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02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賈府病災;驅妖。

10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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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 2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他,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且他也是個明白孩子,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聽見說寶玉聽見他三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該勸勸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諸事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著。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兒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里。”寶釵道:“今日平兒才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兒上頭也不是個很安頓的。起先為寶玉房里的丫頭狐狸似的,我攆了幾個,那時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麼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兒就是了。你們屋里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幾句話,便過來了。飯後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白話王夫人派人去叫寶釵,寶釵趕緊過來請安。王夫人說:「你三妹妹這就要嫁人了,身為嫂子,你們該多勸勸她,這也是姊妹情分。她本來就是個明白孩子,我看妳們兩個也投緣。不過我聽說寶玉一聽三妹妹要出門,哭得不成樣子,妳也該勸勸他。如今我身子十病九痛,你二嫂子也是時好時壞,妳心思又清楚,往後家裡這許多事,都得妳來挑擔子,別總為了不得罪人把話往肚子裡吞。」寶釵一一答應。王夫人又說:「還有一樁,你二嫂子昨天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要補到你屋裡。」寶釵回說:「今天平兒才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意思。」王夫人道:「是呀,你二嫂子跟我提過,我覺得也沒什麼要緊,就不便駁她。只是我看那孩子眉眼之間不大安分。當初寶玉房裡那些狐狸精似的丫頭,我攆走幾個,那時你也清楚,不然妳怎會搬回家去。如今有妳在,自然比從前不同。我提醒妳,留點神就是。妳屋裡也就襲人那孩子還算妥當。」寶釵應了,又說了幾句話才過去。飯後她到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的話,不多贅述。

解讀王夫人這番話,既是託付家務,也是點醒寶釵:往後榮府的擔子要落到她肩上。所謂「留點神」,暗指新補來的丫頭不可不防。

102 · 3

次日,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便將綱常大體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後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辭別眾人,竟上轎登程,水舟車陸而去。

白話第二天探春要啟程了,又來向寶玉辭行。寶玉自然捨不得。探春便拿著倫常大義的道理勸他,說得寶玉起初低著頭不吭聲,後來轉悲為喜,似乎有些開竅。探春這才放心,辭別眾人,上轎動身,走水路也走陸路,一路去了。

解讀探春以「綱常大體」開導寶玉,是她歷來清醒務實的寫照;寶玉由悲轉喜,也為後文他漸漸看淡埋下伏筆。

102 · 4

先前眾姊妹們都住在大觀園中,後來賈妃薨後,也不修葺。到了寶玉娶親,林黛玉一死,史湘雲回去,寶琴在家住著,園中人少,況兼天氣寒冷,李紈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舊所。到了花朝月夕,依舊相約頑耍。如今探春一去,寶玉病後不出屋門,益發沒有高興的人了。所以園中寂寞,只有幾家看園的人住著,那日尤氏過來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車,便從前年在園里開通寧府的那個便門里走過去了。覺得凄涼滿目,台榭依然,女牆一帶都種作園地一般,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發熱,扎掙一兩天,竟躺倒了。日間的發燒猶可,夜里身熱異常,便譫語綿綿。賈珍連忙請了大夫看視。說感冒起的,如今纏經,入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譫語不清,如有所見,有了大穢即可身安。尤氏服了兩劑,并不稍減,更加發起狂來。

白話從前眾姊妹都住在大觀園,後來賈妃去世,園子也就沒再修繕。等到寶玉娶親、黛玉一死、湘雲回門、寶琴住家裡,園中人就少了;加上天氣冷,李紈、探春、惜春她們都搬回舊居。逢著花朝月夕,還是相約去玩耍。如今探春一嫁走,寶玉病後不出房門,越發沒人有興致,園子冷清下來,只剩幾戶看園的。那天尤氏過來送探春啟程,因天色已晚懶得套車,便從前年通往寧府的那個便門穿園而過。只見滿目淒涼,亭臺還在,女牆一帶卻都種成了菜地,心裡悵然若有所失。回到家便身上發熱,撐了一兩天,竟躺倒了。白天發燒還罷,夜裡熱得厲害,昏沉中囈語不斷。賈珍連忙請大夫來瞧,說是感冒引發,邪氣入裡到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胡言亂語、像見了什麼,等通了大便就安穩了。尤氏吃下兩劑藥毫無起色,反倒狂躁起來。

解讀大觀園由熱鬧到荒涼,正映榮寧二府的衰敗。尤氏穿園而病,引出後面「園中鬧妖」一連串荒唐事。

102 · 5

賈珍著急,便叫賈蓉來打聽外頭有好醫生再請幾位來瞧瞧。賈蓉回道:“前兒這位太醫是最興時的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治得好的。”賈珍道:“胡說,不吃藥難道由他去罷。”賈蓉道:“不是說不治。為的是前日母親從西府去,回來是穿著園子里走來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發燒,別是撞客著了罷?外頭有個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靈,不如請他來占卦占卦。看有信兒呢,就依著他,要是不中用,再請別的好大夫來。”賈珍聽了,即刻叫人請來。坐在書房內喝了茶,便說:“府上叫我,不知占什麼事?”賈蓉道:“家母有病,請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淨水洗手,設下香案。讓我起出一課來看就是了。”一時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懷里掏出卦筒來,走到上頭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手內搖著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極兩儀,絪縕交感。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聖作而誠求必應。茲有信官賈某,為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鑒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凶報凶,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將筒內的錢倒在盤內,說“有靈的頭一爻就是交。”拿起來又搖了一搖,倒出來說是單。第三爻又是交。檢起錢來,嘴里說是:“內爻已示,更請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來是單拆單。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銅錢,便坐下問道:“請坐,請坐。讓我來細細的看看。這個卦乃是‘未濟’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財,晦氣是一定該有的。如今尊駕為母問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輕的。還好,還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一個子孫來,倒是克鬼的。況且日月生身,再隔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變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關礙。就是本身世爻比劫過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了,便撅著胡子坐著。賈蓉起先聽他搗鬼,心里忍不住要笑,聽他講的卦理明白,又說生怕父親也不好,便說道:“卦是極高明的,但不知我母親到底是什麼病?”毛半仙道:“據這卦上世爻午火變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結。若要斷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斷得准。”賈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賈蓉便要請教,報了一個時辰。毛先生便畫了盤子,將神將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這課叫做‘魄化課’。大凡白虎乃是凶將,乘旺象氣受制,便不能為害。如今乘著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則為餓虎,定是傷人。就如魄神受驚消散,故名‘魄化’。這課象說是人身喪鬼,憂患相仍,病多喪死,訟有憂驚。按象有日暮虎臨,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內說,凡占此課,必定舊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響。如今尊駕為大人而占,正合著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此課十分凶險呢。”賈蓉沒有聽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說得很是。但與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礙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著頭又咕噥了一會子,便說“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貴神救解,謂之‘魄化魂歸’。先憂後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白話賈珍著急,叫賈蓉去外面打聽有無好醫生,再請幾位來。賈蓉回說:「這位太醫前兒最吃香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能治好的。」賈珍罵道:「胡說,不吃藥難道由她去。」賈蓉道:「不是不治。是母親前日從西府回來,是打園子裡走回家的,一到家就發燒,別是撞了什麼髒東西罷?外頭有個毛半仙,南方人,起卦極靈,不如請他占一卦。有準兒就聽他的,不靈再請別的大夫。」賈珍便即刻派人請來。毛半仙在書房喝過茶,問占什麼事。賈蓉說母親有病,請教一卦。毛半仙叫取淨水洗手、設香案,說要起一課。下人備妥,他便從懷裡掏出卦筒,恭恭敬敬作個揖,搖著筒念道:「伏以太極兩儀,絪縕交感。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聖作而誠求必應。茲有信官賈某,為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鑒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凶報凶,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把筒裡錢倒在盤中,道頭一爻是「交」,搖過倒出是「單」,第三爻又是「交」。收了錢又說要請外象三爻,起出是「單拆單」。他坐下細看,說這是「未濟」卦:世爻在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財,晦氣難免;問母病,用神在初爻,父母爻動出官鬼,五爻又有一層官鬼,太夫人病不輕。還好,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子孫來克鬼,況且日月生身,過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只是父母爻變鬼,怕老爺也有些妨礙;世爻比劫太重,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撅著鬍子坐著。賈蓉起初聽他裝神弄鬼想笑,後聽卦理分明,又說怕父親不好,便問母親到底是什麼病。毛半仙說世爻午火變水相剋,必是寒火凝結;要斷清楚,除非用大六壬。賈蓉報了時辰請教,毛半仙畫了盤、排定神將,算來是戌上白虎,這課叫「魄化課」。白虎本是凶將,乘旺氣受制還傷不了人,如今乘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便是餓虎,定要傷人,就如魄神受驚消散,所以叫「魄化」。這課主人身喪鬼、憂患相連、病多喪死、訟有憂驚,按象是日暮虎臨,必是傍晚得病;占此課,舊宅必有伏虎作怪或有聲響。如今為大人而占,正合「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十分凶險。賈蓉沒聽完就嚇得臉色發白,問到底有無妨礙。毛半仙說且慢,低頭咕噥一會,道:「好了,有救星!算來巳上有貴神救解,叫『魄化魂歸』,先憂後喜,不妨事,只小心些就是。」

解讀毛半仙這一套卦辭、壬課,全是江湖術士的套話,卻把賈珍父子唬得服服貼貼。所謂「魄化魂歸」不過是留個活口,免得說死難圓。

102 · 6

賈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稟賈珍,說是:“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為撞著什麼伏屍白虎。”賈珍道:“你說你母親前日從園里走回來的,可不是那里撞著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娘到園里去,回來就病了。他雖沒有見什麼,後來那些丫頭老婆們都說是山子上一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把他二奶奶趕了回來,唬出一場病來。”賈蓉道:“怎麼不記得。我還聽見寶叔家的茗煙說,晴雯是做了園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樂,必定他也是管什麼花兒了。想這許多妖怪在園里,還了得!頭里人多陽氣重,常來常往不打緊。如今冷落的時候,母親打那里走,還不知踹了什麼花兒呢,不然就是撞著那一個。那卦也還算是准的。”賈珍道:“到底說有妨礙沒有呢?”賈蓉道:“據他說,到了戌日就好了。只願早兩天好,或除兩天才好。”賈珍道:“這又是什麼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是這樣准,生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正說著,里頭喊說“奶奶要坐起到那邊園里去,丫頭們都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慰定了。只聞尤氏嘴里亂說:“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趕我。”地下這些人又怕又好笑。賈珍便命人買些紙錢送到園里燒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靜些。到了戌日,也就漸漸的好起來。由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大觀園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園的人也不修花補樹,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鳥獸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約伴持械而行。過了些時,果然賈珍患病。竟不請醫調治,輕則到園化紙許願,重則詳星拜鬥。賈珍方好,賈蓉等相繼而病。如此接連數月,鬧得兩府俱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榮府中更加拮據。那些看園的沒有了想頭,個個要離此處,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固,再無人敢到園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台,皆為禽獸所栖。

白話賈蓉送了卦金,回去稟告賈珍,說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怕是撞著什麼伏屍白虎。賈珍道:「你說母親前日從園裡走回來,可不就是那兒撞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娘到園裡去,回來就病了,雖沒見著什麼,後來丫頭婆子們都說山子上有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把二奶奶趕了回來,唬出一場病。」賈蓉道:「怎不記得。我還聽寶叔家茗煙說,晴雯做了園裡芙蓉花神,林姑娘死時半空有音樂,想必也是管花的。想來園裡這許多妖怪,還了得!從前人多陽氣盛,常來常往不打緊;如今冷落,母親從那兒走,不知踹了什麼花,就是撞著哪個,那卦也算準的。」賈珍問到底有無妨礙,賈蓉說據他講戌日就好,只盼早兩天或晚兩天好。賈珍問這是什麼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這般準,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正說著,裡頭喊奶奶要坐起往園子那邊去,丫頭們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撫,只聽尤氏嘴裡亂嚷:「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趕我。」地下的人又怕又好笑。賈珍命人買紙錢送到園裡燒化,那夜果然出了汗,安靜些;到了戌日,也漸漸好起來。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都說大觀園有妖怪,唬得看園的也不修花補樹、灌溉果蔬。起初晚上不敢走,弄得鳥獸逼人,連白天也得結伴拿傢夥才敢去。過了些時,賈珍果然病倒,竟不請醫,輕則到園化紙許願,重則禮星拜鬥。賈珍才好,賈蓉等接連病倒,鬧了幾個月,兩府都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免除,各房月例反倒添起來,榮府更加拮據。看園的沒了指望,個個要搬走,時常造謠生事,把花妖樹怪編排出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死,再無人敢進。以致高樓傑閣、瓊館瑤臺,都成了禽獸棲身之所。

解讀一場虛驚鬧成滿園妖異,根子在大觀園人去樓空、陽氣衰微。府中越怕越鬧,經濟也越發緊絀,衰象畢露。

102 · 7

卻說晴雯的表兄吳貴正住在園門口,他媳婦自從晴雯死後,聽見說作了花神,每日晚間便不敢出門。這一日吳貴出門買東西,回來晚了。那媳婦子本有些感冒著了,日間吃錯了藥,晚上吳貴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婦子不妥當,便都說妖怪爬過牆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著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將寶玉的住房圍住,巡邏打更。這些小丫頭們還說,有的看見紅臉的,有的看見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寶玉天天害怕。虧得寶釵有把持的,聽得丫頭們混說,便唬嚇著要打,所以那些謠言略好些。無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靜,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獨有賈赦不大很信,說:“好好園子,那里有什麼鬼怪!”挑了個風清日暖的日子,帶了好幾個家人,手內持著器械,到園踹看動靜。眾人勸他不依。到了園中,果然陰氣逼人。賈赦還扎掙前走,跟的人都探頭縮腦。內中有個年輕的家人,心內已經害怕,只聽呼的一聲,回過頭來,只見五色燦爛的一件東西跳過去了,唬得噯喲一聲,腿子發軟,便躺倒了。賈赦回身查問,那小子喘噓噓的回道:“親眼看見一個黃臉紅須綠衣青裳一個妖怪走到樹林子後頭山窟窿里去了。”賈赦聽了,便也有些膽怯,問道:“你們都看見么?”有幾個推順水船兒的回說:“怎麼沒瞧見,因老爺在頭里,不敢驚動罷了。奴才們還撐得住。”說得賈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來,吩咐小子們:“不要提及,只說看遍了,沒有什麼東西。”心里實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請法官驅邪。豈知那些家人無事還要生事,今見賈赦怕了,不但不瞞著,反添些穿鑿,說得人人吐舌。

白話再說晴雯的表兄吳貴就住在園門口,他媳婦自晴雯死後聽說做了花神,每晚不敢出門。這天吳貴出門買東西回來晚了,那媳婦本有些感冒,白天吃錯了藥,晚上吳貴到家,人已死在炕上。外頭人因那媳婦素日不妥當,都說是妖怪爬牆吸了精氣死的。老太太急得不得了,另派好些人把寶玉住處圍住,打更巡邏。小丫頭們還說有的看見紅臉的,有的看見俊俏女人,吵個不停,唬得寶玉天天害怕。虧得寶釵有主見,聽丫頭們亂說便嚇唬要打,謠言才略緩。無奈各房都疑神疑鬼不安生,又添人守夜,食用更費。獨有賈赦不大信,說:「好端端園子哪來鬼怪!」挑個風清日暖,帶幾個家人拿著器械到園裡查探動靜,眾人勸不住。到了園中,果然陰氣逼人,賈赦還硬撐著往前,跟的都探頭縮腦。其中有個年輕家人本就害怕,忽聽呼的一聲,回頭只見一件五色燦爛的東西跳過去,嚇得噯喲一聲、腿軟躺倒。賈赦回身查問,那小子喘噓噓回說親眼見個黃臉紅鬚、綠衣青裳的妖怪走進樹林後頭山窟窿裡。賈赦也有些膽怯,問:「你們都看見了?」幾個順風使舵的回說:「怎麼沒瞧見,因老爺在頭裡不敢驚動罷了,奴才們還撐得住。」說得賈赦害怕,不敢再走,急急回來吩咐:「別提這事,只說看遍了沒什麼。」心裡其實信了,要去真人府請法官驅邪。誰知那些家人無事還要生事,見賈赦怕了,不但不瞞,反添油加醋,說得人人吐舌。

解讀吳貴媳婦之死本是吃錯藥的平常事,卻被附會成妖怪吸精;賈赦親歷的「黃臉妖怪」後文才揭是野雞,荒唐中見人心惶惶。

102 · 8

賈赦沒法,只得請道士到園作法事驅邪逐妖。擇吉日先在省親正殿上舖排起壇場,上供三清聖像,旁設二十八宿并馬,趙,溫,周四大將,下排三十六天將圖像。香花燈燭設滿一堂,鐘鼓法器排兩邊,插著五方旗號。道紀司派定四十九位道眾的執事,淨了一天的壇。三位法官行香取水畢,然後擂起法鼓,法師們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宮八卦的法衣,踏著登雲履,手執牙笏,便拜表請聖。又念了一天的消災驅邪接福的《洞元經》,以後便出榜召將。榜上大書“太乙混元上清三境靈寶符錄演教大法師行文敕令本境諸神到壇聽用。”

白話賈赦沒法,只得請道士到園裡做法事驅邪捉妖。擇了吉日,先在省親正殿佈置壇場,上供三清聖像,旁設二十八宿並馬、趙、溫、周四大將,下排三十六天將圖像。香花燈燭滿堂,鐘鼓法器列兩邊,插著五方旗號。道紀司派定四十九位道眾的執事,淨壇一天。三位法官行香取水畢,擂起法鼓,法師們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宮八卦法衣、踏登雲履、手執牙笏,拜表請聖。又念了一天消災驅邪接福的《洞元經》,而後出榜召將。榜上大書「太乙混元上清三境靈寶符籙演教大法師行文敕令本境諸神到壇聽用」。

解讀排場雖大,盡是虛文。所謂請聖召將,不過是給驚慌的主家一個心理交代。

102 · 9

那日兩府上下爺們仗著法師擒妖,都到園中觀看,都說:“好大法令!呼神遣將的鬧起來,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擠到壇前。只見小道士們將旗幡舉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手提寶劍拿著法水,一位捧著七星皂旗,一位舉著桃木打妖鞭,立在壇前。只聽法器一停,上頭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詞,那五方旗便團團散布。法師下壇,叫本家領著到各處樓閣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灑了法水,將劍指畫了一回,回來連擊牌令,將七星旗祭起,眾道士將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眾人都道拿住妖怪,爭著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見有什麼形響。只見法師叫眾道士拿取瓶罐,將妖收下,加上封條。法師朱筆書符收禁,令人帶回在本觀塔下鎮住,一面撤壇謝將。

白話那天兩府上下的爺們仗著法師擒妖,都到園中觀看,說:「好大的法令!呼神遣將鬧起來,不管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擠到壇前。只見小道士舉起旗幡,按定五方站好,聽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提寶劍拿法水,一位捧七星皁旗,一位舉桃木打妖鞭,立在壇前。聽法器一停,上頭令牌拍三下,口中念念有詞,五方旗便團團散開。法師下壇,叫本家領著到各處樓閣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灑了法水,拿劍指畫一回,回來連擊牌令,祭起七星旗,眾道士聚攏旗幡,接過打妖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眾人都說拿住妖怪,爭著要看,湊近前卻不見半點形影。只見法師叫眾道士拿瓶罐來,把妖收進去加了封條,朱筆書符收禁,令人帶回本觀塔下鎮住,一面撤壇謝將。

解讀所謂「收妖入瓶」,連個影子也無,全是做給人看。熱鬧一場,真假無人究問。

102 · 10

賈赦恭敬叩謝了法師。賈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個不住,說:“這樣的大排場,我打量拿著妖怪給我們瞧瞧到底是些什麼東西,那里知道是這樣收羅,究竟妖怪拿去了沒有?”賈珍聽見罵道:“糊涂東西,妖怪原是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如今多少神將在這里,還敢現形嗎!無非把這妖氣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眾人將信將疑,且等不見響動再說。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驚小怪,往後果然沒人提起了。賈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師神力。獨有一個小子笑說道:“頭里那些響動我也不知道,就是跟著大老爺進園這一日,明明是個大公野雞飛過去了,拴兒嚇離了眼,說得活象。我們都替他圓了個謊,大老爺就認真起來。倒瞧了個很熱鬧的壇場。”眾人雖然聽見,那里肯信,究無人住。

白話賈赦恭敬叩謝法師。賈蓉等小弟兄背地裡笑個不停,說:「這般大排場,我還當拿著妖怪給咱瞧瞧到底是什麼東西,哪知這樣收羅,究竟妖怪拿去沒有?」賈珍聽見罵道:「糊塗東西!妖怪本是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如今這許多神將在這裡,還敢現形嗎?不過把妖氣收了、不來作祟,便是法力。」眾人將信將疑,且等沒動靜再說。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驚小怪,往後果然沒人再提。賈珍等病癒復原,都說法師有神力。獨有一個小子笑說:「先頭那些響動我也不知,就是跟大老爺進園那天,明明是隻大公野雞飛過去,拴兒嚇花了眼,說得活靈活現。我們都替他圓了謊,大老爺就認了真,倒看了場熱鬧壇場。」眾人雖聽見,哪裡肯信,終究沒人再提。

解讀「大公野雞」一句揭穿全案——所謂妖怪不過是鳥獸。賈珍偏要圓「妖氣已收」之說,可見寧府上下自欺成習。

102 · 11

一日,賈赦無事,正想要叫幾個家下人搬住園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傳出話去,只見賈璉進來,請了安,回說今日到他大舅家去聽見一個荒信,“說是二叔被節度使參進來,為的是失察屬員,重征糧米,請旨革職的事。”賈赦聽了吃驚道:“只怕是謠言罷。前兒你二叔帶書子來說,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擇了某日吉時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風恬浪靜,合家不必掛念。還說節度認親,倒設席賀喜,那里有做了親戚倒提參起來的。且不必言語,快到吏部打聽明白就來回我。”

白話一天賈赦無事,正想叫幾個家下人搬進園中住,看守房屋,怕夜晚藏了歹人。方要傳話,只見賈璉進來請了安,回說今天去大舅家聽見個荒信:「說二叔被節度使參了一本,為的是失察屬員、重徵糧米,請旨革職的事。」賈赦吃驚道:「只怕是謠言。前兒你二叔帶信來說,探春某日到了任所,擇了吉時送你妹子到海疆,路上風平浪靜,合家不必掛念,還說節度認了親、擺席賀喜,哪有做了親戚倒參起來的。且別聲張,快到吏部打聽明白來回我。」

解讀筆鋒陡轉,由鬧妖轉到賈政被參,情節由虛驚轉入實禍。前面園中種種荒唐,至此顯得格外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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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來便說:“才到吏部打聽,果然二叔被參。題本上去,虧得皇上的恩典,沒有交部,便下旨意,說是失察屬員,重征糧米,苛虐百姓,本應革職,姑念初膺外任,不諳吏治,被屬員蒙蔽,著降三級,加恩仍以工部員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說話的時候,來了一個江西引見知縣,說起我們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說是個好上司,只是用人不當,那些家人在外招搖撞騙,欺凌屬員,已經把好名聲都弄壞了。節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說我們二叔是個好人。不知怎麼樣這回又參了。想是忒鬧得不好,恐將來弄出大禍,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參的,倒是避重就輕的意思也未可知。”賈赦未聽說完,便叫賈璉:“先去告訴你嬸子知道,且不必告訴老太太就是了。”賈璉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話說,下回分解。

白話賈璉立刻出去,不到半日回來說:「才到吏部打聽,二叔果然被參。題本上去,虧皇上恩典沒交部議,只下旨說失察屬員、重徵糧米、苛虐百姓,本應革職,姑念初任外官、不諳吏治、被屬員蒙蔽,著降三級,加恩仍以工部員外郎上行走,並令即日回京。這信是真的。正在吏部說話時,來了個江西引見的知縣,提起我們二叔,說是很感激、是個好上司,只是用人不當,那些家人在外招搖撞騙、欺凌屬員,把好名聲都弄壞了。節度大人早知道,也說二叔是好人,不知怎的這回又參了,想是鬧得太不像話,怕將來闖出大禍,借失察的事參他,倒是避重就輕也未可知。」賈赦沒聽完就叫賈璉:「先去告訴你嬸子,且別讓老太太知道。」賈璉去回王夫人。不知有何話說,下回分解。

解讀賈政之禍,根在「用人不當、家人招搖」,與前回管家舞弊遙相呼應。降級回京,榮府外任這一線就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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