細說給張華。鳳姐又吩咐旺兒:「他要是告了你,你就和他對質去。」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我自有道理。」旺兒聽得有她做主,便又叫張華在狀子上添上自己,說:「你只管告我來往過付,一切調唆二爺做的。」張華便有了主意,和旺兒商量定了,寫了一紙狀書,第二天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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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院坐堂看狀,見是告賈璉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兒一人,只得遣人去賈府傳旺兒來對詞。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帶信。那旺兒正等著此事,不用人帶信,早在這條街上等候。見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動眾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說不得,快來套上。”眾青衣不敢,只說:“你老去罷,別鬧了。”于是來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將狀子與他看。旺兒故意看了一遍,碰頭說道:“這事小的盡知,小的主人實有此事。但這張華素與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內。其中還有別人,求老爺再問。”張華碰頭說:“雖還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兒故意急的說:“糊涂東西,還不快說出來!這是朝廷公堂之上,憑是主子,也要說出來。”張華便說出賈蓉來。察院聽了無法,只得去傳賈蓉。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了起來,便忙將王信喚來,告訴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虛張聲勢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銀子與他去打點。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贓銀。次日回堂,只說張華無賴,因拖欠了賈府銀兩,枉捏虛詞,誣賴良人。都察院又素與王子騰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說了一聲,況是賈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傳賈蓉對詞。
白話察院坐堂看狀紙,見是告賈璉的事,上面還有家人旺兒一個名字,只得派人去賈府傳旺兒來對質。衙役不敢擅自進府,只叫人帶信。那旺兒正等著這事,不用別人帶信,早就在這條街上等候。見了衙役,反倒迎上去笑著說:「有勞眾位兄弟,必定是兄弟我的事犯了。沒法子,快來套上枷鎖。」眾衙役不敢,只說:「您老自己去罷,別鬧了。」於是來到堂前跪下。察院命人把狀紙給他看。旺兒故意看了一遍,磕頭說道:「這事小的盡知,小的主人實有這事。但這張華向來和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內。其中還有別人,求老爺再問。」張華磕頭說:「雖還有別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兒故意裝急說:「糊塗東西,還不快說出來!這是朝廷公堂之上,便是主子,也要說出來。」張華便說出賈蓉來。察院聽了沒法,只得去傳賈蓉。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起狀來後,便忙把王信叫來,告訴他這事,命他去託察院,只虛張聲勢嚇唬一番罷了,又拿了三百兩銀子給他去打點。當夜王信到了察院私宅,安插了眼線。那察院深知底細,收了賄銀。第二天回堂,只說張華是無賴,因拖欠了賈府銀兩,胡亂捏詞,誣賴好人。都察院又向來和王子騰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裡說了一聲,何況是賈府的人,巴不得了結此事,便也不提這事,而且都收下,只傳賈蓉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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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蓉等正忙著賈珍之事,忽有人來報信,說有人告你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快作道理。賈蓉慌了,忙來回賈珍。賈珍說:“我防了這一著,只虧他大膽子。”即刻封了二百銀子著人去打點察院,又命家人去對詞。正商議之間,人報:“西府二奶奶來了。”賈珍聽了這個,倒吃了一驚,忙要同賈蓉藏躲。不想鳳姐進來了,說:“好大哥哥,帶著兄弟們幹的好事!”賈蓉忙請安,鳳姐拉了他就進來。賈珍還笑說:“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們殺牲口備飯。”說了,忙命備馬,躲往別處去了。
白話賈蓉正幫賈珍忙喪事,忽然有人報信,說有人告了他們,催快想法子。賈蓉慌了,忙去回稟賈珍。賈珍說:「我早防這一手,沒料到他膽子這麼大。」當下封了二百兩銀子,派人去都察院打點,又吩咐家僕去對質。兩人正商量,外面來報:「西府二奶奶來了。」賈珍聽了一驚,忙同賈蓉躲藏。不料鳳姐已進門,說:「好大哥哥,你帶著兄弟們幹的好事!」賈蓉忙請安,鳳姐拉他進去。賈珍還笑說:「好生伺候你姑娘,叫他們殺牲口備飯。」說完命備馬,躲到別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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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鳳姐兒帶著賈蓉走來上房,尤氏正迎了出來,見鳳姐氣色不善,忙笑說:“什麼事這等忙?”鳳姐照臉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著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你就願意給,也要三媒六證,大家說明,成個體統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國孝家孝兩重在身,就把個人送來了。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我又是個沒腳蟹,連官場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來了你家,幹錯了什麼不是,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里,使你們做這圈套,要擠我出去。如今咱們兩個一同去見官,分證明白。回來咱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大家覿面說個明白。給我休書,我就走路。”一面說,一面大哭,拉著尤氏,只要去見官。急的賈蓉跪在地下碰頭,只求“姑娘嬸子息怒。”鳳姐兒一面又罵賈蓉:“天雷劈腦子五鬼分屍的沒良心的種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三窩四,幹出這些沒臉面沒王法敗家破業的營生。你死了的娘陰靈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還敢來勸我!”哭罵著揚手就打。賈蓉忙磕頭有聲說:“嬸子別動氣,仔細手,讓我自己打。嬸子別動氣。”說著,自己舉手左右開弓自己打了一頓嘴巴子,又自己問著自己說:“以後可再顧三不顧四的混管閒事了?以後還單聽叔叔的話不聽嬸子的話了?”眾人又是勸,又要笑,又不敢笑。
白話鳳姐這回領著賈蓉到了上房,尤氏迎出來,看她滿臉不高興,便陪笑問:「什麼事這麼匆忙?」鳳姐二話不說,當面吐了她一口唾沫,罵道:「你們尤家丫頭沒人要,偷偷往賈府塞!難道賈府的男人全是好的,天下就死絕男人了不成!你就算肯送,也該三媒六證、明媒正娶,像個規矩樣子。你真是鬼迷心竅、豬油蒙心,身負國孝家孝兩重孝,還把個人送進門。這下可好,叫人告了,我又是個走不動路的人,連外頭官場都知道我潑辣吃醋,如今點著名要休我。我到你家來,哪點做錯了,你這樣坑我?莫不是老太太太太有話囑你,設下圈套擠我出門。如今咱倆一塊去見官,當面分個清白。回頭再請齊合族人,大家當面說明白。給我休書,我馬上走人。」她邊說邊大哭,拉著尤氏非要去了官。賈蓉急得跪地磕頭,只求「姑娘嬸子消氣」。鳳姐又轉頭罵賈蓉:「遭天打雷劈、五馬分屍的沒良心東西!不曉得天高地厚,整天搬弄是非,幹這些丟人現眼、無法無天、敗家蕩產的勾當。你死娘的陰魂不放過你,祖宗也不饒你,還敢來勸我!」哭罵間舉手要打。賈蓉忙磕得咚咚響,說:「嬸子別氣壞手,我自己打。嬸子別氣。」說完左右開弓,自個兒扇了一頓耳光,又問自己:「往後還敢不顧首尾亂攬閒事不?還只聽叔叔的不聽嬸子的不?」旁人又是勸,又是想笑又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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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滾到尤氏懷里,嚎天動地,大放悲聲,只說:“給你兄弟娶親我不惱。為什麼使他違旨背親,將混帳名兒給我背著?咱們只去見官,省得捕快皂隸來。再者咱們只過去見了老太太,太太和眾族人,大家公議了,我既不賢良,又不容丈夫娶親買妾,只給我一紙休書,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親身接來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氣,也不敢回,現在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住在園里。我這里趕著收拾房子,一樣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說接過來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舊事了。誰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們幹的什麼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縱然我出去見官,也丟的是你賈家的臉,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兩銀子去打點。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里。”說了又哭,哭了又罵,後來放聲大哭起祖宗爹媽來,又要尋死撞頭。把個尤氏揉搓成一個面團,衣服上全是眼淚鼻涕,并無別語,只罵賈蓉:“孽障種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說不好的。”鳳姐兒聽說,哭著兩手搬著尤氏的臉緊對相問道:“你發昏了?你的嘴里難道有茄子塞著?不然他們給你嚼子銜上了?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去?你若告訴了我,這會子平安不了?怎得經官動府,鬧到這步田地,你這會子還怨他們。自古說:‘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里壯。’你但凡是個好的,他們怎得鬧出這些事來!你又沒才幹,又沒口齒,鋸了嘴子的葫蘆,就只會一味瞎小心圖賢良的名兒。總是他們也不怕你,也不聽你。”說著啐了幾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這樣。你不信問問跟的人,我何曾不勸的,也得他們聽。叫我怎麼樣呢,怨不得妹妹生氣,我只好聽著罷了。”
白話鳳姐一頭栽進尤氏懷裡,呼天搶地放聲嚎哭,只說:「你兄弟娶親我不氣。為什麼偏叫他抗旨背親,把這壞名聲扣在我頭上?咱們乾脆去見官,免得衙役上門抓人。再說,咱們去見了老太太太太和族裡人,公開議一議,我既是個不容丈夫納妾的惡婦,給我一紙休書,我當下就走。你妹子也是我親自接進府的,怕老太太太太生氣,不敢聲張,這會子三茶六飯、丫鬟婆子伺候著住在園裡。我連夜趕著收拾屋子,照自己人一樣待她,只等老太太知曉。本來說接來安分過日子,舊帳我也不翻。誰知又冒出個有主兒的。你們背地裡搞什麼我全不知情。如今告的是我,我昨天一急,就算出去打官司,丟的也是你賈家的臉,只好偷拿太太五百兩銀子去打點。這會子我的人還鎖在衙門裡。」說完又哭又罵,後來放聲哭起祖宗爹媽,還要撞頭尋死,把尤氏揉得跟麵團似的,衣裳上盡是涕淚,只罵賈蓉:「遭孽的東西!跟你爹幹的好事!我就說不會好。」鳳姐聽了,哭著兩手捧住尤氏的臉逼問:「你糊塗了?嘴裡是塞了茄子,還是他們給你套了嚼子?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你告了我,這會子能不安生?怎麼鬧到驚動官府這步田地,你還怨他們。老話說『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裡壯』。你但凡有點用,他們怎鬧得出這些事!你沒本領沒嘴皮,像個啞葫蘆,只會裝小心換個賢名。反正他們也不怕你、不聽你。」說著又啐幾口。尤氏也哭道:「何嘗不是。你不信問跟的人,我哪回沒勸,也得他們肯聽。叫我怎麼辦?難怪妹妹生氣,我只有聽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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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姬妾丫鬟媳婦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陪笑求說:“二奶奶最聖明的。雖是我們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踐的夠了。當著奴才們,奶奶們素日何等的好來,如今還求奶奶給留臉。”說著,捧上茶來。鳳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頭髮,又哭罵賈蓉:“出去請大哥哥來。我對面問他,親大爺的孝才五七,侄兒娶親,這個禮我竟不知道。我問問,也好學著日後教導子侄的。”賈蓉只跪著磕頭,說:“這事原不與父母相干,都是兒子一時吃了屎,調唆叔叔作的。我父親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親正要商量接太爺出殯,嬸子若鬧起來,兒子也是個死。只求嬸子責罰兒子,兒子謹領。這官司還求嬸子料理,兒子竟不能幹這大事。嬸子是何等樣人,豈不知俗語說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兒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貓兒狗兒一般。嬸子既教訓,就不和兒子一般見識的,少不得還要嬸子費心費力將外頭的壓住了才好。原是嬸子有這個不肖的兒子,既惹了禍,少不得委屈,還要疼兒子。”說著,又磕頭不絕。
白話一院子姬妾丫鬟媳婦黑壓壓跪倒在地,陪笑求情:「二奶奶最是明察秋毫。雖是我們奶奶的不是,可您也折騰得夠了。當著下人的面,奶奶們平日多麼要好,如今還求奶奶留些體面。」說著奉上茶。鳳姐把茶摔了,一邊止淚攏頭髮,一邊哭罵賈蓉:「去把大哥哥請來。我當面問他,親大爺的孝才過五七,侄兒就娶親,這規矩我竟不懂。我問問,也好學著日後管束子侄。」賈蓉只跪地磕頭說:「這事本不關父母,全是兒子一時糊塗,攛掇叔叔幹的。我爹也並不知情。如今我爹正要商議接太爺出殯,嬸子若鬧起來,兒子只有死路一條。只求嬸子罰我,兒子領受。這官司法子還求嬸子主持,兒子實在辦不動這大事。嬸子是何等人物,豈不聞俗話『胳膊折了往袖裡藏』。兒子糊塗透頂,既幹了不孝的事,便跟那貓狗一般。嬸子既教訓,就不跟兒子計較,少不得還要嬸子勞神費力把外頭壓下去才好。原是嬸子有這不孝兒子,既闖了禍,兒子委屈些也罷,還求嬸子疼兒子。」說著不住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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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見他母子這般,也再難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轉過了一副形容言談來,與尤氏反陪禮說:“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一聽見有人告訴了,把我嚇昏了,不知方才怎樣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兒說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體諒我。還要嫂子轉替哥哥說了,先把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賈蓉一齊都說:“嬸子放心,橫豎一點兒連累不著叔叔。嬸子方才說用過了五百兩銀子,少不得我娘兒們打點五百兩銀子與嬸子送過去,好補上的,不然豈有反教嬸子又添上虧空之名,越發我們該死了。但還有一件,老太太,太太們跟前嬸子還要周全方便,別提這些話方好。”鳳姐兒又冷笑道:“你們饒壓著我的頭幹了事,這會子反哄著我替你們周全。我雖然是個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絕後,我豈不更比嫂子更怕絕後。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我一聽見這話,連夜喜歡的連覺也睡不成,趕著傳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進來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見識,他們倒說:‘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們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樣,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遲。’我聽了這話,教我要打要罵的,才不言語。誰知偏不稱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個張華來告了一狀。我聽見了,嚇的兩夜沒合眼兒,又不敢聲張,只得求人去打聽這張華是什麼人,這樣大膽。打聽了兩日,誰知是個無賴的花子。我年輕不知事,反笑了,說:‘他告什麼?’倒是小子們說:‘原是二奶奶許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凍死餓死也是個死,現在有這個理他抓著,縱然死了,死的倒比凍死餓死還值些。怎麼怨的他告呢。這事原是爺做的太急了。國孝一層罪,家孝一層罪,背著父母私娶一層罪,停妻再娶一層罪。俗語說:“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窮瘋了的人,什麼事作不出來,況且他又拿著這滿理,不告等請不成。’嫂子說,我便是個韓信張良,聽了這話,也把智謀嚇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沒個商議,少不得拿錢去墊補,誰知越使錢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發來訛。我是耗子尾上長瘡,——多少膿血兒。所以又急又氣,少不得來找嫂子。”賈氏賈蓉不等說完,都說:“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賈蓉又道:“那張華不過是窮急,故舍了命才告。咱們如今想了一個法兒,竟許他些銀子,只叫他應了妄告不實之罪,咱們替他打點完了官司。他出來時再給他些個銀子就完了。”鳳姐兒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顧一不顧二的作這些事出來。原來你竟糊涂。若你說得這話,他暫且依了,且打出官司來又得了銀子,眼前自然了事。這些人既是無賴之徒,銀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尋事故訛詐。倘又叨登起來這事,咱們雖不怕,也終擔心。擱不住他說既沒毛病為什麼反給他銀子,終久是不了之局。”賈蓉原是個明白人,聽如此一說,便笑道:“我還有個主意,‘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這事還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問張華個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願意了事得錢再娶。他若說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勸我二姨,叫他出來仍嫁他去,若說要錢,我們這里少不得給他。”鳳姐兒忙道:“雖如此說,我斷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斷不肯使他去。好侄兒,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給他錢為是。”賈蓉深知鳳姐口雖如此,心卻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來,他卻做賢良人。如今怎說怎依。鳳姐兒歡喜了,又說:“外頭好處了,家里終久怎麼樣?你也同我過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鳳姐討主意如何撒謊才好。鳳姐冷笑道:“既沒這本事,誰叫你幹這事了。這會子又這個腔兒,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個主意,我又是個心慈面軟的人,憑人撮弄我,我還是一片痴心。說不得讓我應起來。如今你們只別露面,我只領了你妹妹去與老太太,太太們磕頭,只說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長,原說買兩個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見你妹妹很好,而又是親上做親的,我願意娶來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艱難,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後,無奈無家無業,實難等得。我的主意接了進來,已經廂房收拾了出來暫且住著,等滿了服再圓房。仗著我不怕臊的臉,死活賴去,有了不是,也尋不著你們了。你們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賈蓉一齊笑說:“到底是嬸子寬洪大量,足智多謀。等事妥了,少不得我們娘兒們過去拜謝。”尤氏忙命丫鬟們伏侍鳳姐梳妝洗臉,又擺酒飯,親自遞酒揀菜。
白話鳳姐看他娘兒倆這副樣子,知道再鬧下去也沒意思,便換了副面孔言談,反過來向尤氏陪不是:「我年紀輕不懂事,一聽有人來告,就嚇懵了,不知方才怎麼衝撞了嫂子。這可不正是蓉兒說的『胳膊折了往袖裡藏』,少不得嫂子要體諒我。還得嫂子替我跟哥哥說說,先把這場官司按下去。」尤氏賈蓉一同說:「嬸子放心,橫豎半點連累不到叔叔。嬸子方才說用了五百兩銀子,少不得我們娘兒湊五百兩送還嬸子補上,不然反倒讓嬸子背個虧空名聲,我們更該死了。只是還有一件,老太太太太跟前,嬸子得周全遮掩,別提這些話才好。」鳳姐冷笑:「你們壓著我的頭辦了事,這會子倒哄我替你們收拾。我縱是個傻子,也沒傻到這份上。嫂子的兄弟是我的男人,嫂子怕他絕後,我難道不比嫂子更怕絕後?嫂子的妹子就跟我的妹子一般。我聽說這事,當夜喜得覺都睡不著,趕忙叫人收拾屋子,就要接進來一處住。倒是那些奴才們有見識,說:『奶奶太心軟。要是我們作主,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怎樣,再收拾屋子接人也不晚。』我聽了這話,氣得要打要罵,才不吭聲。誰想偏不遂我的心,偏打我的臉,半空中又跳出個張華來告狀。我聽了,嚇得兩夜沒閉眼,又不敢張揚,只託人去打聽這張華是何方神聖,這般大膽。打聽了兩日,誰知是個無賴乞丐。我年輕沒見識,反倒笑問:『他告什麼?』倒是小廝們說:『原是二奶奶許給他的。他這會子逼急了,凍死餓死也是死,手裡抓著這個理,死也比凍餓強些。怎怪得他告。這事本就是爺辦得太急。國孝是一重罪,家孝是一重罪,瞞著父母私娶是一重罪,停妻再娶是一重罪。俗話說「拚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是窮瘋了的人,什麼事做不出,況且他占著十足的理,不告還等什麼。』嫂子你想,我便是韓信張良,聽了這話,也把主意嚇沒了。你兄弟又不在家,連個商量的人也無,少不得掏錢去填補,誰知越花錢越被人拿住把柄,越發來訛。我是老鼠尾巴上長瘡——能有多少膿血。所以又急又氣,只得來找嫂子。」賈氏賈蓉不等她說完,都道:「不必掛心,自然有我們料理。」賈蓉又說:「那張華不過窮急了,才拚命來告。咱們想個法子,乾脆給他些銀子,只叫他認了誣告之罪,咱們替他了結官司。他出來時再給些銀子便算了。」鳳姐笑道:「好孩子,難怪你顧前不顧後幹出這些事。原來你竟糊塗。照你這麼辦,他暫時依了,打了官司又拿了錢,眼前自然了事。可這些本是無賴,銀子到手花光了,又尋事訛詐。萬一再把這事抖出來,咱們雖不怕,到底擔憂。經不住他說既沒毛病為什麼倒給他銀子,終究是個沒完。」賈蓉本是明白人,聽了便笑:「我還有個主意,『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這事還得我去收尾才好。如今我便去探張華的口風,是一定要人,還是情願拿錢了事另娶。他若非要人,少不得我去勸二姨,叫她出來仍嫁他;若只要錢,咱們這裡少不得給他。」鳳姐忙說:「話雖如此,我斷捨不得你姨娘出去,也斷不肯叫她去。好侄兒,你若疼我,只可多給他錢為是。」賈蓉深知鳳姐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巴不得那人出頭,好讓她落個賢名。便她說什麼都依。鳳姐高興了,又說:「外頭打點好了,家裡終究怎麼交代?你也同我過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鳳姐問該怎麼撒謊。鳳姐冷笑:「既沒這本事,誰叫你幹這事。這會子又這般模樣,我也看不上。要我不出主意,我又是個心軟面善的人,任人擺佈,我還是一片癡心。說不得只好我頂著。如今你們別露面,我只領了你妹妹去給老太太太太磕頭,只說原是你妹子,我瞧著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養,本說買兩個人放房裡,如今見你妹子好,又是親上做親,我情願娶來做二房。皆因她家父母姊妹新近死絕,日子艱難過不下去,若等百日期滿,無奈無家無業,實在等不得。我的主意是接了進來,廂房已收拾出來暫住,等滿了孝再圓房。仗著我這張不怕羞的臉,死活賴去,有了過錯也尋不著你們。你們娘兒倆想想,行是不行?」尤氏賈蓉一齊笑說:「到底是嬸子寬宏大量、足智多謀。等事平了,少不得我們娘兒過去拜謝。」尤氏忙叫丫鬟服侍鳳姐梳妝洗臉,又擺酒飯,親自斟酒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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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也不多坐,執意就走了。進園中將此事告訴與尤二姐,又說我怎麼操心打聽,又怎麼設法子,須得如此如此方救下眾人無罪,少不得我去拆開這魚頭,大家才好。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鳳姐不多坐,執意走了,進園把此事告訴二姐,說自己如何操心打聽、設法子,須得這般那般才能救眾人無罪,少不得由她來拆開這團亂麻,大家才好。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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