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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傻大姐拾囊;迎春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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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趙姨娘和賈政說話,忽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趙姨娘罵了丫頭幾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不在話下。
白話趙姨娘正陪著賈政說話,忽然聽見外頭一聲巨響,不知是什麼東西。連忙追問,才曉得是外間窗戶的鉸鏈沒扣牢,整個窗扇塌落下來。趙姨娘先訓了丫頭幾句,親自帶人把窗戶重新上好,這才回屋服侍賈政睡下,其餘的事便不多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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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怡紅院中寶玉正才睡下,丫鬟們正欲各散安歇,忽聽有人擊院門。老婆子開了門,見是趙姨娘房內的丫鬟名喚小鵲的。問他什麼事,小鵲不答,直往房內來找寶玉。只見寶玉才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著,大家頑笑,見他來了,都問:“什麼事,這時候又跑了來作什麼?”小鵲笑向寶玉道:“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才我們奶奶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說了。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說著回身就去了。襲人命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
白話且說怡紅院中寶玉剛睡下,丫鬟們正欲散去歇息,忽聽有人敲院門。老婆子開門,竟是趙姨娘房裡名喚小鵲的丫鬟。問她何事,小鵲不答,徑直進房找寶玉。只見寶玉才躺下,晴雯等還坐床邊說笑,見她來都問:「什麼事,這時候又跑來做什麼?」小鵲笑對寶玉道:「我來給你報個信。方才我們奶奶在老爺跟前這般說了,你留心明兒老爺問你話。」說完轉身便走。襲人留她吃茶,因怕誤了關門,她便一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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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寶玉聽了,便如孫大聖聽見了緊箍咒一般,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口內不舛錯,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又自後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偏又丟生,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內現可背誦的,不過只有“學”“庸”“二論”是帶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經來,因近來作詩,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也幸未吩咐過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至于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連“左傳”“國策”“公羊”“谷粱”漢唐等文,不過幾十篇,這幾年竟未曾溫得半篇片語,雖閒時也曾遍閱,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記得。這是斷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聖賢之制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微奧,不過作後人餌名釣祿之階。雖賈政當日起身時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偶因見其中或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蕩,或游戲,或悲感,稍能動性者,偶一讀之,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潛心玩索。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詰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駁這個。況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讀書不致緊要,卻帶累著一房丫鬟們皆不能睡。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的是不用說,在旁剪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前仰後合起來。晴雯因罵道:“什麼蹄子們,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屍挺不夠,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給你們兩下子!”
白話寶玉聽了這番話,就像孫悟空聽到了緊箍咒一樣,立刻渾身上下、五臟六腑都不舒服起來。他想來想去,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先把書溫熟,準備明天應付老爺的考查。只要嘴裡背誦不出錯,就算還有別的事,也能敷衍過去一半。想定之後,連忙披上衣起身要讀書。心裡又暗自後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這事了,偏偏又把書讀生了,早知道就該天天多少溫習一些。如今盤算盤算,肚子裡現在還能背得出來的,不過只有《大學》《中庸》和《論語》上下兩篇是能連著註解背出來的。到了上本《孟子》,就有一大半是半生不熟的,若是憑空提一句,絕對接不下去背;到了下本《孟子》,更有一大半都忘了。算到五經,因為近來作詩,常讀些《詩經》,雖說不夠精通,還能勉強應付。別的經書雖然不記得,幸好平時賈政也沒有吩咐過要讀,縱然不知道,也還不妨事。至於古文,那是前幾年讀過的幾篇,連《左傳》《國策》《公羊傳》《穀梁傳》和漢唐的文章,也不過幾十篇,這幾年竟然連半篇隻字都沒溫習過,雖然空閒時也曾全部翻看過,不過是一時高興,隨看隨忘,沒下過苦功,怎麼記得住。這是絕對沒法敷衍過去的。還有八股時文這一類,因為他平時最厭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聖賢寫的,哪裡能闡發聖賢的深奧道理,不過是給後人作為沽名釣譽的階梯。雖然賈政當初出門時選了百十篇命他讀,他也不過偶爾看見其中某些一股或承題起講之中,有寫得精緻的、流暢的、遊戲的、悲感的,稍稍能打動他的,偶爾讀一讀,不過供一時的興趣,究竟何曾整篇潛心鑽研過。如今若要溫習這個,又怕明天考查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怕考查這個。何況一夜的工夫,也不能全都溫習完。因此越發添了焦躁。他自己讀書倒還罷了,卻連累一房丫鬟們都不能睡。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丫鬟自不必說,都在旁邊剪燭芯、斟茶;那些小丫頭們,都困得眼睛朦朧,前仰後合打起瞌睡來。晴雯因而罵道:「這些小蹄子們,一個個黑天白夜挺屍挺不夠,偶爾一次睡晚了一些,就裝出這副模樣來了。再這樣,我用針戳你們兩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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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猶未了,只聽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子坐著打盹,一頭撞到壁上了,從夢中驚醒,恰正是晴雯說這話之時,他怔怔的只當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說:“好姐姐,我再不敢了。”眾人都發起笑來。寶玉忙勸道:“饒他去罷,原該叫他們都睡去才是。你們也該替換著睡去。”襲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一關,由你再張羅別的去,也不算誤了什麼。”寶玉聽他說的懇切,只得又讀。讀了沒有幾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因見麝月只穿著短襖,解了裙子,寶玉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著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把心且略對著他些罷。”
白話話還沒說完,只聽外間咕咚一聲響,急忙去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坐著打瞌睡,腦袋一頭撞到牆壁上,從夢中驚醒,恰好正是晴雯說這番話的時候,她怔怔地只當是晴雯打了她一下,便哭著央求說:「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眾人都忍不住笑起來。寶玉連忙勸道:「饒了她吧,本來就該叫他們都去睡才是。你們也該輪流替換著去睡。」襲人連忙說:「小祖宗,你只顧你的書罷。總共就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暫且放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一關,隨你再去張羅別的事,也不算耽誤了什麼。」寶玉聽她說得懇切,只得又讀起書來。讀了沒幾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潤喉嚨,寶玉接過茶喝了。因為看見麝月只穿著短襖,裙子也解了,寶玉便說:「夜深了,冷,到底還是穿件大衣裳才好。」麝月笑著指著書說:「你暫且把我們都忘了,把心稍微對著這本書一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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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猶未了,只聽金星玻璃從後房門跑進來,口內喊說:“不好了,一個人從牆上跳下來了!”眾人聽說,忙問在那里,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晴雯因見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出一個主意來脫此難,正好忽然逢此一驚,即便生計,向寶玉道:“趁這個機會快裝病,只說唬著了。”此話正中寶玉心懷,因而遂傳起上夜人等來,打著燈籠,各處搜尋,并無蹤跡,都說:“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作人了。”晴雯便道:“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才剛并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眾人聽了,嚇的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藥,故意鬧的眾人皆知寶玉嚇著了。王夫人聽了,忙命人來看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牆上夜的小廝們。于是園內燈籠火把,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男女,命仔細查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男女等人。賈母聞知寶玉被嚇,細問原由,不敢再隱,只得回明。賈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及李紈姊妹等皆陪侍,聽賈母如此說,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幾日園內的人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著一時半刻,或夜里坐更時,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鬪牌,小小的頑意,不過為熬困。近來漸次發誕,竟開了賭局,甚至有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有爭鬪相打之事。”賈母聽了,忙說:“你既知道,為何不早回我們來?”探春道:“我因想著太太事多,且連日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戒飭過幾次,近日好些。”賈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里頭的利害。你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況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系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些,關系不小。這事豈可輕恕。”探春聽說,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減,今見賈母如此說,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四個媳婦到來,當著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徇私,忙至園內傳齊人,一一盤查。雖不免大家賴一回,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內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一個就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就是園內廚房內柳家媳婦之妹,一個就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為首的,餘者不能多記。賈母便命將骰子牌一并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眾人,將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又與他打嘴,自己也覺沒趣。迎春在坐,也覺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傷其類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知怎麼也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這次罷。”賈母道:“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奶子們,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體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說,只得罷了。
白話話還沒說完,只聽金星玻璃從後房門跑進來,嘴裡喊著說:「不好了,有一個人從牆上跳下來了!」眾人聽了,連忙問在哪裡,立刻把人叫醒,到處尋找。晴雯因為看見寶玉為了讀書苦惱,耗費了一整夜的心神,明天也未必能應付得過去,心裡正想替寶玉想個主意脫離這個難關,正好忽然遇上這一驚,立刻想出個計策,向寶玉說:「趁這個機會快裝病,只說是被嚇著了。」這話正合寶玉的心意,於是就傳喚上夜的人等來,打著燈籠,到處搜尋,卻沒有半點蹤影,大家都說:「小姑娘們大概是睡得眼睛花了,是風吹得樹枝搖晃,錯看成了人。」晴雯便說:「別放狗屁!你們查得不嚴,怕得罪人,還拿這種話來敷衍。剛才又不只是一個人看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是大夥兒親眼見的。如今寶玉被嚇得臉色都變了,渾身發熱,我這會兒還要上房裡去取安魂丸藥。太太要是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照你們說的就這麼算了不成。」眾人聽了,嚇得不敢出聲,只得又到各處去找。晴雯和玻璃兩個人果然出去拿藥,還故意鬧得眾人都知道寶玉被嚇著了。王夫人聽了,連忙派人來探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的人仔細搜查,一面叫人去查二門外鄰園牆上值夜的小廝們。於是園子裡燈籠火把,直鬧了一整夜。到了五更天,就傳來管家男女,命他們仔細查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的男女等人。賈母聽說寶玉被嚇,細問原由,大家不敢再隱瞞,只得回明。賈母說:「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這還是小事,只怕他們本來就是賊也說不定。」當下邢夫人和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和李紈姊妹等都陪著,聽賈母這麼說,都默默無法回答。只有探春站起來笑道:「近來因為鳳姐姐身子不好,這幾天園子裡的人比從前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偷地一時半刻,或是夜裡坐更的時候,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是擲骰子或是鬥牌,小小的玩意兒,不過是為了熬過困倦。近來漸漸放肆起來,竟然開了賭局,甚至有當頭家、局主的,或是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然還有爭吵相打的事。」賈母聽了,連忙說:「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探春說:「我因為想著太太事情多,而且連日身子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警戒過幾次,近日好些了。」賈母連忙說:「你這姑娘家,哪裡知道這裡頭的厲害。你以為耍錢是常事,不過怕引起爭端。哪裡知道夜裡既然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然吃酒,就免不得把門戶隨便開鎖。或是買東西,東找西找,其中夜靜人稀,趁便藏賊引奸引盜,什麼事做不出來。況且園子裡的姊妹們起居所陪伴的,都是些丫頭媳婦,賢愚混雜,賊盜是小事,再鬧出別的事,倘或稍微沾帶上一些,關係就不小。這件事哪能輕輕放過。」探春聽了,便默默回到座位上。鳳姐雖然還沒大好,精神卻因此比平常稍減,如今見賈母這麼說,便連忙說:「偏生我又病了。」於是回頭命人趕快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的四個媳婦到來,當著賈母的面申斥了一頓。賈母命立刻查出開頭家和賭家來,有出首告發的賞,隱瞞不報的罰。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徇私,連忙到園子裡傳齊人,一一盤查。雖不免大夥兒賴一回,終究還是水落石出。查出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的總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子裡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的姓名和錢財的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一個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是園內廚房裡柳家媳婦的妹妹,一個是迎春的乳母。這是三個為首的,其餘的記不清那麼多。賈母便命把骰子和牌一併燒毀,所有的錢沒收入官分給眾人,把為首的每人打四十大板,攆出去,一律不許再進來;跟從的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個月的月錢,撥到廁所行裡去。又把林之孝家的申斥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她的親戚又給她打嘴巴,自己也覺得沒趣。迎春在座,也覺得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看見迎春的乳母落得這般下場,也有物傷其類的意思,便都起身笑著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平時本來是不頑笑的,不知怎麼也偶然高興了一回。求您看在二姐姐面上,饒她這一次罷。」賈母說:「你們不知道。大約這些奶媽們,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兒姐兒,本來比別人有些體面,她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門調唆主子護短偏向。這些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人來做榜樣,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了,只得罷了。
73 · 7
一時賈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賈母今日生氣,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暫候。尤氏便往鳳姐處來閒話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園內尋眾姑嫂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內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走來,手內拿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一壁瞧著,一壁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抬頭看見,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說:“這痴丫頭,又得了個什麼狗不識兒這麼歡喜?拿來我瞧瞧。”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與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作粗活的一個丫頭。只因他生得體肥面闊,兩只大腳作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歡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發笑,便起名為“呆大姐”,常悶來便引他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頭”。他縱有失禮之處,見賈母喜歡他,眾人也就不去苛責。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若賈母不喚他時,便入園內來頑耍。今日正在園內掏促織,忽在山石背後得了一個五彩繡香囊,其華麗精致,固是可愛,但上面繡的并非花鳥等物,一面卻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盤踞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痴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敢是兩個妖精打架?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與賈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見了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真個說的巧,真個是狗不識呢。太太請瞧一瞧。”說著,便送過去。邢夫人接來一看,嚇得連忙死緊攥住,忙問“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兒在山石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的黃了臉,說:“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而去。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與,自己便塞在袖內,心內十分罕異,揣摩此物從何而至,且不形于聲色,且來至迎春室中。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入內室。奉茶畢,邢夫人因說道:“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麼意思。”迎春低著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他兩次,他不聽也無法。況且他是媽媽,只有他說我的,沒有我說他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他原該說,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麼意思。再者,只他去放頭兒,還恐怕他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麼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周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又有一話說,——只好憑他們罷了。況且你又不是我養的,你雖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該彼此瞻顧些,也免別人笑話。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里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才是。怎麼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乾淨,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為高。”旁邊伺侯的媳婦們便趁機道:“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那里象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強。他們明知姐姐這樣,他竟不顧恤一點兒。”邢夫人道:“連他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麼呢。”一言未了,人回:“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他自去養病,我這里不用他伺候。”接著又有探春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邊來。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繡桔因說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累絲金鳳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呢。問司棋,司棋雖病著,心里卻明白。我去問他,他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內暫放著,預備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該問老奶奶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如今竟怕無著,明兒要都戴時,獨咱們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問,自然是他拿去暫時借一肩兒。我只說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悄的送來就完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無益。”繡桔道:“何曾是忘記!他是試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將此事回了他,或他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他賠補。如何?”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桔道:“姑娘怎麼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
白話一會兒賈母去睡午覺,大家散了出來,都知道賈母今天生了氣,都不敢各自回家,只得在這裡暫時等候。尤氏便到鳳姐那裡去閒聊了一回,因為她也不自在,只得往園子裡找眾位姑嫂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也就到園子裡來散散心。剛走到園門前,只看見賈母房裡一個名叫傻大姐的小丫頭笑嘻嘻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著頭一邊瞧著,一邊只管走,沒防備迎面撞見了邢夫人,抬頭看見,這才站住。邢夫人便說:「這個癡丫頭,又得了個什麼不認識的玩意兒這麼高興?拿來我瞧瞧。」原來這傻大姐年紀才十四五歲,是剛挑上來給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門做粗活的一個丫頭。只因她長得身材肥胖、臉盤寬大,兩隻大腳做粗活簡便爽快,而且心性愚笨頑皮,一點知識也沒有,做事說話,常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為喜歡她爽快利落,又喜歡她說出話來能逗人發笑,便給她起名叫「呆大姐」,常悶了便叫她來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她作「癡丫頭」。她縱然有失禮的地方,看賈母喜歡她,眾人也就不去嚴厲責備。這丫頭也仗著這份寵,若賈母不叫她時,便進園子裡來玩耍。今天正在園子裡捉蟋蟀,忽然在山石背後撿到了一個五彩繡香囊,那香囊華麗精緻,固然可愛,但上面繡的並不是花鳥之類的東西,一面是兩個人赤條條地盤踞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癡丫頭原本認不出這是春宮,便心裡盤算:「莫不是兩個妖精在打架?不然必定是小兩口在相打。」左猜右猜解不出來,正要拿去給賈母看,所以笑嘻嘻地一邊看一邊走,忽然聽邢夫人這麼說,便笑道:「太太說得真巧,真個是不認識的東西呢。太太請瞧一瞧。」說著,便送了過去。邢夫人接過來一看,嚇得連忙死死緊緊攥住,忙問:「你是哪裡得的?」傻大姐說:「我捉蟋蟀時在山石上撿的。」邢夫人說:「快別告訴任何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被打死。都因為你平時是傻子,以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而嚇得臉都黃了,說:「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地走了。邢夫人回頭一看,周圍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給別人,自己便塞在袖子裡,心裡十分詫異,揣摩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暫且不露聲色,便來到迎春房中。迎春正因為她的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裡不自在,忽然報說母親來了,便迎接入內室。奉茶完畢,邢夫人便說道:「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做出這種事,你也不說說她。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種事來,是什麼意思。」迎春低著頭擺弄衣帶,半天才答道:「我說過她兩次,她不聽也沒法子。況且她是媽媽,只有她說我的,沒有我說她的。」邢夫人說:「胡說!你不好了她原該說,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她敢不聽,你就該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到外人都知道了,是什麼意思。再者,只怕她去放頭兒(當賭局頭家),還恐怕她用花言巧語向你借些釵環衣鞋作本錢,你這人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濟她一些。若被她騙了去,我是一個錢也沒有的,看你明天怎麼過節。」迎春不說話,只低頭弄衣帶。邢夫人見她這般,便冷笑道:「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周到,竟總共這麼一個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又有一句話說,——只好由他們罷了。況且你又不是我生的,你雖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個父親,也該彼此照顧些,也免得別人笑話。我想天下的事也難料定,你是大老爺跟前的人養的,這裡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的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們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才是。怎麼反而不及她一半!誰知竟不是這樣,這可不是怪事。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乾淨,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才算高明。」旁邊伺候的媳婦們便趁機說:「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哪裡像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強過姊妹們。他們明知姐姐這樣,竟然一點也不體恤。」邢夫人說:「連他哥哥嫂子還這樣,別人又能做什麼呢。」一句話還沒說完,有人回報:「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她自去養病,我這裡不用她伺候。」接著又有探春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才起身往前面去。迎春送到院外才回來。繡桔便說道:「怎麼樣,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累絲金鳳竟不知哪裡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當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的。問司棋,司棋雖病著,心裡卻明白。我去問他,他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子裡暫時放著,預備八月十五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該問老奶奶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如今竟怕沒了著落,明兒大家都要戴的時候,獨咱們不戴,是什麼意思呢。」迎春說:「何用問,自然是他拿去暫時借一用。我只說他悄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悄送來就完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沒用。」繡桔說:「何曾是有忘記!他是試準了姑娘的性子,所以才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裡將這事回了他,或他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他賠補。如何?」迎春連忙說:「罷,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桔說:「姑娘怎麼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要被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著她。
73 · 8
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兒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聽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桔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繡桔說:“姑娘,你別去生事。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老糊涂了,輸了幾個錢,沒的撈梢,所以暫借了去。原說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總未撈過本兒來,就遲住了。可巧今兒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誤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兒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才好。”迎春先便說道:“好嫂子,你趁早兒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兒,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連寶姐姐林妹妹大夥兒說情,老太太還不依,何況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來,反去討臊去。”繡桔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說。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王住兒家的聽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繡桔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向繡桔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不仗著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里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繡桔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麼的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帳,姑娘要了些什麼東西?”迎春聽見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麼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來。繡桔又氣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麼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麼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司棋聽不過,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問著那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
白話原來迎春乳母的媳婦王住兒家的,本來是因婆婆犯了事,特地來求迎春幫著說情,在外頭聽見他們正談論金絲鳳丟失的事,就先沒進門。也因為平日裡迎春性子軟弱,她們根本不把這個姑娘放在眼裡。這會兒看見繡桔鐵了心要去回稟鳳姐,料想這樁事瞞不過去了,再加上自己還有求於迎春,只好走進去,陪笑先對繡桔說:「姑娘,您可別去惹事。姑娘那隻金絲鳳,實在是我們老奶奶老糊塗了,輸掉幾個錢,一時沒處撈本,才暫時借了去。本來說一兩天就贖回來,因為一直沒翻過本,就拖延下來了。偏巧今天不知誰走漏了風聲,鬧出這場事。話雖如此,畢竟是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耽誤,遲早總是要贖的。這會兒還得求姑娘念在從小餵奶的情分上,去老太太跟前討個情面,把老人家救出來才好。」迎春先就回她說:「好嫂子,你趁早別做這種夢了,要等我去說情,等到明年也沒用。剛才連寶姐姐、林妹妹那麼多人一齊求情,老太太都不答應,何況我一個人。我自個兒慚愧還來不及,哪裡還去碰釘子。」繡桔便說:「贖金鳳是一樁事,說情又是一樁事,別攪在一塊兒說。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嫂子還是先把金鳳拿回來再說。」王住兒家的聽迎春這麼回絕,繡桔的話又尖刻得無從反駁,一時面上掛不住,也明明是欺負迎春平素好脾氣,竟向繡桔發作道:「姑娘,你也別太倚仗勢力了。你們滿府裡算一算,誰家的媽媽不仗著服侍過主子哥兒多沾些好處,偏咱們就這麼一釘一鉚分得清,只許你們背地裡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過來,太太吩咐每月省出一兩銀子送給舅太太,這邊平白添了邢姑娘的開銷,倒反少了一兩銀子。平時短了這樣、少了那樣,哪樣不是我們墊的?誰願意去?不過大家湊合點罷了。算到今天,少說也墊了三十兩。我們這些日子的錢,豈不是白白填進坑裡了。」繡桔沒等她說完,先啐了一口,道:「什麼白白填了三十兩,我且跟你算算帳,姑娘到底拿了你們什麼東西?」迎春聽這媳婦竟借題發洩邢夫人的私怨,忙喝止道:「罷了,罷了,罷了。你拿不回金鳳,也別拉三扯四地胡嚷。那鳳我也不要了。便是太太們問起,我只說丟了,也礙不著你什麼,出去歇著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繡桔又氣又急,說道:「姑娘是不怕,可我們是幹什麼的,竟把姑娘的東西弄丟了。她倒反咬一口,說姑娘使了她們的錢,這會兒竟要拿這個來抵數。萬一太太問姑娘為什麼使了這些錢,難道說是我們從中趁機佔了便宜?這還了得!」一邊說一邊就哭了。司棋聽不下去,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盤問那媳婦。迎春勸也勸不住,自己拿了本《太上感應篇》去看。
73 · 9
三人正沒開交,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約來安慰他。走至院中,聽得兩三個人較口。探春從紗窗內一看,只見迎春倚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探春也笑了。小丫鬟們忙打起簾子,報道:“姑娘們來了。”迎春方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內,不勸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問:“才剛誰在這里說話?倒象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沒有說什麼,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道:“我才聽見什麼‘金鳳’,又是什麼‘沒有錢只和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一樣有用度不成?”司棋繡桔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著奶奶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是算帳,不過要東西只說得一聲兒。如今他偏要說姑娘使過了頭兒,他賠出許多來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麼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礙,何得帶累于他。”探春笑道:“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說姐姐就是說我。我那邊的人有怨我的,姐姐聽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麼要什麼,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絲鳳因何又夾在里頭?”那王住兒媳婦生恐繡桔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縱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沒有砍兩顆頭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說說。在這里大聲小氣,如何使得。”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誰知探春早使個眼色與待書出去了。
白話那三個人正鬧得不可開交,碰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幾個因為擔心迎春今天心裡不痛快,一塊兒約來寬慰她。走到院子裡,聽見裡面有兩三個人在吵嘴。探春從紗窗往裡一瞧,只見迎春靠在床上看書,一副什麼也沒聽見的模樣。探春忍不住笑了。小丫鬟們趕緊打起簾子,通報說:「姑娘們來了。」迎春這才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進來了人,而且探春也在場,不用勸就自己住了口,趁勢想溜走。探春坐下後問道:「剛才是誰在這兒說話?倒像吵起來了。」迎春笑道:「也沒說什麼,不過是他們把小事鬧大了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著說:「我剛才明明聽見什麼『金鳳』,還有什麼『沒錢倒來跟奴才要』,這是誰跟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跟奴才要過錢不成?難道姐姐不跟我們一樣有月錢、一樣有花用的嗎?」司棋、繡桔說:「姑娘說得對。姑娘們本來都一樣,哪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著奶奶媽媽們去花,連我們都不知怎麼記帳,不過要個東西說一聲就罷了。如今她偏說姑娘支使過頭了,她倒貼出許多來。說到底,姑娘何曾向她們要過半點東西。」探春笑道:「姐姐既然沒向她要,難道是我們向她們要了不成!你叫她進來,我倒要問問她。」迎春笑道:「這話也可笑。你們又沒沾著什麼,何苦連累她。」探春笑道:「這倒不見得。我跟姐姐一樣,姐姐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她說姐姐便是說我。我那邊的人若有怨我的,姐姐聽了也等同怨姐姐自己,是同一個理。咱們做主子的,本來不計較那些錢財小節,想起什麼要什麼,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這金累絲鳳怎麼又摻和進來了?」那王住兒媳婦生怕繡桔她們告發自己,連忙進來拿話遮掩。探春早看透她的心思,笑著說:「你們就是糊塗。如今你婆婆已經出了錯,趁這時候去求求二奶奶,把剛才那些還沒分發出去的錢拿出些來贖了鳳就完了。不像沒鬧出來時,大家還都顧著臉面藏在心裡,現在既然已經丟了臉,趁這時候縱然有十條罪,也只一人受罰,總沒砍兩顆頭的理。你聽我的,就去跟二奶奶說說。在這兒大呼小叫的,成什麼體統。」這媳婦被探春點破了心病,也賴不掉了,只是不敢親自去鳳姐那兒自首。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然聽見了,少不得替你們調停調停。」誰知探春早向待書使了個眼色,打發她出去了。
73 · 10
這里正說話,忽見平兒進來。寶琴拍手笑說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符術?”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玄術,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脫如狡兔’,出其不備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寶釵便使眼色與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兒來了,遂問:“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的委曲。”平兒忙道:“姑娘怎麼委曲?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快吩咐我。”當時住兒媳婦兒方慌了手腳,遂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坐下,讓我說原故請聽。”平兒正色道:“姑娘這里說話,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禮!你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不叫你進不來的地方,幾曾有外頭的媳婦子們無故到姑娘們房里來的例。”繡桔道:“你不知我們這屋里是沒禮的,誰愛來就來。”平兒道:“都是你們的不是。姑娘好性兒,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後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兒媳婦見平兒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探春接著道:“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倒還罷了。如今那住兒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媽媽,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兒,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帳妙算,威逼著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所以我看不過,才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後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兒忙陪笑道:“姑娘怎麼今日說這話出來?我們奶奶如何當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語說的,‘物傷其類’,‘齒竭唇亡’,我自然有些驚心。”平兒道:“若論此事,還不是大事,極好處置。但他現是姑娘的奶嫂,據姑娘怎麼樣為是?”當下迎春只和寶釵閱”感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之語亦不曾聞得,忽見平兒如此說,乃笑道:“問我,我也沒什麼法子。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苛責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問,我可以隱瞞遮飾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沒法,沒有個為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理,少不得直說。你們若說我好性兒,沒個決斷,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治,我總不知道。”眾人聽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況我哉。”一語未了,只見又有一個人進來。正不知道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這邊正說著,忽然平兒走了進來。寶琴拍著手笑說:「三姐姐莫非會驅神召將的符法?」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的法術,卻是用兵最厲害的一招,正是所謂『守如處女,脫如狡兔』,叫人出其不意的好計策。」兩人拿她取笑。寶釵連忙向二人遞眼色,叫他們別說,便用別的話岔開了。探春見平兒來了,便問:「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得糊塗了,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倒叫我們受這種委屈。」平兒忙說:「姑娘哪裡委屈?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只管吩咐我。」那時候住兒媳婦才慌了手腳,趕上來拉著平兒叫:「姑娘請坐下,聽我說個緣由。」平兒板起臉說:「姑娘們在這兒說話,哪有你插嘴的規矩!你若懂點禮數,只該在外頭伺候。沒叫你進來的地方,幾時有過外頭的媳婦子隨便進姑娘屋裡的先例。」繡桔說:「你不知道我們這屋子是沒規矩的,誰愛來就來。」平兒說:「這都是你們的不是。姑娘性子好,你們就該把她打出去,回過太太才是。」王住兒媳婦聽平兒開了口,紅著臉退了出去。探春接著說:「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我,倒也罷了。如今這住兒媳婦和她婆婆,仗著是奶媽,又看準二姐姐好脾氣,就這麼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還捏造假帳暗算,逼著人去討情,跟兩個丫頭在臥房裡大吵大鬧,二姐姐竟管不了她,所以我看不過,才請你來問一聲:到底她是天上掉下來不懂規矩的人,還是誰主使她這樣,先制住二姐姐,接著就要收拾我和四姑娘?」平兒連忙陪笑說:「姑娘今天怎麼說出這種話,我們奶奶可擔當不起!」探春冷笑道:「俗話講『物傷其類』、『唇亡齒寒』,我自然有些心驚。」平兒說:「要說這件事,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很好辦。只是她現在是姑娘的奶嫂,全看姑娘怎麼發落?」當時迎春只顧和寶釵翻看《感應篇》的故事,連探春說的話其實都沒聽見,忽見平兒這麼問,才笑道:「問我,我也沒什麼主意。她們的過錯,自作自受,我既不會去討情,也不去責備就是了。至於私自拿走的東西,送回來我收下,不送回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是問,我能瞞能遮的,算她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沒法子,斷沒有為了她們反去欺瞞太太的道理,少不得照實說。你們若嫌我好性子、沒個決斷,要是真有八面周全、不讓太太們生氣的好法子,任憑你們處置,我一概不知道。」眾人聽了,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要是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上下下這許多人,他又怎麼整治得來。」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且如此,何況是我呢。」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又有一個人進來。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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