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20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鳳姐嘲李嬤嬤;寶黛釵三人閨中小鬥。

20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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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2

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了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老背晦了。」

白話寶玉正在林黛玉房裡說耗子精的故事,寶釵走來,笑他元宵不懂「綠蠟」的典故,三人正互相譏刺取笑。寶玉本怕黛玉飯後貪眠,存了食或夜裡走了困,都不是保養身子之法;幸而寶釵來了,大家談笑,黛玉方才不想睡,他才放了心。忽聽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是老背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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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他老糊塗了,倒要讓他一步爲是。」寶玉道:「我知道了。」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在當地駡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抬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裏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爲他躺著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了,纔出汗,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等語。後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

白話寶玉趕緊想走上前去,寶釵連忙一把將他拉住,勸道:「你可別去跟你媽媽吵,她老人家上了年紀糊塗了,你反倒該讓她一步才對。」寶玉答應說:「我知道了。」說完便走過去,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杖站在屋子當中,正指著襲人罵個不停:「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娼婦!當初是我把你提拔起來的,如今我親自來了,你卻大模大樣地躺在炕上,看見我來也不理不睬。你成天只想著裝模作樣去勾引寶玉,把他哄得都不理我、只聽你們的話。你也不過是用幾兩臭銀子買來的小丫頭,竟敢在這屋裡撒野鬧事,這怎麼行!乾脆把你拉出去許配個小子,看妳還能不能像妖精似地勾引寶玉!」襲人起先只當李嬤嬤是因為自己躺著不生氣,只好分辯說「我病了,這才出了汗,蒙著頭,本來沒看見您老人家」這類話。後來聽她不住口地說「哄騙寶玉」、「裝狐媚」、「許配小子」這些話,忍不住又羞愧又委屈,終於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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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了吃藥等話,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狸,那裏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把你奶了這麼大,到如今吃不著奶了,把我丟在一旁,逞著丫頭們要我的強。」一面說,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說:「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李嬤嬤見他二人來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帳,聽得後面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輸了錢,遷怒於人。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纔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裏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裏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那李嬤嬤腳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後面寶釵黛玉隨著。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寶玉點頭歎道:「這又不知是那裏的帳,只揀軟的排揎。昨兒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帳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麼。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著寶玉道:「爲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爲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够我受的,還只是拉別人。」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著病,別想著些沒要緊的事生氣。襲人冷笑道:「要爲這些事生氣,這屋裏一刻還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麼樣纔好呢。時常我勸你,別爲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爲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裏,遇著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大家什麼意思。」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強忍著。

白話寶玉雖然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麼樣,只得替襲人辯解說她病了正在吃藥之類,又說:「你要不信,只管去問別的丫頭們。」李嬤嬤聽了這話,更加惱火起來,說道:「你只知道護著那群狐狸精,哪裡還認得我,叫我問誰去?有誰不幫著你的?又有哪個不是被襲人治服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我乾脆跟你到老太太、太太面前去評理。你是我奶大的,到如今吃不到奶了,就把我甩在一邊,反倒縱容丫頭們來欺負我。」說著說著,自己也哭了起來。這時黛玉、寶釵等人也過來勸說:「媽媽您老人家就擔待他們一些兒也就算了。」李嬤嬤見她二人來了,便拉住她們訴說委屈,把當初吃茶、茜雪被攆走、還有昨天酥酪那些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正好鳳姐在上房算完了輸贏的帳,聽得後面吵鬧,便知是李嬤嬤的老毛病又犯了,在找寶玉身邊人的麻煩——偏巧她今天輸了錢,正拿人撒氣,就連忙趕過來,拉著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的,老太太才高興了一天,您是老人家,別人聲音大您還要管呢,難道您反倒不曉得規矩,在這兒嚷起來,惹老太太生氣不成?您只說誰不好,我替您打他。我家裡燒著滾燙的野雞,快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喊:「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杖、擦眼淚的手帕子。」那李嬤嬤腳不沾地就跟著鳳姐走了,還一面說:「我也不要這條老命了,索性今天不講規矩,鬧一場,討個沒臉,強似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寶釵、黛玉在後面跟著,見鳳姐這般模樣,都拍手笑說:「虧得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給撮走了。」寶玉點頭嘆道:「這又不知是哪裡的帳,只撿軟的欺負。昨兒還不知是哪個姑娘得罪了,都算在他帳上。」話沒說完,晴雯在旁笑說:「誰又瘋了,去得罪他幹什麼。就算得罪了他,也有本事自己承當,犯不著連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住寶玉說:「為了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兒又為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夠我受的,還只管拉扯別人。」寶玉見她病成這樣,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她依舊躺下出汗。又見她燙得像火燒,自己守著她,歪在一旁,勸她只管養病,別想那些不相干的事生氣。襲人冷笑說:「要為這些事生氣,這屋裡一刻也站不住了。只是天長日久,老這樣下去,叫人可怎麼好呢。平時我勸你,別為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為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裡,遇著難處,說得好聽不好聽,大家是什麼意思。」一面說一面忍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再勉強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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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寶玉見他纔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著就枕與他吃了,即命小丫頭子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寶玉聽說,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那幾個老管家嬤嬤鬥牌解悶,寶玉記著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裏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那麼些,還不够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裏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裏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裏看著。」

白話過了一會兒,打雜的老媽子把第二煎的藥送了來。寶玉看她剛有點出汗的意思,不肯叫她起身,便自己端著藥碗湊到枕邊餵她吃下,隨即吩咐小丫頭們鋪好炕。襲人說:「你不管吃不吃飯,總得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兒,再跟姑娘們玩一會兒才回來。我就在這兒靜靜躺一躺也好。」寶玉聽了,只得替她摘去簪環,看她躺下,自己便往上房去了。陪賈母吃完飯,賈母還想跟幾個老管事嬤嬤打牌解悶,寶玉惦記著襲人,就回到房裡,只見襲人已迷迷糊糊睡著了。他自己想睡,可天色還早。這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去找熱鬧,找鴛鴦、琥珀她們玩耍去了,唯獨看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屋裡燈下打著骨牌。寶玉笑著問:「你怎麼不跟他們一塊兒玩去?」麝月說:「沒錢。」寶玉說:「床底下堆著那麼多,還不夠你輸的?」麝月說:「他們都玩去了,這屋子交給誰看呢?那一個又病著。滿屋子上面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們,老態龍鐘的,服侍了一天,也該讓她們歇歇;小丫頭們也是服侍了一天,這會兒還不讓她們玩玩去。所以由她們都去吧,我在這兒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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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裏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裏,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麼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麼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麼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

白話寶玉聽了這話,簡直覺得她又是另一個襲人。便笑著說:「我就在這兒坐著,你放心去玩吧。」麝月說:「你既然在這兒,更用不著去了,咱們兩個說說話、鬧著玩豈不更好?」寶玉笑說:「咱兩個能幹什麼?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兒沒什麼事,我替你梳頭吧。」麝月聽了便說:「就這樣吧。」說著把梳妝鏡盒搬來,卸下釵釧,散開頭髮,寶玉拿著篦子替她一縷縷梳篦。才梳了三五下,只見晴雯急急忙忙走進來拿錢。一見他兩個這模樣,便冷笑說:「喲,交杯酒還沒喝,倒先上頭了!」寶玉笑說:「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說:「我沒那麼大福氣。」說著拿了錢,便一甩簾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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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裏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忽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麼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這裏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後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閑逛。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卻都是閒時。賈環也過來頑,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心中十分歡喜。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三點就贏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了五,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只叫「幺」,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幺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後就拿錢,說是個六點。鶯兒便說:「分明是個幺!」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鶯兒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不放在眼裏。前兒我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說完,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麼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又駡鶯兒。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形況,問是怎麼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並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後談論,還禁得轄治他了。」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裏。——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爲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於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亙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爲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卻怕賈母,纔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裏哭什麼?這裏不好,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念書,倒念糊塗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頑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頑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為是。」賈環聽了,只得回來。

白話寶玉站在麝月身後,麝月對著鏡子,兩人在鏡中互相看著。寶玉便朝鏡子裡笑說:「滿屋子裡就只她愛嘮叨。」麝月聽了,連忙在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然聽得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麼嘮叨了?咱們可得說說清楚。」麝月笑說:「你去你的吧,又跑來問人。」晴雯笑說:「你又護著她。你們那種偷偷摸摸的把戲,我全都知道。等我撈回本錢再說話。」說著,一直出去了。這裡寶玉替麝月梳完了頭,吩咐麝月悄悄服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夜無話。到第二天清早,襲人夜裡發了汗,覺得輕鬆了些,只喝點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飯後便到薛姨媽這邊來逛。那時正是正月裡,學房放了年假,姑娘們忌針線,都是閒時候。賈環也過來玩,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在下圍棋玩耍,賈環見了也要玩。寶釵一向看他跟寶玉一樣,並無別的意思。今天聽他要玩,就讓他上來坐在一處。擲十個錢賭輸贏,頭一回自己贏了,心裡十分高興。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著急。趕上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出七點就贏,若擲出六點,下回該鶯兒擲三點就贏了。他便拿起骰子,拚命一擲,一個定在五點,另一個轉個不停。鶯兒拍著手只叫「幺」,賈環卻瞪著眼「六、七、八」亂叫。那骰子偏巧轉出個幺來。賈環急了,伸手抓起骰子,隨即就拿錢,說是六點。鶯兒說:「明明是個幺!」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著鶯兒說:「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會賴你?還不快放下錢來!」鶯兒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了,不敢出聲,只得放下錢,嘴裡嘟囔說:「一個做主子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都不放在眼裡。前兒我和寶二爺玩,他輸了那許多,也沒著急。剩下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一搶,他一笑就完了。」寶釵不等她說完,連忙喝止。賈環說:「我拿什麼跟寶玉比。你們怕他,都跟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生的。」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叫人家笑話你。」又罵鶯兒。正好寶玉走來,見了這般情形,問是怎麼了。賈環不敢出聲。寶釵向來曉得他家的規矩,凡是做兄弟的都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寶玉心裡想:「兄弟們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倒生分了。況且我是正房所生,他是妾生的,饒是這樣還有人在背後議論,哪還禁得起我去管束他。」更有個傻念頭存在心裡。你說是什麼傻意?因他從小在姊妹堆裡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家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人。他便認定,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的靈秀,只集中在女兒身上,鬍鬚男兒不過是些渣滓濁沫罷了。因有這個傻念在心裡,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濁的東西,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之中,因孔子是自古以來第一個人說下的話,不可違背,只得聽他這句話。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到個大概的情理就算了,並不想自己是個男人,須給子弟做榜樣。因此賈環等人都不怕他,卻怕賈母,才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怕寶玉教訓賈環,反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遮掩。寶玉說:「大正月裡哭什麼?這裡不好,你到別處玩去。你天天念書,倒念糊塗了。好比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丟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件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來取樂玩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玩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玩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為是。」賈環聽了,只得回來。

解讀此處帶出寶玉「女兒是天地精秀、男子是渣滓濁沫」的偏執想法,他因從小在女孩堆長大,把男子都看輕,也因這念頭對兄弟從不擺哥哥架子。

20 · 8

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裏墊了踹窩來了?」一問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頑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臺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裏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窗說道:「大正月又怎麼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麼!憑他怎麼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則聲。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就這麼個樣兒!」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了一二百。」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頑呢,把他送了頑去。——你明兒再這麼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里,皮不揭了你的!爲你這個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喝命:「去罷!」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

白話趙姨娘見他這副模樣,便問:「又是上哪兒去當墊背的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是跟寶姐姐玩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還把我攆走了。」趙姨娘啐了一口說:「誰叫你往上高檯盤上湊的?下流沒臉的東西!哪兒玩不得?誰叫你跑過去討沒趣!」正說著,碰巧鳳姐從窗外走過,全聽在耳裡,便隔著窗說:「大正月裡又怎麼了?環兄弟還是個小孩子,錯了一星半點兒,你只教導他就是了,說這些廢話幹什麼!隨他怎麼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你就大口啐他!他現在是主子,不好也自有教導他的人,跟你什麼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玩去。」賈環平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還厲害,聽見叫他就連聲答應著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出聲。鳳姐對賈環說:「你也真是沒骨氣!平時就跟你說: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愛跟哪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跟哪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倒叫這些人教出歪心邪意、狐媚霸道的毛病。自己不尊重,要往下落,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就這副樣子!」賈環被問,只得連連答應說:「輸了一二百。」鳳姐說:「虧你還是個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玩呢,送他去玩。——你明天再這麼下流狐媚的,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裡,扒了你的皮!為你這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根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早把你的腸子踹出來了。」喝一聲:「去吧!」賈環連聲答應,跟了豐兒,拿到錢,自己找迎春她們玩去了,不在話下。

20 · 9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說著,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廝見。正值林黛玉在旁,因問寶玉:「在那裏的?」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裏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裏一趟,就說這話。」林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麼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兒。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

白話再說寶玉正跟寶釵說笑,忽然有人來說:「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起身就要走。寶釵笑說:「等等,咱們兩個一塊兒走,瞧瞧她去。」說著下了炕,同寶玉一起來到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正大說大笑的,見他兩個來,連忙問好相見。正好林黛玉在旁邊,便問寶玉:「在什麼地方?」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裡。」黛玉冷笑說:「我說呢,難怪在那兒被絆住了,不然早就飛過來了。」寶玉笑說:「只許跟你玩,替你解悶。不過偶爾去他那兒一趟,就說這種話。」林黛玉說:「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麼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

20 · 10

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裏,和別人說笑一會子。又來自己納悶。」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沒有個看著你自己作踐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踐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裏,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像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倒不如死了乾淨。」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乾淨。」寶玉道:「我說我自己死了乾淨,別聽錯了話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說著,便推寶玉走了。這裏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淚。

白話寶玉連忙跟了過來,問道:「好好兒的又生氣了?就算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兒,跟別人說笑一會兒。又跑來自己生悶氣。」林黛玉說:「你管我呢!」寶玉笑說:「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總不能看著你自己糟蹋身子啊。」林黛玉說:「我糟蹋壞了身子,我死,跟你什麼相干!」寶玉說:「何苦來,大正月裡,死啊活的。」林黛玉說:「偏說死!我這會兒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怎麼樣?」寶玉笑說:「要像這樣鬧下去,我還怕死呢?倒不如死了乾淨。」黛玉忙說:「正是了,要這樣鬧,不如死了乾淨。」寶玉說:「我說的是我自己死了乾淨,別聽錯了話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說:「史大妹妹等你呢。」說著,便推著寶玉走了。這裡黛玉越發氣悶,只對著窗前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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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疊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麼?橫竪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你又作什麼來?死活憑我去罷了!」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麼大了,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爲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難道為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聽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你怎麼倒反把個青肷披風脫了呢?」寶玉笑道:「何嘗不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脫了。」林黛玉歎道:「回來傷了風,又該餓著吵吃的了。」

白話沒過兩盞茶的功夫,寶玉又來了。林黛玉見了,更加抽抽噎噎哭個不停。寶玉見這樣子,知道難以挽回,便打疊起千言萬語的軟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還沒開口,只見黛玉先說:「你又來幹什麼?橫豎如今有人陪你玩,比我又會念書、又會作詩、又會寫字、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的,你還來做什麼?死活隨我去吧!」寶玉聽了,忙湊上前悄悄說:「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都不懂?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第一件,咱們是姑表姊妹,寶姐姐是姨表姊妹,論親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的,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這麼大了,她是才來的,哪有為了她疏遠你的道理?」林黛玉啐道:「我難道是叫你疏遠她?我成了什麼人了!我是為我的心的。」寶玉說:「我也是為我的心。難道你就只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聽了,低頭一句話不說,半天才說:「你只怨人動不動就怪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鬧得人難受。就拿今天天氣比,分明今天冷成這樣,你怎麼反倒把那件青肷披風脫了?」寶玉笑說:「何嘗沒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煩躁就脫了。」林黛玉嘆道:「回頭傷了風,又該餓著吵著要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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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著,只見湘雲走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寶玉笑道:「你學慣了他,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史湘雲道:「他再不放人一點兒,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麼不及你呢。」黛玉聽了,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裏敢挑他呢。」寶玉不等說完,忙用話岔開。湘雲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纔現在我眼裏!」說的衆人一笑,湘雲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白話兩人還在說話的當兒,湘雲走過來,笑著埋怨:「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在一塊兒頑,我好不容易才來一趟,竟也不理我一下。」黛玉笑他:「偏生是個咬舌頭的愛多嘴,連『二』哥哥都念不成,只管『愛』哥哥『愛』哥哥地叫。等會兒下圍棋,又該你嚷『幺愛三四五』了。」寶玉笑說:「你學她學慣了,改天連你自己也結巴起來。」湘雲道:「她從不肯饒人半分,專門挑人家毛病。你自個兒就算比誰都強,也犯不著見一個就取笑一個。你倒說出一個人來,敢去挑她的短,我就服你。」黛玉趕緊問是誰。湘雲說:「你要有膽子挑寶姐姐的不是,那才算你本領。我甘拜下風,她哪點配不上你。」黛玉聽了,冷笑說:「我當是誰,原來是她!我哪兒敢去挑她。」寶玉沒等她說完,連忙拿話岔開。湘雲笑說:「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過你。我只求著明天給你招來個咬舌的林姐夫,叫你日日夜夜聽他『愛』『厄』地叫。阿彌陀佛,那才叫我稱心!」說得大家一笑,湘雲連忙轉身跑開。要知詳細,下回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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