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69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鳳姐借劍殺人;尤二姐吞金亡。

69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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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2

話說尤二姐聽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不得也過來跟著鳳姐去回,方是大禮。鳳姐笑說:“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個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說著,大家先來至賈母房中。

白話尤二姐滿心感激,便隨鳳姐前去。尤氏那邊也只好跟著鳳姐去向賈母回話,才算合乎規矩。鳳姐叮囑尤氏莫開口,由她一人陳述,於是眾人先到了賈母房中。賈母見鳳姐領來個標緻女子,細問之下,鳳姐便編了一套說詞,說是尤氏妹子從小許了人家,求老祖宗開恩容她進門,住一年再行圓房。賈母應允,鳳姐又暗地挑撥張華去告狀,想借此把尤二姐攆走。

69 · 3

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致小媳婦進來,忙覷著眼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憐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細的看看,好不好?”說著,忙拉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著眾姊妹說: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問:“你姓什麼?今年十幾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且別問,只說比我俊不俊。”賈母又戴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眾人都抿嘴兒笑著,只得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更是個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聽說,笑著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麼不是。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後方可圓得房。”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著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為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廂房住居。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里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詞,那人原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里住著是真,并無娶嫁之說。皆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與,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出來。慶兒在外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于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所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他父親亦系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人。鳳姐兒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并沒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說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從小曾與人指腹為婚,又沒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聽了,只得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麼沒准。”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不曾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并沒應准。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沒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沒圓房,沒的強占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里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于某年月日給了他十兩銀子退准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著。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麼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回原籍去了。賈蓉打聽得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著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占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將刀靶付與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著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驗屍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扯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丟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勝十倍。

白話這天賈母正和園子裡的姐妹們說笑解悶,忽然看見鳳姐領著一個標緻的小媳婦進來,便湊近仔細打量,說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真是怪叫人疼的。」鳳姐走上前笑著說:「老祖宗您細細瞧瞧,好不好看?」說著連忙拉過尤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連忙行了個大禮,起身拜見。鳳姐又指著眾姐妹說: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一認,等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又故意從頭一一問過,低著頭站在旁邊。賈母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笑著問:「你姓什麼?今年十幾歲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先別問,只說她比不比我俊。」賈母又戴上眼鏡,吩咐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她的皮膚。」眾人都抿著嘴笑,只得推她上去。賈母細細看了一遍,又命琥珀:「把手伸出來我瞧瞧。」鴛鴦又替她掀起裙子。賈母看完了,摘下眼鏡笑著說:「更是個齊整孩子,我看比妳還俊些。」鳳姐聽了,笑著連忙跪下,把尤氏那邊編好的一套話,一五一十細細說了一遍,說:「少不得要老祖宗發個慈心,先許她進來,住上一年再圓房。」賈母聽了說:「這有什麼不對。既然你這麼賢良,很好。只是一年之後才可以圓房。」鳳姐聽了,磕頭起身,又求賈母派兩個女人一同帶她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意思。賈母答應了,便叫兩人帶她去見了邢夫人等人。王夫人本來因為風聲不好,十分擔憂,見她如今辦成這事,哪裡有不樂意的道理。於是尤二姐從此見了天日,搬進廂房住下。鳳姐一面派人暗中挑撥張華,只叫他去要回原配妻子,這裡除了許多陪嫁之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日子。張華本來沒膽子也沒心思去告賈家,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質,那人原是這麼說的:「張華先退的親。我們都是親戚。接到家裡住著是實,並沒有娶嫁一說。都因為張華拖欠我們的債,討要不還,才誣賴我們家主人那些事。」察院和賈、王兩家都有來往,何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拿窮來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了出來。慶兒在外面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有人挑撥張華說:「親本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府必定斷還給你。」於是又去告。王信那邊又透消息給察院,察院便批道:「張華所欠賈家的銀子,限他按期如數還清;他所定的親事,仍叫他有力氣時娶回去。」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準。他父親也是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得,便去賈家領人。鳳姐一面嚇得來回賈母,說是這般這般,都是珍大嫂子辦事糊塗,並沒和那家退妥親,惹得人家告了,才有這樣的官斷。賈母聽了,連忙把尤氏叫來,說她辦事不妥,說:「既是你妹子從小曾和人指腹為婚,又沒退斷,教人混告了一狀。」尤氏聽了,只好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麼會沒退準。」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在說不曾見過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並沒答應。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這樣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沒曾圓房,這還不妨。只是人已經來了,怎麼好送回去,豈不傷了臉面。」賈母說:「又沒圓房,不要強佔人家有丈夫的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還給他去。那裡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在於某年某月某日給了他十兩銀子退準的。他因窮急了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本沒辦錯。」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沒法,只得答應。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的意思,要是讓張華領回二姐,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中派人去勸張華:「你如今既有這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麼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前後也得了有百兩銀子,父子二人第二天起了個五更,回原籍去了。賈蓉打聽得確鑿了,來回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胡亂告狀不實,怕罪逃走,官府也知道這情形,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要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佔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這一去不知去向,他倘若再把這事告訴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把刀柄交給外人去的。因此悔恨不迭,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悄命旺兒派人尋著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派人算計,務必將張華治死,方才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經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面躲了幾天,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天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的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嚇死在店房,在那裡驗屍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扯謊,我再派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才丟過不追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姐妹還勝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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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他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與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者,賞他為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兒他反不似往日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迎,敘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顏面換出來遮掩。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

白話有一天賈璉辦完外面的事回來,先到了新房裡,誰知已經悄悄封鎖了,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他緣故,老頭兒細細說了原委,賈璉只在馬鐙上跺腳嘆息。沒法子,只得來見賈赦和邢夫人,把辦完的事回明了。賈赦十分歡喜,說他能幹,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把房裡一個十七歲、名叫秋桐的丫鬟,賞他作妾。賈璉磕頭領了,喜不自勝。他去見了賈母和家裡人,回來見鳳姐時,臉上未免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反倒不像往日的神氣,同尤二姐一齊出來迎接,敘了些寒溫。賈璉說起秋桐的事,臉上未免露出些得意的神色,有些驕傲。鳳姐聽了,連忙派兩個媳婦坐車去那邊把秋桐接了來。她心裡一根刺還沒去掉,又平白無故添了一根刺,說不得只好吞聲忍氣,換出一副好臉面來遮掩。一面又吩咐擺酒給賈璉接風,一面帶了秋桐去見賈母和王夫人等人。賈璉心中也暗暗覺得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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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已是臘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後過來辭拜賈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灑淚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內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煩敘。

白話那天已是臘月十二,賈珍起身,先去拜了宗祠,然後過來辭別賈母等人。合族的人一直送到灑淚亭方才回轉,唯獨賈璉、賈蓉二人送了他三日三夜才回。一路上賈珍囑咐他二人好生收心治家,二人嘴裡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細述。

解讀賈珍出門前辭宗祠、別賈母的排場,襯出寧府禮法之重;「收心治家」一語,亦為後文寧府敗象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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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得,只是心中又懷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說:“妹妹的聲名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麼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眾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說槐,暗相譏刺。秋桐自為系賈赦之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里,豈肯容他。張口是”先奸後娶沒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強。”鳳姐聽了暗樂,尤二姐聽了暗愧暗怒暗氣。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系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中去頑,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與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著不吃,卻往園里去偷吃。”鳳姐聽了,罵平兒說:“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雞。”平兒不敢多說,自此也要遠著了。又暗恨秋桐,難以出口。

白話再說鳳姐在家裡,表面上怎麼對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只是心裡另有一番算計。沒人的時候,只和尤二姐說:「妹妹你的名聲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兒時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勾搭,說『沒人要的,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仰倒,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這日子長了,在這些奴才們面前,我怎麼說得嘴硬。我反倒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眾丫頭媳婦沒有一個不是說三道四、指桑罵槐,暗地裡譏諷。秋桐自以為是賈赦賞的,沒人蓋得過她,連鳳姐、平兒都不放在眼裡,哪裡肯容尤二姐。開口便是:「先姦後娶、沒男人要的娼婦,也來欺負我。」鳳姐聽了暗暗高興,尤二姐聽了暗暗慚愧、惱怒、生氣。鳳姐既然裝病,便不和尤二姐一處吃飯了。每天只叫人端了菜飯到她房裡去吃,那些茶飯都是些不能入口的東西。平兒看不過去,自己拿出錢來弄菜給她吃,有時只說帶她到園子裡去頑,在園中廚房裡另外做了湯水給她吃,也沒人敢去回鳳姐。只有秋桐有一回撞見了,便去搬弄舌頭告訴鳳姐說:「奶奶的名聲,全是平兒敗壞的。這樣好菜好飯糟蹋著不吃,卻往園子裡去偷吃。」鳳姐聽了,罵平兒說:「人家養貓是抓老鼠,我的貓倒咬起雞來。」平兒不敢多說,從此也要遠著了。又暗暗恨秋桐,卻難以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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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姊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為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為二姐擔心。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憐,常來了,倒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又并無露出一點壞形來。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況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璉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憒,貪多嚼不爛,沒的留下這些人作什麼,因此除了幾個知禮有恥的,餘者或有與二門上小么兒們嘲戲的。甚至于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干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里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鬥”,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我卻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才知道。”鳳姐兒在屋里,只裝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鋒吃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歡。眾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踐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背著鳳姐,看他這般,與他排解排解。

白話園子裡的姐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人,都當鳳姐是一片好意,只有寶玉、黛玉那一干人暗地裡替二姐擔心。雖都不便多事,只是見二姐可憐,常來看看,倒還都憐恤她。每天沒人的時候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抹眼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卻一點壞樣子也沒露出來。賈璉回到家時,見鳳姐這般賢良,也就不放在心上。何況向來因為賈赦的姬妾丫鬟最多,賈璉常懷著不軌的心思,只是沒敢下手。像秋桐這些人,都是恨老爺年紀大糊塗,貪多嚼不爛,白留下這些人做什麼,因此除了幾個知禮知恥的,其餘的有的和二門上的小廝們調笑戲鬧,甚至於和賈璉眉來眼去暗通情意的,只怕賈赦的威嚴,沒曾到手。這秋桐本來和賈璉有舊情,從前沒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似漆,新婚燕爾,連日哪裡拆得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的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個人是命。鳳姐雖然恨秋桐,卻也高興借她先打發掉二姐,自己抽身,用那「借劍殺人」的法子,「坐山觀虎鬥」,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既定,沒人的時候常又私下勸秋桐說:「你年輕不懂事。他現在是二房奶奶,是你爺心坎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死路?」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聲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平日的威風怎麼都沒了。奶奶寬宏大量,我卻眼裡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這淫婦鬥一回,他才知道。」鳳姐兒在屋裡,只裝作不敢出聲。氣得尤二姐在房裡哭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第二天賈母見她眼睛紅紅地腫了,問她,又不敢說。秋桐正當抓乖賣俏的時候,便悄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人說:「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號喪,背地裡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條心過日子。」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得嬌俏,可知心裡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風吃醋的。真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漸就不大喜歡她。眾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踐踏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虧了平兒,時常背著鳳姐,看她這般,替她排解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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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原是個花為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為人心痴意軟,終吃了這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子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亦不容他這樣。此亦系理數應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憐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系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痴人。自古‘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亂,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無怨。”小妹聽了,長歎而去。尤二姐驚醒,卻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泣說:“我這病便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天見憐,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況于他。”賈璉亦泣說:“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于是出去即刻請醫生。

白話那尤二姐原是個花做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哪裡經得起這般折磨,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懨懨地得了一場病,四肢懶得動,茶飯不進,漸漸黃瘦下去。夜裡合上眼,只見她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為人心癡意軟,終究吃了這個虧。不要信那妒婦的花言巧語,外面裝作賢良,內裡藏著奸狡,她發恨定要弄你死才罷休。若妹子在世,斷不肯讓你進來,即便進來了,也不容她這般。這也是理數應當如此,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所以有這樣的報應。你依我將這把劍斬了那妒婦,一同回到警幻案下,聽她發落。不然,你就白白喪命,而且沒人憐惜。」尤二姐哭著說:「妹妹,我一生品行已經有虧,今日的報應既然是應當的,何必又多添一條殺戮的冤孽。隨我去忍耐吧。若天可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究是個癡人。自古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然悔過自新,然而已經把人家父子兄弟弄到麀聚的淫亂地步,天怎麼容你安生。」尤二姐哭著說:「既然不得安生,也是理之當然,我也就無怨了。」小妹聽了,長嘆一聲而去。尤二姐驚醒,卻是一場夢。等賈璉來看她時,因為沒人在旁邊,便哭著說:「我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我來了半年,肚子裡也有了身孕,只是不能預先知道是男是女。倘若天可憐,生了下來還好,若不然,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何況是那個孩子。」賈璉也哭著說:「你只管放心,我去請高明的人來醫治。」於是出去立刻請醫生。

69 · 9

誰知王太醫亦謀干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廝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名叫君榮。進來診脈看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說:“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复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于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罵胡君榮。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卷包逃走。這里太醫便說:“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氣惱,鬱結于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并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願吃長齋念佛。”賈璉眾人見了,無不稱贊。賈璉與秋桐在一處時,鳳姐又做湯做水的著人送與二姐。又罵平兒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你卻無病也不見懷胎。如今二奶奶這樣,都因咱們無福,或犯了什麼,沖的他這樣。”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系屬兔的陰人沖犯。”大家算將起來,只有秋桐一人屬兔,說他沖的。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罵狗,為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聽見如此說他沖了,鳳姐兒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去躲幾個月再來。”秋桐便氣的哭罵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麼就沖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麼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沖了。白眉赤臉,那里來的孩子?他不過指著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縱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奶奶希罕那雜種羔子,我不喜歡!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倒還是一點攙雜沒有的呢!”罵的眾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說:“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說,慌的數落鳳姐兒一陣,又罵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為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說著,賭氣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戶根底下大哭大罵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

白話王太醫為了回來能討個封賞,也鑽營了一個到前線辦差的事。底下人去請大夫,就把一位姓胡名君榮的太醫請了來。胡君榮進門號了脈,斷定是月經不調,需要大補。賈璉在一旁說:「已經三個月沒來信,又老吐酸水,怕是懷了孕。」胡君榮便叫老媽子再把脈伸出來瞧,尤二姐只好從帳子裡又伸出手。他又按了半晌,說:「要是懷孕,肝脈本該跳得又洪又大。可木太旺就會生火,月經不調也全是肝木鬧的。當大夫的得大膽些,得請奶奶把臉稍微露一露,讓我看看氣色,才敢開方。」賈璉無奈,只好叫人把帳子撩開一道縫,二姐露出臉。胡君榮一眼看去,魂兒好像飛到了天上去,渾身發麻,什麼都不知道了。帳子剛掩上,賈璉陪他出來問究竟,胡太醫卻說:「不是喜脈,不過是瘀血結住。眼下最要緊的是祛瘀通經。」寫完一張藥方便告辭。賈璉送了禮、抓了藥給二姐服下,誰想不到半夜她就肚子疼得厲害,竟把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給打下了來,接著血流不止,昏死過去。賈璉得知大罵胡君榮,一面另請醫生救治,一面派人去告他;胡君榮早捲了鋪蓋逃了。這邊請來的太醫看了說:「本來氣血就虧,懷孕後又鬱了氣惱,那個先生偏用虎狼藥,如今元氣傷了八九成,一時好不了。湯藥丸藥一齊吃,再別聽那些閒言閒事,才有盼頭。」說完走了。賈璉急著查出是誰請的姓胡的,查出來把那人打了個半死。鳳姐比賈璉還急上十倍,嘴上只說:「咱們命裡沒兒子,好不容易有了這一個,又撞上這種沒本事的庸醫。」隨後她到天地前燒香叩拜,私下禱告:「我要是有病,只求尤家妹子快些痊癒,再懷個男孩,我情願長齋念佛。」賈璉和眾人見了,無不誇她賢德。賈璉陪著秋桐的時候,鳳姐又特意做湯做水叫人送給二姐,還罵平兒沒福氣:「跟我一樣!我是有病才不開懷,你沒病怎麼也不生?如今二奶奶弄成這樣,都怪咱們沒福,八成是衝犯了什麼。」於是又叫人出去算命卜卦。偏巧算命的回說:「是屬兔的女人沖犯。」數來數去,只有秋桐一人屬兔,便說是她衝的。秋桐近來見賈璉為二姐請醫抓藥、打人罵狗,處處盡心,心裡早裝滿了一缸醋。這會兒聽說怪她衝犯,鳳姐又勸她:「你先躲到別處幾個月再回來。」秋桐登時氣得又哭又罵:「放那群瞎眼的混帳放屁!我跟她是井水不犯河水,怎麼就衝了她?好個愛湊熱鬧的,外頭什麼人沒見過,偏她一來就有人衝。平白無故哪裡來的孩子?她不過哄咱們那個耳根子軟的爺罷了。就算有孩子,還不知姓張姓王。奶奶稀罕那雜種羔子,我可不待見!老了我誰嫁不得?誰不會生!一年半載養一個,倒乾乾淨淨沒摻假!」罵得旁人想笑又不敢笑。恰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著向她訴委屈:「二爺和奶奶要攆我回去,我連安身的地方都沒了,太太務必開恩。」邢夫人聽了,連忙把鳳姐數落一頓,又罵賈璉:「不識好歹的東西,別管她多不好,也是你爹給的。為個外頭來的攆她,連老子的臉都不顧。你要攆她,還不如回你爹那裡去。」說完賭氣走了。秋桐這下更得意,乾脆跑到二姐窗根底下大哭大罵。尤二姐聽了,煩惱更添一層。

69 · 10

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里,多虧姐姐照應。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氣。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兒也不禁滴淚說道:“想來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從沒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說的在先。況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體統,與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白話晚上,賈璉宿在秋桐房,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看尤二姐,勸她:「好好養病,別理那畜生。」尤二姐拉她哭道:「姐姐,自從來到這裡,多虧姐姐照應。為了我,姐姐不知受了多少閒氣。若能逃過此劫活下來,必報姐姐恩德;只怕逃不出來,也只好等來生罷了。」平兒不禁落淚說:「想來都是我害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從沒瞞過他的話。既知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事來。」尤二姐忙說:「姐姐這話錯了。就算姐姐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的,不過姐姐先說了罷了。況且我一心要進來,才成體統,與姐姐何干。」兩人哭了一回,平兒囑咐幾句,夜深了,回去安歇。

69 · 11

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況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常聽見人說,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乾淨。”想畢,扎掙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淚便吞入口中,幾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趕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己去梳洗。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說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罵著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憐可憐。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逾了,牆倒眾人推。”丫鬟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眾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二姐實在溫和憐下,比鳳姐原強,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與鳳姐看見。

白話這裡尤二姐心下自己盤算:「病已經成了勢,白天無所保養,反倒有所損傷,料定必定好不了。何況胎已經打下,沒什麼可牽掛的,何必受這些閒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常聽人說,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乾淨。」想完,掙扎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有多重,含著恨、流著淚便吞進口中,幾次狠命伸直脖子,才咽了下去。於是趕忙把衣服首飾穿戴整齊,上炕躺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了第二天早晨,丫鬟媳婦們見她不叫人,樂得自己先去梳洗。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去,對丫頭們說:「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罵著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道可憐可憐。她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子來,別太過分了,牆倒眾人推。」丫鬟聽了,急忙推開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得整整齊齊,死在炕上。於是才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眾人雖然平素懼怕鳳姐,然而想尤二姐實在溫和、體恤下人,本比鳳姐強,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是不敢讓鳳姐看見。

69 · 12

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屍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麼丟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後門出靈不象,便對著梨香院的正牆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舖了錦緞衾褥,將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廝和幾個媳婦圍隨,從內子牆一帶抬往梨香院來。那里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著還美貌。賈璉又摟著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著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著,又向南指大觀園的界牆,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天文生回說:“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時入殮大吉。”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才掩靈。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眾族中人也都來了。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槨喪禮。鳳姐見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說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過群山,至北界牆根下往外聽,隱隱綽綽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也認真的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等著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麼銀子?家里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例,一月趕不上一月,雞兒吃了過年糧。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里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說著,命平兒拿了出來,遞與賈璉,指著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沒話可說,只得開了尤氏箱櫃,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櫃,一滴無存,只有些拆簪爛花并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廝丫鬟來拿,便自己提著來燒。

白話一時間整個府裡都知道了。賈璉進門抱著屍身大哭不休。鳳姐也裝模作樣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麼捨得丟下我,辜負我這片心!」尤氏、賈蓉也都過來哭了一場,好歹把賈璉勸住。賈璉便去回稟王夫人,討下梨香院停放五天的恩準,再移到鐵檻寺,王夫人依了他。他連忙叫人打開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停靈。賈璉嫌從後門出殯不體面,就對著梨香院臨街的正牆新開了一道大門。兩邊搭起棚子,設了壇場做法事。又用軟榻鋪上錦緞被褥,把二姐抬上去蓋了被單。八個小廝並幾個婆娘前後簇擁,從內院牆邊一路抬往梨香院。那裡早請好了陰陽先生,揭開被單一看,只見二姐臉色跟活著一樣,竟比生前還美。賈璉又抱住大哭,只喊:「奶奶,你死得不明不白,都是我害了你!」賈蓉趕緊上來勸:「叔叔想開些,我這姨娘是她自己沒福。」一邊說,一邊朝南面大觀園的界牆努嘴,賈璉明白了,只悄悄跺腳道:「是我疏忽了,遲早查得出來,我替你報仇。」陰陽先生回話說:「奶奶崩於今日正卯時,五天不能出殯,三日或七日才行,明日寅時入斂最吉。」賈璉道:「三日萬萬使不得,就定七日。因為叔父兄長都不在家,這等小喪不敢久停,等到了外頭,還得做五七大道場才掩靈,明年再往南邊下葬。」先生應聲寫了殃榜走了。寶玉早過來陪著哭了一場,族裡眾人也陸續都到。賈璉忙去找鳳姐要錢辦棺木喪事。鳳姐見人已經抬出去,便推說有病,回道:「老太太、太太講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守孝,反倒踅到大觀園,繞過假山,到北邊牆根下往外聽,隱約聽了幾句,回來又添油加醋報給賈母。賈母說:「別信他胡扯,誰家癆病死的丫頭不一把火燒了,也認真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夫妻,停個五七天抬出去,燒了或是扔亂葬崗埋了就完。」鳳姐笑道:「正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等著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只得過去,問他:「什麼銀子?家裡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錢,這月趕不上上月,雞都吃了過年糧。昨兒我還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兩,你倒做夢呢。這裡還有二三十兩,你要就拿去。」說著叫平兒取出遞給賈璉,又指著賈母有話,轉身又走了。賈璉氣得沒話說,只好去開尤氏的箱櫃拿自己的私房。及至打開,一分銀子也沒有,只剩些斷簪子、殘花,還有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二姐平時穿的,不覺又傷心哭起來。自己用包袱一併包了,也不叫小廝丫鬟,親手提著去燒了。

69 · 13

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廂房拉住賈璉,悄遞與他說:“你只別作聲才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里來點眼。”賈璉聽說,便說:“你說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與平兒,說:“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著,作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賈璉拿了銀子與眾人,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抬了一副好板進來,價銀五百兩賒著,連夜趕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里伴宿。

白話平兒又傷心又好笑,連忙把那包二百兩碎銀偷偷拿出,到廂房拉住賈璉,悄遞給他說:「你千萬別聲張。你要哭,外頭哪裡哭不得,何必跑來這裡讓人看見。」賈璉說:「你說得對。」接了銀子,又拿一條裙子交給平兒,說:「這是她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著,作個念想。」平兒便掩了藏好。賈璉拿銀子與眾人商量,派人先去買板。好的太貴,中等的又不要。賈璉騎馬去瞧,至晚間果然抬了一副好板回來,價銀五百兩賒著,連夜趕造。一面派人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內院,只在這裡伴宿。

解讀此回寫尤二姐吞金自盡、鳳姐借刀殺人,正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之局。鳳姐機關算盡,逼死二姐,又暗害張華,看似穩操勝算,實則種下敗亡之因。太虛幻境判詞所謂「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於此已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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