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70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黛玉重建詩社;湘雲柳絮詞。

70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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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2

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因又年近歲逼,諸務蝟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向未和寶玉說話,也不盛妝濃飾。眾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強。第二個琥珀,又有病,這次不能了。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白話賈璉在梨香院獨自守了七天七夜的靈,僧道輪番做佛事沒斷過。賈母叫他去,交代不准把靈柩送進家廟。賈璉沒法子,只好再和時覺商量,就在尤三姐墳上方點了個穴,動土安葬。出殯那天只來了族裡幾人、王信夫婦和尤氏婆媳,鳳姐一概不管,全憑賈璉自己辦。年關逼近,雜事堆得沒完,林之孝又送上名單,說府裡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該娶妻,想等裡頭有該放的丫頭好配給他們。鳳姐先問賈母和王夫人,眾人商量,雖有幾個該配的,各自都有難處:鴛鴦立誓不去,自那天後不跟寶玉講話,也不再濃妝豔飾,大家見她心堅也不好硬逼;琥珀病著,這回去不成;彩雲近來和賈環鬧翻,也得了治不好的病。只有鳳姐和李紈屋裡兩個粗使大丫頭嫁出去,其餘年紀不夠,只好讓小廝們到外頭自己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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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一向因鳳姐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著過年過節,出來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

白話這陣子鳳姐生病,李紈探春忙著料理家務,接著又過年過節,許多雜事把詩社擱下了。如今到了仲春天氣,雖有空閒,無奈寶玉接連遭逢變故:柳湘蓮出家、尤三姐自刎、尤二姐病故、柳五兒氣病,愁恨一件接一件,弄得他神情癡傻、言語錯亂,像染了心悸的毛病。襲人等不敢告訴賈母,只能百般逗他開心。

70 · 4

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解救,晴雯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膈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疊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蔥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髮,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卻仰在炕上,穿著撒花緊身兒,紅褲綠襪,兩腳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丟下雄奴,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著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

白話這天早晨寶玉剛醒過來,就聽見外間屋子裡一陣陣嘰嘰呱呱的笑聲,鬧個不停。襲人便笑著對他說:「你快出去救個急吧,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正按住溫都里那(芳官)在胳肢呢。」寶玉一聽,連忙披上那件灰鼠皮襖走出去一看,只見她們三個人的被褥還沒疊起來,外頭的大衣裳也還沒穿。那晴雯只穿著一件蔥綠色院綢小襖、紅色小衣和紅睡鞋,披散著頭髮,騎在芳官身上。麝月則穿著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裳,在那裡抓芳官的胳肢窩。芳官卻仰面躺在炕上,穿著撒花緊身兒、紅褲子綠襪子,兩隻腳亂蹬,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寶玉趕緊走上前笑著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來幫忙。」說著也爬上床去胳肢晴雯。晴雯被胳肢得受不住癢,笑著連忙丟開芳官,反過來和寶玉對抓。芳官趁這個機會又把晴雯按倒,朝她肋下抓個不停。襲人笑著說:「小心凍著了。」看著他們四個人纏成一團,倒是好笑。

70 · 5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說:“昨兒晚上奶奶在這里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這里?”小燕說:“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纔洗了出來晾著,還未乾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這里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里人也不少,怎麼不頑?”碧月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里,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白話這時李紈打發碧月來問:昨晚我們奶奶把一塊手帕忘在這裡,不知還在不在。小燕連聲說在,是我從地上撿的,當時不曉得是誰的,剛洗出來晾著,還沒乾。碧月見他們四個滾在一處鬧,便笑道:還是你們這裡熱鬧,一大清早就嘰嘰喳喳湊在一塊玩。寶玉笑問:你們那邊人也不少,怎麼不玩。碧月說:我們奶奶不玩,把兩位姨娘和琴姑娘也拘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到老太太那邊去,更冷清。兩位姨娘今年過完,明年冬天都要走,那才更寂寞。你看寶姑娘那邊,走了一個香菱就冷清許多,把雲姑娘落了單。

70 · 6

正說著,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問:“那里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玉聽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說:“這會子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沒有人作興。如今正是初春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卻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況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寶玉聽著,點頭說:“很好。”且忙著要詩看。眾人都又說:“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說著,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著《桃花行》一篇,曰:

白話正說著這話,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過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看一首好詩。」寶玉一聽,連忙問:「哪裡來的好詩?」翠縷笑著說:「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就知道了。」寶玉聽了,趕忙梳洗完畢出來,果然看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篇文章在看。見他走過來,大家都笑著說:「這會兒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整年,也沒有人再張羅了。如今正是初春天氣,萬物更新,正該打起精神重新把它立起來才好。」湘雲笑著說:「當初起詩社的時候是秋天,本來就不該興旺。如今正好萬物逢春,都主生機繁盛。何況這首桃花詩又寫得這樣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吧。」寶玉聽著,點頭說:「很好。」而且急著要看那首詩。眾人又都說:「咱們這會兒就去拜訪稻香老農(李紈),大家商量定了再起社。」說著,一齊站起來,都往稻香村去了。寶玉一面走,一面看那紙上寫著的一篇《桃花行》,寫的是:

70 · 7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白話這句寫簾外東風輕柔吹拂桃花,簾內的人卻懶洋洋地遲遲不肯起身梳妝,烘託出主人公的孤寂與沒精打采。

70 · 8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白話簾外的桃花與簾內的人相隔不遠,彷彿彼此相對,卻又隔著一層簾幕,暗示人與花雖近,心情卻難相通。

70 · 9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

白話東風像有意要揭開簾櫳,桃花也想偷看簾內之人,偏偏簾子沒有捲起,花終究窺不見人,寫出一份欲近卻隔的悵惘。

70 · 10

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

白話簾外的桃花依舊盛開,簾內的人卻比桃花還要消瘦,以花之繁茂反襯人的憔悴,點出傷春念遠的哀愁。

70 · 11

花解憐人花也愁,隔簾消息風吹透。

白話花若懂得憐人,也會跟著發愁,隔簾的訊息全憑風吹透,說明人與花同悲,而情意只能借風傳遞,倍覺淒涼。

70 · 12

風透湘簾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白話風穿過湘簾,花落滿庭,庭前春色反而叫人更加傷情,以樂景寫哀,春色愈好愁緒愈深。

70 · 13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白話長著青苔的院落門兒虛掩,夕陽斜照欄杆,人獨自倚著發怔,寫出環境的冷清與人的孤單。

70 · 14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白話倚欄的人對著東風流淚,悄悄穿著紅裙傍著桃花佇立,把人的淚與花的紅疊在一起,淒婉動人。

70 · 15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白話桃花桃葉紛紛亂落,花綻出新紅、葉凝著碧綠,以鮮明色彩寫春將盡時的繽紛與凋零交織。

70 · 16

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白話萬株桃花籠在煙霧裡,映得樓閣照壁一片模糊的紅,極寫花海之盛與朦朧的哀艷。

70 · 17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

白話彷彿天機燒破了鴛鴦錦緞,春睡正酣、將醒未醒之際挪動珊瑚枕,以綺麗意象寫夢醒時的悵然。

70 · 18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白話侍女端來金盆清水,影兒映在香泉中,胭脂遇水透出寒意,暗喻紅顏易冷、青春易逝。

70 · 19

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白話胭脂的鮮艷像什麼呢?不過是花的顏色與人的眼淚,把美與悲直接相比,引出下文淚與花的糾纏。

70 · 20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

白話若把人的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而花自嫵媚,人比花更無奈,淚水流盡花卻依然,更顯孤苦。

70 · 21

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

白話含淚看花,淚容易乾,淚乾時春也將盡,花便憔悴,寫眼淚流盡、春光與美貌同歸消逝。

70 · 22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白話憔悴的花遮著憔悴的人,花飛人倦,轉眼便是黃昏,人以花自況,一片衰颯遲暮之感。

70 · 23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白話一聲杜鵑啼叫,春天徹底歸去,空留簾櫳上一道月痕,寂寞收束全篇,餘韻淒清。

70 · 24

寶玉看了并不稱贊,卻滾下淚來。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淚來,又怕眾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麼得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做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所以不信。”寶釵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只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寶玉笑道:“固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眾人聽說,都笑了。

白話寶玉看了這首詩,並沒有稱讚,反而掉下淚來。他心裡明白這是黛玉寫的,所以才落淚,又怕被大家看見,連忙自己把眼淚擦掉了。於是問道:「你們這詩是怎麼來的?」寶琴笑著說:「你猜是誰作的?」寶玉笑著說:「自然是瀟湘妃子的手筆。」寶琴笑著說:「現在可是我作的呢。」寶玉笑著說:「我不信。這聲調和口氣,完全不像寶姐姐(蘅蕪君)的風格,所以我才不信。」寶釵笑著說:「所以說你是不通。難道杜甫每首詩都只寫『叢菊兩開他日淚』那種悲句不成!他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這樣嫵媚的句子啊。」寶玉笑著說:「話雖然這樣說。但我知道姐姐絕不會讓妹妹寫這種悲傷悼念的話,妹妹雖有這份才情,也斷然不肯去寫。比不上林妹妹曾經經歷過喪親之痛,才寫得出這種哀怨之音。」大家聽了,都笑起來。

70 · 25

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說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為“桃花社”,林黛玉就為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正說著,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吃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游頑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白話一行人來到稻香村,把詩拿給李紈看,她自然讚不絕口。談起詩社,大家商定第二天三月初二就重開,把海棠社改叫桃花社,推黛玉當社主,飯後齊集瀟湘館。接著又一起想題目。黛玉說就作一百韻的桃花詩。寶釵說不行,歷來寫桃花的詩最多,作出來難免落套,比不上你這首古風,得另外再擬。正說著有人回報舅太太來了,請姑娘出去請安,於是大家往前面去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吃過飯又陪她進園各處遊玩一遍,直到晚飯後點燈才走。

70 · 26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頑器。合家皆有壽儀,自不必說。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行禮。黛玉笑向眾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頑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

白話第二天是探春生日,元春早派兩個小太監送來幾件玩器,府裡上下都備了壽禮。飯後探春換上禮服,到各處行禮。黛玉笑對眾人說:我這社開得又不湊巧,偏忘了這兩天是她生日。雖不擺酒唱戲,也少不得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說笑一天,哪裡騰得出空。因此改到初五。

70 · 27

這日眾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念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說六月中准進京等語。其餘家信事務之帖,自有賈璉王夫人開讀。眾人聽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為妻,擇日于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兒又忙著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并請眾甥男甥女閒樂一日。賈母王夫人命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眾人不敢違拗,只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掌燈方回。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機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著。寶玉屈指算一算說:“還早呢。”襲人道:“書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時你縱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里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的好些,難道都沒收著?”襲人道:“何曾沒收著。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算,數了一數,纔有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日起,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去。”寶玉聽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去,便說:“明日為始,一天寫一百字才好。”說話時大家安下。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了,便十分歡喜,吩咐他:“以後只管寫字念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寶玉聽說,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說明。王夫人便說:“臨陣磨槍,也不中用。有這會子著急,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趕,又趕出病來纔罷。”寶玉回說不妨事。這里賈母也說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說:“老太太不用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卻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說,喜之不盡。

白話這一天,眾姊妹都在房中陪著賈母吃過早飯,便有賈政的家書送到了。寶玉上前請安,把那封給賈母請安的信拆開,念給賈母聽,信上也不過是些請安的話,說是六月中旬準能進京之類。其餘那些談家務事的信件,自然由賈璉和王夫人拆開來看。大家聽說賈政六七月間就要回京,都高興得不得了。偏偏最近王子騰把女兒許配給了保寧侯的兒子,挑了五月初十過門,鳳姐兒又忙著張羅這門親事,常常三五天都不在家。這天,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順便也請眾位外甥、外甥女去家中玩樂一天。賈母和王夫人便吩咐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個人跟著鳳姐一起去。眾人不敢違抗,只得回房去重新梳妝打扮了一番。五個人告辭出門,去了一整天,直到掌燈時分才回來。寶玉回到怡紅院,歇了一會兒,襲人便趁著這個機會順著話頭勸他收一收心,有空時把書拿出來溫習溫習,好預先準備著。寶玉扳著指頭算一算,說:「還早著呢。」襲人說:「書是頭一件要緊事,字是第二件。到那時候就算你有了書,你那字又寫到哪裡去了呢?」寶玉笑著說:「我平時也寫了不少好字,難道都沒收著?」襲人說:「哪裡是沒收著。你昨天不在家,我就把它們都拿出來一塊兒算,數了一數,才不過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就只寫了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天起,把別的心思都收起來,天天趕快臨幾張字補上去。雖然不能天天都有,也得大概拿得出手才行。」寶玉聽了,連忙自己又親自檢查了一遍,實在是敷衍不過去,便說:「從明天開始,一天寫一百個字才好。」說話之間大家便安歇了。到了第二天起來梳洗完畢,便在窗下磨墨,恭恭敬敬地臨帖寫楷書。賈母因為不見他出來,只當他是病了,連忙派人來問。寶玉這才去請安,說是因為寫字的緣故,先把早起清晨的功夫都用在這上頭,再做別的事,所以出來遲了。賈母聽了,十分歡喜,吩咐他說:「以後只管寫字念書,不用出來也行。你去回你太太一聲,讓她知道。」寶玉聽了,便到王夫人房中說明。王夫人卻說:「這是臨上陣才去磨槍,也不頂用。有這會兒著急的功夫,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事做不完的。這一趕,只怕又趕出病來才罷。」寶玉回說不妨事。這邊賈母也說怕他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人都笑著說:「老太太不用急。書雖然替他不得,字卻替得的。我們每人每天臨一篇給他,敷衍過這一關就完了。一來老爺到家不會生氣,二來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了,喜得不得了。

70 · 28

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虧。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集湊出許多來。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與寶玉,拆開看時,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鐘王蠅頭小楷,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史湘雲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幾篇相送。湊成雖不足功課,亦足搪塞了。寶玉放了心,于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踏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游蕩。

白話原來林黛玉聽說賈政一回家,必定要查問寶玉的功課,又怕寶玉肯分心,到時候要吃虧。因此她自己只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把詩社的事也不提起,更不用外面的事去勾引他分心。探春、寶釵兩個人每天也臨一篇楷書字送給寶玉,寶玉自己每天也加緊用功,有時寫二百字、有時寫三百字,多少不拘。到了三月下旬,便又把字湊集出了許多來。這天他正在算,只要再湊夠五十篇,也就敷衍得過去了。誰知紫鵑走過來,送了一卷東西給寶玉,拆開一看,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鐘繇、王羲之的蠅頭小楷,字跡竟和寶玉自己的十分相似。喜得寶玉連忙向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過去道謝。史湘雲、寶琴兩個人也各自臨了幾篇送來。湊在一起雖還不夠正式的功課分量,倒也足以敷衍過去。寶玉這才放了心,於是把該讀的書,又溫習了幾遍。正天天用功的時候,可巧靠近海邊一帶發生海嘯,又糟蹋了幾處百姓。地方官寫了奏本上報,皇上降旨就派賈政順路去查看賑濟災情再回來。這樣算下來,要到冬天底才能回來。寶玉聽了這消息,便又把書和字擱到一邊,照舊像從前一樣遊蕩去了。

70 · 29

時值暮春之際,史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白話暮春時節湘雲無聊,見柳花飛舞,偶作一首《如夢令》小令,寄興於柳絮。

70 · 30

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白話這首詞說柳絮豈是繡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纖手拈來,空叫杜鵑燕兒羨妒。末句「且住、且住」,是盼望莫讓春光就此離去,寫出對春的依戀與惜別。

70 · 31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與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卻不能。”湘雲笑道:“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兒,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說:“這話說的極是。我如今便請他們去。”說著,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眾人。這里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

白話湘雲自己填好一首,心裡得意,用紙條抄了先送寶釵看,又來找黛玉。黛玉看完笑說:好,也新鮮有趣,我卻作不來。湘雲笑道:咱們開這幾回社從來沒填過詞,你明天何不就以填詞起社,換個花樣,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一時興起,說這話極有道理,我現在就去請她們。一面吩咐備下幾樣果點,一面派人分頭去邀眾人。她兩個就在這裡定下柳絮為題,又限了幾個詞調,寫好貼在牆上。

70 · 32

眾人來看時,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們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于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麼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眾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白話大家過來看題目,這回以柳絮為題,限定用各種不同的詞調。眾人又都看了史湘雲那首,稱讚欣賞了一回。寶玉笑著說:「這種詞我們平時不擅長,少不得也得胡亂湊幾句起來。」於是大家抓鬮分題,寶釵抓到了《臨江仙》,寶琴抓到《西江月》,探春抓到《南柯子》,黛玉抓到《唐多令》,寶玉抓到《蝶戀花》。紫鵑點了一支夢甜香,大家便各自思索起來。一會兒黛玉有了靈感,先寫完了。接著寶琴、寶釵也都寫好了。她們三個人寫完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著說:「我先看完你們的,再來看我的。」探春笑著說:「哎喲,今天這香怎麼這樣快,已經剩下三分了。我才寫了半首。」因此又問寶玉寫好了沒有。寶玉雖然也作了幾句,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掉了,想要另作一首,回頭看那香,已經快燒完了。李紈笑著說:「這算是輸了。蕉丫頭的半首先寫出來吧。」探春聽了,連忙寫了出來。大家看時,上面卻只有半首《南柯子》,寫的是:

70 · 33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白話探春這半首《南柯子》寫柳條空掛纖縷、徒垂絡絲,既難繫住也難羈留,任它東西南北各自分離,嘆柳絮漂泊無依、身不由己。

70 · 34

李紈笑道:“這也卻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負,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白話李紈笑說這半首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盡情願認輸,不肯勉強塞責,擱筆來看這半首,反倒觸動詩興,提筆續成。

70 · 35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白話寶玉續的後半首說柳絮落下你別惋惜,飛來我自有數;鶯愁蝶倦的晚春時節,縱使明春再見也要隔上一年之期,以曠達語寫聚散無常。

70 · 36

眾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著,看黛玉的《唐多令》:

白話眾人笑說正經分內的作不出,這卻偏有了,縱好也不算數。便看黛玉的《唐多令》。

70 · 37

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毬。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白話黛玉這半首寫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柳絮團團如球;漂泊恰似人命薄,空自纏綿說什麼風流,以柳喻己,悲嘆身世飄零。

70 · 38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歎今生誰捨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白話下半首說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了頭;嘆今生誰肯收留,嫁與東風春也不管,任你去了,怎忍逗留,把柳絮與自身命運完全合一,哀婉至極。

70 · 39

眾人看了,俱點頭感歎,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白話眾人看了都點頭感嘆,說太悲了,好固然是好。又看寶琴的《西江月》。

70 · 40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白話寶琴這半首寫漢苑零星、隋堤點綴,三春事業都付與東風,明月梅花不過一夢,慨嘆繁華易逝、往事成空。

70 · 41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白話下半首寫幾處庭院落紅、誰家簾櫳香雪,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的恨最重,以廣闊空間襯離愁,聲調較為開闊。

70 · 42

眾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終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眾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鑒,自然是好的。”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話眾人都笑著說:「到底是她的聲調雄壯。『幾處』『誰家』這兩句最妙。」寶釵笑著說:「說到底還是免不了太過於悲傷頹敗。我想,柳絮本來就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牽無掛的東西,不過依我的主意,偏偏要把它說得好,才不落俗套。所以我胡謅了一首出來,未必合你們的心意。」眾人笑著說:「不要太謙虛了。我們且來欣賞欣賞,自然是好詩。」於是看這一首《臨江仙》,寫的是:

70 · 43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

白話寶釵這首開頭寫白玉堂前春風教柳絮起舞,東風捲得均勻,一反眾人悲調,把柳絮寫得意氣揚揚。

70 · 44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白話湘雲先笑讚「東風卷得均勻」一句便出人之上,又往下看。

70 · 45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白話接寫蜂團蝶陣亂紛紛,柳絮幾時隨流水而去,又何必定要委棄芳塵,說它未必漂泊無歸,翻案有力。

70 · 46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白話末寫萬縷千絲終不改本色,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頻借力,送我直上青雲,以柳絮自喻,志氣高昂,迥異群芳。

70 · 47

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麼罰?”李紈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為例。”

白話眾人拍案叫絕,說果然翻得好氣力,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落第要受罰。寶琴笑說自然受罰,但不知交白卷的怎麼罰。李紈說定要重罰,下次為例。

70 · 48

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眾人唬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眾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里嬌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氣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的,快掉出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紫鵑聽了,趕著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與他們去的。

白話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窗外的竹子上一聲響,好像窗櫺子倒了一樣,把眾人都嚇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看時,簾外的丫鬟嚷著說:「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眾丫鬟笑著說:「好一個齊整的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線,拿下來吧。」寶玉等人聽了,也都出來看,寶玉笑著說:「我認得這個風箏。這是大老爺院子裡嬌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她送過去吧。」紫鵑笑著說:「難道天下就沒有一樣的風箏,單單他有這一個不成?我不管,我先拿起來再說。」探春說:「紫鵑也學起小氣來了。你們自己也有一樣的,這會兒撿人家放走了的,也不怕犯忌諱。」黛玉笑著說:「可不是呢,知道是誰拿來放晦氣的,快丟出去吧。把咱們自己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紫鵑聽了,趕緊吩咐小丫頭們把這個風箏送到園門口值日的老婆子那裡去,萬一有人來找,也好交還給人家。

70 · 49

這里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七手八腳都忙著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向翠墨笑道:“你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并籰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才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歡喜,便命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翠墨帶著幾個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卻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玉頭上出汗,眾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著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一頓腳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線就好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幾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白話這邊的小丫頭們一聽要放風箏,巴不得七手八腳地都忙著拿出一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綁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繞線的轆轤)的。寶釵等人都站在院門前,吩咐丫頭們在院子外頭空曠的地方放去。寶琴笑著說:「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那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著說:「的確是。」因此回頭向翠墨笑著說:「把你們的也拿來放放。」翠墨笑嘻嘻地果然也去取了來。寶玉這會兒又來了興頭,也打發一個小丫頭回家去,說:「把昨天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風箏取來。」小丫頭去了半天,空著手回來,笑著說:「晴姑娘昨天已經把它放走了。」寶玉說:「我還一回都沒放過呢。」探春笑著說:「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說:「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吧。」丫頭去了,同著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風箏和籰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天已經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才送來的,放這一個吧。」寶玉細細看了一回,只見這個美人做得十分精緻。心裡歡喜,便吩咐把它放起來。這時探春的風箏也取了來,翠墨帶著幾個小丫頭在那邊山坡上已經放了起來。寶琴也吩咐人把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風箏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卻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風箏,都放了起來。唯獨寶玉那個美人風箏放不起來。寶玉說是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升起房簷那麼高就又落下來了。急得寶玉頭上直冒汗,眾人又笑他。寶玉恨得把它扔在地上,指著風箏說:「要不是個美人,我這一腳非把它踩個稀爛不可。」黛玉笑著說:「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外叫人打了頂線就好了。」寶玉一面派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著臉看,天上的這幾個風箏都升到半空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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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聽說,用手帕墊著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接過籰子來,隨著風箏的勢將籰子一松,只聽一陣豁刺刺響,登時籰子線盡。黛玉因讓眾人來放。眾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紫鵑笑道:“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那一年不放幾個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說著便向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籰子根下寸絲不留,咯登一聲鉸斷,笑道:“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後退了去,一時只有雞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眾人皆仰面睃眼說:“有趣,有趣。”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煙處,被小孩子得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教他兩個作伴兒罷。”于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眾人皆笑說:“且別剪你的,看他倒象要來絞的樣兒。”說著,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眾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眾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著,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齊收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眾人拍手哄然一笑,說:“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說著,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白話一會兒丫鬟們又拿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一種附在風箏上的小風箏)來,大家玩了一回。紫鵑笑著說:「這一回風勁大,姑娘你來放吧。」黛玉聽了,用手帕墊著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便接過籰子來,順著風箏的勢頭把籰子一鬆,只聽一陣豁刺刺的響聲,頓時籰子上的線全放盡了。黛玉於是讓大家來放。眾人都笑著說:「各人都有,你先請吧。」黛玉笑著說:「這一放雖然有趣,只是捨不得。」李紈說:「放風箏圖的不就是這一樂嗎,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幾個,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才好。」紫鵑笑著說:「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哪一年不放幾個的,今天忽然又心疼起來了。姑娘不放,等我來放。」說著便從雪雁手裡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在籰子根下一點絲不留,咯登一聲剪斷,笑著說:「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後退去,一會兒只剩雞蛋大小,轉眼間只剩一點黑星,再一轉眼便不見了。眾人都仰著臉睜眼說:「有趣,有趣。」寶玉說:「可惜不知落在哪裡去了。若是落在有人煙的地方,被小孩子拾去還好;若是落在荒郊野外沒人煙的地方,我倒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的這個也放去,叫他們兩個作伴兒吧。」於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前那樣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只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便說:「這也不知是誰家的。」眾人都笑著說:「且別剪你的,看它倒像是要來絞的樣兒。」說著,只見那個鳳凰漸漸逼近過來,便和這個鳳凰絞在一處。眾人剛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糾纏不清,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著響鞭,在半空中像鐘鳴一般,也逼近過來。眾人笑著說:「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們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著,那喜字果然和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家一齊收線、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眾人拍手鬨然一笑,說:「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也太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說著,看眾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才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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