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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襲人嗔寶玉;平兒替賈璉遮掩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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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史湘雲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說:“仔細絆跌了!那里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著手說道:“我若饒過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值寶釵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丟開手罷。”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四人正難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早又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白話話說史湘雲拔腿跑出來,生怕被林黛玉追上;寶玉在後面連忙喊她:「小心摔著了!哪裡就追上了呢?」林黛玉追到門口,被寶玉張開雙手撐在門框上擋住,他笑著勸道:「這回就饒了她吧。」林黛玉叉著腰說:「我要是饒了雲兒,我就活不下去!」湘雲看寶玉擋住門,料定黛玉出不去,就停住腳笑著說:「好姐姐,這回就饒了我吧。」正好寶釵走到湘雲身後,也笑著說:「我勸你們兩個看在寶兄弟的面子上,都鬆手算了吧。」黛玉說:「我不依。你們分明是一夥的,合起來戲弄我是不是!」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要是不取笑她,她哪裡敢說你。」四個人正鬧得難分難解,有人來請去吃飯,這才一起往前面去。那天早早便到了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春、探春、惜春等都來到賈母這邊,大家閒聊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去就寢。湘雲仍然到黛玉房中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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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林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那史湘雲卻一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歎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麼?”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寶玉聽了,轉身出至外邊。
白話寶玉送她們兩個回到房裡,那時已經是二更過後,襲人前來催了好幾次,他才回到自己房中睡覺。第二天天剛亮,他便披上衣服、拖著鞋就往黛玉房裡來,沒見到紫鵑、翠縷兩個丫鬟,只看見姊妹倆還都躺在被窩裡。那林黛玉把自己嚴嚴實實裹在一幅杏子紅的綾被裡,安安穩穩閉著眼睡著了。那史湘雲卻把一頭黑髮散在枕邊,被子只蓋到胸口,一條雪白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還戴著兩隻金鐲子。寶玉看見了,嘆口氣說:「睡覺還是不老實!回頭吹了風,又要嚷著肩膀疼了。」一邊說,一邊輕輕替她把被子蓋好。林黛玉其實早就醒了,感覺有人在,就猜到一定是寶玉,翻身一看,果然被她猜中,便說道:「這麼一大早跑過來幹什麼?」寶玉笑著說:「這時候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說:「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寶玉聽了,轉身走到外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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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复又進來,坐在鏡台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才改。”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麼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怎麼梳呢?”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總角,只將四圍短發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麼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了,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麼戴去了!”寶玉不答,因鏡台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因又怕史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過!”
白話黛玉起身叫醒湘雲,兩個人都穿好了衣服。寶玉又走進來,坐在梳妝台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服侍她們洗臉梳頭。湘雲洗完臉,翠縷端起剩下的水要潑掉,寶玉說:「站著,我順便洗了就完事,省得再跑到那邊去麻煩。」說著便走過來,彎著腰洗了兩把臉。紫鵑拿香皁遞過去,寶玉說:「這盆水裡已經不少了,不用再搓。」又洗了兩把,便要毛巾擦臉。翠縷說:「還是這個老毛病,什麼時候才改。」寶玉也不理她,急急忙忙拿過青鹽擦了牙、漱了口,弄完之後,看見湘雲已經梳完頭,便走過來笑著說:「好妹妹,替我梳個頭吧。」湘雲說:「這可不行。」寶玉笑說:「好妹妹,你以前怎麼替我梳的?」湘雲說:「如今我忘了,怎麼梳呢?」寶玉說:「反正我不出門,又不戴冠子勒子,不過編幾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千妹妹萬妹妹地央求。湘雲只好把他的頭扶過來,一根一根替他梳篦。在家裡不戴帽子,也不梳總角,只把四周的短頭髮編成小辮,歸攏到頭頂心,編成一根大辮子,用紅絛繫住。從髮頂到辮梢,一路穿著四顆珍珠,下面還有金墜腳。湘雲一邊編一邊說:「這珠子只剩三顆了,這一顆不對。我記得原先是一樣的,怎麼少了一顆?」寶玉說:「丟了一顆。」湘雲說:「一定是外頭掉下來,不小心被人撿了去,倒便宜了人家。」黛玉在一旁洗手,冷笑說:「也不知是真丟了,還是給了人拿去鑲什麼首飾戴了!」寶玉不答話,因為梳妝台兩邊擺的都是胭脂水粉之類,便順手拿起來把玩,不知不覺又順手拈起胭脂,想要往嘴邊送,又怕史湘雲說他。正猶豫的時候,湘雲果然在身後看見了,一隻手理著辮子,便伸過手來「拍」的一下,把胭脂從他手中打落,說道:「這不成器的老毛病,什麼時候才改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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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里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歎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麼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白話話還沒說完,只見襲人進來,看到這般情景,曉得寶玉和黛玉已經梳洗過了,只得回房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問道:「寶兄弟上哪去了?」襲人含笑說:「寶二爺哪裡還有在家的空閒!」寶釵聽了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得有個分寸禮節,不能黑天白日地鬧!任誰勸都當耳旁風。」寶釵聽了忖道:「可別錯看這丫頭,聽她言語倒有見識。」便在炕上坐下,閒聊中套問她的年紀家鄉,留心觀察,覺得她言談志量深可敬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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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麼寶姐姐和你說的這麼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么?我那里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麼動了真氣?”襲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動氣!只是從今以後別再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為駭異,禁不住趕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寶玉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麼了?”麝月道:“我知道么?問你自己便明白了。”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歎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鬥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後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麼了?你又勸我。你勸我也罷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麼話了。”襲人道:“你心里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并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里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寶玉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丫頭便說:“叫蕙香。”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氣’罷了,什麼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兒就叫‘四兒’,不必什麼‘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說,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
白話一會兒寶玉回來了,寶釵這才走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麼寶姐姐跟你說得這麼熱絡,一見我進來就跑掉了?」問了一聲襲人不答,再問的時候,襲人才說:「你問我嗎?我哪裡知道你們的事情。」寶玉聽了這話,看她臉上神情和往日大不相同,便笑著說:「怎麼真生氣了?」襲人冷笑說:「我哪裡敢生氣!只是從今以後你別再進這屋子了。反正有人服侍你,再也別來使喚我。我還是回去服侍老太太去。」一邊說,一邊就在炕上閉上眼躺下。寶玉見她這副模樣,十分詫異,忍不住過來勸她。那襲人只管閉著眼不理他。寶玉沒了主意,看見麝月進來,便問:「你姐姐怎麼了?」麝月說:「我怎麼知道?問你自己就明白了。」寶玉聽了,呆了一陣,自覺沒趣,便起身嘆道:「不理我算了,我也睡去。」說著便下炕,到自己床上歪著。襲人聽他半天沒動靜,微微打起鼾來,料想他睡著了,便起身拿一件鬥篷來,剛替他蓋上,只聽「忽」的一聲,寶玉把鬥篷掀開,也仍閉著眼裝睡。襲人明知他的心思,便點頭冷笑說:「你也別生氣,從此以後我就當啞巴,再不說你一句話,好不好?」寶玉忍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麼了?你又勸我。你勸我也罷了,方才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頭緒是為什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什麼時候聽見你勸過我什麼話。」襲人說:「你心裡還不明白,還要我說嗎!」正鬧著,賈母派人來叫他吃飯,這才往前邊去,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打牌。寶玉一向知道麝月和襲人親近,連麝月一併也不理,掀開軟簾自己往裡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她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叫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要喝茶時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站在地下。那一個大些的長得十分清秀,寶玉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丫頭說:「叫蕙香。」寶玉問:「是誰起的?」蕙香說:「我原先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成蕙香。」寶玉說:「正經該叫『晦氣』才對,什麼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說:「四個。」寶玉問:「你第幾?」蕙香說:「第四。」寶玉說:「明天就叫『四兒』,不必什麼『蕙香』『蘭氣』的。哪一個配得上這些花,白白玷辱了人家好名好姓。」一邊說,一邊叫她倒了茶來喝。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著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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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
白話這一整天寶玉都不大出門,也不跟姊妹丫鬟們打鬧,只悶在屋裡看書寫字解悶,身邊只使喚四兒一人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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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後越發來勸,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白話誰知四兒是個頂聰明乖巧的丫鬟,見寶玉肯使喚她,便使盡法子討好寶玉。晚飯後,寶玉喝了兩杯酒,眼皮發黏、耳根發熱;往日有襲人等說笑熱鬧,今兒卻冷清清一人對燈,好不生趣。想趕她們走,又怕她們得意更來勸;拿出主子規矩鎮唬,又太無情。沒法子,索性狠心把她們當死人,反正日子要過。便當死人看,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樂。叫四兒剪燭煮茶,自己讀了一回《南華經》,正讀到《外篇·胠篋》這一則,文章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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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鬥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白話所以拋棄聖人、捨棄智慧,大盜才會停止;砸碎美玉、毀掉珍珠,小偷才不會興起;燒掉符契、打破印璽,百姓就會回到樸實愚鈍的狀態;打碎量鬥、折斷秤桿,百姓就不會再爭奪。毀盡天下聖人的法度,百姓才終於可以和他們議論。擾亂六律、銷毀竽瑟這類樂器,塞住師曠那樣樂師的耳朵,天下人才能保有自己的聽覺;消去文飾、散掉五彩,粘住離朱那樣明目者的眼睛,天下人才能保有自己的視覺;毀掉墨線圓規、拋棄規矩,掰斷工倕那樣巧匠的手指,天下人才能保有自己的巧藝。
解讀此段乃莊子『絕聖棄知』之論,表面反智,實則諷刺假仁假義的世道;寶玉讀來正合此時對人際糾纏的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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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白話寶玉讀到這裡覺得津津有味,趁著酒意興頭,忍不住提筆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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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白話他續寫道:焚花散麝,閨閣女子便把規勸收於心;摧殘寶釵仙姿、熄滅黛玉靈竅、減損彼此情意,閨閣美醜便混為一。收起規勸便無疏遠之憂;毀去仙姿便無愛戀,滅了靈竅便無才思。那釵玉花麝四人,全在張羅掘隧,以迷眩纏陷天下人。
解讀寶玉借莊子口吻調侃身邊女子,看似解構情愛,實則酒後負氣、一種少年式的荒誕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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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了。”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廝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麼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麼。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里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寶玉道:“我過那里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從今咱們兩個丟開手,省得雞聲鵝鬥,叫別人笑。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麼‘四兒’‘五兒’伏侍。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里說了,早起就忘了。”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麼要緊,也值得這種樣子。”寶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么!可知我心里怎麼樣?快起來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白話續寫完畢,寶玉擲下筆就去睡覺。頭才一沾枕頭就忽然睡著了,一整夜竟不知身在何處,直到天亮才醒。翻身一看,只見襲人和著衣服睡在被子上。寶玉早已把昨天的事拋到腦後,便推她說道:「起來好好睡,當心凍著了。」原來襲人見他沒日沒夜跟姊妹們胡鬧,若直接勸他,料想改不了,所以故意用冷淡的態度來警醒他,以為他頂多半天一會兒就又好了。沒想到寶玉竟一整日一夜都不回頭,自己反倒沒了主意,整整一夜沒睡好。如今忽然見寶玉這般模樣,料想他心意已經回轉,便索性不理他。寶玉見她不答,便伸手替她解衣裳,剛解開鈕扣,被襲人推開手,又自己扣上了。寶玉沒法子,只得拉著她的手笑說:「你到底怎麼了?」連問了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沒怎麼。你睡醒了,自己過那邊房裡去梳洗,再遲就趕不上了。」寶玉說:「我過哪裡去?」襲人冷笑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你愛往哪裡去就往哪裡去。從今咱們兩個撒手算了吧,省得雞吵鵝鬥,叫別人笑話。反正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麼『四兒』『五兒』服侍。我們這些人,可是白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說:「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上你,拿我的話當耳邊風,夜裡說了,早起就忘了。」寶玉見她滿臉嬌嗔,情不自禁,便從枕邊拿起一根玉簪,往地上一摔斷成兩截,說道:「我要再不聽你說的話,就跟這個一樣。」襲人忙拾起簪子,說道:「大清早起的,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麼要緊,也值得這副樣子。」寶玉說:「你哪裡知道我心裡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麼!可知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快起來洗臉去吧。」說著,兩人才起身梳洗。
21 · 13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白話寶玉往上房去後,黛玉走來翻桌上的書,恰巧翻出昨兒那本《莊子》,看到寶玉續寫的幾句,又是生氣又是好笑,也提筆補了一首絕句。
21 · 14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白話黛玉的詩先寫兩句:『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笑寶玉無緣無故塗鴉,把莊子這種高深道理都糟蹋了。
21 · 15
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丑語怪他人!
白話詩的後兩句是:『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丑語怪他人!』諷刺寶玉自己讀歪了書、不懂裝懂,反倒怪罪起身邊女子。
解讀這首打油詩是黛玉嘲諷寶玉:自己讀歪了莊子、亂發議論,反倒怪起身邊女子來,活脫脫少年負氣的樣子。
21 · 16
白話黛玉寫完詩,也往上房去見賈母,隨後又到王夫人處請安。
21 · 17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脈。大夫便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并非別病。”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舖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掃淨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白話誰知鳳姐的女兒大姐病了,正亂哄哄請大夫診脈。大夫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出痘見喜,並非別的病。」王夫人鳳姐忙派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說:「病雖兇險,倒是順症,還不妨事,要緊的是預備桑蟲、豬尾。」鳳姐登時忙起:一面打掃房屋供痘疹娘娘,一面囑家人忌煎炒,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與賈璉分房,一面拿大紅尺頭給奶媽丫鬟等裁新衣。外頭也打掃淨室,留兩醫生輪流診脈下藥,十二天不放回家。賈璉只得搬去外書房齋戒,鳳姐平兒都跟王夫人天天供娘娘。
21 · 18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羨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于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饑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蟲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髒了身子。快離了我這里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麼娘娘!”那媳婦越浪,賈璉越丑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舍,此後遂成相契。
白話那個賈璉,只要離開鳳姐便要找事,獨自睡了兩夜,就十分難熬,便暫且從小廝當中挑幾個清秀的來發洩。沒想到榮國府裡有個極不成器、破爛酗酒的廚子,名叫多官,人家見他懦弱無能,都叫他「多渾蟲」。他小時候父母在外面替他娶了個媳婦,今年才二十來歲,長得頗有幾分姿色,見過的人沒有不羨慕喜愛的。這媳婦生性輕浮,最愛拈花惹草,多渾蟲卻不理會,只要有酒有肉有錢,便什麼都不管,所以榮寧兩府的人都能沾上邊。因為這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叫她「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頭煎熬,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為她失了魂,只是內怕嬌妻、外怕寵妾,沒敢下手。那多姑娘兒也曾對賈璉有意,只恨沒機會。這回聽說賈璉搬到外書房來,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他。惹得賈璉像餓老鼠一般,免不了和心腹小廝們商量,串通遮掩、設法謀求,多半用金銀綢緞許諾。小廝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何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當天夜裡二更人靜,多渾蟲醉倒在炕上,賈璉便溜去相會。進門一見她的模樣,早已魂飛魄散,也顧不得溫存細談,便寬衣行起事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媚態,一旦被男子貼身,便覺全身筋骨酥軟,教男子像躺在棉花上一樣,再加上浪蕩的姿態和言語,連娼妓都比不下去,男子到了這步哪裡還顧性命。那賈璉恨不得整個身子都化在她身上。那媳婦故意說風情話,在下面說道:「你家女兒出痘子,供著娘娘,你也該忌諱兩天,反倒為我髒了身子。快離開我這裡吧。」賈璉一邊猛烈動作,一邊喘著氣答道:「你就是娘娘!我哪裡管什麼娘娘!」那媳婦越浪,賈璉越露出醜態。一會兒事畢,兩人又海誓山盟、難分難捨,從此便勾搭成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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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大姐毒盡斑回,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复搬進臥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
白話十二天後大姐兒痘子結痂病好,送走娘娘、祭拜還願一番慶賀,賈璉才搬回臥室。見了鳳姐,正是『新婚不如遠別』,兩人恩愛非常,自不消細說。
21 · 20
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去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舖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內,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麼?”賈璉看見著了忙,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平兒笑道:“你就是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看你怎麼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我再不賭狠了。”
白話第二天清早起來,鳳姐往賈母上房去之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頭的衣物鋪蓋,沒想到從枕套裡抖出一綹女人的青絲來。平兒心裡明白,連忙塞進袖子裡,便走到這邊房內,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著說:「這是什麼?」賈璉看見了著急,撲上來要搶。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抓住,按在炕上,掰開她的手要奪,嘴裡笑著說:「小蹄子,你不趁早交出來,我把你胳膊擰折了。」平兒笑說:「你真是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她來問你,你倒兇起來!你只管兇,等她回來我告訴她,看你能怎麼著。」賈璉聽了,連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吧,我再不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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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只聽鳳姐聲音進來。賈璉聽見松了手,平兒剛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么?”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可少什麼沒有?”平兒道:“我也怕丟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查,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平兒笑道:“不丟萬幸,誰還添出來呢?”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于頭髮,指甲,都是東西。”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著平兒殺雞抹脖使眼色兒。平兒只裝著看不見,因笑道:“怎麼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尋一遍去。”鳳姐笑道:“傻丫頭,他便有這些東西,那里就叫咱們翻著了!”說著,尋了樣子又上去了。
白話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見鳳姐的聲音進來了。賈璉聽見連忙鬆了手,平兒剛站起身,鳳姐已經走進來,吩咐平兒快打開匣子,替太太找個樣子。平兒連忙答應著去找,鳳姐看見賈璉,忽然想起什麼,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回來了嗎?」平兒說:「收回來了。」鳳姐說:「可少了什麼沒有?」平兒說:「我也怕漏掉一兩件,細細查了一遍,也不少。」鳳姐說:「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什麼來吧?」平兒笑說:「不丟已經是萬幸,誰還添出東西來呢?」鳳姐冷笑說:「這半個月難保乾淨,說不定有相好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甚至於頭髮、指甲,都算東西。」這一番話,說得賈璉臉都黃了。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著平兒急得殺雞抹脖地使眼色。平兒只裝作看不見,笑著說:「怎麼我的心就跟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要不信,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找一遍去。」鳳姐笑說:「傻丫頭,他就算有這些東西,哪裡就讓咱們翻著了!」說著,找了樣子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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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指著鼻子,晃著頭笑道:“這件事怎麼回謝我呢?”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跑上來摟著,”心肝腸肉”亂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萬別叫他知道。”口里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一面說著,一面便塞于靴掖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才認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壞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白話平兒指著自己的鼻子,晃著頭笑說:「這件事你怎麼謝我呢?」喜得賈璉渾身癢得難受,跑上來摟住她,「心肝腸肉」地亂叫亂謝。平兒仍拿著那綹頭髮笑說:「這可是我抓到你的一輩子把柄了。你乖乖的好就好,不好我就把這事抖露出來。」賈璉笑說:「你只好好收著吧,千萬別讓她知道。」嘴裡說著,趁她不防備,便一把搶了過來,笑說:「你拿著終究是禍患,不如我燒了它完事。」一邊說,一邊便塞進靴子裡。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天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她嬌俏動人,便摟著求歡,被平兒掙開手跑掉了,急得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的小淫婦!一定是你撩起人的火來,自己又跑了。」平兒在窗外笑說:「我撩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受用一回,讓她知道了,又該不待見我了。」賈璉說:「你不用怕她,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子打個稀爛,她才認得我呢!她防我像防賊似的,只許她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稍微靠近些,她就起疑心;她不管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以後我也不許她見人!」平兒說:「她吃你的醋使得,你吃她的醋可使不得。她原本行得正走得正,你一舉一動便存著壞心,連我都不放心,別說她了。」賈璉說:「你們兩個一鼻孔出氣。都是你們做的對,我凡是舉動都存著壞心。遲早都死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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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就問道:“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里說,怎麼跑出一個來,隔著窗子,是什麼意思?”賈璉在窗內接道:“你可問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兒道:“屋里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麼?”鳳姐兒笑道:“正是沒人才好呢。”平兒聽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鳳姐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簾子讓鳳姐,自己先摔簾子進來,往那邊去了。鳳姐自掀簾子進來,說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已絕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麼利害,從此倒伏他了。”鳳姐道:“都是你慣的他,我只和你說!”賈璉聽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白話鳳姐踅回院裡,見平兒在窗外,笑問兩人不在屋裡說話、隔窗算什麼意思。平兒賭氣先摔簾進去,鳳姐進來笑說平兒瘋了竟要降伏她;賈璉在炕上拍手笑,這才知平兒這麼厲害,從此要服她。鳳姐說都是賈璉慣的,賈璉喊冤說妳倆不對付拿他作筏子,鳳姐說有話商量,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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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
白話回末詩道:『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說的是正室與妾室、或是賢淑與嬌妒之間,向來少不了埋怨與吃醋的糾葛。
解讀此聯收束本回『醋』字——鳳姐之酸、平兒之巧、賈璉之荒,皆在此一句點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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