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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鳳姐病;來旺家倚勢強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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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鴛鴦出了角門,臉上猶紅,心內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這事非常,若說出來,奸盜相連,關系人命,還保不住帶累了旁人。橫豎與自己無干,且藏在心內,不說與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晚間便不大往園中來。因思園中尚有這樣奇事,何況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走動了。
白話且說鴛鴦出了角門,臉上還紅著,心裡突突地跳,真沒想到會撞上這等意外之事。她想這事非同小可,若說出來,奸盜相連,關係人命,還保不住帶累旁人。橫豎與自己無干,便藏在心裡,不對一人說知。回房復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夜裡便不大往園中來。因想園中尚有這等奇事,何況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易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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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司棋因從小兒和他姑表兄弟在一處頑笑起住時,小兒戲言,便都訂下將來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風流,常時司棋回家時,二人眉來眼去,舊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從,二人便設法彼此里外買囑園內老婆子們留門看道,今日趁亂方初次入港。雖未成雙,卻也海誓山盟,私傳表記,已有無限風情了。忽被鴛鴦驚散,那小廝早穿花度柳,從角門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後悔不來。至次日見了鴛鴦,自是臉上一紅一白,百般過不去。心內懷著鬼胎,茶飯無心,起坐恍惚。挨了兩日,竟不聽見有動靜,方略放下了心。這日晚間,忽有個婆子來悄告訴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沒歸家。如今打發人四處找他呢。”司棋聽了,氣個倒仰,因思道:“縱是鬧了出來,也該死在一處。他自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見是個沒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層氣。次日便覺心內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頭睡倒,懨懨的成了大病。鴛鴦聞知那邊無故走了一個小廝,園內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懼罪之故,”生怕我說出來,方嚇到這樣。”因此自己反過意不去,指著來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發誓,與司棋說:“我告訴一個人,立刻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糟踏了小命兒。”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們從小兒耳鬢廝磨,你不曾拿我當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雖一著走錯,你若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從此後我活一日是你給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後,把你立個長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生福壽雙全。我若死了時,變驢變狗報答你。再俗語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咱們都是要離這里的。俗語又說,‘浮萍尚有相逢日,人豈全無見面時。’倘或日後咱們遇見了,那時我又怎麼報你的德行。”一面說,一面哭。這一席話反把鴛鴦說的心酸,也哭起來了。因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壞你的聲名,我白去獻勤。況且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向人說。你只放心。從此養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許胡行亂作了。”司棋在枕上點首不絕。鴛鴦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來。因知賈璉不在家中,又因這兩日鳳姐兒聲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樣,因順路也來望候。因進入鳳姐院門,二門上的人見是他來,便立身待他進去。鴛鴦剛至堂屋中,只見平兒從里間出來,見了他來,忙上來悄聲笑道:“才吃了一口飯歇了午睡,你且這屋里略坐坐。”鴛鴦聽了,只得同平兒到東邊房里來。小丫頭倒了茶來。鴛鴦因悄問:“你奶奶這兩日是怎麼了?我看他懶懶的。”平兒見問,因房內無人,便歎道:“他這懶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閒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鴛鴦忙道:“既這樣,怎麼不早請大夫來治?”平兒歎道:“我的姐姐,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的。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了一聲身上覺怎麼樣,他就動了氣,反說我咒他病了。饒這樣,天天還是察三訪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養身子。”鴛鴦道:“雖然如此,到底該請大夫來瞧瞧是什麼病,也都好放心。”平兒道:“我的姐姐,說起病來,據我看也不是什麼小症候。”鴛鴦忙道:“是什麼病呢?”平兒見問,又往前湊了一湊,向耳邊說道:“只從上月行了經之後,這一個月竟瀝瀝淅淅的沒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鴛鴦聽了,忙答道:“噯喲!依你這話,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兒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兒家,這是怎麼說的,倒會咒人呢。”鴛鴦見說,不禁紅了臉,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麼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麼病,因無心聽見媽和親家媽說,我還納悶,後來也是聽見媽細說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兒笑道:“你該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白話司棋從小就和她姑表兄弟一塊兒長大玩耍,兩個孩子鬧著玩時,曾隨口約定將來誰也不娶、誰也不嫁。這幾年大家都大了,男男女女越發出落得標緻風流,司棋每次回家,兩人便眉來眼去,舊情始終放不下,只是苦於一直找不著機會。又怕父母不肯答應,兩人便暗中打點園子裡的婆子們,買通她們替他們留門望風。今天趁園中一片混亂,才第一次偷偷私下相會。雖然沒能真正成就好事,卻也立下山盟海誓,私下互贈了信物,早已是萬種風情了。忽然被鴛鴦一聲驚散,那小廝早已穿花穿柳地從角門溜了出去。司棋那一整夜都沒睡著,心裡又是害怕又是後悔。到了第二天見著鴛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百般都覺得對不住。心裡懷著鬼胎,吃不下飯,坐立不安,神思恍惚。挨了兩天,竟沒聽見有任何動靜,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這天晚上,忽然有個婆子悄悄來告訴她說:「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都沒回家,這會兒正打發人四處找他呢。」司棋聽了,氣得直挺挺往後倒,心裡想道:「就算事情鬧開了,也該死在一塊兒。他自以為是男人,先就跑了,可見是個沒情義的。」因此又多添了一層氣惱。第二天便覺得心裡不舒坦,百般都支撐不住,一頭倒下睡著,懨懨地竟害了一場大病。鴛鴦聽說那邊無緣無故走失了一個小廝,園子裡司棋又病得沉重,要挪到外頭去,心下料定是兩人害怕治罪,才怕我說出來,把人嚇成這個樣子。因此自己反倒過意不去,便特意過來探望司棋,把旁人都支使開,自己站在那裡發誓對司棋說:「我要是告訴一個人,立刻就現世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白糟蹋了這條小命。」司棋一把拉住她,哭著說:「我的好姐姐,咱們從小耳鬢廝磨一塊兒長大,你從不拿我當外人,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雖然一步走錯,你若真的一個字也不說出去,你就像我的親娘一樣。從今以後,我活一天是你給我的一天;等我病好了,給你立個長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生福壽雙全。我要是死了,變驢變狗也要報答你。再說俗語講『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個兩三年,咱們都是要離開這兒的。俗語又說『浮萍尚有相逢日,人豈全無見面時』,萬一日後咱們遇著了,那時我可怎麼報答你的恩德。」一面說一面哭。這一席話反倒把鴛鴦說得心裡發酸,也跟著哭起來,點著頭說:「正是這個理。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去壞你的名聲,白白去討好獻勤。況且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對別人說。你只管放心。等養好了,可得安分守己,再不許胡作非為了。」司棋在枕上連連點頭。鴛鴦又安慰了他一陣,這才出來。因為知道賈璉不在家,又這兩天鳳姐兒神色倦怠了些,不像往日,便順路也過來探望。走進鳳姐院門,二門上的人見是她來,連忙起身讓她進去。鴛鴦剛到堂屋,只見平兒從裡間出來,見她來了,忙湊上前悄聲笑道:「才吃了一口飯歇了午覺,你先在這屋裡坐坐吧。」鴛鴦聽了,只得跟平兒到東邊房裡。小丫頭端了茶來。鴛鴦便悄聲問:「你奶奶這兩天是怎麼了?我看她懶懶的。」平兒見問,因房裡沒人,便嘆口氣說:「她這懶懶的也不只今天了,早在一個月前就是這樣。又加上這幾天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一些閒氣,重新又勾起來。這兩天比先前又添了些病,所以實在支撐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鴛鴦忙說:「既是這樣,怎麼不早請大夫來治?」平兒嘆道:「我的姐姐,你還不知道她的脾氣。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意,白問了一聲身上覺得怎麼樣,她就動了氣,反倒說我咒她生病。饒是這樣,天天還是察三訪四,自己死不肯看破些、將養身子。」鴛鴦道:「雖然如此,到底還是該請大夫來瞧瞧是什麼病,也好放心。」平兒道:「我的姐姐,說起病來,據我看也不是什麼小毛病。」鴛鴦忙問:「是什麼病呢?」平兒見問,又往前湊了湊,貼著她耳邊說道:「只從上個月來了月經之後,這一個月竟淅淅瀝瀝地一直沒止住。這還不是大病嗎?」鴛鴦聽了,忙答道:「哎喲!照你這話,這可不就成了血山崩了。」平兒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個女孩兒家,怎麼這麼說話,倒會咒人。」鴛鴦聽了,不覺紅了臉,又悄笑道:「說到底我也弄不清什麼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前我姐姐不是害這病死的。我原本也不知道是什麼病,有一回無意中聽見媽和親家媽說起,我還納悶,後來也是聽媽細細說了緣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兒笑道:「你該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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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著,只見小丫頭進來向平兒道:“方才朱大娘又來了。我們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覺,他往太太上頭去了。”平兒聽了點頭。鴛鴦問:“那一個朱大娘?”平兒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麼孫大人家來和咱們求親,所以他這兩日天天弄個帖子來賴死賴活。”一語未了,小丫頭跑來說:“二爺進來了。”說話之間,賈璉已走至堂屋門,口內喚平兒。平兒答應著才迎出去,賈璉已找至這間房內來。至門前,忽見鴛鴦坐在炕上,便煞住腳,笑道:“鴛鴦姐姐,今兒貴腳踏賤地。”鴛鴦只坐著,笑道:“來請爺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覺的睡覺。”賈璉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伏侍老太太,我還沒看你去,那里還敢勞動來看我們。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為穿著這袍子熱,先來換了夾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憐,省我走這一趟,姐姐先在這里等我了。”一面說,一面在椅上坐下。鴛鴦因問:“又有什麼說的?”賈璉未語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個外路和尚來孝敬一個臈油凍的佛手,因老太太愛,就即刻拿過來擺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帳上還有這一筆,卻不知此時這件東西著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過我兩次,等我問准了好注上一筆。所以我問姐姐,如今還是老太太擺著呢,還是交到誰手里去了呢?”鴛鴦聽說,便道:“老太太擺了幾日厭煩了,就給了你們奶奶。你這會子又問我來。我連日子還記得,還是我打發了老王家的送來的。你忘了,或是問你們奶奶和平兒。”平兒正拿衣服,聽見如此說,忙出來回說:“交過來了,現在樓上放著呢。奶奶已經打發過人出去說過給了這屋里,他們發昏,沒記上,又來叨登這些沒要緊的事。”賈璉聽說,笑道:“既然給了你奶奶,我怎麼不知道,你們就昧下了。”平兒道:“奶奶告訴二爺,二爺還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倒說我們昧下。那是什麼好東西,什麼沒有的物兒。比那強十倍的東西也沒昧下一遭,這會子愛上那不值錢的!”賈璉垂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丟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鴛鴦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喝上兩杯酒,那里清楚的許多。”一面說,一面就起身要去。賈璉忙也立身說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事相求。”說著便罵小丫頭:“怎麼不沏好茶來!快拿乾淨蓋碗,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沏一碗來。”說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銀子都使了。幾處房租地稅通在九月才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得三二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家夥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鴛鴦聽了,笑道:“你倒會變法兒,虧你怎麼想來。”賈璉笑道:“不是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數兩銀子的,只是他們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量。我若和他們一說,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寧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語未了,忽有賈母那邊的小丫頭子忙忙走來找鴛鴦,說:“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們那里沒找到,卻在這里。”鴛鴦聽說,忙的且去見賈母。賈璉見他去了,只得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醒了,聽他和鴛鴦借當,自己不便答話,只躺在榻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因問道:“他可應准了?”賈璉笑道:“雖然未應准,卻有幾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說,就十成了。”鳳姐笑道:“我不管這事。倘或說准了,這會子說得好聽,到有了錢的時節,你就丟在脖子後頭,誰去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幾年的臉面都丟了。”賈璉笑道:“好人,你若說定了,我謝你如何?”鳳姐笑道:“你說,謝我什麼?”賈璉笑道:“你說要什麼就給你什麼。”平兒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謝的。昨兒正說,要作一件什麼事,恰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奶奶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鳳姐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也罷。”賈璉笑道”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兩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錢,真真了不得。”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我們王家可那里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惡心了。你們看著你家什麼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過一輩子呢。說出來的話也不怕臊!現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那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賈璉笑道:“說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麼這樣的,要使一二百兩銀子值什麼,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說,如何?”鳳姐道:“我又不等著銜口墊背,忙了什麼。”賈璉道:“何苦來,不犯著這樣肝火盛。”鳳姐聽了,又自笑起來,”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為我想著後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別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他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才是。”一語倒把賈璉說沒了話,低頭打算了半晌,方道:“難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後日才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多少就是了。”
白話兩人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向平兒回話說,方才那位朱大娘又來過了,我們回她說奶奶才歇下午覺,她就往太太那邊去了,平兒聽了,心裡有數,只默默點了點頭。鴛鴦在旁便問,說的是哪一位朱大娘,平兒答道,就是那個做官媒的朱嫂子,因為有什麼孫大人家來向咱們府上求親,所以她這兩天天天拿了帖子來死纏活賴,趕也趕不走。這話還沒說完,小丫頭又跑來報說二爺進來了,說話的當兒,賈璉已經走到堂屋門口,嘴裡喚著平兒,平兒答應著才迎出去,哪知賈璉已經找到這間房裡來了。到了門前,忽然看見鴛鴦坐在炕上,便連忙收住腳步,笑著說,鴛鴦姐姐,今兒你這雙貴足竟踏到我們這賤地來了。鴛鴦只管坐著,也笑著回說,是來請爺和奶奶的安的,偏偏不在家的又不在家,睡覺的又睡覺。賈璉聽了笑說,姐姐一年到頭辛苦服侍老太太,我還沒得空去看你,哪裡還敢勞動你來看我們。他接著說,真是巧得很,我正要找姐姐去,因為穿著這身袍子熱得慌,先回來換了夾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老天可憐,省得我跑這一趟,姐姐倒先在這兒等我了,一面說一面就在椅子上坐下。鴛鴦便問,還有什麼事要說。賈璉沒開口先笑著說,有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去年老太太過壽,有個外路來的和尚來孝敬一個臘油凍的佛手,老太太喜愛,就立刻拿過來擺著了。前兒老太太生日,我翻古董帳還看見這一筆,卻不知這東西如今落到了哪裡,古董房的人也回過我兩次,等我問準了好記上一筆,所以我來問姐姐,如今是老太太還擺著,還是交到誰手裡去了。鴛鴦聽了便說,老太太擺了幾天就膩了,就給了你們奶奶,這會子又來問我,我連日子都還記得,還是我打發了老王家的送去的,你忘了,去問你們奶奶和平兒就是。平兒正拿著衣服,聽見這話,忙出來回說,早交過來了,現在樓上放著呢,奶奶打發人出去說過給了這屋,他們糊塗沒記上,又來翻這些沒要緊的閒帳。賈璉聽了笑說,既然給了你奶奶,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們這是昧下了。平兒說,奶奶明明告訴過二爺,二爺還要拿去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才留下來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倒說我們昧下,那算什麼好東西,強十倍的物兒也沒昧過一回,這會子倒稀罕那不值錢的。賈璉低著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說,我如今竟糊塗了,丟三落四惹人抱怨,全不像從前了。鴛鴦笑說,也難怪,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喝上兩盅酒,哪裡還清楚得了許多。鴛鴦一面說一面就起身要走,賈璉忙也站起身說,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事相求,說著便罵小丫頭,怎麼不沏好茶來,快拿乾淨蓋碗,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沏一碗來。賈璉接著向鴛鴦說,這兩日因為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銀子都花光了,幾處房租地稅都要到九月才收得,這會子手頭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少說還得兩三千兩銀子用,一時又難去借支。俗話說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請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傢夥偷著運出一箱子,先押千把兩銀子周轉過去,不上半年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鴛鴦聽了笑說,你倒會想出法子,虧你怎麼想的出。賈璉說,不是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裡管得起千把兩銀子的,只是他們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量,我若和他們一說,反向他們嚇住了,所以我寧可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話沒說完,忽有賈母那邊的小丫頭急急忙忙走來找鴛鴦,說老太太找姐姐半天,我們哪裡都沒找到,卻在這兒,鴛鴦聽了,忙著去見賈母。賈璉見他去了,只得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經醒了,聽見他和鴛鴦借當,自己不便答話,只躺在榻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便問,他可應準了。賈璉笑說,雖然沒應準,卻有幾分成數,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說,就十成了。鳳姐笑說,我不管這事,倘或說準了,這會子說得好聽,等有了錢的時候,你就丟在脖子後頭,誰去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幾年的臉面都丟了。賈璉笑說,好人不應,我謝你如何,鳳姐問謝什麼,賈璉說你要什麼就給什麼。平兒在旁笑說,奶奶倒不用謝的,昨兒正說要辦一件什麼事,恰巧少一二百兩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奶奶拿一二百兩,豈不兩全其美,鳳姐笑說,虧你提起我來,就這樣吧。賈璉笑說,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兩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難不倒你們,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錢,真真了不得。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萬,也不是賺你的,如今裡裡外外背著我嚼舌根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我們王家哪裡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惡心了。你們看著自家什麼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過一輩子呢,說出來的話也不怕臊,現成的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哪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賈璉笑說,說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麼要緊,要使一二百兩銀子值什麼,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說,如何。鳳姐說,我又不等著銜口墊背,忙什麼。賈璉說,何苦來,不犯著這樣肝火盛。鳳姐聽了,又自己笑起來,說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想著後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別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他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才是。這句話倒把賈璉說得沒了話,低著頭打算了半晌,才說,難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後日才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多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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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只見旺兒媳婦走進來。鳳姐便問:“可成了沒有?”旺兒媳婦道:“竟不中用。我說須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賈璉便問:“又是什麼事?”鳳姐兒見問,便說道:“不是什麼大事。旺兒有個小子,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麼樣,就沒有計較得。前日太太見彩霞大了,二則又多病多災的,因此開恩打發他出去了,給他老子娘隨便自己揀女婿去罷。因此旺兒媳婦來求我。我想他兩家也就算門當戶對的,一說去自然成的,誰知他這會子來了,說不中用。”賈璉道:“這是什麼大事,比彩霞好的多著呢。”旺兒家的陪笑道:“爺雖如此說,連他家還看不起我們,別人越發看不起我們了。好容易相看准一個媳婦,我只說求爺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說他必肯的,我就煩了人走過去試一試,誰知白討了沒趣。若論那孩子倒好,據我素日私意兒試他,他心里沒有甚說的,只是他老子娘兩個老東西太心高了些。”一語戳動了鳳姐和賈璉,鳳姐因見賈璉在此,且不作一聲,只看賈璉的光景。賈璉心中有事,那里把這點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鳳姐兒的陪房,且又素日出過力的,臉上實在過不去,因說道:“什麼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兒作媒打發兩個有體面的人,一面說,一面帶著定禮去,就說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來見我。”旺兒家的看著鳳姐,鳳姐便扭嘴兒。旺兒家的會意,忙爬下就給賈璉磕頭謝恩。賈璉忙道:“你只給你姑娘磕頭。我雖如此說了這樣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發個人叫他女人上來,和他好說更好些。雖然他們必依,然這事也不可霸道了。”鳳姐忙道:“連你還這樣開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觀不成。旺兒家你聽見,說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我完了事來。說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帳,一概趕今年年底下收了進來,少一個錢我也不依的。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兒媳婦笑道:“奶奶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奶奶,若收了時,公道說,我們倒還省些事,不大得罪人。”鳳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場痴心白使了。我真個的還等錢作什麼,不過為的是日用出的多,進的少。這屋里有的沒的,我和你姑爺一月的月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夠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湊萬挪的,早不知道到什麼破窯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個放帳破落戶的名兒。既這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咱們以後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這不是樣兒:前兒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兒來,還是我提了一句,後樓上現有些沒要緊的大銅錫家夥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銀子,才把太太遮羞禮兒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兩銀子。沒有半個月,大事小事倒有十來件,白填在里頭。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明兒再過一年,各人搜尋到頭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兒媳婦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頭面衣服折變了不夠過一輩子的,只是不肯罷了。”鳳姐道:“不是我說沒了能奈的話,要象這樣,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說來也可笑,夢見一個人,雖然面善,卻又不知名姓,找我。問他作什麼,他說娘娘打發他來要一百匹錦。我問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說的又不是咱們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給他,他就上來奪。正奪著,就醒了。”旺兒家的笑道:“這是奶奶的日間操心,常應候宮里的事。”
白話旺兒媳婦這會兒才走進來,鳳姐開口就問,那樁事辦妥了沒有,旺兒媳婦回道,一點也不順手,依我看非得奶奶出頭作主才成。賈璉在旁便問,又是哪樁差事,鳳姐便說,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旺兒那個兒子今年都十七了,還沒討上媳婦,相中了太太房裡的彩霞,摸不準太太的心思,所以一直沒敢張羅。前些時太太嫌彩霞年紀漸大,又常鬧病,就開恩把她打發出去,隨她爹娘自行挑女婿,旺兒媳婦這才來求我。我本想兩家也算般配,說合說合自然成事,誰想她這會子來回說辦不成。賈璉聽了便說,這算得什麼要緊事,比彩霞強的姑娘多的是。旺兒媳婦陪著笑臉說,爺雖這麼講,連彩霞家都瞧我們不起,別人更不用說了,好容易看準這門媳婦,只求爺和奶奶開恩幫著成就。奶奶原說她準肯,我便託人去探了探,誰知碰了一鼻子灰。要說那孩子本人倒還妥當,我平日暗地裡試探過,她心裡並無不願,只是她爹娘兩個老東西眼界太高了些。這番話正戳中鳳姐和賈璉的心事,鳳姐見賈璉在座,便不做聲,只拿眼睛瞧賈璉的動靜。賈璉心裡正有別的事,哪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可礙著旺兒媳婦是鳳姐的陪房,又素來出過力,面子上實在推不過,便說道,這點小事也值得嘀嘀咕咕,你只管回去,明兒我替你做媒,打發兩個體面人帶著聘禮去說,就說是我的意思,他若死不肯,叫他來見我。旺兒媳婦拿眼去看鳳姐,鳳姐努了努嘴,旺兒媳婦會意,連忙爬下給賈璉磕頭道謝。賈璉忙說,你只給你姑娘磕頭罷,我話雖這麼說,到底也還得你姑娘打發人把她女人叫來,好言好語跟她說更妥,他們縱然答應,這事也犯不著強逼。鳳姐忙說,連你都這般費心,我難道反倒袖手不成,旺兒家的你聽好,辦完這樁,也快些給我把事辦利落,回去告訴你男人,外頭欠的帳統統趕年底面收進來,少一個大錢我都不依,我名聲本就不濟,再放一年,他們都要把我生吞了。旺兒媳婦笑道,奶奶也太小心了,誰敢背後議論奶奶,真收了帳,平心而論咱們還省事,也少得罪人。鳳姐冷笑一聲說,我也是白操這份心,我難道真等這幾個錢用,不過是進的少出的多罷了。這屋裡上上下下,連我跟你姑爺加上四個丫頭的月錢,統共才一二十兩,還不夠三五天花銷,若不是我東挪西湊,早不知流落到什麼破瓦寒窯去了,如今倒落個放債破落戶的名聲。既如此我就收回來,我哪樣不會花錢,往後咱們就坐著享用,過一天算一天。比方前兒老太太做壽,太太急了兩個月沒法子,還是我提醒一句,把後樓上幾口不頂用的銅錫器皿變賣了三百兩,才給太太圓了場。那座金自鳴鐘你們也知道,賣了五百六十兩,可不到半月,大大小小倒有十來樁事,全填進去了,今兒外頭又短了錢,也不知哪個出的主意,竟打起老太太的主意,明兒再過一年,只怕各人都要搜到首飾衣裳上頭才罷。旺兒媳婦笑道,哪位太太奶奶的首飾衣裳變賣了不夠過一輩子,只是捨不得罷了。鳳姐說,不是我沒本事的話,照這光景我真沒法子,昨夜忽做個笑話般的夢,夢見個面熟卻叫不出名的人來找我,問他做什麼,他說娘娘派他來取一百匹錦緞,我問是哪宮娘娘,他說的又不是咱家娘娘,我不肯給,他便上來搶,正搶著就醒了。旺兒媳婦笑說,這是奶奶白天操心宮裡的事,才夜裡顯應。
72 · 6
一語未了,人回:“夏太府打發了一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麼話,一年他們也搬夠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若是小事罷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話回他。”賈璉便躲入內套間去。這里鳳姐命人帶進小太監來,讓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問何事。那小太監便說:“夏爺爺因今兒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兩銀子,打發我來問舅奶奶家里,有現成的銀子暫借一二百,過一兩日就送過來。”鳳姐兒聽了,笑道:“什麼是送過來,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兌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小太監道:“夏爺爺還說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兩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都送過來。”鳳姐笑道:“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兩來。”旺兒媳婦會意,因笑道:“我才因別處支不動,才來和奶奶支的。”鳳姐道:“你們只會里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算去就不能了。”說著叫平兒,“把我那兩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兩銀子。”平兒答應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里面兩個錦袱包著。打開時,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那珍珠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鳳姐命與小太監打疊起一半,那一半命人與了旺兒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的節。那小太監便告辭了,鳳姐命人替他拿著銀子,送出大門去了。這里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來,張口一千兩。我略應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一面說,一面平兒伏侍鳳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
白話話音未落,有人進來回說,夏太府打發個小太監來說話,賈璉一聽就皺起眉頭,說,又是來張羅什麼,一年到頭他們也鬧夠了。鳳姐叫他先避一避,說小事便罷,若是要緊事自有我回他,賈璉便躲進裡間去。鳳姐這邊喚人帶進小太監,讓他在椅上坐下喝茶,問是什麼來意。小太監稟道,夏爺爺今兒偶然相中一所房子,湊巧短了二百兩銀子,打發小的來問舅奶奶府上,有現成銀兩暫借一二百,過一兩天便送還。鳳姐笑道,還什麼還,銀子有的是,只管先拿去兌了,改日我們短了,再向你們借也使得。小太監又說,夏爺爺還交代,上兩回那一千二百兩還沒送來,等年底自然一併補上。鳳姐笑說,你們夏爺爺好小氣,這點帳也記在心上,說句不怕你多心的話,若都這般一筆筆討回去,還不知討回多少呢,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便叫旺兒媳婦過來,去哪裡先支二百兩來。旺兒媳婦會意,笑道,我方才正是別處支不動,才來向奶奶支的。鳳姐說,你們只會往裡頭要錢,叫你們外頭去算帳就不成了,隨即叫平兒把她那兩隻金項圈拿去,先押四百兩銀子。平兒領命去了半日,果然捧個錦盒來,內裡兩個錦袱包著,打開看時,一隻是金絲累珠的,珠子都有蓮子般大,一隻是點翠嵌寶石的,兩件都和宮裡的物件不相上下。拿去一押,果然取回四百兩。鳳姐吩咐把一半給小太監打點好,另一半交給旺兒媳婦,叫她拿去置辦八月中秋的節禮,又命人替小太監拿著銀子,送出大門。賈璉這才從裡間出來,笑道,這一撥外債不知哪天是個頭。鳳姐笑說,剛說著,就來了一股。賈璉說,昨兒周太監來,開口就是一千兩,我略慢應了些,他便不痛快,往後得罪人的地方多著呢,這會子若能發個三五百萬的橫財就好了,說著平兒服侍鳳姐另洗了臉,換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
72 · 7
這里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說道:“方才聽得雨村降了,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寧可疏遠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嘗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疏遠。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他,時常來往,那個不知。”賈璉道:“橫豎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聽真了,是為什麼。”林之孝答應了,卻不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說些閒話。因又說起家道艱難,便趁勢又說:“人口太重了。不如揀個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二則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里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說,‘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說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米月錢。況且里頭的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孳生出人來。”賈璉道:“我也這樣想著,只是老爺才回家來,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議到這個上頭。前兒官媒拿了個庚帖來求親,太太還說老爺才來家,每日歡天喜地的說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這事,恐老爺又傷心,所以且不叫提這事。”林之孝道:“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賈璉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了一件事來。我們旺兒的小子要說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兒求我,我想什麼大事,不管誰去說一聲去。這會子有誰閒著,我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林之孝聽了,只得應著,半晌笑道:“依我說,二爺竟別管這件事。旺兒的那小兒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雖說都是奴才們,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那孩子這幾年我雖沒見,聽得越發出挑的好了,何苦來白糟踏一個人。”賈璉道:“他小兒子原會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豈只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為。我們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賈璉道:“我竟不知道這些事。既這樣,那里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這一時。那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恕他。”賈璉不語,一時林之孝出去。
白話賈璉出了門,剛走到外書房,猛抬頭看見林之孝走來,便問有什麼事。林之孝說,方才聽說雨村被降了職,卻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只怕未必是真。賈璉說,真也罷假也罷,他那頂烏紗只怕也戴不長,將來若有風波,難免不連累咱們,倒不如先疏遠些好。林之孝說,這話何嘗不錯,只是眼前一時還難撇清,如今東府大爺跟他格外投契,老爺又賞識他,時常走動,誰人不知。賈璉說,反正不跟他共事,也就不相干,你再去探聽確實,到底是為什麼。林之孝嘴上答應,卻不下來,在下首椅上坐下,隨便扯些閒話。趁著說到家計艱難,他便順水推舟說,家裡人口太重了,不如挑個空日稟明老太太和老爺,把那些出過力、眼下用不著的老僕人,開恩放幾家出去,一來他們各有生路,二來家裡一年也省下些口糧月錢。再說裡頭的丫鬟也太多,俗語說時勢不同了,從前的規矩只好將就改改,大家委屈些,本該用八個的改用六個,該用四個的便用兩個,各房算起來一年也能省下不少米錢。況且那些女孩子一半都大了,該配人的及早配人,成了家豈不又添出人來。賈璉說,我也這麼想,無奈老爺才回家,多少正經事還沒回話,哪裡輪到議這個。前兒官媒拿了庚帖來提親,太太說老爺剛回府,天天高興說骨肉團圓,冷不防提起這事怕惹老爺傷心,所以暫且按下不提。林之孝說,這也周全,太太想得周到。賈璉說,提起這樁,倒叫我記起一件事,旺兒那小子要娶太太房裡的彩霞,昨兒求到我,我想這算什麼大事,隨便打發誰去說一聲就是,這會子哪有閒人,我派人去說,就說是我的意思。林之孝聽了,只得應著,半晌才笑道,要我說,二爺竟別管這檔子事。旺兒那小兒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雖說不過是奴才,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這孩子近幾年我雖沒見著,聽說越發標緻出息了,何苦白白耽誤一個人。賈璉說,他小子原來就會吃酒,這般不成器?林之孝冷笑說,豈止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惡不作,我們看他是奶奶跟前的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賈璉說,我竟一點不知這些,既如此,哪裡還給他媳婦,且先打一頓棍子鎖起來,再問他爹娘。林之孝笑道,急什麼,真要鬧事等他再犯,自然回稟二爺發落,這會子且饒他。賈璉不再言語,過了一會林之孝才退出去。
72 · 8
晚間鳳姐已命人喚了彩霞之母來說媒。那彩霞之母滿心縱不願意,見鳳姐親自和他說,何等體面,便心不由意的滿口應了出去。今鳳姐問賈璉可說了沒有,賈璉因說:“我原要說的,打聽得他小兒子大不成人,故還不曾說。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兩日,再給他老婆不遲。”鳳姐聽說,便說:“你聽見誰說他不成人?”賈璉道:“不過是家里的人,還有誰。”鳳姐笑道:“我們王家的人,連我還不中你們的意,何況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親說了,他娘已經歡天喜地應了,難道又叫進他來不要了不成?”賈璉道:“既你說了,又何必退,明兒說給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這里說話不提。
白話到了晚上,鳳姐已經派人把彩霞的母親叫來提親。彩霞母親心裡雖然千不情萬不願,可看在鳳姐親自出面的份上,覺得臉上多光彩,便身不由己地一口答應下來。這時鳳姐問賈璉,這門親事去說了沒有。賈璉回說:「我本來要說的,後來打聽出她家那小子十分不成材,所以還沒去說。要是真的不成器,不如先管教他幾天,再給他娶媳婦也不晚。」鳳姐聽了便問:「你這話是聽誰說的,說他不成人?」賈璉道:「還不是家裡的人說的,還能有誰。」鳳姐笑著說:「我們王家的人,連我都入不了你們的眼,何況是個奴才。我方才已經跟他母親張了口,他娘歡天喜地地答應了,難道這會兒再叫人進來退了不成?」賈璉道:「既然你已經應了,又何必退,明天囑咐他父親好好管教他就是了。」這一段話且不表。
72 · 9
且說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擇人,心中雖是與賈環有舊,尚未作准。今日又見旺兒每每來求親,早聞得旺兒之子酗酒賭博,而且容顏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發懊惱。生恐旺兒仗鳳姐之勢,一時作成,終身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間悄命他妹子小霞進二門來找趙姨娘,問了端的。趙姨娘素日深與彩霞契合,巴不得與了賈環,方有個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賈環去討,一則賈環羞口難開,二則賈環也不大甚在意,不過是個丫頭,他去了,將來自然還有,遂遷延住不說,意思便丟開。無奈趙姨娘又不舍,又見他妹子來問,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賈政。賈政因說道:“且忙什麼,等他們再念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只是年紀還小,又怕他們誤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趙姨娘道:“寶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爺還不知道?”賈政聽了忙問道:“誰給的?”趙姨娘方欲說話,只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驚不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彩霞心裡牽掛賈環,卻未定準,又聞旺兒之子酗酒賭博、容貌醜陋一無所長,生怕鳳姐仗勢作成終身之患,急得叫妹子小霞去問趙姨娘。趙姨娘素來與彩霞親厚,巴不得給賈環添個臂膀,便趁空求賈政。賈政說等再念一二年書不遲,已看中兩個丫頭給寶玉和環兒;趙姨娘說寶玉早有了兩年,賈政忙問誰給的,忽聽外頭一響,眾人吃驚,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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