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04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醉金剛小鯁大牢囚 反常奪捨思投鼠

倪二入獄;賈府查抄近。

104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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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2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才進的那廟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時,只見烈炎燒天,飛灰蔽目。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才出來,走不多遠,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問道:“你方才見這老道士出來了沒有?”那人道:“小的原隨老爺出來,因腹內疼痛,略走了一走。回頭看見一片火光,原來就是那廟中火起,特趕來稟知老爺。并沒有見有人出來。”雨村雖則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關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視,便叫那人:“你在這里等火滅了進去瞧那老道在與不在,即來回稟。”那人只得答應了伺候。

白話賈雨村剛要過河,忽然有人飛奔過來,說剛才那座廟起火了。雨村回頭一看,只見火焰沖天、灰燼迷眼。他暗自納悶:自己才走沒多遠,火從哪來?莫非是甄士隱在這場災劫中遭了難?他想回去查看,又怕誤了渡河;不回去,心裡又不踏實。想了想便問那人:「你可看見那位老道士逃出來沒有?」對方說自己原本跟著老爺,因肚子痛走開一下,回頭就見火光,並沒見人出來。雨村雖然懷疑,但終究把功名利祿看得比什麼都重,哪肯回去探看,只吩咐那人留下等火滅後進廟查探老道在不在,再來回報。

解讀甄士隱火化登仙,雨村卻因名利關心而棄之不顧,對比鮮明,埋下他日後果報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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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過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幾處,遇公館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進了都門,眾衙役接著,前呼後擁的走著。雨村坐在轎內,聽見轎前開路的人吵嚷。雨村問是何事。那開路的拉了一個人過來跪在轎前稟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沖突過來。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賴,躺在街心,說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這里地方的。你們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經過,喝了酒不知退避,還敢撒賴!”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錢,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爺也管不得。”雨村怒道:“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剛倪二。”雨村聽了生氣,叫人:“打這金剛,瞧他是金剛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著實的打了幾鞭。倪二負痛,酒醒求饒。雨村在轎內笑道:“原來是這麼個金剛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帶進衙門慢慢的問你。”眾衙役答應,拴了倪二,拉著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雨村進內复旨回曹,那里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白話賈雨村過了河,仍舊照常去視察地方,查訪了幾處地方,路上碰到公館驛舍便自己住下休息。第二天又趕了一段路程,進了京城城門,眾衙役上前接著他,前呼後擁地簇擁著往前走。雨村坐在轎子裡,聽見轎前開道的人在大聲吵嚷。雨村問是什麼事。那開道的衙役拉了一個人過來,讓他跪在轎前稟報說:「那個人喝醉了酒,也不知道迴避,反而衝撞過來。小的喝斥他,他倒仗著酒勁撒賴,躺在街心當中,還說小的打了他。」雨村便說道:「我是管理這一帶地方的長官。你們都是我的百姓,明知本府經過,喝了酒還不知道退避,竟敢撒賴!」那個人回嘴說:「我喝酒花的是自己的錢,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爺也管不著。」雨村惱怒地說:「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人答話道:「我叫醉金剛倪二。」雨村聽了生氣,吩咐手下:「打這個金剛,看他是真金剛還是假金剛!」手下人把倪二按倒在地,著實打了他幾鞭子。倪二吃痛,酒也醒了,連忙討饒。雨村在轎子裡笑道:「原來是這麼個金剛呀。我暫且不打你,叫人帶進衙門慢慢審問你。」眾衙役答應一聲,用繩子拴了倪二,拉著就走。倪二一路哀求,也全不中用。雨村進衙門去復命回稟,哪裡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解讀倪二因公然衝撞官威被拿,顯示賈雨村仗勢凌人,也為後文倪二報復埋線。

104 · 4

那街上看熱鬧的三三兩兩傳說:“倪二仗著有些力氣,恃酒訛人,今兒碰在賈大人手里,只怕不輕饒的。”這話已傳到他妻女耳邊。那夜果等倪二不見回家,他女兒便到各處賭場尋覓,那賭博的都是這麼說,他女兒急得哭了。眾人都道:“你不用著急。那賈大人是榮府的一家。榮府里的一個什麼二爺和你父親相好,你同你母親去找他說個情,就放出來了。”倪二的女兒聽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親常說間壁賈二爺和他好,為什麼不找他去。”趕著回來,即和母親說了。娘兒兩個去找賈芸。

白話街上看熱鬧的人三三兩兩議論,說倪二平日仗著有幾分力氣、借酒訛人,這回撞在賈大人手裡,只怕輕饒不了。這話傳到了倪二妻女耳裡。那晚倪二果然沒回家,他女兒到各處賭場去找,賭徒們都這麼說,急得她直哭。眾人提醒她:榮府裡有個賈二爺跟她父親交好,去求他說個情就能放人。女兒一想,父親確實常提隔壁賈二爺,便趕回家同母親商量,娘兒倆去找賈芸。

解讀市井輿論點出賈府勢力可通官府,倪二女兒尋父引出賈芸說情一節。

104 · 5

那日賈芸恰在家,見他母女兩個過來,便讓坐。賈芸的母親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將倪二被賈大人拿去的話說了一遍,”求二爺說情放出來”。賈芸一口應承,說:“這算不得什麼,我到西府里說一聲就放了。那賈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里才得做了這麼大官,只要打發個人去一說就完了。”倪家母女歡喜,回來便到府里告訴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經求了賈二爺,他滿口應承,討個情便放出來的。倪二聽了也喜歡。

白話那天賈芸剛好在家,見倪家母女來訪便請坐,他母親倒了茶。母女倆把倪二被賈大人抓走的事說了一遍,求二爺說情放人。賈芸一口答應,說這不算什麼,到西府說一聲就放了——那賈大人的官還全靠賈府西府撐著才做這麼大,打發個人去說一聲準成。倪家母女歡喜回去,告訴倪二別慌,已經求了賈二爺,他滿口答應,討個情就能出來。倪二聽了也高興。

解讀賈芸誇下海口,顯其虛榮,也埋下無法兌現、自討沒趣的轉折。

104 · 6

不料賈芸自從那日給鳳姐送禮不收,不好意思進來,也不常到榮府。那榮府的門上原看著主子的行事,叫誰走動才有些體面,一時來了他便進去通報,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論本家親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賈芸到府上說“給璉二爺請安”。門上的說:“二爺不在家,等回來我們替回罷。”賈芸欲要說“請二奶奶的安”,生恐門上厭煩,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著說:“二爺常說府上是不論那個衙門,說一聲誰敢不依。如今還是府里的一家,又不為什麼大事,這個情還討不來,白是我們二爺了。”賈芸臉上下不來,嘴里還說硬話:“昨兒我們家里有事,沒打發人說去,少不得今兒說了就放。什麼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聽信。

白話不料賈芸自從那回送禮給鳳姐沒收,覺得沒臉進府,也就不常去了。榮府看門的向來看主子臉色行事:主子看重誰,才讓誰進去通報;主子不理的,不論本家親戚一概回絕打發走。那天賈芸到府上說「給璉二爺請安」,門上說二爺不在,回來替他回罷。他想說「請二奶奶安」,又怕門上厭煩,只好回家。倪家母女卻催他:二爺常說府上誰敢不依,如今還是自家,這情都討不來,豈不白叫了二爺?賈芸下不來台,嘴硬說昨兒家裡有事沒打發人,今兒說了就放,算什麼大事。

解讀門房勢利寫盡賈府衰態,賈芸被拒之門外,諾言開始破功。

104 · 7

豈知賈芸近日大門竟不得進去,繞到後頭要進園內找寶玉,不料園門鎖著,只得垂頭喪氣的回來。想起“那年倪二借銀與我,買了香料送給他,才派我種樹。如今我沒有錢去打點,就把我拒絕。他也不是什麼好的,拿著太爺留下的公中銀錢在外放加一錢,我們窮本家要借一兩也不能。他打諒保得住一輩子不窮的了,那知外頭的聲名很不好。我不說罷了,若說起來,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著,來到家中,只見倪家母女都等著。賈芸無言可支,便說道:“西府里已經打發人說了,只言賈大人不依。你還求我們家的奴才周瑞的親戚冷子興去才中用。”倪家母女聽了說:“二爺這樣體面爺們還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賈芸不好意思,心里發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強多著呢。”倪家母女聽來無法,只得冷笑幾聲說:“這倒難為二爺白跑了這幾天,等我們那一個出來再道乏罷。”說畢出來,另托人將倪二弄了出來,只打了幾板,也沒有什麼罪。

白話誰知賈芸近日連大門都進不去,繞到後頭想進園找寶玉,偏偏園門鎖著,只得垂頭喪氣回來。他想起當年倪二借銀給他買香料送人,才派他種樹;如今自己沒錢打點就被拒絕。他心裡罵: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拿著太爺留下的公中銀錢在外放高利貸,窮本家借一兩都不行,外頭聲名壞得很,若說出來人命官司不知多少。到家見倪家母女等著,賈芸無話可說,便推說西府已打發人去說,只怪賈大人不依,叫他們去求奴才周瑞的親戚冷子興才中用。母女冷笑說,連你這麼體面的爺們都不行,奴才更不行。賈芸不好意思,發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強多著呢。母女無法,另託人把倪二弄出來,只打了幾板,也算不了什麼罪。

解讀賈芸推諉甩鍋,暴露賈府內外奴才當道、主子失勢的荒唐現實。

104 · 8

倪二回家,他妻女將賈家不肯說情的話說了一遍。倪二正喝著酒,便生氣要找賈芸,說:“這小雜種,沒良心的東西!頭里他沒有飯吃要到府內鑽謀事辦,虧我倪二爺幫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罷咧,若是我倪二鬧出來,連兩府里都不乾淨!”他妻女忙勸道:“噯,你又喝了黃湯便是這樣有天沒日頭的,前兒可不是醉了鬧的亂子,捱了打還沒好呢,你又鬧了。”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著由頭!我在監里的時候,倒認得了好幾個有義氣的朋友,聽見他們說起來,不獨是城內姓賈的多,外省姓賈的也不少。前兒監里收下了好幾個賈家的家人。我倒說,這里的賈家小一輩子并奴才們雖不好,他們老一輩的還好,怎麼犯了事。我打聽打聽,說是和這里賈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審明白了解進來問罪的,我才放心。若說賈二這小子他忘恩負義,我便和幾個朋友說他家怎樣倚勢欺人,怎樣盤剝小民,怎樣強娶有男婦女,叫他們吵嚷出來,有了風聲到了都老爺耳朵里,這一鬧起來,叫你們才認得倪二金剛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罷!他又強占誰家的女人來了,沒有的事你不用混說了。”倪二道:“你們在家里那里知道外頭的事。前年我在賭場里碰見了小張,說他女人被賈家占了,他還和我商量。我倒勸他才了事的。但不知這小張如今那里去了,這兩年沒見。若碰著了他,我倪二出個主意叫賈老二死,給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爺才罷了。你倒不理我了!”說著,倒身躺下,嘴里還是咕咕嘟嘟的說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當是醉話,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賭場中去了。不題。

白話倪二一進家門,妻子和女兒便把賈府不肯替他說合的事學了一遍。他正端著酒盅,登時火冒三丈,定要去尋賈芸算帳,開口便罵:這沒良心的孽障!當初他餓肚子沒活路,鑽營差事全靠我倪二爺周濟;如今我落了難,他竟撒手不理。罷了罷了,真要我倪二鬧將起來,榮寧兩府也休想脫干係。妻女連忙攔:噯喲,你喝了酒又這般胡言亂語,前回不就醉鬧吃過苦頭,傷還沒好全,又來撒野。倪二冷笑:吃了苦頭我就怕他了?只愁抓不到把柄!我在牢裡倒結識幾個講義氣的哥兒,據他們講,不光京裡姓賈的數不清,外省姓賈的也多的是;前些時牢裡又收了幾名賈府的僕從。我原道賈家這些後生小子連下人都不是東西,長輩總還明白,怎會出事?一探聽,敢情是同宗分居外省的一支,審清問罪才押來,這才放心。要是賈芸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就約幾個朋友四處宣揚,說他家如何仗勢、如何放債逼民、如何強搶人妻,鬧得滿城風雨,傳進都老爺耳中,那才叫他們領教倪二金剛的手段!他妻說:醉了快挺屍去!他又強佔哪家女眷了?沒影兒的事少嚼舌。倪二道:你們婦道人家懂什麼外頭事。前年我在賭坊撞見小張,說他老婆叫賈家霸佔,還找我合計,是我勸解的;這兩年不知小張流落何方。若再遇著,我定設法教賈老二不得好死,乖乖來孝敬我倪二太爺才肯罷休,你倒不把我放在眼裡!說畢往榻上一倒,嘴裡嘟囔半晌睡死過去,妻女只當酒話沒理。次日天亮,倪二又奔賭坊去了。

解讀倪二醉中揚言報復,暗示賈府在外強佔民婦等醜事,為後文敗露預作鋪墊。

104 · 9

且說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將道上遇見甄士隱的事告訴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為什麼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燒死了,可不是咱們沒良心!”說著,掉下淚來。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們在一處的。”正說著,外頭傳進話來,稟說:“前日老爺吩咐瞧火燒廟去的回來了回話。”雨村踱了出來。那衙役打千請了安,回說:“小的奉老爺的命回去,也不等火滅,便冒火進去瞧那個道士,豈知他坐的地方多燒了。小的想著那道士必定燒死了。那燒的牆屋往後塌去,道士的影兒都沒有,只有一個蒲團,一個瓢兒還是好好的。小的各處找尋他的屍首,連骨頭都沒有一點兒。小的恐老爺不信,想要拿這蒲團瓢兒回來做個證見,小的這麼一拿,豈知都成了灰了。”雨村聽畢,心下明白,知士隱仙去,便把那衙役打發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沒提起士隱火化之言,恐他婦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說并無形跡,必是他先走了。

白話雨村那日返家,歇了一晚,把途中重逢甄士隱的經過向妻子說了。妻子怪他:既然碰上了,怎不回廟看看?萬一燒死,豈不顯得咱們狠心!說完淌下眼淚。雨村答:他早是出世之人,不肯同咱們凡俗混在一處。話猶未了,外頭有人進來報:前日派去查看廟起火的人回來稟事。雨村踱步出去,差人打千行禮,稟道:小人領命回去,火還沒熄就闖進去尋那道士,哪曉得他打坐之處燒得最厲害,料定人已葬身火海。待燒塌的牆垣往後倒,連道士蹤影皆無,唯餘一隻蒲團、一隻瓢尚且完好。小人遍尋遺骸,連骨屑都無半點;怕老爺不信,本想取蒲團瓢作證,豈料一碰盡化灰燼。雨村聽罷心知肚明,曉得士隱已得道飛昇,便打發差人退下。回房後隻字不提火化之事,怕女眷不知情徒增傷感,只道並無蹤跡,定是他先行離去。

解讀蒲團瓢成灰印證士隱羽化登仙,雨村知情而瞞,對照其冷漠自私。

104 · 10

雨村出來,獨坐書房,正要細想士隱的話,忽有家人傳報說:“內廷傳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轎進內,只聽見人說:“今日賈存周江西糧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雨村忙到了內閣,見了各大人,將海疆辦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來即忙找著賈政,先說了些為他抱屈的話,後又道喜,問:“一路可好?”賈政也將違別以後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雨村道:“謝罪的本上了去沒有?”賈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後下來看旨意罷。”正說著,只聽里頭傳出旨來叫賈政賈政即忙進去。各大人有與賈政關切的,都在里頭等著。等了好一回方見賈政出來,看見他帶著滿頭的汗。眾人迎上去接著,問:“有什麼旨意。”賈政吐舌道:“嚇死人,嚇死人!倒蒙各位大人關切,幸喜沒有什麼事。”眾人道:“旨意問了些什麼?”賈政道:“旨意問的是云南私帶神槍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師賈化的家人。主上一直記著我們先祖的名字,便問起來。我忙著磕頭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還降旨意說:‘前放兵部,後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賈化么?’”那時雨村也在傍邊,倒嚇了一跳,便問賈政道:“老先生怎麼奏的?”賈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師賈化是云南人;現任府尹賈某是浙江人。”主上又問:‘蘇州刺史奏的賈范,是你一家子么?’我又磕頭奏道:‘是。’主上便變色道:‘縱使家奴強占良民妻女,還成事么?’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問道:‘賈范是你什麼人?’我忙奏道:‘是遠族。’主上哼了一聲,降旨叫了出來。可不是詫事!”眾人道:“本來也巧。怎麼一連有這兩件事?”賈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賈的不好。算來我們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都有。現在雖沒有事,究竟主上記著一個“賈”字就不好。”眾人說:“真是真,假是假,怕什麼?”賈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現在我們家里兩個世襲,這也無可奈何的。” 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來京官是沒有事的。”賈政道:“京官雖然沒事,我究竟做過兩次外任,也就說不齊了。”眾人道:“二老爺的人品行事,我們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爺,也是個好人。只要在令侄輩上嚴緊些就是了。”賈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聽見東宅的侄兒家有什麼不奉規矩的事么?”眾人道:“沒聽見別的,只是幾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內監里頭也有些。想來不怕什麼,只要囑咐那邊令侄,諸事留神就是了。”眾人說畢,舉手而散。

白話雨村退下後獨坐書房,正待細想士隱臨別之言,驀地家人來報:宮中傳旨,有案要查辦。他連忙乘轎入朝,只聽人言:今日賈存周——即賈政——因江西糧道任上遭參劾,回京在殿上請罪。雨村趕到內閣,會過諸位大人,讀罷海疆失策的諭旨,出來急忙尋著賈政,先慰問幾句抱屈的話,隨即賀他脫險,問道:一路還順當?賈政也把別後情形詳述一番。雨村問:謝罪的本章遞了沒?賈政道:遞上去了,等用過膳傳旨再瞧。正說時,裡頭喚賈政進見,他慌忙入內;幾位同賈政交厚的大人皆在內等候。熬了好一陣,才見賈政出來,額上汗珠直冒。眾人迎問:旨意如何?賈政伸舌道:嚇煞人,嚇煞人!多蒙諸位掛念,幸而沒什麼大礙。眾人問:問了些什麼?賈政道:問的是雲南私運火槍一案,本章奏稱乃已故太師賈化的家僕所為。皇上念著咱祖宗名諱,便盤問起來;我連忙叩頭稟明先祖名喚代化,皇上這才一笑,還說:先前授職兵部、後貶府尹的,不也喚作賈化麼?那時雨村在側,嚇了一跳,追問:老先生怎生對答?賈政道:我從容奏道,原任太師賈化乃雲南人,現任府尹賈某是浙江人。皇上又問:蘇州刺史所參的賈范,可與你同宗?我復叩首答:正是。皇上頓時沉下臉道:縱容奴才強佔良家妻女,還成何體統?我嚇得一句不敢辯。皇上再問:賈范是你何親?我忙奏:是遠房。皇上哼了一聲,揮手令退。這豈非怪事!眾人說:也真巧,怎接連鬧出兩樁?賈政道:事倒尋常,壞就壞在都姓賈。咱家支脈繁雜,世代既久各房都有;眼前雖無事,皇上心裡存著個賈字,總非佳兆。眾人說:真的假不了,怕他作甚?賈政道:我巴不得丟了這烏紗,只是不敢乞骸骨,家中兩份世職,也是沒法。雨村說:老先生仍在工部,京官總無大礙。賈政道:京官雖穩,我畢竟外放過兩回,難說準。眾人說:二老爺的為人咱們欽敬,令兄大老爺也是厚道人,只盼令侄輩管束嚴些。賈政道:我在家時少,侄兒們的事少過問,心下實不踏實。諸位既提起,都是至交,可曾聽東府侄兒家有什麼不規矩處?眾人說:別的倒沒,只幾位侍郎彼此不睦,內監那邊也有些芥蒂;想來不妨,囑咐那邊侄兒處處留心便是。說完眾人拱手散去。

解讀朝中因同姓賈家奴僕強佔民婦獲罪,牽動賈政驚懼,預示賈府將受株連。

104 · 11

賈政然後回家。眾子侄等都迎接上來。賈政迎著請賈母的安,然後眾子侄俱請了賈政的安,一同進府。王夫人等已到了榮禧堂迎接。賈政先到了賈母那里拜見了,陳述些違別的話。賈母問探春消息,賈政將許配探春的事都稟明了,還說:“兒子起身急促,難過重陽,雖沒有親見,聽見那邊親家的人來說的極好。親家老爺太太都說請老爺太太的安。還說今冬明春,大約還可調進京來。這便好了。如今聞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時還不能調。”賈母始則因賈政降調回來,知探春遠在他鄉,一無親故,心下傷感;後聽賈政將官事說明,探春安好,也便轉悲為喜,便笑著叫賈政出去。然後弟兄相見,眾子侄拜見,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白話賈政隨後回家,眾子侄迎接,先請賈母安,再一同進府。王夫人等到榮禧堂迎候。賈政先去賈母處拜見,說些離別的話。賈母問探春消息,賈政稟明已將探春許配,說起身急促難過重陽,雖沒親見,聽親家那邊說極好,老爺太太都請安,今冬明春大概還可調進京,只怕海疆有事那時還不能調。賈母起初因賈政降調、探春遠在他鄉無親故而傷感,後聽官事說清、探春安好,轉悲為喜,笑著叫賈政出去。然後弟兄相見、眾子侄拜見,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解讀探春遠嫁安好稍慰賈母,家族禮儀如常,卻暗藏海疆風波隱憂。

104 · 12

賈政回到自己屋內,王夫人等見過,寶玉,賈璉替另拜見。賈政見了寶玉果然比起身之時臉面豐滿,倒覺安靜,獨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喜歡,不以降調為念,心想幸虧老太太辦理的好。又見寶釵沉厚更勝老時,蘭兒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獨見環兒仍是先前,究不甚鐘愛。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為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著黛玉,前因家書未報:今日又剛到家,正是喜歡,不必直告,只說是病著。豈知寶玉的心里已如刀攪,因父親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設筵接風,子孫敬酒。風姐雖是侄媳,現辦家事,也隨了寶釵等敬酒。賈政便叫遞了一巡酒,“都歇息去吧。”命眾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過宗祠,然後進見。分派已定,賈政王夫人說些別後的話,餘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賈政先提起王子騰的事來,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賈政又說蟠兒的事,王夫人只說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將黛玉已死的話告訴。賈政反嚇了一驚,不覺掉下淚來連聲歎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傍邊彩雲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說些喜歡的話,便安寢了。

白話賈政回自己屋,王夫人等見過,寶玉、賈璉另拜。賈政見寶玉比出門時臉面豐滿、倒顯安靜,不知他心裡糊塗,因而甚喜,不把降調放心上,心想幸虧老太太辦得好。又見寶釵比從前更沉穩厚道,蘭兒文雅俊秀,喜形於色;獨見環兒仍從前模樣,不甚鐘愛。歇了半天忽想起短了一人,王夫人知他想黛玉,因家書未報、今日初到家正高興,便只說病著。豈知寶玉心裡如刀攪,因父親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設筵接風,子孫敬酒,鳳姐雖是侄媳現辦家事也隨寶釵等敬酒。賈政叫遞一巡酒都歇息,命家人不必伺候,明早拜過宗祠再進見。分派既定,賈政與王夫人說別後話,餘者王夫人不敢言;賈政先提王子騰事,王夫人不敢悲戚,又說蟠兒是自作自受,趁便告以黛玉已死。賈政嚇一驚掉淚連聲嘆息,王夫人也忍不住哭,旁邊彩雲拉衣,她止住重說喜歡話,便安寢。

解讀黛玉死訊遲至此時才洩露,賈政落淚而寶玉尚被瞞,悲劇餘波未平。

104 · 13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禮,眾子侄都隨往。賈政便在祠旁廂房坐下,叫了賈珍賈璉過來,問起家中事務。賈珍揀可說的說了。賈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來細細查問,只是聽見外頭說起你家里更不比從前,諸事要謹慎才好。你年紀也不小了,孩子們該管教管教,別叫他們在外頭得罪人。璉兒也該聽著。不是才回家就說你們,因我有所聞所以才說的。你們更該小心些。”賈珍等臉漲通紅的,也只答應個“是”字,不敢說什麼。賈政也就罷了。回歸西府,眾家人磕頭畢,仍复進內,眾女僕行禮,不必多贅。

白話次日一早到宗祠行禮,眾子侄隨往。賈政在祠旁廂房坐下,叫賈珍、賈璉過來問家中事務。賈珍撿可說的說了。賈政又說初回家不便細查,只聽外頭說你家更不比從前,諸事要謹慎;你年紀不小了,孩子該管教,別在外頭得罪人,璉兒也該聽著。這不是才回家就說你們,因有所聞才說,更該小心。賈珍等漲紅了臉只答應是,不敢說什麼。賈政也就罷了,回西府,眾家人磕頭畢仍進內,女僕行禮不贅。

解讀賈政訓誡子侄謹慎管教,反映賈府外風評日下、家勢漸衰。

104 · 14

只說寶玉因昨日賈政問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傷心,直待賈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淚。回到房中,見寶釵和襲人等說話,他便獨坐外間納悶。寶釵叫襲人送過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爺查問功課,所以如此,只得過來安慰。寶玉便借此走去向寶釵說:“你今晚先睡,我要定定神。這時更不如從前了三言倒忘兩語,老爺瞧著不好。你先睡,叫襲人陪我略坐坐。”寶釵不便強他,點頭應允。

白話話說寶玉昨日見父親問起黛玉,王夫人隨口回說她病了,他聽了心裡便翻江倒海地難過;好不容易挨到賈政叫他退下,一路上早已偷偷掉了不少淚。回到房中,看見寶釵正和襲人說話,他便躲到外間獨自發呆。寶釵吩咐襲人端茶過去,只當他是怕老爺抽查功課才鬱悶,便過來寬慰幾句。寶玉趁這機會把寶釵支開,說你今夜先歇著,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如今記性大不如前,老爺瞧見功課荒疏必定不高興;你先睡,讓襲人陪我坐一會兒就好。寶釵不便勉強,點頭答應了。

解讀寶玉借「定神」支開寶釵,實為思念黛玉,夫妻隔閡與心病盡顯。

104 · 15

寶玉出來便輕輕和襲人說,央他:“把紫鵑叫來,有話問他。但紫鵑見了我,臉上總是有氣,組須得你去解勸開了再來才好。”襲人道:“你說要定神,我倒喜歡,怎麼又定到這上頭去了?有話你明兒問不得?”寶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閒,明日倘或老爺叫幹什麼,便沒空了。好姐姐,你快去叫他來。”襲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來的。”寶玉道:“所以你得去說明了才好。”襲人道:“叫我說什麼?”寶玉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和他的心么?都為的是林姑娘。你說我并不是負心,我如今叫你們弄成了一個負心的人了!”說著這話,他瞧瞧里間屋子,用手指著說:“他是我本不願意的,都是老太太他們捉弄的。好端端把個林姑娘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該叫我見見,說個明白,他死了也不抱怨我嘎。你到底聽見三姑娘他們說過的,臨死恨怨我。那紫鵑為他們姑娘,也是恨的我了不得。你想我是無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個丫頭,也沒有什麼大好處,他死了,我實告訴你罷,我還做個祭文祭他呢。這是林姑娘親眼見的。如今林姑娘死了,難道倒不及晴雯么?我連祭都不能祭一祭,況且林姑娘死了還有靈聖的,他想起來不是更抱怨我么?”襲人道:“你要祭就祭去,誰攔著你呢。”寶玉道:“我自從好了起來,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麼一點靈機都沒有了。要祭別人呢,胡亂還使得,祭他是斷斷粗糙不得一點的。所以叫紫鵑來問他姑娘的心,他打那里看出來的。我沒病的頭里還想得出來,病後都記不得了。你倒說林姑娘已經好了,怎麼忽然死的?他好的時候我不去,他怎麼說來著?我病的時候,他不來,他又怎麼說來著?所有他的東西,我誆過來,你二奶奶總不叫動,不知什麼意思。”襲人道:“二奶奶惟恐你傷心罷了,還有什麼呢。”寶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我為什麼臨死把詩稿燒了,不留給我做個紀念?又聽見說天上有音樂響,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雖見過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沒有。”襲人道:“你這話越發糊涂了,怎麼一個人沒死就擱在棺材里當死了的呢!”寶玉道:“不是嘎!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脫胎去的。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鵑來。”襲人道:“如今等我細細的說明了你的心,他要肯來還好,要不肯來,還得費多少話;就是來了,見你也不肯細說。據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問他,或是倒可仔細。遇著閒空兒,我再慢慢的告訴你。寶玉道:“你說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著急。”

白話寶玉踱出來,附在襲人耳邊低聲央求:勞你叫紫鵑來,我有話問她。只是紫鵑見了我總板著臉,非得你先去勸轉了她才肯來。襲人說:你才說要養神,我還高興,怎又纏到這上頭?明兒問不成麼?寶玉道:就今夜得空,明兒老爺若叫喚便抽不出身。好姊姊,快去。襲人說:她只聽二奶奶的,不叫不來。寶玉道:這才要你說明緣故。襲人問:教我說啥?寶玉道:你還不懂我倆的心思?全為了林妹妹。你原說我不負心,如今倒被你們作成負心漢了!說著瞟一眼裡間,指點道:她(寶釵)本非我情願,都是老太太他們撮弄,平白害了林妹妹。即便死,也該讓我見最後一面、交代清楚,她也不至恨我。你總聽三姑娘她們講過,臨終是怨我的;紫鵑為她姑娘,更恨我入骨。你當我無情麼?晴雯不過丫鬟,沒什麼出奇,她死了我還做祭文悼她,林妹妹親眼見的。如今林妹妹去了,難道還不如晴雯?我連祭都不能祭。況且她既成神靈,回想起來豈不更怨我?襲人說:要祭只管去,誰攔你。寶玉道:自病癒便想作篇誄文,偏如今靈思全無。祭旁人胡謅不妨,祭她卻一字粗糙不得。所以叫紫鵑來,問她姑娘的心思從何看出;我病前還想得出,病後全忘了。你說她既痊癒,怎驟然去了?她好時我不去,她說什麼?我病時她不來,她又說什麼?凡她的物件,我哄到手,二奶奶總不許動,是何道理?襲人說:二奶奶不過怕你傷懷,別無他意。寶玉道:我不信。林妹妹既牽掛我,臨終為何焚詩稿,不留下作念想?又聽說天上奏樂,定是成神或飛昇。我雖見過棺木,到底不知裡頭有無她。襲人說:你越說越糊塗,人沒死怎會裝進棺材當死人?寶玉道:不是!成仙的有肉身同去,也有脫胎去的。好姊姊,你定叫紫鵑來。襲人道:待我細細剖白你的心,她肯來便罷,不肯來還費唇舌;就來了見你也不肯盡言。依我,明兒等二奶奶起身,我慢慢問她,或能問得仔細;得空再轉告你。寶玉道:這也說得是,你哪知我心焦。

解讀寶玉對黛玉魂牽夢縈、自認負心,哭訴中盡見癡情與懵懂,悲切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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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麝月出來說:“二奶奶說,天已四更了,請二爺進去睡罷,襲人姐姐必是說高了興了,忘了時候。”襲人聽了,道:“可不是該睡了,有話明兒再說罷。”寶玉無奈,只得進去,又向襲人耳語道:“明兒好歹別忘了。”襲人笑道:“知道了。”麝月抹著臉笑道:“你們兩個又鬧鬼兒了。為什麼不和二奶奶說明了,就到襲人那邊睡去?由著你們說一夜,我們也不管。”寶玉擺手道:“不用言語。”襲人恨道:“小蹄子兒,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兒撕你的嘴!”回頭對寶玉道:“這不是你鬧的?說了四更天的話。”一面說,一面送寶玉進屋,各人散去。

白話正說著麝月出來說二奶奶說天已四更,請二爺進去睡,襲人姐姐必是說高了興忘了時候。襲人說可不是該睡了,有話明兒再說。寶玉無奈進去,又耳語襲人明兒好歹別忘了。襲人笑說知道了。麝月抹臉笑說你們兩個又鬧鬼,為何不和二奶奶說明到襲人那邊睡,由你們說一夜我們不管。寶玉擺手說不用言語。襲人恨道小蹄子又嚼舌根,看明兒撕你嘴,回頭對寶玉說這不是你鬧的,說了四更天的話;一面送寶玉進屋,各人散去。

解讀麝月調侃點出寶玉襲人親密,夜話收束,餘情綿綿。

104 · 17

那夜寶玉無眠,到了次日,還想這事。只聽得外頭傳進話來,說:“眾親朋因老爺回家,都要送戲接風。老爺再三推辭,說不必唱戲,竟在家里備了水酒,倒請親朋過來大家談談。于是定了後兒擺席請人,所以進來告訴。”不知所請何人,下回分解。

白話那夜寶玉無眠,到次日還想這事。只聽外頭傳話:眾親朋因老爺回家要送戲接風,老爺再三推辭,說不必唱戲,竟在家備水酒請親朋過來談談,定了後兒擺席請人,所以進來告訴。不知請的何人,下回分解。

解讀賈政辭戲設宴,家族表面仍維體面,文末「下回分解」收束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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