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寶黛共讀西廂;黛玉聽牡丹亭落淚。
23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23 · 2
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優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并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蜡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白話賈元春自幸大觀園回宮後,命探春將那日所有題詠依次抄錄妥當,自己編排次序、評判優劣,又命將詩文鐫刻於大觀園石上,以為千古雅事。賈政便派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刻字,由賈珍率賈蓉、賈萍等監工。因賈薔又兼管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子與行頭等事,不大方便,賈珍便喚來�賈菖、賈菱幫著監工。一日開始上蠟打底、釘硃漆字,動起手來,這且不表。
23 · 3
且說那個玉皇廟并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并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著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里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于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
白話話說玉皇廟與達摩庵兩處,本有一班十二個小沙彌和十二個小道士,從大觀園搬出來後,賈政正打算把他們分送到各處廟裡住。沒想到住後街的賈芹母親周氏,正盤算到賈政跟前討個差事給兒子管,也好弄點銀子花用,恰巧聽說這事,便坐轎來求鳳姐。鳳姐見她平日不大擺架子,就答應了,想了幾句話回稟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小道士千萬不能打發到別處,萬一娘娘出來遊幸就得承應。要是散了,將來再要用可又費周折。依我的主意,不如送他們到咱們家廟鐵檻寺,每月不過派個人帶幾兩銀子買柴買米就成。一聲招呼走去叫來,一點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去跟賈政商量。賈政聽了笑道:「你這話提醒了我,就這麼辦。」當下喚賈璉過來。
23 · 4
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說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若是為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麼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鳳姐聽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這樣也罷了。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向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吃飯。
白話這時候賈璉正和鳳姐一起吃飯,一聽到有人叫他,不知道有什麼事,放下碗就打算走。鳳姐一把拉住他,笑著說:「你先站住,聽我說幾句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要是為了那些小和尚的事,你得聽我的,照我說的這麼辦。」就這麼如此這般教了他一整套說詞。賈璉笑著說:「我可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說。」鳳姐聽了,把頭一揚,放下筷子,臉上似笑非笑地盯著賈璉說:「你是說真的,還是說著玩的?」賈璉笑著說:「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前前後後來求了我兩三回,想求個差事管管。我答應了,讓他等著。好容易才輪到這麼一件事,你又給搶了去。」鳳姐笑著說:「你放心。園子東北角那邊,娘娘說了,還要叫人多種些松柏樹,樓底下也要種些花草。等這件事一辦下來,我保證讓芸兒來管這件工程。」賈璉說:「真的這樣那也就罷了。只不過昨天晚上,我無非是想換個花樣,你就扭扭捏捏的。」鳳姐聽了,噗嗤一聲笑了,朝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就吃飯。
23 · 5
賈璉已經笑著去了,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辦。橫豎照在里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說,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鳳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一塊,撂予掌平的人,叫他們吃茶罷。于是命小廝拿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雇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雇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白話賈璉已經笑著出去了,到了前頭見了賈政,果然是為那些小和尚的事。賈璉便照鳳姐的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很有出息了,這件事就交給他去管辦。反正就照著內部的規矩,每個月讓芹兒去支領銀兩就是了。」賈政本來就不怎麼過問這些事,聽賈璉這麼說,也就順著他的意思答應了。賈璉回到房裡告訴鳳姐,鳳姐立刻派人去通知了周氏。賈芹便來拜見賈璉夫妻倆,千恩萬謝。鳳姐又幫著說情,央求賈璉先支三個月的銀兩,叫賈芹寫了領據,賈璉批了條子畫了押,馬上發了對牌出去。銀庫裡照數發出了三個月的供給,白花花的二三百兩銀子。賈芹隨手拿了一塊,丟給管秤的人,叫他們拿去喝茶。接著叫小廝拿回家,跟母親商量。當下僱了一頭大叫驢自己騎上,又僱了幾輛車,來到榮國府的邊門,叫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直往城外的鐵檻寺去了。這且按下不表。
23 · 6
如今且說賈元春,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後,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致,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擾,豈不寥落。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白話賈元春自編大觀園題詠後,忽想起園中景致,自己幸過後賈政必敬謹封鎖不敢讓人進去,豈不寥落;況家裡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她們進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不暢快,賈母王夫人也要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想罷,便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下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23 · 7
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後,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別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里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
白話賈政和王夫人接了這道諭旨,等夏守忠走後,便回稟賈母,派人進園各處打掃收拾、安設簾帳。別人聽了還罷了,只有寶玉聽了這旨意,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正跟賈母盤算,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忽然丫鬟來報:「老爺叫寶玉。」寶玉一聽如頂上炸雷,頓時興致全無、臉色變了,拉著賈母扭來扭去,像塊扯不開的軟糖,死活不肯去。賈母只好安慰道:「好寶貝,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虧待你。何況你又寫了那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進去住,囑咐幾句,不過不讓你在裡頭淘氣。她說什麼,乖乖答應就是。」一邊安慰,一邊喚兩個老嬤嬤,吩咐:「好生帶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嚇著。」老嬤嬤答應了。
23 · 8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繡鸞,繡鳳等眾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間呢。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里。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
白話寶玉沒法,只得往前挪,一步挪不了三寸,慢吞吞蹭到這邊。正好賈政在王夫人房裡議事,金釧兒、彩雲、彩霞、繡鸞、繡鳳等丫鬟都站在廊簷下,一見寶玉,全都抿嘴偷笑。金釧兒一把拉住他,悄聲笑道:「我這嘴上剛擦了香浸胭脂,你這會兒還吃不吃了?」彩雲推開她,笑道:「人家心裡正不高興,你還捉弄他。趁他這會兒肯動,快進去吧。」寶玉只好挨進門。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二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著。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惜春和賈環站了起來。
23 · 9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胡須將已蒼白: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外頭嬉游,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園里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
白話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又想起賈珠,再看看王夫人只這一個親生兒子素愛如珍,自己鬍鬚將白,因這幾件,把素日嫌惡寶玉之心減了八九。半晌說道:娘娘吩咐你外頭嬉遊漸次疏懶,如今禁管你同姊妹在園裡讀書寫字,可好生用心,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答應,王夫人拉他身旁坐下。
23 · 10
王夫人摸挲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只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著,打發我吃。”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麼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里,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作什麼?”寶玉告訴他:“沒有什麼,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里,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里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里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里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白話王夫人摸著寶玉的脖子說道:「前兒給你的丸藥都吃完了嗎?」寶玉回答說:「還有一丸。」王夫人說:「明天再去取十丸來,每天臨睡覺的時候,叫襲人伺候你吃了再睡。」寶玉說:「自從太太吩咐以後,襲人天天晚上都記著,催著我吃。」賈政問道:「襲人是誰?」王夫人說:「是個丫頭。」賈政說:「丫頭嘛,隨便叫個什麼名字都行,是誰這麼刁鑽,起這麼個名字?」王夫人見賈政有些不高興了,便替寶玉遮掩說:「是老太太起的。」賈政說:「老太太哪裡懂得這話,一定是寶玉起的。」寶玉見瞞不過,只得站起來回話說:「因為平日讀詩,曾記得古人有這麼一句詩:『花氣襲人知晝暖』。因為這丫頭姓花,就隨口給她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連忙又說:「寶玉,你回去把它改了吧。老爺也犯不著為這點小事生氣。」賈政說:「說到底也沒什麼妨礙,又何必改。只不過由此可見寶玉不肯務正業,專門在這些香艷的詞賦上下工夫。」說完,大喝一聲:「作孽的畜生,還不給我滾出去!」王夫人也連忙說:「去吧去吧,只怕老太太還等著你吃飯呢。」寶玉答應著,慢慢退了出去,朝金釧兒笑著伸了伸舌頭,帶著兩個老嬤嬤一溜煙跑掉了。剛到穿堂門口,只見襲人靠著門站在那裡,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起笑臉問道:「叫你去幹什麼?」寶玉告訴她:「也沒什麼,不過是怕我進園子淘氣,叮囑叮囑罷了。」一面說著,一面回到賈母跟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回明。只見林黛玉正在那裡,寶玉便問她:「你住哪裡好?」林黛玉心裡正盤算這件事,忽然見寶玉問她,便笑著說:「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喜歡那幾竿竹子掩映著一道彎曲的欄桿,比別處更覺得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合我的主意,我也要叫你住這裡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離得近,又都清幽。」
23 · 11
兩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白話兩人正計較,賈政遣人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於是薛寶釵住蘅蕪苑,林黛玉住瀟湘館,賈迎春住綴錦樓,探春住秋爽齋,惜春住蓼風軒,李氏住稻香村,寶玉住怡紅院。每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二十二日一齊進去,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寂寞。
23 · 12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卻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云:
白話閒言少敘。寶玉自進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貪求。每日只和姊妹丫頭一處,或讀書寫字、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作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卻是真情真景,下面略記幾首。
23 · 13
春夜即事
白話這是寶玉題為〈春夜即事〉的詩,寫春夜獨居大觀園中的閒情與淡淡春愁,約四句八句,描繪帷帳、更鼓、微雨與夢中人。
23 · 14
霞綃雲幄任舖陳,隔巷蟆更聽未真。
白話寫帳幔如雲霞般隨意鋪設,隔著街巷傳來蛙鳴般的更鼓聲,聽不真切,點出春夜的幽靜與恍惚。
23 · 15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白話寫枕邊微有寒意、窗外正下著雨;眼前一片春光,卻只如夢中伊人般虛幻難捉,透露孤身懷人之思。
23 · 16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
白話寫蠟燭盈盈流淚,似為誰而泣;枝上花朵含愁,彷彿因我而嗔怪,把物色都染上人的情緒。
23 · 17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白話說原是丫鬟嬌慣懶散,擁著被不肯起,受不住頻頻的笑語喧鬧,以嬌懶收束春夜閒景。
23 · 18
夏夜即事
白話這是寶玉題為〈夏夜即事〉的詩,寫夏夜園中佳人倦繡、鸚鵡喚茶、品香納涼的悠閒情致。
23 · 19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白話寫繡倦的女子幽夢正長,金絲籠裡的鸚鵡喚人端茶送湯,勾勒夏夜閨中的慵懶。
23 · 20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白話寫窗前月色明亮如開鏡,室內檀香如雲,細品御賜的香氣,夏夜清雅可掬。
23 · 21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白話寫琥珀杯中倒著荷葉露般滑潤的酒,玻璃欄前納著柳間吹來的涼風,極寫夏夜飲涼之趣。
23 · 22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白話寫水亭裡處處搖動團扇,朱樓捲起簾子卸了晚妝,夏日傍晚的閒適收束。
23 · 23
秋夜即事
白話這是寶玉題為〈秋夜即事〉的詩,寫秋夜絳芸軒中靜謐無聲,人歸酒渴、重撥沉煙烹茶。
23 · 24
絳芸軒里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白話寫絳芸軒裡寂靜無喧,月光流瀉浸透紅紗窗,秋夜清輝滿室。
23 · 25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栖鴉。
白話寫苔蘚掩了石紋任鶴安睡,井邊桐葉露珠飄落沾濕棲鴉,幽靜中自有一番生趣。
23 · 26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白話寫抱被的婢女送來金鳳圖案的被褥,倚欄的人歸去,頭上翠花墜落,秋夜將闌。
23 · 27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白話寫靜夜因酒渴而難眠,重新撥開將熄的沉香,喚人煮茶,以茶解渴作結。
23 · 28
冬夜即事
白話這是寶玉題為〈冬夜即事〉的詩,寫冬夜三更梅竹入夢,錦毯雖暖輾轉難眠,掃新雪烹茶之趣。
23 · 29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鷫衾睡未成。
白話寫梅竹入夢已到三更,錦毯鷫裘雖暖,卻輾轉難以成眠,點出冬夜的孤清。
23 · 30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白話寫滿庭松影只見鶴影,梨花落滿地卻聽不到鶯聲,以寂靜反襯冬夜。
23 · 31
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白話寫女兒翠袖中詩興清冷,公子金貂換酒、酒力輕淡,冬夜微醺之態。
23 · 32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白話寫可喜侍女懂得嘗茶,掃來新雪及時煮水烹茶,於寒冷中得一點清歡。
23 · 33
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艷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贊。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
白話寶玉這幾首即事詩傳開以後,那些趨炎附勢的人聽說是榮府一位十來歲小公子寫的,便到處抄去讚不絕口;有些浮浪少年偏愛其中香艷的句子,題在扇上牆頭反覆哼唱。於是竟有人上門求字求畫。寶玉從此更加得意,整天忙著這類分外的事。
23 · 34
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那里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卻又痴痴的。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并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煙又囑咐他不可拿進園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呢。”寶玉那里舍的不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里。
白話誰知在寧靜中反而生出煩惱,忽然有一天寶玉覺得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對,進進出出只是悶悶不樂。園子裡那些人多半是小女孩兒,正處在渾然無知、天真爛漫的時候,坐臥都不避人,嘻嘻笑笑毫無心機,哪裡懂得寶玉此刻的心事。寶玉心裡既然不痛快,便懶得待在園子裡,只在外面到處亂混,卻又是呆呆的。茗煙見他這副模樣,想逗他開心,左思右想,那些能玩的東西寶玉都玩膩了,沒法讓他高興,只有這一樣,寶玉還從來沒見過。想定之後,就走到書坊裡,把那些古今小說,連同趙飛燕、趙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野史外傳,以及戲曲劇本,買了許多回來,拿給寶玉看。寶玉哪曾見過這些書,一看到手便像得了珍寶一樣。茗煙又囑咐他千萬不可帶進園子去:「要是叫人知道了,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寶玉哪裡捨得不留進園子,猶豫了半天,只挑了那文字雅致、內容含蓄的幾套帶進去,放在床頂上,沒人的時候自己偷偷看。那些粗俗露骨的,都藏在外面的書房裡。
23 · 35
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白話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細玩。看到「落紅成陣」,一陣風過把桃花吹下大半,落得滿身滿書滿地。寶玉恐腳步踐踏,兜了花瓣來至池邊抖入池中,花瓣浮水飄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23 · 36
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里作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這里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白話寶玉回來一看,只見地上還散落著許多花瓣,正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辦,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寶玉一回頭,原來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扛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裡拿著花帚。寶玉笑著說:「好,好,快來把這些花瓣掃起來,扔到那水裡去。我剛才已經扔了好些下去了。」林黛玉說:「扔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雖然乾淨,只要一流出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都混在一起倒進來,還不是照樣把花糟蹋了。那角落上我有一個花塚,現在把花瓣掃起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子一久不過隨著土化了,豈不是更乾淨。」
23 · 37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白話寶玉聽了高興得不得了,笑著說:「等我放下書,幫你一起收拾。」黛玉說:「什麼書?」寶玉聽她一問,慌忙想把書藏起來都來不及,便說道:「也不過是《中庸》《大學》罷了。」黛玉笑著說:「你又在我面前裝神弄鬼。趁早給我瞧瞧,還好些。」寶玉說:「好妹妹,說到你,我是不怕的。你看歸看,千萬別去告訴別人。這真真是一本好書!你要是看了,連飯都不想吃呢。」一面說著,一面把書遞了過去。林黛玉先把花具都放下,接過書來看,從頭讀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的工夫,把十六齣全都看完了,自己覺得文詞精采動人,嘴裡像還留著餘香。雖然看完了書,卻只是出神,心裡還在默默背誦。
23 · 38
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只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著了急,向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里,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揉著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白話寶玉笑著說:「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著說:「果然有趣。」寶玉笑著說:「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林黛玉聽了,不覺得臉頰連耳朵一齊通紅,頓時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毛,睜著兩隻似開非開的眼睛,微帶著怒氣,薄臉上含著嗔怪,指著寶玉說:「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些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帳話來欺負我。我要去告訴舅舅舅母。」說到「欺負」兩個字,早又把眼眶紅了,轉身就要走。寶玉急了,上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回,本來是我說錯了。要是存心欺負你,明天我掉在池子裡,叫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王八,等你明天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到你的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說得林黛玉噗嗤一聲笑了,揉著眼睛,一面笑著說:「一般人也是被你嚇成這副模樣,你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寶玉聽了,笑著說:「你這個呢?我也去告訴。」林黛玉笑著說:「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麼?」
23 · 39
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里沒找到,摸在這里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白話寶玉一邊收書一邊笑說:「快把花埋了吧,別提那件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剛埋妥當,襲人走來說:「哪兒都沒找著你,原來摸到這兒來了。那邊大老爺身子不舒坦,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人來喚你,快回去換衣裳吧。」寶玉聽了,忙拿書,辭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
23 · 40
這里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眾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上,只聽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歎,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才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痴,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白話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眾姊妹不在房,自己悶悶。走到梨香院牆角,聽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知是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她素不喜看戲,忽聽得「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不禁感慨細聽;又聽「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在幽閨自憐」,如醉如癡,想起古人詩詞與《西廂記》中句,一時湊聚,心痛神癡落淚。正沒開交,背上忽被擊了一下,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
23 · 41
妝晨繡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白話這是本章收尾的對句:晨妝夜繡之心已無,對月臨風之恨卻有,以兩句總束黛玉聽曲後的悵惘。
23 · 42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