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22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製燈謎賈政悲讖語

寶玉聽戲悟禪;元春燈謎暗藏悲音。

2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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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2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是何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麼樣呢?”賈璉道:“我知道怎麼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了主意?”鳳姐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里。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今兒糊涂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麼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麼想定了。但昨兒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賈璉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們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我若私自添了東西,你又怪我不告訴明白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話說賈璉聽見鳳姐兒說有話要商量,就停下腳步問她是什麼事。鳳姐問說:「二十一那天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賈璉說:「我哪知道怎麼辦!你連那麼多大壽都辦過了,這回反倒沒主意啦?」鳳姐回說:「大生日好辦,是因為向來有一定的規矩在。可現在他這個生日,辦大也不對、辦小也不對,所以我才來跟你商量。」賈璉聽了低著頭想了半天,說:「你今天真是糊塗了。現成有個例子擺著,林妹妹就是先例啊。往年怎麼給林妹妹過的,如今照樣給薛妹妹過不就得了。」鳳姐聽了冷笑一聲說:「難道我連這個都不懂?我本來也是這麼想定的。可是昨天聽老太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說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壽,也算得上是將近及笄的年紀了。老太太說要替她做生日。我想真要替她做,自然就跟往年給林妹妹做的不一樣了。」賈璉說:「既然這樣,那就比給林妹妹辦的再多加些排場。」鳳姐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來探探你的口風。要是我私自添了東西,你又要怪我沒先跟你說清楚。」賈璉笑著說:「罷了罷了,這種空頭人情我才不領呢。你不來盤問我就夠了,我還敢怪你!」說完,轉身就走開了,這事也就不提了。

解讀寶釵「將笄之年」指女子十五歲,將近及笄(成年)的年紀。

22 · 3

且說史湘雲住了兩日,因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史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色針線活計取來,為寶釵生辰之儀。

白話史湘雲本來住了兩天要回家,賈母留她等寶釵生日看了戲再走。湘雲只好留下,還派人回府取來自己過去做的針線活兒,當作送給寶釵的生日禮物。

22 · 4

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蠲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置酒戲。鳳姐湊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不拘怎樣,誰還敢爭,又辦什麼酒戲。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上幾兩。巴巴的找出這黴爛的二十兩銀子來作東道,這意思還叫我賠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們。舉眼看看,誰不是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們如今雖不配使,也別苦了我們。這個夠酒的?夠戲的?”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說的,怎麼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也不敢強嘴,你和我綁綁的。”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去訴冤,倒說我強嘴。”說著,又引著賈母笑了一回,賈母十分喜悅。到晚間,眾人都在賈母前,定昏之餘,大家娘兒姊妹等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等語。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賈母更加歡悅。次日便先送過衣服玩物禮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不一,不須多記。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內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戲,昆弋兩腔皆有。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宴酒席,并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林黛玉,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林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看那一出?我好點。”林黛玉冷笑道:“你既這樣說,你特叫一班戲來,揀我愛的唱給我看。這會子犯不上跐著人借光兒問我。”寶玉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明兒就這樣行,也叫他們借咱們的光兒。”一面說,一面拉起他來,攜手出去。

白話誰想到賈母自從見了寶釵,就喜歡她為人穩重平和,剛好碰上寶釵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拿出二十兩銀子,叫來鳳姐交給她辦酒席、請戲班。鳳姐湊趣笑著說:「老祖宗給孩子們做生日,隨便怎麼辦都行,誰還敢有意見,又何必特意辦什麼酒戲。既然高興要熱鬧,那就自己花上幾兩銀子。偏偏找出這二十兩發黴的銀子來做東,這意思還要叫我也貼上。真拿不出來也就罷了,金銀圓扁的壓塌了箱底,卻只會勒緊我們。睜眼看看,誰家不是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一個人送您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私房錢只留給他,我們如今雖不配用,也別苦了我們。這二十兩夠喝酒的?夠看戲的?」說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賈母也笑說:「你們聽聽這張嘴!我也算會說的,怎麼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都不敢頂嘴,你還跟我頂。」鳳姐笑說:「我婆婆也是一樣疼寶玉,我也沒處訴冤,反倒說我頂嘴。」說著又逗得賈母笑了一回,賈母十分開心。到了晚上,眾人都在賈母跟前請安閒話,賈母問寶釵愛聽什麼戲、愛吃什麼東西。寶釵知道老太太年老喜熱鬧戲文、愛吃甜軟食物,就全照賈母平素喜歡的說了,賈母更高興。第二天先送了衣服玩物過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人也都有份,不必細記。到了二十一那天,在賈母內院搭了家常小巧的戲台,定了新出的一班小戲,崑腔弋陽腔都有,在上房擺了幾席家宴,沒有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其餘都是自己人。這天早起,寶玉不見林黛玉,便到她房裡找,只見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說:「起來吃飯吧,戲就要開了。你愛看哪出?我好替你點。」黛玉冷笑說:「你既然這麼說,乾脆叫一班戲來,挑我愛的唱給我看。這會兒犯不著踩著別人借光來問我。」寶玉笑說:「這有什麼難,明兒就這麼辦,也叫他們借咱們的光。」一面說一面拉她起來,手牽手出去了。

解讀鳳姐說「頂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是玩笑話,五台山指送終上山,意即將來只有寶玉給賈母送葬。

22 · 5

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折《西游記》。賈母自是歡喜,然後便命鳳姐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出《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後便命黛玉點。黛玉因讓薛姨媽王夫人等。賈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笑,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為他們不成?他們在這里白聽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說著,大家都笑了。黛玉方點了一出。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接出扮演。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的戲,那里知道這出戲的好處,排場又好,詞藻更妙。”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出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韻律不用說是好的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與我聽聽。”寶釵便念道:

白話吃過飯點戲的時候,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了一遍推不掉,只好點了一折《西遊記》,賈母自然歡喜,接著叫鳳姐點。鳳姐也知道賈母愛熱鬧、愛逗趣的科諢,就點了一出《劉二當衣》。賈母果然更高興,再叫黛玉點。黛玉要先讓薛姨媽、王夫人她們點,賈母說:「今天我特意帶你們取樂,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是為他們不成?他們在這兒白聽白吃已經占便宜了,還讓他們點!」說得大家都笑了,黛玉這才點了一出。之後寶玉、史湘雲、迎春、探春、惜春、李紈也都點了,戲就開演了。到了上酒席的時候,賈母又讓寶釵點,寶釵這回點了《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說:「你也就會點這些戲。」寶釵說:「你白聽了這幾年戲,哪裡知道這出的好處,排場又好,詞藻更妙。」寶玉說:「我向來怕這種熱鬧。」寶釵笑說:「你說這出熱鬧,那可算不懂戲了。你過來,我告訴你,這出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韻律自然是好,那詞藻裡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極妙,你哪裡懂。」寶玉聽她說得這麼好,就湊過去央求:「好姐姐,念給我聽聽。」寶釵便念了出來:

22 · 6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白話這是寶釵念的《寄生草》曲詞,寫魯智深出家後灑脫自在。英雄淚已擦乾,離了山門,剃度蓮台,既然無緣便灑脫分開,來去無牽無掛,只要一領蓑衣、一頭笠帽、一雙草鞋,隨緣化緣便是。

22 · 7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戲。至晚散時,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因問年紀,那小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歎息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串。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象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史湘雲接著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使個眼色。眾人卻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一時散了。

白話寶玉聽了,高興得拍著腿畫圈圈,不停地稱讚,又誇寶釵什麼書都懂。林黛玉說:「安靜看戲吧,還沒唱《山門》,你倒先《妝瘋》了。」說得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到晚上散場的時候,賈母特別喜歡那扮小旦和扮小丑的兩個孩子,叫人帶進來細看,越看越覺得可憐。問了年紀,小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感嘆了一回。賈母另拿些肉果給他們,又賞了兩串錢。鳳姐笑說:「這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裡明白,卻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也不敢說。史湘雲接著笑說:「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聽了,連忙對湘雲使個眼色。可眾人都聽見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說果然不錯。一時就散了。

22 · 8

晚間,湘雲更衣時,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來。翠縷道:“忙什麼,等去的日子再包不遲。”湘雲道:“明兒一早就走。在這里作什麼?——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麼意思!”寶玉聽了這話,忙趕近前拉他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了出來,他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為你,反為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萬人踐踹!”湘雲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別叫我啐你。”說著,一徑至賈母里間,忿忿的躺著去了。

白話晚上,湘雲換衣的時候,就叫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來。翠縷說:「急什麼,等走的日子再包也不遲。」湘雲說:「明兒一早就走。在這兒幹什麼?——看人家的臉色,有什麼意思!」寶玉聽了這話,忙趕過去拉住她說:「好妹妹,你錯怪我了。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明明知道不肯說,也都是怕她惱。誰知你不防備就說了出來,她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她,才使眼色。這會子你惱我,不但辜負了我,反倒委屈了我。要是別人,哪怕他得罪十個人,跟我什麼相干。」湘雲甩開手說:「你那些花言巧語別哄我。我也本就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就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她可不行!」寶玉急得說:「我是為你,反倒弄出不是來了。我要是有二心,立刻化灰,叫萬人踩踏!」湘雲說:「大正月裡少信嘴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毒誓、廢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子、愛管人的人聽去!別叫我呸你。」說完,徑直走到賈母裡間,氣呼呼躺下了。

22 · 9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審。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能勸。那寶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便起來開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抽身上床躺著。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出來,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惱了,終是什麼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問的我倒好,我也不知為什麼原故。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我比戲子取笑。”寶玉道:“我并沒有比你,我并沒笑,為什麼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聽說,無可分辯,不則一聲。

白話寶玉討了沒趣,只得又去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就把他推出去,關上了門。寶玉不明白什麼意思,在窗外只是低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地低著頭自責。襲人早知道緣由,這時也勸不得,寶玉只是呆呆站在那裡。黛玉以為他回房了,便起來開門,卻見寶玉還站在那裡。黛玉反倒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上床躺著。寶玉跟進去問:「凡事都有個緣故,說出來人也不委屈。好好地就惱了,到底是為什麼?」林黛玉冷笑說:「問得倒好,我也不知為什麼。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我比戲子取笑。」寶玉說:「我並沒比你,也沒笑,為什麼惱我?」黛玉說:「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那比了笑了的人還厲害呢!」寶玉聽了,無話可辯,一聲也不吭。

22 · 10

黛玉又道:“這一節還恕得。再你為什麼又和雲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麼心?莫不是他和我頑,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若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卻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

白話黛玉又說:「這一節還能恕你。再說你為什麼又跟雲兒使眼色?你安的什麼心?莫不是她跟我鬧,她就自輕自賤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她跟我鬧,萬一我回了嘴,豈不是她自討人輕賤。你是這個主意不是?這也算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的情,一樣也惱了。你又拿我做人情,反倒說我小性子、動不動就惱。你又怕她得罪我、我惱她。我惱她,跟你什麼相干?她得罪我,又跟你什麼相干?」

22 · 11

寶玉見說,方才與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為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并未調和成功,反已落了兩處的貶謗。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語。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這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猶欲為何?想到其間也無庸分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了,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氣,便說道:“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白話寶玉聽她這麼說,才曉得方才跟湘雲私下說的話,黛玉也都聽見了。仔細一想,自己原本是為了他們兩人,怕生出嫌隙,才在當中調和,不想調和沒成功,反倒落了兩頭的埋怨。這正合上前些天看的《南華經》上說的「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繫之舟」,又有「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的話。因此越想越沒意思。再細想,眼下不過這兩個人,還沒應酬妥當,將來還想怎樣?想到這裡也不必分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去了。林黛玉見他走了,便知他想明白了覺得無趣,賭氣去了,一句話也沒說,不禁自己更生氣,便說:「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解讀黛玉見他賭氣走,更生氣說「一輩子也別來」,把少年兒女間的誤會寫得細膩。

22 · 12

寶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只得以他事來解釋,因說道:“今兒看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管誰什麼相干。”襲人見這話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這是怎麼說?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兒們姊妹們都喜喜歡歡的,你又怎麼這個形景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姊妹們歡喜不歡喜,也與我無干。”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麼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談及此句,不覺淚下。襲人見此光景,不肯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白話寶玉不理她,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直愣愣地發呆。襲人深知緣由,不敢馬上說破,只好拿別的事來岔開,說:「今兒看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說:「她還不還,管誰什麼相干。」襲人見這話不比往日口吻,又笑說:「這是怎麼說?好好的大正月裡,娘兒們姊妹們都高高興興的,你怎麼這副樣子?」寶玉冷笑說:「她們娘兒們姊妹們歡喜不歡喜,也與我無干。」襲人笑說:「她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說:「什麼叫『大家彼此』!她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說到這句,不覺落下淚來。襲人見這光景,不敢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話的滋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起來到桌案前,提筆立時寫下一偈:

解讀此處寫寶玉初嘗「參禪」的少年煩惱,是「情悟」的開端。

22 · 13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白話這是寶玉偈語的前兩句,意思是:你證悟我也證悟,心裡意念都來印證。他要藉彼此的領會去求一個「證」。

22 · 14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白話偈語接著說:到了無可印證的境地,才算是真正的證悟。這是把「破除執著」推到極處。

22 · 15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白話偈語末句寫道:連「無可印證」也說不出口時,那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意思是連「證」的念頭也要放下。

22 · 16

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自己又念一遍,自覺無掛礙,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白話寶玉寫完偈,怕別人看不懂,又補填一支《寄生草》附在後面。自己念了一遍,覺得毫無掛礙、心中自在,便上床睡了。

22 · 17

誰想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故以尋襲人為由,來視動靜。襲人笑回:“已經睡了。”黛玉聽說,便要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住,有一個字帖兒,瞧瞧是什麼話。”說著,便將方才那曲子與偈語悄悄拿來,遞與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可笑可歎,便向襲人道:“作的是玩意兒,無甚關系。”說畢,便攜了回房去,與湘雲同看。次日又與寶釵看。寶釵看其詞曰:

白話誰想黛玉見寶玉這回果斷走了,便借找襲人為由,來探看動靜。襲人笑著回說:「已經睡了。」黛玉聽了,便要回去。襲人笑說:「姑娘請站住,有個字帖兒,瞧瞧是什麼話。」說著,便把方才那支曲子與偈語悄悄拿來,遞給黛玉看。黛玉看了,知道是寶玉一時感憤寫的,不覺又可笑又可嘆,便對襲人說:「這是鬧著玩的,沒什麼要緊。」說完,便帶回房去,跟湘雲一同看。第二天又拿給寶釵看。

22 · 18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白話這是寶玉填的《寄生草》:寫「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的感慨。既無自我,原本也就沒了你,隨他便不去糾纏,來去憑著自在。茫茫天地,有什麼可悲可愁可喜;紛紛擾擾,說什麼親疏密密。從前忙忙碌碌究竟為了什麼,到如今回頭試想,真個無趣!

22 · 19

看畢,又看那偈語,又笑道:“這個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兒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書禪機最能移性。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都是從我這一只曲子上來,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個粉碎,遞與丫頭們說:“快燒了罷。”黛玉笑道:“不該撕,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話。”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里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念云:“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廚房碓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复如舊。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兒,命你們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四人聽說忙出去,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一個,眾人都爭看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眾小姐猜著了,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娘娘自驗是否。”寶釵等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并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半日。一并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機心都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在燈上。

白話寶釵看完了曲子,又看那偈語,笑說:「這個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兒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書禪機最能移人性情。明兒他認真說起這些瘋話,存了這個心思,都是從我這一支曲子上來的,我倒成了罪魁了。」說著,便撕個粉碎,交給丫頭們說:「快燒了吧。」黛玉笑說:「不該撕,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癡心邪話。」三個人真都往寶玉屋裡來。一進門,黛玉便笑問:「寶玉,我問你:最貴的是『寶』,最堅的是『玉』。你有何貴?你有何堅?」寶玉竟答不出來。三人拍手笑說:「這般愚鈍,還參禪呢。」黛玉又說:「你那偈末說『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依我看還沒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便念道:「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寶釵說:「實在這才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去韶州尋師,聽說五祖弘忍在黃梅,便去當火頭僧。五祖要選法嗣,叫眾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那時惠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這偈,說『美則美矣,了則未了』,便自念一偈:『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把衣缽傳他。今兒這偈語,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方才這句機鋒還沒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說:「那時答不出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也不足為奇。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寶玉自以為覺悟,不想被黛玉一問便答不出,寶釵又搬出語錄來,這都是平日不見她們有本事的。自己一想:「原來她們比我的知覺在先,我還沒解悟,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罷便笑說:「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和從前一樣。忽然有人報,娘娘差人送一個燈謎來,命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送進去。四人聽說忙出去,到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製,上面已有一個,眾人都搶著看亂猜。小太監又傳話:「眾小姐猜著了別說出來,每人只暗暗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娘娘自己驗對。」寶釵等上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並無新奇,口裡少不得稱讚,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人也解了,各自暗暗寫了半日。一併把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懷心思都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謎,恭楷寫了掛在燈上。

解讀寶釵引「菩提本非樹」典故,點出禪宗「本來無一物」的境界,反襯寶玉未真悟。

22 · 20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前娘娘所製,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說猜著了。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製詩筒,一柄茶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聽太監說:“三爺說的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麼。”眾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什麼,寫道是:

白話太監去了,到傍晚出來傳話:「先前娘娘所做的謎,大家都猜著了,只有二小姐和二爺猜的不是。小姐們做的謎娘娘也都猜了,不知對不對。」說著,也把寫的拿出來。有的猜著了,有的沒猜著,都胡亂說猜著了。太監又把賞賜的東西送給猜著的人,每人一個宮製詩筒、一柄茶筅,獨獨迎春、賈環兩人沒得。迎春只當是玩笑小事,並不在意;賈環卻覺得沒趣。又聽太監說:「三爺說的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麼。」眾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是什麼,寫道是:

22 · 21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

白話這是賈環寫的燈謎前半,說「大哥」有八個角、「二哥」只有兩根角。謎面故意說得含糊,引人猜測。

22 · 22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

白話謎語下半接著說:「大哥」總在床上坐、「二哥」愛蹲在房頂上。兩句合起來,形象已經呼之欲出。

22 · 23

眾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了,領茶而去。

白話大家看了賈環的謎詩大笑。賈環只好告訴太監答案:一個是枕頭,一個是獸頭(屋脊上的裝飾)。太監記下,喝了茶便走了。

22 · 24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圍屏燈來,設于當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于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況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設了酒果,備了玩物,上房懸了彩燈,請賈母賞燈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探、惜三個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在里間又一席。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地下婆娘忙進里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才老爺并沒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复了賈政。眾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古怪。”賈政忙遣賈環與兩個婆娘將賈蘭喚來。賈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與他吃。大家說笑取樂。

白話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致,自己越發高興,便命人快做一架小巧精緻的圍屏燈,設在當屋,叫姊妹們各自暗暗作了謎,寫出來貼在屏上,又預備下香茶細果和各色玩物,作為猜著的賀禮。賈政退朝,見賈母高興,又逢節期,晚上也來承歡取樂。擺了酒果、備了玩物,上房掛了彩燈,請賈母賞燈。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滿,李紈、王熙鳳兩人在裡間又一席。賈政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地下婆娘忙進裡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回:「他說方才老爺並沒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復了賈政。眾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古怪。」賈政忙派賈環與兩個婆娘把賈蘭喚來。賈母叫他坐在身旁,抓果品給他吃。大家說笑取樂。

22 · 25

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餘者湘雲雖系閨閣弱女,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緘口禁言。黛玉本性懶與人共,原不肯多語。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不樂。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里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賈母笑道:“你在這里,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叫我悶。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若猜著了,也是要領賞的。”賈母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念道:

白話往常只有寶玉愛長篇大論,今天賈政在座,他便只會連聲答是。其餘湘雲雖是閨閣弱女,卻向來愛說話,今天賈政在席也閉口不言。黛玉本來懶得跟人湊熱鬧,原就不肯多話。寶釵本不輕易言動,此時也坦然自若。所以這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倒顯得拘束不高興。賈母也知道是因賈政一人在此的緣故,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也明白賈母是攆了自己,好讓姊妹兄弟們取樂。賈政忙陪笑說:「今天原是聽說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所以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怎麼疼孫子孫女的心,就不略賜兒子半點?」賈母笑說:「你在這裡,他們都不敢說笑,倒叫我悶。你要猜謎,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說:「自然要罰。若猜著了,也是要領賞的。」賈母說:「這個自然。」說著便念道:

22 · 26

猴子身輕站樹梢。

白話賈母笑著出一謎:「猴子身輕站樹梢」,要猜一種水果。這謎面俏皮,暗藏諧音。

22 · 27

——打一果名。

白話這句提示點明,上句謎底是水果名。讓猜謎的人有了方向。

22 · 28

賈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亂猜別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念一個與賈母猜,念道:

白話賈政早知是「荔枝」(立枝),卻故意亂猜挨罰,最後才說中領了賞。他也回出一個謎給賈母猜。

22 · 29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

白話這是賈政謎語前半:身子端正、質地堅硬。形容的是一件方正沉穩的物件。

22 · 30

雖不能言,有言必應。

白話謎語下半接說:雖不能說話,但只要一「開口」便必有回應。話裡暗扣物件的使用方式。

22 · 31

——打一用物。

白話提示寫明,這謎底是一件日常用具。賈母聽了,便往文具上想。

22 · 32

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寶玉意會,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說:“是硯臺。”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彩送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白話賈政說完,就湊近悄悄把謎底透露給寶玉。寶玉一聽就會意了,也悄悄轉告賈母。賈母琢磨了一下,果然沒錯,便說:「是硯臺。」賈政笑著說:「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中。」回頭吩咐:「快把賀彩送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賈母一件件看過去,盡是燈節下所用的新巧玩意兒,十分歡喜,便吩咐:「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又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22 · 33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頭一個寫道是:

白話賈政起身走到圍屏前,看姊妹們貼的謎。頭一個寫著一首詩,他便念了出來。

22 · 34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

白話屏上第一首謎詩前兩句寫:能嚇破妖魔膽、身如束帛聲如雷。把那物件爆開時的聲威寫得活靈活現。

22 · 35

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白話謎詩後兩句接說:一聲巨響令人驚,回頭看時早已化成灰。寫盡它轉瞬即逝的模樣。

22 · 36

賈政道:“這是炮竹嗄。”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道:

白話賈政說這是炮竹,寶玉在旁應聲說對。原來這首是迎春所作。

22 · 37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白話賈政再看下一首,前兩句寫:天運人功的道理說不完,有本事沒運氣也難逢。謎面把算數的「數」拆成機運來講。

22 · 38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

白話謎詩後兩句說:為何終日紛紛亂動,只因陰陽數目不同。把算盤撥動的繁亂寫得頗有哲理。

22 · 39

賈政道:“是算盤。”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白話賈政說這是算盤,迎春笑著說猜對了。賈政又往下看下一首。

22 · 40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

白話下一首謎詩前兩句寫:階下孩童仰頭看時,清明的點綴最為相宜。點出物件與節令的關聯。

22 · 41

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

白話謎詩後兩句說:遊絲一斷便全然無力,別向東風抱怨別離。寫的是放飛後斷線飄零的結局。

22 · 42

賈政道:“這是風箏。”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白話賈政說這是風箏,探春笑著說對了。再看下一首,那是惜春作的。

22 · 43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白話這首謎詩前兩句寫:前身種種色相總難成就,不聽採菱歌而聽佛經。暗示人物出家向佛的身世。

22 · 44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白話謎詩後兩句說:別說此生沉入黑海,本性之中自有大光明。點出佛燈長明、心地光明的意象。

22 · 45

賈政道:“這是佛前海燈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燈。”

白話賈政說這是佛前海燈,惜春笑著答應正是海燈。四首姊妹的謎都猜完了。

22 · 46

賈政心內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箏,乃飄飄浮蕩之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為戲耶?”心內愈思愈悶,因在賈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強往下看去。只見後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卻是寶釵所作,隨念道:

白話賈政心中默默盤算:娘娘作的爆竹是一響即散的東西;迎春的算盤打動起來亂如麻;探春的風箏飄飄浮蕩;惜春的海燈一味清淨孤獨。如今上元佳節,為何大家都作這般不祥之物來嬉戲?他越想越悶,卻在賈母跟前不敢形於色,只得勉強往下看。只見後面題著一首七言律詩,正是寶釵所作,便隨口念道:

22 · 47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里總無緣。

白話屏上最後是一首七言律詩,是寶釵所作。前兩句寫:朝罷誰攜兩袖煙,與琴邊衾裡總無緣。

22 · 48

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

白話中間兩句寫:早晨不用雞人報時,長夜也無須侍女添油。極寫那物件的清冷孤寂。

22 · 49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白話接著兩句寫:焦灼的頭朝朝暮暮,煎熬的心日復年年。把無盡的耗磨之苦說得真切。

22 · 50

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

白話末兩句寫:光陰流逝當惜,風雨陰晴任它變遷。表面上勸人惜時,實則透著無奈。

22 · 51

賈政看完,心內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想到此處,愈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因而將適才的精神減去十分之八九,只垂頭沉思。

白話賈政看完寶釵這首,暗想物件雖平常,但這些年紀輕輕的人寫出這般詞句,更覺不祥,都不是長享福壽之輩。想到此處愈發煩悶悲戚,精神去了八九分,只低頭沉思。

22 · 52

賈母賈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體勞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眾姊妹不得高興頑耍,即對賈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罷。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字,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复去竟難成寐,不由傷悲感慨,不在話下。

白話賈母見賈政這副模樣,想到也許是他身子勞乏也未可知,又怕拘束了眾姊妹不能高興頑耍,便對賈政說:「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吧。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賈政一聽這話,連連答應了幾個「是」字,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這才退出去。回到房中只是思來想去,翻來覆去竟難以成眠,不由傷悲感慨,且不多說。

22 · 53

且說賈母賈政去了,便道:“你們可自在樂一樂罷。”一言未了,早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滿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子一般。寶釵便道:“還象適才坐著,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鳳姐自里間忙出來插口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令你寸步不離方好。適才我忘了,為什麼不當著老爺,攛掇叫你也作詩謎兒。若果如此,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說的寶玉急了,扯著鳳姐兒,扭股兒糖似的只是廝纏。賈母又與李宮裁并眾姊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起來。聽了聽已是漏下四鼓,命將食物撤去,賞散與眾人,隨起身道:“我們安歇罷。明日還是節下,該當早起。明日晚間再玩罷。”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再說賈母見賈政走了,便說:「你們可自在樂一樂吧。」話還沒說完,早見寶玉跑到圍屏燈前,指手畫腳,滿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得不恰當,像開了鎖的猴子一樣。寶釵便說:「還像剛才坐著,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鳳姐從裡間忙出來插嘴說:「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叫你寸步不離才好。剛才我忘了,為什麼不當著老爺,攛掇叫你也作詩謎。若真這樣,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說得寶玉急了,扯著鳳姐兒,像扭股兒糖似的只是廝纏。賈母又與李紈並眾姊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聽聽已是四更天,命把食物撤去,賞散給眾人,便起身說:「我們安歇吧。明天還是節下,該當早起。明日晚間再玩吧。」且聽下回分解。

22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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