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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鳳姐夜遇幽魂;神簽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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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回至房中,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裝奩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後,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豐兒與兩個丫頭跟著,頭里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聽見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議論什麼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麼是非,心內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聽著,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答應著去了。鳳姐只帶著豐兒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只虛虛的掩著。于是主僕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覺明朗,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人聲,甚是凄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聽忽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起來。鳳姐吃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起來。那豐兒也把頭一縮說:“好冷!”鳳姐也撐不住,便叫豐兒:“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兒拿來,我在三姑娘那里等著。”豐兒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來,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跑了。
白話鳳姐回到房裡,賈璉還沒回來,她便安排手下人去打理探春出嫁要帶的衣箱妝奩。天色入夜後,她忽然惦記探春,想過去看一眼,便帶著豐兒和兩個丫鬟,前面一個提著燈籠。出門只見月亮已升起,清輝如水。鳳姐叫提燈的回去,自己走到茶房窗外,聽見裡頭有人壓低聲音嘰嘰喳喳,像哭又像笑,好像在議論什麼。她猜不過是婆子們又在搬弄是非,心裡很不受用,便派小紅假裝無意走進去,套出底細。小紅去了。鳳姐只帶豐兒來到園門,門沒關緊,虛掩著。主僕二人推門進去,園中月色比外頭更亮,滿地樹影重重,悄無人聲,淒涼寂靜。才要往秋爽齋走,忽然一陣風過,落葉滿園唰喇喇響,枝梢吱嘍嘍叫,驚起宿鳥寒鴉。鳳姐喝了酒,被風一吹渾身發冷。豐兒也縮著脖子喊冷,鳳姐撐不住,叫豐兒回去拿那件銀鼠坎肩,說自己在三姑娘那兒等。豐兒巴不得這句,答應一聲轉頭就跑。
解讀此段以月夜園景鋪墊陰森氣氛,為後文鳳姐遇鬼預作伏筆,亦見其強撐病體仍操心家務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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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只覺身後咈咈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髮森然豎了起來。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後面伸著鼻子聞他呢,那兩只眼睛恰似燈光一般。鳳姐嚇的魂不附體,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只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著一個掃帚尾巴,一氣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猶向鳳姐拱爪兒。鳳姐兒此時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兒一恍。鳳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并沒有人出來,已經嚇得神魂飄蕩。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後有人說道:“嬸娘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這人形容俊俏,衣履風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婦來。只聽那人又說道:“嬸娘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萬年永遠之基都付於東洋大海了。”鳳姐聽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娘那時怎樣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雲外了。”鳳姐聽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麼跑到這里來了呢!”啐了一口,方轉回身,腳下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跤,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毛髮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豐兒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的褒貶,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麼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豐兒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才到那里,他們都睡了。咱們回去罷。”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只是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賈璉就起來要往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來打聽事務。因太早了,見桌上有昨日送來的抄報,便拿起來閒看。第一件是雲南節度使王忠一本,新獲了一起私帶神槍火藥出邊事,共有十八名人犯。頭一名鮑音,口稱系太師鎮國公賈化家人。第二件蘇州刺史李孝一本,參劾縱放家奴,倚勢凌辱軍民,以致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時名福,自稱系世襲三等職銜賈范家人。賈璉看見這兩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來,待要看第三件,又恐遲了不能見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東西,恰好平兒端上茶來,喝了兩口,便出來騎馬走了。
白話鳳姐才走沒幾步,覺得身後咈咈哧哧像有什麼在嗅聞,頭髮不由得根根豎起。回頭一看,黑黝黝一團東西伸著鼻子湊過來,兩眼竟如燈火。她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咳了一聲——原來是隻大狗。那狗縮回頭,拖著掃帚般的尾巴一口氣竄上土山站住,還回身朝鳳姐拱了拱爪。鳳姐心跳神亂,急忙往秋爽齋去。轉過山石將到門口,迎面恍惚有人影一晃。她疑惑是哪家丫頭,連問兩聲無人應,早已嚇得神魂飄蕩。恍惚間背後有人說:「嬸娘連我也認不得了!」回頭見那人眉清目秀、衣著風流,十分面熟卻想不起是誰家媳婦。那人又道:「嬸娘只顧享榮華,把我當年說的立萬年根基都拋到東洋大海了。」鳳姐低頭尋思,那人冷笑:「當初那般疼我,如今就忘到九霄雲外。」鳳姐這才想起是賈蓉亡妻秦氏,脫口道:「噯呀,你死了多少年,怎麼跑到這兒來!」啐了一口轉身,不防腳下石頭絆了一跤,如夢初醒,渾身冷汗如雨,雖毛骨悚然卻已清醒,只見小紅豐兒影影綽綽走來。她怕落人褒貶,連忙爬起說:「你們去這半天做什麼?快拿來我穿上。」豐兒上前服侍穿好,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才到那兒,他們都睡了,回去罷。」帶兩個丫頭急急回家。賈璉已回,見她神色異常不像往常,想問又知她脾性不敢貿然,只好睡下。次日五更賈璉起身要去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打聽事。因太早,見桌上昨日抄報便拿來看。頭一件雲南節度使王忠奏報,新破獲私帶神槍火藥出邊一案,十八名人犯,首犯鮑音自稱太師鎮國公賈化家人。第二件蘇州刺史李孝參劾縱放家奴、倚勢凌辱軍民,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一家三口,凶犯時福自稱世襲三等職銜賈范家人。璉二爺看罷心上不自在,想看第三件又怕誤了見裘世安,便急急穿衣,連飯也等不得,平兒端茶來喝兩口便騎馬走了。
解讀秦可卿託夢舊事重現,暗示賈府敗象已不可挽回;抄報中所列賈化、賈范家人犯事,則為後文賈府獲罪預埋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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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在房內收拾換下的衣服。此時鳳姐尚未起來,平兒因說道:“今兒夜里我聽著奶奶沒睡什麼覺,我這會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個盹兒罷。”鳳姐半日不言語。平兒料著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捶著。才捶了幾拳,那鳳姐剛有要睡之意,只聽那邊大姐兒哭了。鳳姐又將眼睜開,平兒連向那邊叫道:“李媽,你到底是怎麼著?姐兒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邊李媽從夢中驚醒,聽得平兒如此說,心中沒好氣,只得狠命拍了幾下,口里嘟嘟噥噥的罵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兒,放著屍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喪!”一面說,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擰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鳳姐聽見,說“了不得!你聽聽,他該挫磨孩子了。你過去把那黑心的養漢老婆下死勁的打他幾下子,把妞妞抱過來。”平兒笑道:“奶奶別生氣,他那里敢挫磨姐兒,只怕是不提防錯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這會子打他幾下子沒要緊,明兒叫他們背地里嚼舌根,倒說三更半夜打人。”鳳姐聽了,半日不言語,長歎一聲說道:“你瞧瞧,這會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兒我要是死了,剩下這小孽障,還不知怎麼樣呢!”平兒笑道:“奶奶這怎麼說!大五更的,何苦來呢!”鳳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雖然活了二十五歲,人家沒見的也見了,沒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氣也算賭盡了,強也算爭足了,就是壽字兒上頭缺一點兒,也罷了。”平兒聽說,由不的滾下淚來。鳳姐笑道:“你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們只有歡喜的。你們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省得我是你們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們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兒聽說這話,越發哭的淚人似的。鳳姐笑道:“別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麼痛!我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呢。”平兒聽說,連忙止住哭,道:“奶奶說得這麼傷心。”一面說,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語,鳳姐又朦朧睡去。
白話平兒在房裡收拾換下的衣裳,鳳姐還沒起。平兒道:「昨夜聽奶奶沒怎麼睡,我替您捶捶,好生打個盹兒。」鳳姐半晌不語,平兒會意,爬上炕坐在身邊輕捶。才幾拳,鳳姐剛要睡,那邊大姐兒哭了。鳳姐睜眼,平兒連催李媽:「姐兒哭了,你拍著些,忒好睡!」李媽從夢中驚醒,沒好氣,狠命拍幾下,嘟噥罵道:「小短命鬼,放著屍不挺,三更半夜嚎喪!」說著咬牙在孩子身上擰了一把,孩子哇一聲大哭。鳳姐道:「了不得!聽她挫磨孩子,你過去死勁打那黑心養漢婆娘幾下,把妞妞抱過來。」平兒笑勸:「奶奶別氣,她哪敢挫磨姐兒,許是不提防碰了一下。這會子打她,明兒叫人背地嚼舌根,說三更半夜打人。」鳳姐半日不語,長嘆:「你瞧,這會子哪是我十旺八旺的時候!明兒我要死了,剩下這小孽障還不知怎樣!」平兒笑說:「大五更的,何苦來!」鳳姐冷笑:「你哪知道,我早明白了,也不久了。活了二十五歲,沒見的見了,沒吃的吃了,世上有的都有了,氣賭盡了,強爭足了,只壽字上缺一點兒罷了。」平兒聽了滾下淚。鳳姐笑:「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你們只有歡喜,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省得我是你們眼裡刺。只一件,你們知好歹疼我那孩子就是。」平兒越發哭成淚人。鳳姐笑:「別扯臊,哪就死了,哭那麼痛,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平兒止淚道:「奶奶說得這麼傷心。」又捶,半日鳳姐朦朧睡去。
解讀鳳姐自道「壽字缺一點兒」,是作者借其口預示將不久於人世,亦寫其強支病體、自知大限將至的淒涼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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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方下炕來要去,只聽外面腳步響。誰知賈璉去遲了,那裘世安已經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沒好氣,進來就問平兒道:“那些人還沒起來呢么?”平兒回說:“沒有呢。”賈璉一路摔簾子進來,冷笑道:“好,好,這會子還都不起來,安心打擂臺打撒手兒!”一疊聲又要吃茶。平兒忙倒了一碗茶來。原來那些丫頭老婆見賈璉出了門又复睡了,不打諒這會子回來,原不曾預備。平兒便把溫過的拿了來。賈璉生氣,舉起碗來,嘩啷一聲摔了個粉碎。
白話平兒才下炕要走,聽外面腳步響——原來賈璉去遲,裘世安已上朝,不遇而回,正沒好氣,進來問平兒:「那些人還沒起來?」平兒回沒呢。賈璉一路摔著簾子進來,冷笑:「好,這會子還都不起,安心打擂臺撒手!」疊聲要茶。平兒忙倒一碗——那些丫頭婆子見璉二爺出門又睡了,不料這時回來,原沒預備,平兒便把溫過的拿來。賈璉生氣,舉碗嘩啷一聲摔個粉碎。
解讀賈璉空跑一趟、遷怒下人,寫其煩躁浮動;也襯出府中懈怠,家運將頹之象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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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驚醒,唬了一身冷汗,噯喲一聲,睜開眼,只見賈璉氣狠狠的坐在旁邊,平兒彎著腰拾碗片子呢。鳳姐道:“你怎麼就回來了?”問了一聲,半日不答應,只得又問一聲。賈璉嚷道:“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常時我見你不象今兒回來的快,問你一聲,也沒什麼生氣的。”賈璉又嚷道:“又沒遇見,怎麼不快回來呢!”鳳姐笑道:“沒有遇見,少不得奈煩些,明兒再去早些兒,自然遇見了。”賈璉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飯替人家趕獐子呢。我這里一大堆的事沒個動秤兒的,沒來由為人家的事,瞎鬧了這些日子,當什麼呢!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還聽見說要鑼鼓喧天的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說,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罵平兒。鳳姐聽了,氣的干咽,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強陪笑道:“何苦來生這麼大氣,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麼。誰叫你應了人家的事?你既應了,就得耐煩些,少不得替人家辦辦。也沒見這個人自己有為難的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鬧!”賈璉道:“你可說么,你明兒倒也問問他!”鳳姐詫異道:“問誰?”賈璉道:“問誰!問你哥哥。”鳳姐道:“是他嗎?”賈璉道:“可不是他,還有誰呢!”鳳姐忙問道:“他又有什麼事叫你替他跑?”賈璉道:“你還在壇子里呢。”鳳姐道:“真真這就奇了,我連一個字兒也不知道。”賈璉道:“你怎麼能知道呢,這個事連太太和姨太太還不知道呢。頭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頭壓住了,不叫里頭知道的。說起來真真可人惱!你今兒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你打諒你哥哥行事象個人呢,你知道外頭人都叫他什麼?”鳳姐道:“叫他什麼?”賈璉道:“叫他什麼,叫他‘忘仁’!”鳳姐撲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麼呢。”賈璉道:“你打諒那個王仁嗎,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那個‘忘仁’哪!”鳳姐道:“這是什麼人這麼刻薄嘴兒遭塌人。”賈璉道:“不是遭塌他嗎,今兒索性告訴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他二叔做生日啊!”鳳姐想了一想道:“噯喲,可是呵,我還忘了問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嗎?我記得年年都是寶玉去。前者老爺陞了,二叔那邊送過戲來,我還偷偷兒的說,二叔為人是最嗇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爺。他們各自家里還烏眼雞似的。不么,昨兒大舅太爺沒了,你瞧他是個兄弟,他還出了個頭兒攬了個事兒嗎!所以那一天說,趕他的生日咱們還他一班子戲,省了親戚跟前落虧欠。如今這麼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賈璉道:“你還作夢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爺的首尾就開了一個吊,他怕咱們知道攔他,所以沒告訴咱們,弄了好幾千銀子。後來二舅嗔著他,說他不該一網打盡。他吃不住了,變了個法子就指著你們二叔的生日撒了個網,想著再弄幾個錢好打點二舅太爺不生氣,也不管親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這麼丟臉!你知道我起早為什麼?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參了一本,說是大舅太爺的虧空,本員已故,應著落其弟王子勝,侄王仁賠補。爺兒兩個急了,找了我給他們託人情。我見他們嚇的那麼個樣兒,再者又關系太太和你,我才應了。想著找找總理內庭都檢點老裘替辦辦,或者前任後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進里頭去了,我白起來跑了一趟。他們家里還那里定戲擺酒呢。你說說,叫人生氣不生氣!”
白話鳳姐驚醒,嚇出一身冷汗,噯喲睜眼,只見賈璉氣狠狠坐在一旁,平兒彎腰拾碗片。鳳姐問:「你怎麼回來了?」問兩聲不答,只得又問。賈璉嚷:「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這又何苦!常時見你不似今兒回得快,問一聲也沒什麼氣好生。」璉嚷:「又沒遇見,怎麼不快回!」鳳姐笑:「沒遇見少不得耐煩些,明兒早去自然遇見。」璉嚷:「我可不吃自己飯替人家趕獐子!我這一大堆事沒人動秤,沒來由為人家瞎鬧這些日子算什麼!正經有事的人還在家受用,死活不知,還聽說要鑼鼓喧天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瞎跑他娘腿子!」說著往地下啐一口,又罵平兒。鳳姐氣得乾咽,想分辯又忍住,陪笑:「何苦生這大氣,大清早起叫喊什麼。誰叫你應了人家事?既應了就得耐煩替人辦,也沒見自己有為難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璉道:「你可說麼,明兒倒也問問他!」鳳姐詫異:「問誰?」璉:「問你哥哥。」鳳姐:「是他?」璉:「可不是他還有誰!」鳳姐忙問:「他又什麼事叫你跑?」璉:「你還在罈子裡呢。」鳳姐:「真奇了,我一個字不知。」璉:「你怎知道,這事連太太姨太太都不知。一則怕她們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常不好,我在外壓住不叫裡頭知。說起真可惱!今兒你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打諒你哥哥行事像人?你知道外頭叫他什麼?」鳳姐:「叫他什麼?」璉:「叫『忘仁』!」鳳姐撲哧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麼。」璉:「你打諒那個王仁?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忘仁』!」鳳姐:「什麼人這麼刻薄遭塌人。」璉:「不是遭塌,今兒索性告訴你,你也不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二叔做生日啊!」鳳姐想:「噯喲,我還忘問,二叔不是冬天生的嗎?年年都是寶玉去。前兒老爺陞了,二叔送戲來,我還偷說二叔最嗇刻,比不得大舅太爺,各自家烏眼雞似的。昨兒大舅太爺沒了,他這兄弟還出頭攬事嗎!那日說趕生日還他一班子戲,省親戚前落虧欠。這麼早做生日什麼意思?」璉:「你還作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爺首尾就開了吊,怕咱們知攔他,沒告訴,弄好幾千銀子。後來二舅嗔他不該一網打盡,他吃不住,變法指著你們二叔生日撒網,想再弄幾個錢打點二舅太爺,不管冬夏、人家知不知,這麼丟臉!你知道我起早為什麼?如今海疆事御史參一本,說大舅太爺虧空本員已故,應著落其弟王子勝、侄王仁賠補。爺兒倆急了找我託人情。我見他們嚇那樣,又關係太太和你才應了,想找老裘辦或前任後任挪移。偏去晚了進裡頭去了,白跑一趟。他們家還定戲擺酒呢!你說生氣不生氣!」
解讀王仁(忘仁)借喪事斂財、又假借賈政生日斂錢,揭露其子侄敗家嘴臉;海疆虧空案牽連王子勝、王仁,是賈府外戚獲罪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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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聽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強護短,聽賈璉如此說,便道:“憑他怎麼樣,到底是你的親大舅兒。再者,這件事死的大太爺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罷了,沒什麼說的,我們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帶累別人受氣,背地里罵我。”說著,眼淚早流下來,掀開被窩一面坐起來,一面挽頭髮,一面披衣裳。賈璉道:“你倒不用這麼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沒說你呀。況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覺。咱們老輩子有這個規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說了一句你就起來,明兒我要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他們么。好沒意思啊!”鳳姐聽了這些話,才把淚止住了,說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有這麼說的,你替他們家在心的辦辦,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為我,就是太太聽見也喜歡。”賈璉道:“是了,知道了。‘大蘿卜還用屎澆’。”平兒道:“奶奶這麼早起來做什麼,那一天奶奶不是起來有一定的時候兒呢。爺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們出氣。何苦來呢,奶奶也算替爺掙夠了,那一點兒不是奶奶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成兒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奶奶辦了一點子事,又關會著好幾層兒呢,就是這麼拿糖作醋的起來,也不怕人家寒心。況且這也不單是奶奶的事呀。我們起遲了,原該爺生氣,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盡著身子累的成了個病包兒了,這是何苦來呢。”說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那賈璉本是一肚子悶氣,那里見得這一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呢,便笑道:“夠了,算了罷。他一個人就夠使的了,不用你幫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鳳姐道:“你也別說那個話,誰知道誰怎麼樣呢。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早心淨。”說著,又哭起來。平兒只得又勸了一回。那時天已大亮,日影橫窗。賈璉也不便再說,站起來出去了。
白話鳳姐聽了才知王仁所為。她素來要強護短,便道:「憑他怎樣,到底是你的親大舅。這事死的太爺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罷了,沒什麼說的,家裡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求你,省得帶累別人受氣背地罵我。」說著眼淚下來,掀被坐起挽髮披衣。賈璉道:「你倒不用這樣,是你哥哥不是人,我沒說你。況且我出去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了他們還睡,老輩子有這規矩麼!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我說一句你就起來,明兒我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好沒意思!」鳳姐止淚:「天不早了,我也該起。你有這話,替他們家在心辦,就是情分,也不光為我,太太聽見也喜歡。」璉:「是了,知道了,『大蘿蔔還用屎澆』。」平兒道:「奶奶這麼早起做什麼,哪天不是有定時?爺也不知哪裡邪火拿我們出氣。何苦來,奶奶替爺掙夠了,哪點不是奶奶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成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奶奶辦一點事又關會好幾層,拿糖作醋不怕人寒心。況且也不單是奶奶事。我們起遲原該爺生氣,左右是奴才。奶奶跟前累成病包兒,何苦來。」說著自己眼圈紅了。賈璉本一肚子悶氣,哪見得這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便笑:「夠了,算了罷。他一個人就夠使,不用你幫。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們就清淨。」鳳姐道:「你也別說那話,誰知誰怎樣。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早心淨。」說著又哭。平兒勸了一回。天已大亮日影橫窗,賈璉不便再說,起身出去。
解讀鳳姐雖惱兄長仍護短求情,平兒則直言賈璉拿喬;夫妻妾三人言語間盡顯府中人情冷暖與離心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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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鳳姐自己起來,正在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過來道:“太太說了,叫問二奶奶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說叫二奶奶同著寶二奶奶一路去呢。”鳳姐因方才一段話,已經灰心喪意,恨娘家不給爭氣,又兼昨夜園中受了那一驚,也實在沒精神,便說道:“你先回太太去,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今日不能去。況且他們那又不是什麼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答應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話下。
白話這裡鳳姐自己起來正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來道:「太太說,問二奶奶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叫同寶二奶奶一路去。」鳳姐因方才一番話已灰心喪意,恨娘家不爭氣,又兼昨夜園中受驚,實在沒精神,便說:「你先回太太,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今日不能去。況且他那又不是什麼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答應回復了。
解讀鳳姐藉故不去吊喪,足見其因王仁醜行對母家寒心,與前回探春出嫁、王家敗落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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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兒。再者,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于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呆的看寶釵梳頭。鳳姐站在門口,還是寶釵一回頭看見了,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來,鳳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寶釵因說麝月道”你們瞧著二奶奶進來也不言語聲兒。”麝月笑著道:“二奶奶頭里進來就擺手兒不叫言語么。”鳳姐因向寶玉道:“你還不走,等什麼呢。沒見這麼大人了還是這麼小孩子氣的。人家各自梳頭,你爬在旁邊看什麼?成日家一塊子在屋里還看不夠?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兒。寶玉雖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把個寶釵直臊的滿臉飛紅,又不好聽著,又不好說什麼,只見襲人端過茶來,只得搭訕著自己遞了一袋煙。鳳姐兒笑著站起來接了,道:“二妹妹,你別管我們的事,你快穿衣服罷。”寶玉一面也搭訕著找這個,弄那個。鳳姐道:“你先去罷,那里有個爺們等著奶奶們一塊兒走的理呢。”寶玉道:“我只是嫌我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呢好。”鳳姐因慪他道:“你為什麼不穿?”寶玉道:“穿著太早些。”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和王家是內親,只是那些丫頭們跟前已經不好意思了。襲人卻接著說道:“二奶奶還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鳳姐兒道:“這是什麼原故?”襲人道:“告訴二奶奶,真真是我們這位爺的行事都是天外飛來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爺的生日,老太太給了他這件衣裳,誰知那一天就燒了。我媽病重了,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妹呢,聽見說病著整給他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沒瞧出來呢。去年那一天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給他披披。誰知這位爺見了這件衣裳想起晴雯來了,說了總不穿了,叫我給他收一輩子呢。”鳳姐不等說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兒的,那孩子模樣兒手兒都好,就只嘴頭子利害些。偏偏兒的太太不知聽了那里的謠言,活活兒的把個小命兒要了。還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見廚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兒,叫什麼五兒,那丫頭長的和晴雯脫了個影兒似的。我心里要叫他進來,後來我問他媽,他媽說是很願意。我想著寶二爺屋里的小紅跟了我去,我還沒還他呢,就把五兒補過來。平兒說太太那一天說了,凡象那個樣兒的都不叫派到寶二爺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擱下了。這如今寶二爺也成了家了,還怕什麼呢,不如我就叫他進來。可不知寶二爺願意不願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見這五兒就是了。”寶玉本要走,聽見這些話已呆了。襲人道:“為什麼不願意,早就要弄了來的,只是因為太太的話說的結實罷了。”鳳姐道:“那麼著明兒我就叫他進來。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寶玉聽了,喜不自勝,才走到賈母那邊去了。這里寶釵穿衣服。鳳姐兒看他兩口兒這般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才那種光景,好不傷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寶釵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罷。”笑著出了房門,一同來見賈母。
白話再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想雖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況寶釵是新媳婦,出門自然要過去照應。於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一事,便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歪在炕上,兩眼呆呆看寶釵梳頭。鳳姐站門口,寶釵回頭看見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鳳姐才笑坐下。寶釵向麝月道:「你們瞧二奶奶進來也不言聲。」麝月笑:「二奶奶頭裡擺手不叫言語麼。」鳳姐向寶玉道:「你還不走等什麼?這麼大人還小孩子氣,人家梳頭你爬旁邊看,成日一塊還看不夠?不怕丫頭笑話。」說著哧一笑瞅他咂嘴。寶玉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寶釵直臊滿臉飛紅,又不好聽又不好說,見襲人端茶來,只得搭訕遞一袋煙。鳳姐笑接:「二妹妹別管我們,快穿衣罷。」寶玉也搭訕找東弄西。鳳姐道:「你先去罷,哪有爺們等奶奶一塊走的理。」寶玉:「只嫌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給的雀金呢。」鳳姐慪他:「為何不穿?」寶玉:「穿太早。」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與王家是內親,只是丫頭們跟前已不好意思。襲人接道:「二奶奶不知,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鳳姐:「什麼原故?」襲人:「那年二舅太爺生日老太太給這件衣,誰知那日就燒了。我媽病重沒在家,那時還有晴雯妹妹,聽說病著整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沒瞧出。去年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去披,這位爺見衣想起晴雯,說總不穿了,叫我收一輩子。」鳳姐不等說完便道:「提晴雯可惜,那孩子模樣手兒都好,就嘴利害些。偏太太聽謠言活活要了小命。還有一事,那日廚房柳家女人的女兒五兒,長得和晴雯脫個影兒似的,我心要叫進來,問她媽很願意。我想寶二爺屋小紅跟了我還沒還,就把五兒補過來。平兒說太太那日講凡那樣的都不派寶二爺屋,我擱下了。這會子寶二爺成了家還怕什麼,不如叫他進來,不知願不願意?想晴雯只瞧五兒就是。」寶玉本要走,聽呆了。襲人:「為何不願意,早要弄來,只因太太話說得結實。」鳳姐:「那明兒我叫進來,太太跟前有我。」寶玉喜不自勝,才往賈母那去。這裡寶釵穿衣,鳳姐看兩口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才光景好不傷心,坐不住,起身向寶釵笑:「我和你向老太太屋去罷。」笑著出門同來見賈母。
解讀補出雀金裘舊事與晴雯之死,引出柳五兒將補入寶玉房;鳳姐見寶釵夫婦恩愛,反襯自己夫妻乖離,觸動傷懷。
101 · 10
寶玉正在那里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說道:“去罷,只是少吃酒,早些回來。你身子才好些。”寶玉答應著出來,剛走到院內,又轉身回來向寶釵耳邊說了幾句不知什麼。寶釵笑道:“是了,你快去罷。”將寶玉催著去了。這賈母和鳳姐寶釵說了沒三句話,只見秋紋進來傳說:“二爺打發焙茗轉來,說請二奶奶。”寶釵說道:“他又忘了什麼,又叫他回來?”秋紋道:“我叫小丫頭問了,焙茗說是‘二爺忘了一句話,二爺叫我回來告訴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里站著。’”說的賈母鳳姐并地下站著的眾老婆子丫頭都笑了。寶釵飛紅了臉,把秋紋啐了一口,說道:“好個糊涂東西!這也值得這樣慌慌張張跑了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去罵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頭說道:“二爺把我巴巴的叫下馬來,叫回來說的。我若不說,回來對出來又罵我了。這會子說了,他們又罵我。”那丫頭笑著跑回來說了。賈母向寶釵道:“你去罷,省得他這麼記掛。”說的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他頑笑,沒好意思,才走了。
白話寶玉正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去罷,少吃酒早回來,身子才好些。」寶玉答應出來,剛到院內又轉身向寶釵耳邊說幾句不知什麼。寶釵笑:「是了,你快去罷。」催他去了。賈母和鳳姐寶釵沒說三句話,秋紋進來傳:「二爺打發焙茗轉來,請二奶奶。」寶釵:「他又忘什麼,又叫回來?」秋紋:「問了小丫頭,焙茗說二爺忘一句話,叫回來告訴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來,若不去呢別在風地裡站著。」說得賈母鳳姐並地下眾婆子丫頭都笑。寶釵飛紅臉,啐秋紋一口:「好糊塗東西!這也值得慌慌張張跑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罵焙茗。焙茗一面跑一面回頭:「二爺巴巴叫下馬叫回來說,不說回來對出來又罵我,這會子說了又罵我。」丫頭笑著跑回說了。賈母向寶釵:「你去罷,省得他記掛。」說得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頑笑,沒好意思才走了。
解讀焙茗傳話一段玩笑,寫寶玉對寶釵體貼記掛,夫妻情濃;亦以家常笑鬧舒展前文陰鬱之氣。
101 · 11
只見散花寺的姑子大了來了,給賈母請安,見過了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因問他:“這一向怎麼不來?”大了道:“因這幾日廟中作好事,有幾位誥命夫人不時在廟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兒來。今日特來回老祖宗,明兒還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興不高興,若高興也去隨喜隨喜。”賈母便問:“做什麼好事?”大了道:“前月為王大人府里不乾淨,見神見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間又看見去世的老爺。因此昨日在我廟里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跟前許願燒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陸道場,保佑家口安寧,亡者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兒來請老太太的安。”卻說鳳姐素日最厭惡這些事的,自從昨夜見鬼,心中總是疑疑惑惑的,如今聽了大了這些話,不覺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問大了道:“這散花菩薩是誰?他怎麼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見問,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說道:“奶奶今日問我,讓我告訴奶奶知道。這個散花菩薩來歷根基不淺,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中,父母打柴為生。養下菩薩來,頭長三角,眼橫四目,身長三尺,兩手拖地。父母說這是妖精,便棄在冰山之後了。誰知這山上有一個得道的老猢猻出來打食,看見菩薩頂上白氣沖天,虎狼遠避,知道來歷非常,便抱回洞中撫養。誰知菩薩帶了來的聰慧,禪也會談,與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的天花散漫繽紛。至一千年後飛升了。至今山上猶見談經之處天花散漫,所求必靈,時常顯聖,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蓋了廟,塑了像供奉。”鳳姐道:“這有什麼憑據呢?”大了道:“奶奶又來搬駁了。一個佛爺可有什麼憑據呢?就是撒謊,也不過哄一兩個人罷咧,難道古往今來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歷來不絕,他到底是祝國祝民,有些靈驗,人才信服。”鳳姐聽了大有道理,因道:“既這麼,我明兒去試試。你廟里可有簽?我去求一簽,我心里的事簽上批的出?批的出來我從此就信了。”大了道:“我們的簽最是靈的,明兒奶奶去求一簽就知道了。”賈母道:“既這麼著,索性等到後日初一你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請了安,回去不提。
白話只見散花寺姑子大了來給賈母請安,見過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問:「這一向怎麼不來?」大了:「這幾日廟中作好事,幾位誥命夫人不時在廟裡起坐,不得空。今日特回老祖宗,明兒還有一家作好事,不知高興不,高興也去隨喜。」賈母問作什麼好事。大了:「前月王大人府裡不乾淨,見神見鬼,偏那太太夜裡又見去世老爺。昨日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前許願燒香,做四十九天水陸道場,保家口安寧、亡者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來請安。」鳳姐素日最厭這些,自昨夜見鬼心中疑惑,聽了倒改了一半心性,已有三分信意,問:「這散花菩薩是誰?怎麼就能避邪除鬼?」大了知她有信意,便說:「奶奶問我讓我告訴,這菩薩來歷根基不淺、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父母打柴為生。養下菩薩,頭長三角、眼橫四目、身長三尺、兩手拖地。父母說是妖精,棄在冰山後。誰知山上有得道老猢猻出來打食,見菩薩頂上白氣沖天、虎狼遠避,知來歷非常,抱回洞養。菩薩帶來聰慧,禪也會談,與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得天花散漫繽紛,至一千年後飛升。至今山上猶見談經處天花散漫,所求必靈、時常顯聖救人苦厄,世人才蓋廟塑像供奉。」鳳姐:「有什麼憑據?」大了:「奶奶又搬駁,佛爺有什麼憑據?就是撒謊也不過哄一兩人,難道古往今來明白人都被哄了?奶奶只想,惟佛家香火歷來不絕,到底祝國祝民有些靈驗,人才信服。」鳳姐聽大有道理,道:「既這麼,明兒去試試。你廟裡有籤?我去求一籤,心裡事籤上批得出?批出我從此就信。」大了:「我們籤最靈,明兒奶奶求就知道。」賈母:「既這麼,索性等後日初一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請安回去。
解讀鳳姐由厭佛轉信佛,全因昨夜遇秦氏之驚;作者借「散花菩薩」荒誕來歷諷世俗迷信,亦為求籤埋線。
101 · 12
這里鳳姐勉強扎掙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預備了車馬,帶著平兒并許多奴僕來至散花寺。大了帶了眾姑子接了進去。獻茶後,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鳳姐兒也無心瞻仰聖像,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簽筒默默的將那見鬼之事并身體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搖了三下,只聽唰的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簽來。于是叩頭拾起一看,只見寫著“第三十三簽,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簽薄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王熙鳳衣錦還鄉”。鳳姐一見這幾個字,吃一大驚,驚問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鳳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難道漢朝的王熙鳳求官的這一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兒還說這一回書的,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鳳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說著,又瞧底下的,寫的是:
白話這裡鳳姐勉強掙扎,到初一清早令人預備車馬,帶平兒並許多奴僕來散花寺。大了帶眾姑子接進去。獻茶後洗手至大殿焚香。鳳姐無心瞻仰聖像,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籤筒默默把見鬼之事並身體不安祝告一回。才搖三下,只聽唰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籤。叩頭拾起一看,寫著「第三十三籤,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籤簿,上面寫「王熙鳳衣錦還鄉」。鳳姐一見大驚,問:「古人也有叫王熙鳳的麼?」大了笑:「奶奶最通今博古,難道漢朝王熙鳳求官這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前年李先兒還說這回書,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奶奶名不要叫呢。」鳳姐笑:「可是呢,我倒忘了。」說著又瞧底下,寫的是:
解讀籤文直書「王熙鳳衣錦還鄉」,看似吉兆,實則反諷;「衣錦還鄉」後文將以抄家返金陵的悲涼方式應驗。
101 · 13
去國離鄉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
白話這兩句是籤詩的上闋,大意說:離開故國家鄉已整整二十年,如今功成名就、穿著錦繡回到故園。表面是預言鳳姐將榮歸故里。
解讀「去國離鄉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
101 · 14
蜂采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白話這兩句是籤詩的下闋,借蜜蜂採盡百花釀成蜜,反問究竟為誰辛苦為誰甘甜,暗喻一生操勞到頭來落空,帶有嘲諷鳳姐一生算計的意味。
解讀「蜂采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101 · 15
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
白話這是籤詩末後的斷語,分四項指示:遠行的人將到,音信卻遲延;訴訟宜和解;婚姻須再斟酌。字面吉凶交雜,鳳姐一時也看不真切。
解讀「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
101 · 16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這一簽巧得很,奶奶自幼在這里長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爺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來,順便還家,奶奶可不是‘衣錦還鄉’了?”一面說,一面抄了個簽經交與丫頭。鳳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擺了齋來,鳳姐只動了一動,放下了要走,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他走了。鳳姐回至家中,見了賈母王夫人等,問起簽來,命人一解,都歡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鳳姐兒見人人這麼說,也就信了。不在話下。
白話鳳姐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這籤巧得很,奶奶自幼在這裡長大,何曾回南京?如今老爺放了外任,或接家眷順便還家,奶奶可不是『衣錦還鄉』?」一面說一面抄了籤經交丫頭。鳳姐半疑半信。大了擺齋來,鳳姐只動一動放下要走,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走。鳳姐回家見賈母王夫人等,問起籤命人一解都歡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鳳姐見人人這麼說也就信了。
解讀眾人附會「衣錦還鄉」為還金陵之喜,讀者卻知此乃抄家返鄉之讖,反差之中悲意已藏。
101 · 17
卻說寶玉這一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正要問時,只見寶釵進來。寶玉問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道:“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簽。”寶玉聽說,便問是怎麼樣的。寶釵把簽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的。據我看,這‘衣錦還鄉’四字里頭還有原故,後來再瞧罷了。”寶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聖意。‘衣錦還鄉’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兒你又偏生看出緣故來了。依你說,這‘衣錦還鄉’還有什麼別的解說?”寶釵正要解說,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丫頭過來請二奶奶。寶釵立刻過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話再說寶玉這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要問時寶釵進來。寶玉:「哪裡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籤。」寶玉問怎樣,寶釵把籤帖念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據我看,『衣錦還鄉』四字裡還有原故,後來再瞧罷。」寶玉:「你又多疑,妄解聖意。這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好,今兒偏看出緣故來。依你說還有什麼別解?」寶釵正要解說,王夫人那邊打發丫頭請二奶奶,寶釵立刻過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解讀寶釵獨能於吉籤中看出隱憂,可謂冷眼;「下回分解」收束本回,懸念留待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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