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71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故遇鴛鴦

邢夫人討針線;鴛鴦遇司棋母。

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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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2

話說賈政回京之後,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幾年,骨肉離異,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益發付于度外,只是看書,悶了便與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里面母子夫妻共敘天倫庭闈之樂。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賈珍賈璉等商議,議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榮寧兩處齊開筵宴,寧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并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附馬王公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并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湊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湊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五百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匹,玉杯四只。餘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不能勝記。堂屋內設下大桌案,舖了紅氈,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後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寧府中本日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并幾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并幾位世交公侯誥命。賈母等皆是按品大妝迎接。大家廝見,先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才入席。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敘,便是眾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并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眾媳婦都在竹簾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帶領幾個丫鬟在圍屏後侍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別處管待去了。一時台上參了場,台下一色十二個未留發的小廝侍候。須臾,一小廝捧了戲單至階下,先遞與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才遞與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盤托上,挨身入簾來遞與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才奉與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出吉慶戲文,然後又謙讓了一回,北靜王妃也點了一出。眾人又讓了一回,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复入園來,另獻好茶。

白話賈政回京以後,各種事情都辦完了,皇上賞他一個月假在家休息。他年紀漸漸大了,事情繁重、身子衰弱;又加上這幾年在外頭,和家人骨肉分離,如今能安安穩穩聚在一處屋裡,自己心裡高興得不得了。所有大大小小的事務,他更加一概丟到腦後,只管看書,悶了就陪清客下棋喝酒,或是白天在裡頭和母親、妻子、兒女一塊兒享受天倫之樂。因為今年八月初三是賈母八十歲大壽,又因親友全都來了,怕酒席擺不開,他很早就和賈赦、賈珍、賈璉等人商量,決定從七月二十八到八月初五,榮寧兩府一齊開席:寧國府只請男賓,榮國府只請女眷,大觀園裡收拾出綴錦閣、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作退居休息之用。二十八日請皇親、駙馬、王公,各位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請閣下、都府、督鎮和誥命夫人等;三十日請各位官長、誥命以及遠近親友和女眷。初一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是賈政,初三是賈珍賈璉,初四是賈府全族老小一齊湊的家宴,初五由賴大、林之孝等底下管事的人湊一天。從七月上旬起,送壽禮的人就接連不斷。禮部奉皇上旨意,賞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匹、金玉環四個、庫銀五百兩。元春又吩咐太監送來金壽星一尊、沉香拐杖一根、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匹、玉杯四只。其餘從親王、駙馬到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是來往的,沒有不送禮的,多得記不過來。正屋裡擺下大桌案,鋪了紅氈,把所有精細東西都陳列出來請賈母過目。賈母頭一兩天還高興過來看看,後來膩了,也不看,只說:「叫鳳丫頭收起來,改天悶了再看。」到了二十八日,兩府都掛燈結彩,屏風畫著鸞鳳,坐褥擺著芙蓉,笙簫鼓樂的聲音大街小巷都聽得到。寧府這天來的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和幾個世交公侯的襲爵子弟;榮府這邊來的是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和幾位世交公侯的誥命夫人。賈母等人都按品級盛裝迎接。大家見了面,先請進大觀園嘉蔭堂,喝過茶、換了衣服,才到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讓了半天才入座,上頭兩席是南王妃、北王妃,下面依序是眾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和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一席才是賈母的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著尤氏、鳳姐和族中幾個媳婦,像雁翅般兩排站在賈母身後侍候。林之孝家、賴大家帶著眾媳婦都在竹簾外頭侍候上菜斟酒;周瑞家帶著幾個丫鬟在圍屏後頭聽候使喚。凡是跟著來的隨從,早有人到別處招待去了。一會兒台上開場,台下清一色十二個還沒留頭髮的小廝侍候。不一會兒,一個小廝捧著戲單到台階下,先遞給回事的媳婦;那媳婦接了,才遞給林之孝家的,用個小茶盤託著,側身進簾子遞給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才獻給尤氏。尤氏託著走到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一番,點了一齣吉慶戲文;又謙讓一番,北靜王妃也點了一齣。眾人又讓了一番,說隨便挑好的唱就是了。過了一會兒,菜已上了四道,湯才上一道,跟來各家的都放了賞錢。大家便換衣服再進園子,另獻上好茶。

解讀此段鋪陳賈母壽辰之盛,亦見賈政晚年息事寧人、享天倫之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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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幾處廟里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眾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靦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兒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姊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才從廟里跪經回來。鳳姐兒說了話。寶釵姊妹與黛玉探春湘雲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眾人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誇贊不絕。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里,聽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去。我明兒和你叔叔算帳。”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幾歲了,又連聲誇贊。因又松了他兩個,又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極誇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誇那一個的是。”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們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餘者不必細說。

白話南安太妃問起寶玉,賈母笑著說:「今天好幾處廟裡在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起眾小姐,賈母笑著說:「她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了人靦腆,所以叫她們替我看屋子去了。還有些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她姨娘家的姊妹們一塊兒看戲呢。」南安太妃笑說:「既然這樣,叫人請來吧。」賈母回頭吩咐鳳姐去把史、薛、林三位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好了。」鳳姐答應了,來到賈母這邊,只見姊妹們正吃著果子看戲,寶玉也剛從廟裡跪經回來。鳳姐說了這話,寶釵姊妹和黛玉、探春、湘雲五個人來到園中,大家見了面,不過是請安問好、讓坐這類事。眾人裡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沒見過的,都一齊聲稱讚個不停。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便笑說:「你在這裡,聽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了才去。我明天和你叔叔算帳。」便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幾歲了,又一連聲稱讚;又放開她們兩個,再拉著黛玉、寶琴,也實實在在地細看,極力誇了一回,又笑說:「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誇哪一個才好。」早有人把預備的禮物打點出五份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說:「你們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吧。」五人連忙拜謝。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其餘的不必細說。

解讀太妃逐一細看眾小姐,隱見世家選媳之意,尤其留意探春、寶釵、黛玉、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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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聽說,也不便強留,大家又讓了一回,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辭了。餘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壽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寧府坐席。不在話下。

白話吃過茶,眾人在園中略逛,賈母又讓入席。南安太妃推說身體不適,執意先告辭,賈母不便強留,送到園門看她上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也坐了一會便辭了。其餘客人有的待到散席,有的中途離去。賈母勞累了一整天,次日不見客,一切由邢、王兩位夫人接待;世家子弟來拜壽的,只在廳上行禮,由賈赦、賈政、賈珍還禮招待,到寧府入席。

解讀壽宴首日熱鬧,卻已見賈母年高力衰,次日便需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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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間待客,晚間在園內李氏房中歇宿。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後,賈母因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點子吃的歇歇去。明兒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著退了出來,到鳳姐兒房里來吃飯。鳳姐兒在樓上看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只有平兒在房里與鳳姐兒疊衣服。尤氏因問:“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沒有?”平兒笑道:“吃飯豈不請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兒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里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兒,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里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說,一面就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罷了。

白話這幾日尤氏夜裡也不回寧府,白日待客,晚間在大觀園李紈房中歇宿。這晚她服侍賈母吃過飯,賈母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點找些吃的歇歇,明兒還要起早忙呢。」尤氏應聲退下,到鳳姐房裡吃飯。鳳姐在樓上盯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只有平兒在房中幫鳳姐疊衣。尤氏問:「你們奶奶吃飯了沒有?」平兒笑道:「吃飯豈有不請奶奶的。」尤氏笑說:「那我別處找吃的,餓得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兒忙笑道:「奶奶回來,這兒有點心,先墊補些,回頭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這麼忙,我園裡跟姐妹們鬧去。」說著就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算了。

解讀尤氏深夜覓食一節,帶出園中管事鬆懈之伏筆。

71 · 6

且說尤氏一徑來至園中,只見園中正門與各處角門仍未關,猶吊著各色彩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里,只有兩個婆子分菜果呢。因問:“那一位奶奶在這里?東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聽見是東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奶奶們才散了。”小丫頭道:“散了,你們家里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怎麼你們不傳去?你哄那新來了的,怎麼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聽了梯己信兒,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兒似的傳去的,不知誰是誰呢。璉二奶奶要傳,你們可也這麼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與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什麼‘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排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你們還早些呢!”丫頭聽了,氣白了臉,因說道:“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著地藏庵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頑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幾樣葷素點心出來與尤氏吃。兩個姑子,寶琴,湘雲等都吃茶,仍說故事。那小丫頭子一徑找了來,氣狠狠的把方才的話都說了出來。尤氏聽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麼人?”兩個姑子并寶琴湘雲等聽了,生怕尤氏生氣,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聽錯了。”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子好性氣,那糊涂老嬤嬤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才是。咱們奶奶萬金之軀,勞乏了幾日,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他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兒,說這些話做什麼。”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兒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道:“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氣,豈不惹人談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白話再說尤氏一直來到園中,只見園子正門和各處角門還沒關,仍掛著各色彩燈,便回頭吩咐小丫頭去叫值班的女人。那丫鬟走進班房,竟一個人也沒有,回來稟報尤氏。尤氏便命她去傳管事的女人。這丫頭答應了就出去,到二門外鹿頂裡,那是管事女人議事集合的地方。到了這裡,只有兩個婆子在分菜果。便問:「哪一位奶奶在這裡?東府奶奶正等著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聽說是東府裡的奶奶,不大放在心上,就回說:「管家奶奶們才散了。」小丫頭說:「散了,你們家裡去傳他。」婆子說:「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說:「噯呀噯呀,這可反了!怎麼你們不傳去?你們哄那新來的還罷了,怎麼哄起我來了!平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聽了貼己消息,或是賞了哪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像狗顛兒似的去傳,不知誰是誰呢。璉二奶奶要傳,你們也這麼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出毛病,便羞惱成怒,回嘴說:「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關你事!你不用揭我們,你想想,你那爹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會溜鬚呢。什麼『清水下雜麵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去排場你們那邊人。我們這邊,你們還早呢!」丫頭聽了,氣得臉發白,說道:「好,好,這話說得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尤氏早已進園來,遇見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著地藏庵兩個姑子正說故事玩笑,尤氏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幾樣葷素點心出來給尤氏吃。兩個姑子、寶琴、湘雲等都喝茶,仍說故事。那小丫頭一路找了來,氣狠狠地把剛才的話都說了出來。尤氏聽了,冷笑說:「這是兩個什麼人?」兩個姑子和寶琴、湘雲等聽了,生怕尤氏生氣,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聽錯了。」兩個姑子笑著推開這丫頭說:「你這孩子好性子,那糊塗老媽媽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咱們奶奶萬金之軀,勞乏了幾天,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她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說這些話做什麼。」襲人也忙笑著拉她出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說:「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到那邊把她們家的鳳兒叫來。」襲人笑說:「我請去。」尤氏說:「偏不要你去。」兩個姑子忙站起身,笑說:「奶奶素日寬宏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氣,豈不惹人議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說:「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先放著就是了。」

解讀婆子倚老賣老、推諉不傳話,種下日後邢夫人借題發作之因。

71 · 7

說話之間,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體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處房里的主人都喜歡他。他今日聽了這話,忙的便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內說:“氣壞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里,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帳。”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明燈蜡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芽兒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兒二奶奶還吩咐了他們,說這幾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里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才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著,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才吃了幾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吃罷。”

白話說話之間,襲人早已又派了一個丫頭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就把這話告訴了她。周瑞家的雖不掌管事務,但她平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本有些體面,心性乖巧圓滑,專愛到處獻殷勤討好,所以各處房裡的主人都喜歡她。她今天聽了這話,急忙跑進怡紅院,一面快走,一面嘴裡說:「氣壞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裡,如今慣得太不像話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先打他們幾個耳括子,等過了這幾天再算帳。」尤氏見了她,便笑說:「周姐姐你來,有個道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明燈蠟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防不勝防的事,怎麼使得?因此叫值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影子也沒有。」周瑞家的說:「這還了得!前兒二奶奶還吩咐過他們,說這幾天事多人雜,一入夜就關門吹燈,不是園裡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幾天,必要打幾個才好。」尤氏又說了小丫頭的話。周瑞家的說:「奶奶不要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關上正門和角門了。」正亂著,只見鳳姐派了人來請吃飯。尤氏說:「我也不餓了,才吃了幾個饃饃,請你奶奶自己吃吧。」

解讀周瑞家的一貫愛生事討好,此處主動攬事,為後文煽風埋線。

71 · 8

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時常我們和他說話,都似狠蟲一般。奶奶若不戒飭,大奶奶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麼著,記上兩個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捆了送到那府里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幾下子,或是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麼大事。”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一聲兒,素日因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廝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捆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里派人看守。

白話一時周瑞家的得空出來,把方才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子就是管家奶奶,平時跟她們說話,個個像狠蟲。奶奶若不戒飭,大奶奶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麼著,記下兩人名字,過了這幾日捆了送寧府,任大嫂子發落,打幾下或開恩饒了都隨她,算什麼大事。」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素日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便命小廝到林之孝家傳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時捆起兩個婆子,交馬圈派人看守。

解讀鳳姐本欲給尤氏面子、從輕發落,卻被周瑞家的借機報私怨。

71 · 9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麼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丫頭們出來說:“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園里,叫大娘見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過意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為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是那里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的。家去歇著罷,沒有什麼大事。”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麼?”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娘原是好察聽這些事的,且素日又與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聞得八九,聽林之孝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道:“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白話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麼事,這時已經點了燈,忙坐車進來,先去見鳳姐。到二門上傳話進去,丫頭們出來說:「奶奶才歇下。大奶奶在園裡,叫大娘去見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而過意不去,忙喚她進來,笑著對她說:「我不過因找人找不到才問你,你既然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趟。不大的事,已經撒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說:「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說:「這是哪裡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是周姐姐說的。家去歇著吧,沒有什麼大事。」李紈又要說原委,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的見這樣,只得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姨娘笑說:「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麼?」林之孝家的便笑說哪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又是個對頭的因由。趙姨娘本來就愛打聽這些事,而且平日又和管事的女人們交厚,互相聯絡,好做首尾。方才的事,她已經聽了八九分,聽林之孝家的這麼說,便如此這般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說:「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追究,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就完了。」趙姨娘說:「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是戲弄你、耍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解讀趙姨娘素與管事女人扳厚,此處暗遞消息,可見其好生事之性。

71 · 10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才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涂,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請去。”這兩個小丫頭子才七八歲,原不識事,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糊涂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卻纏我來。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什麼完不了的事!”一語提醒了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了。沒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

白話說完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方才那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求。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塗,誰叫你娘吃酒胡說惹事,連我都不知。二奶奶差人捆他,連我也落不是,我替誰討情?」兩個小丫頭才七八歲,本不懂事,只管啼哭哀求。纏得林之孝家的沒法,便道:「糊塗東西!你守著門路不走,偏纏我。你姐姐現嫁給那邊太太陪房費大娘的兒子,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跟太太說一聲,有什麼完不了!」一句點醒一個,另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塗攮的!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哪有單放他媽只打你媽的理。」說完上車去了。

解讀林之孝家的點出門路,暗示邢夫人陪房費婆子可說情,伏下邢夫人之怒。

71 · 11

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體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罵亂怨的出氣。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么喝六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雞罵狗,閒言閒語的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聽了周瑞家的捆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牆大罵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并沒什麼不是,”不過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頭白鬥了兩句話,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馬圈里,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說聲,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後討了沒意思,後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後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後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調唆的。”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眾族人都到齊,坐席開戲。賈母高興,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輩,只便衣常妝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後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㻞之母也帶了女兒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兒四姐兒,還有幾房的孫女兒,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兒生得又好,說話行事與眾不同,心中喜歡,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寶玉卻在榻上腳下與賈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著房頭輩數下去。簾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後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後賴大等帶領眾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眾家下媳婦,然後各房的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後又抬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直到歇了中台,賈母方進來歇息,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兒留下喜鸞四姐兒頑兩日再去。鳳姐兒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也巴不得一聲兒。他兩個也願意在園內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著許多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聽見昨兒晚上二奶奶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麼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舍錢舍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折磨起人家來了。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鳳姐聽了這話,又當著許多人,又羞又氣,一時抓尋不著頭腦,憋得臉紫漲,回頭向賴大家的等笑道:“這是那里的話。昨兒因為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盡讓他發放,并不為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麼快。”王夫人因問為什麼事,鳳姐兒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兒道:“我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憑他是什麼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兒,這也當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兒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為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氣越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因賭氣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偏是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異道:“好好的,這是什麼原故?那里立等你呢。”鳳姐聽了,忙擦干了淚,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兒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兒答應了。鴛鴦忽過來向鳳姐兒面上只管瞧,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麼。”鴛鴦笑道:“怎麼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異,只管看。”賈母聽說,便叫進前來,也覷著眼看。鳳姐笑道:“才覺的一陣癢癢,揉腫了些。”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不成?”鳳姐道:“誰敢給我氣受,便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里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兒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里幫著兩個師傅替我揀佛豆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偏心。”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兩個姑子吃了,然後才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抬出外間。尤氏鳳姐兒二人正吃,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兒二人也叫來,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後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內,每揀一個,念一聲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結壽緣。賈母歪著聽兩個姑子又說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鴛鴦早已聽見琥珀說鳳姐哭之事,又和平兒前打聽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奶奶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麼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了。賈母道:“這才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太太素日沒好氣,不敢發作,所以今兒拿著這個作法子,明是當著眾人給鳳兒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等進來,也就不說了。賈母因問:“你在那里來。”寶琴道:“在園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說話的。”賈母忽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里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留下的喜姐兒和四姐兒雖然窮,也和家里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知道咱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兩只體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依。”婆子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罷。他們那里聽他的話。”說著,便一徑往園子來。

白話這個小丫頭果然過去告訴了她的姐姐,姐姐又轉告給費婆子。這費婆子原本是邢夫人從孃家帶來的陪房,早些年也曾經風光體面過一陣子,只因賈母近來不大看重邢夫人,連帶這邊的人都減了幾分威風。凡是賈政這一房有些體面的人,那邊的人個個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費婆子平日裡常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的勢,時常喝點酒,嘴裡便胡亂罵人、抱怨連連來發洩心頭的不快。如今賈母慶壽這等轟動的大事,她只能乾看著別人家逞才賣技地辦事,呼麼喝六地調動手腳,心裡早就不自在,便指雞罵狗、說些閒言閒語到處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去跟她計較。如今聽說周瑞家的竟捆了她的親家,她更是火上澆油,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牆大罵了一陣,這才走上來求邢夫人,說她親家其實並沒什麼過錯:「不過是和那府裡大奶奶身邊的小丫頭白白鬥了兩句嘴,周瑞家的便在咱家二奶奶面前調唆,把她捆到馬圈裡,過了這兩天還要打。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了——跟二奶奶說一聲,饒她這一回吧。」邢夫人自從那回想討鴛鴦討了沒趣之後,後來又見賈母越發冷淡她,鳳姐的體面反倒勝過了自己;再加上前天南安太妃來,要見她們姊妹,賈母卻只叫探春出來,迎春簡直像有若無,她自己心裡早已怨忿不樂,只是無處發作。又碰上這些小人等在旁邊,他們心裡那點嫉妒挾怨的念頭不敢明著施展,便背地裡造謠生事、挑撥主人。起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後來漸漸告到鳳姐頭上,說她「只哄著老太太喜歡了她,好趁機作威作福,轄制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再後來又告到王夫人跟前,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在當中調唆的。」邢夫人縱然是鐵心銅膽的人,畢竟是婦人家,終究免不了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實在厭惡鳳姐。今天聽了這一篇話,她也不說什麼長短。到了第二天一早,見過賈母,眾族人全都到齊,坐席開戲。賈母興致很高,又見今天沒有遠處的親戚,都是自己族中的子侄輩,便只穿著便衣常妝出來,在堂上受禮。當中獨獨設了一張榻,引枕、靠背、腳踏一應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的前後左右,擺的都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幾位姊妹圍繞在旁。因為賈㻞的母親也帶了女兒喜鸞來,賈瓊的母親也帶了女兒四姐兒來,還有幾房的孫女兒,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獨看喜鸞和四姐兒生得標緻,說話行事又與眾不同,心中喜歡,便叫她兩個也過來在榻前同坐。寶玉卻在榻上、賈母腳下替她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都順著房頭輩數排下去。簾外兩廊坐的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女客一撥一撥地行禮,後來才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叫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後賴大等人帶領眾人,從儀門直跪到大廳上,磕頭禮畢,接著是眾家下媳婦,再來是各房的丫鬟,足足鬧了兩三頓飯的工夫。然後又抬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中放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這才開戲飲酒。直到中台歇了,賈母才進來歇息,叫他們隨便頑耍,又吩咐鳳姐留下喜鸞、四姐兒多頑兩天再回去。鳳姐出來便跟她們的母親說了,她兩個母親平日都受過鳳姐的照顧,也正巴不得;兩個女孩子也願意在園裡玩耍,到了晚上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到晚間散場的時候,當著許多人的面陪著笑向鳳姐求情說:「我聽說昨兒晚上二奶奶生了氣,打發周管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麼罪。論理我不該討這個情,我想老太太的好日子,發起狠來還舍錢舍米、周濟貧老,咱們家倒先折磨起人家來了。不看我的面子,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吧。」說完,上車去了。鳳姐聽了這話,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一時抓不著頭緒,憋得臉都紫漲了,回頭向賴大家等笑著說:「這是哪裡的話。昨兒因為這裡的人得罪了那府裡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盡讓她發落,並不是為了得罪了我。這又是哪個耳報神這麼快。」王夫人便問是為了什麼事,鳳姐笑著把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著說:「連我並不知道。你原本也太多事了。」鳳姐說:「我是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來發落,不過是個禮數。就好像我在你那裡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也該送了來盡我的意思。憑他是什麼好奴才,到底也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是誰過去沒來由地獻殷勤,把這也當作一件正經事去說。」王夫人說:「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兒媳婦也不是外人,也用不著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才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不由得越想越氣、越想越慚愧,不知不覺灰了心轉而作悲,眼淚直滾下來,便賭氣回房去哭,又不讓人知覺。偏巧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她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異說:「好好的,這是什麼緣故?哪裡立等你呢。」鳳姐聽了,忙擦乾眼淚,洗了臉重新施上脂粉,這才同琥珀過來。賈母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說:「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其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是大紅緞子緙絲的『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的『百壽圖』,算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也就罷了。」賈母說:「既是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收著,我要拿去送人的。」鳳姐答應了。鴛鴦忽然走過來只管瞧鳳姐的臉,引得賈母問說:「你不認得她?只管瞧什麼。」鴛鴦笑說:「怎麼她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異,只管看。」賈母聽說,便叫她上前來,也瞇著眼瞧。鳳姐笑說:「才覺著一陣癢癢,揉得腫了些。」鴛鴦笑說:「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不成?」鳳姐說:「誰敢給我氣受,便是受了氣,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說:「正是……」

解讀此段是邢、王、鳳三角矛盾之關鍵:邢夫人借婆子之事當眾折辱鳳姐,鳳姐隱忍含淚,主僕婆媳嫌隙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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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到稻香村中,李紈與尤氏都不在這里。問丫鬟們,說“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里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這會子又跑來做什麼?”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聽了,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與諸人知道。不在話下。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的人捆上十個也趕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兒,還離腳蹤兒不遠。咱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也可憐見兒的。雖然這幾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為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機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機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咱們家里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奴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麼樣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里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聽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寒素些,倒是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金萬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里說不出來的煩難,更利害。”寶玉道:“誰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勸你,總別聽那些俗語,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榮才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象你,真是一心無掛礙,只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麼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里,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寶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眾人不等說完,便說:“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說話才好。若和他說話,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說,等這里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閣,橫豎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兒。”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說呆話,難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說的喜鸞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眾人都且不提。

白話鴛鴦先到了稻香村,李紈和尤氏都不在那兒,問了丫鬟,丫鬟說兩人都在三姑娘那裡。鴛鴦便回身又來到曉翠堂,果然見園子裡的人都在那兒說笑。大家見她來了,都笑著問她這會子又跑來做什麼,又讓她坐下。鴛鴦笑著反問,難道還不許她也來逛逛,於是便把方才賈母問圍屏的那番話說了一遍。李紈連忙起身聽了,隨即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一個來,吩咐他們傳給眾人知道,這且不表。尤氏笑著說,老太太真是想得周到,像她們這樣年輕力壯的人,只怕捆上十個也趕不上。李紈接著說,鳳丫頭仗著那點鬼聰明,還算離得不遠,咱們可是辦不到的。鴛鴦卻嘆道,還提什麼鳳丫頭虎丫頭,她也可憐,這幾年雖沒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出過什麼錯縫兒,暗地裡卻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她說做人實在為難:太老實了便沒有機變,公婆嫌你老實,家裡人也不怕你;若是稍有機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家裡更難,那些新出來的奴字號奶奶們個個心滿意足,稍有不如意便背地咬舌根、挑三窩四。她因怕老太太生氣,一點也不敢說,否則說出來大家別想過太平日子。她又說,這話當著三姑娘的面也不瞞: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怨言還算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聽著也不大好,豈不可笑。探春笑說,糊塗人多得很,哪裡計較得許多,她倒覺得不如小戶人家人口少,雖然寒素些,倒是歡天喜地快快樂樂;像他們這樣人家人口多,外頭看著不知是什麼千金萬金的小姐、何等快樂,哪知內裡說不出的煩難更要厲害。寶玉說,誰都像三妹妹這樣多心,他常勸人別聽那些俗語、想那些俗事,只管安富尊榮就是,不像他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尤氏笑他,誰都像你這般一心無掛礙,只知道和姊妹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也不過如此,一點後事都不慮。寶玉卻笑道,他能和姊妹們過一日便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麼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他又是胡說,就算他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裡,難道那些姊妹都不出門的。尤氏也笑,怨不得人都說他白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寶玉又笑道,人事莫定,誰知道誰死誰活,倘或他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眾人不等他說完便道,可是又瘋了,別跟他說話才好,跟他說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便笑著說,二哥哥別這樣說,等這裡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閣,橫豎老太太、太太也寂寞,她來和他作伴兒。李紈、尤氏等都笑說,姑娘也別說呆話,難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說得喜鸞低下頭去。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回房安歇,眾人這且不提。

解讀眾人議論家門難處、做人兩難,是作者借鴛鴦之口慨嘆大族苦衷。

71 · 13

且說鴛鴦一徑回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後大桂樹陰下來。剛轉過石後,只聽一陣衣衫響,嚇了一驚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里,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後樹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准一個穿紅裙子梳鬅頭高大豐壯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這麼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夠。”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誰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眾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萬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麼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象個小廝,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個是誰?”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聽了,只得也從樹後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聽見如此說,便接聲道:“我在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聽了,只得松手讓他去了。

白話再說鴛鴦一路回來,剛到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著還沒上閂。這時園裡沒人走動,只有值班房裡燈光掩映,半邊天上掛著淡淡的月色。鴛鴦又沒個作伴的,也沒提燈籠,獨自一人腳步又輕,所以值班的人全沒理會她。偏巧她又要小解,便下甬路找了個僻靜草處,走到湖山石後大桂樹蔭下來。剛轉過石後,忽聽一陣衣衫窸窣的響聲,嚇了她一大跳。定睛一看,竟是兩個人在那裡,見她來了便想往石後樹叢裡藏躲。鴛鴦眼尖,趁著月色認出一個穿紅裙子、梳著鬅頭、高大豐壯身材的,正是迎春房裡的司棋。鴛鴦只當她是和別的女孩子在這裡方便,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嚇唬人頑,便笑著叫她快出來,說再不出來就要喊人當賊拿了,這麼大丫頭還黑家白日地頑不夠。這本來是鴛鴦的戲言,要叫她出來。誰知司棋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了她的首尾,生怕一喊叫讓眾人知覺更不好,況且平日鴛鴦與她親厚不同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雙膝跪下只求好姐姐千萬別嚷。鴛鴦反倒不知緣故,忙拉她起來笑問這是怎麼說。司棋滿臉脹紅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像個小廝,心下便猜了八九分,自己反倒羞得面紅耳赤,又怕了起來。定了定神,忙悄聲問那個是誰,司棋又跪下說是她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說要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聲叫那小子別藏了,說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聽了,只得也從樹後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著說她們的性命全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說你放心,她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句話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金姑娘已出去了、把角門上鎖吧。鴛鴦正被司棋拉住脫不了身,聽見這話便接聲說她在這裡有事,且略住手,這就出來。司棋聽了,只得鬆手放她去了。

解讀司棋與表弟私會大觀園,被鴛鴦撞破,為後文抄檢大觀園埋下巨變之種。

71 · 14

要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要知道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71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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