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24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癡女兒遺帕惹相思

倪二仗義借銀;小紅遺帕動相思。

24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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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唬我這麼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里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麼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著。”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香菱坐了。況他們有甚正事談講,不過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白話話說林黛玉一個人正心裡七上八下、滿腹情思纏繞解不開的時候,忽然背後有人拍了她一掌,問她:「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呀?」黛玉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香菱。黛玉笑著說:「你這傻丫頭,嚇得我這一跳可真夠嗆。你這會子是從哪兒溜達來的?」香菱笑嘻嘻地說:「我是來找我們姑娘的,可怎麼也找不著。你們家的紫鵑也在找你呢,說鳳姐送了些茶葉來給你。走吧,咱們回屋坐著去。」她一邊說一邊拉著黛玉的手,兩個人就回瀟湘館了。果然,鳳姐送了兩小瓶上用的新茶來。黛玉和香菱坐下來。她們哪有什麼正經事好聊,不過是說說這個人繡得好、那個人刺繡刺得精,又下了盤棋、看了兩句書,香菱便走了。這些都不用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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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麼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樣?你再這麼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

白話再說寶玉被襲人叫回房裡,果然看見鴛鴦正歪在床上看襲人做的針線。鴛鴦見寶玉回來了,就說:「你跑哪兒去了?老太太正等著你,叫你過那邊去給大老爺請安呢。還不趕快換了衣服走!」襲人便進裡屋去拿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脫了鞋等著穿靴子的當兒,回頭打量鴛鴦:她穿著水紅綾子的小襖、青緞子的背心,繫著白縐綢的汗巾,臉朝那邊低著頭做針線,脖子上還戴著花領子。寶玉就把臉湊到她脖頸上去聞那股香油味,還不住地用手摸,覺得她那白嫩的皮膚一點也不輸給襲人,索性像頑童似的黏上去,厚著臉皮笑說:「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吧。」一邊說一邊像塊糖似的黏在她身上。鴛鴦連忙叫:「襲人,你快出來瞧瞧!你跟了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由著他這樣。」襲人抱著衣服出來,對寶玉說:「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要怎麼樣?你再這麼鬧,這地方可就待不下去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好衣服,同鴛鴦往前面去見賈母。

解讀寶玉對鴛鴦的親暱,是貴族公子無拘的頑童舉止,也映出他對身邊女子一視同仁的癡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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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麼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麼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麼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麼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象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歲。”

白話寶玉去見過賈母,出來到了外頭,人馬都已經齊備。他剛要上馬,正好賈璉請安回來,正下馬,兩人打了個照面,彼此寒暄了兩句。這時旁邊忽然轉出一個人來,說:「給寶叔請安。」寶玉一看,這人長著一張長圓臉、身材高挑,年紀大約十八九歲,長得相當斯文清秀,看著還挺面熟,可一時想不起是哪一房的、叫什麼名字。賈璉笑著說:「你發什麼呆呀,連他都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叫芸兒。」寶玉連忙說:「對了對了,我怎麼就忘了呢。」順便問起他母親可好、這會子在忙什麼。賈芸指著賈璉說:「我是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著說:「你倒比從前更出挑了,簡直像我的兒子。」賈璉笑他:「真不害臊!人家比你還大四五歲呢,就給你當兒子啦?」寶玉又笑問:「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答:「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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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聽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語說的,`搖車里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說著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不得閒兒。明兒你到書房里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里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圍隨往賈赦這邊來。

白話這賈芸本來就最伶俐乖巧,聽寶玉這麼說,就笑著回道:「俗話說,搖車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可山再高也高不過太陽。自從我父親過世,這幾年也沒人照管教導我。要是寶叔不嫌棄侄兒愚笨,肯認我做兒子,那可真是我的福氣了。」賈璉笑道:「你聽見沒有?認兒子這事兒可不好隨便答應的。」說著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跟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沒空,明兒你到書房裡來,我跟你說些好玩的話,還帶你到園子裡去玩。」說完扳著鞍子上馬,眾小廝圍著往賈赦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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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里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寶玉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一鐘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書的孩子!”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呢。”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里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白話到了賈赦那裡,不過是偶爾受了點風寒,寶玉先轉達了賈母問候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覆了賈母那邊的話,接著便叫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裡坐著。」寶玉退出來,來到後面進了上房。邢夫人見他來,先站起身來請過賈母的安,寶玉這才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下,這才問起別人好不好,又吩咐人倒茶。一盅茶還沒喝完,只見賈琮過來給寶玉請安。邢夫人罵道:「上哪兒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都死絕了嗎,也不給你收拾收拾,弄得黑眉烏嘴的,哪裡像大戶人家念書的孩子!」正說著,賈環和賈蘭這小叔侄倆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讓他兩個在椅子上坐。賈環看見寶玉跟邢夫人坐在一個坐墊上,邢夫人又百般撫摸逗弄他,心裡早就不是滋味,坐了一會兒就向賈蘭使眼色想走。賈蘭只好依他,一塊兒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起身想一塊兒回去。邢夫人笑著說:「你先坐著,我還有話跟你說呢。」寶玉只得又坐下。邢夫人對他倆說:「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母親好。你們那些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兒呢,鬧得我頭都暈了,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他們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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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里去了。”寶玉道:“大娘方才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麼話,不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兒兩個說話,不覺早又晚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去辭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話下。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麼事情。賈璉告訴他:“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子再三求了我,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兒園里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麼,我那里有這些工夫說閒話兒呢。明兒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趕回來才好。你先去等著,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兒,來早了我不得閒。”說著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

白話寶玉笑著說:「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人?」邢夫人說:「她們坐了一會兒,都往後頭不知哪間屋子去了。」寶玉說:「大娘方才說有話要講,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哪有什麼話,不過是留你等著,跟姊妹們一塊兒吃了飯再走。還有個好玩的東西要送你帶回去玩。」母子倆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時分。擺好桌椅、端上杯盤,母女姊妹們吃完了飯。寶玉去辭了賈赦,同姊妹們一塊兒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休息,這都不用細表。再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打聽有什麼差事沒有。賈璉告訴他:「前兒倒是有個差事出來,偏巧你嬸子再三求了我,給了賈芹。他答應我,說明兒園子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工程下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聽了,想了半天才說:「既然這樣,我就等著吧。叔叔也別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事,到時候再說也不遲。」賈璉說:「提他幹嘛,我哪有那閒工夫說這些。明兒一早我還得去興邑走一趟,得當天趕回來。你先去等著,後天起了更你再來聽信兒,來早了我可沒空。」說完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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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舖,方才從舖子里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麼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里按數送了銀子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兒也是我們舖子里一個夥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舖子里來買,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二則你那里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白話賈芸出了榮國府往家走,一路上琢磨,想出個主意,就徑直去了他舅舅卜世仁家。這卜世仁開著個香料舖,剛從店裡回來,忽見賈芸進門,彼此見過禮,便問他這個時候跑來有什麼事。賈芸說:「有件事想求舅舅幫個忙。我有椿事要用些冰片麝香,舅舅好歹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裡我按數把銀子送來。」卜世仁冷笑著說:「再也別提賒欠這事。前兒我們店裡一個夥計替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到現在都沒還,害得大夥兒跟著賠,還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罰他二十兩銀子請客。再說如今這貨也缺,你就是拿現銀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小店來買,也未必有這些,只好去別處張羅了。這是第一樁。第二呢,你哪有什麼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回就挑你一回不是。你年紀輕輕很不懂好歹,也該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吃穿不愁,我看著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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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乾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聽見我母親說,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叫我怎麼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日兩頭兒來纏著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法呢。”

白話賈芸笑說:「舅舅說得倒輕鬆。父親去世時我年紀小不懂事。後來聽母親說,全虧舅舅們出主意料理喪事。難道舅舅不知,我家還有一畝地兩間房,如今都叫我花光了?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您叫我怎麼辦?也虧得是我,若換別人厚著臉皮三天兩頭來纏舅舅,討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沒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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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大房里,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便下個氣,和他們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們嬉和嬉和,也弄個事兒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見了你們三房里的老四,騎著大叫驢,帶著五輛車,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幹,這事就到他了!”賈芸聽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怎麼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又糊涂了。說著沒有米,這里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母舅家門,一徑回歸舊路,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低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唬了一跳。聽那醉漢罵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對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緊鄰倪二。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閒錢,專管打降吃酒。如今正從欠錢人家索了利錢,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碰了一頭,正沒好氣,掄拳就要打。只聽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沖撞了你。”倪二聽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睜開看時,見是賈芸,忙把手松了,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死。這會子往那里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

白話卜世仁說:「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給你的。我天天跟你舅母念叨,就愁你沒個算計。你但凡爭點氣,到你大房那邊,就算見不著那些爺兒們,低低聲下個氣,跟他們的管家或管事的人敷衍敷衍,也能弄個差事管管。前兒我出城,碰見你們三房的老四,騎著大叫驢,帶著五輛車、四五十個和尚道士,上家廟去了。他要是沒點本事,這差事能輪到他?」賈芸聽他嘮叨個沒完,實在受不了,就起身告辭。卜世仁說:「怎麼這麼急,吃了飯再走吧。」話還沒說完,他老婆就說:「你又糊塗了。說家裡沒米,這會兒買了半斤麵要下給你吃,還裝什麼闊。難道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添上就是了。」他老婆便叫女兒:「銀姐,到對門王奶奶家問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去。」夫妻倆說著,那賈芸早說了幾聲「不用費事」,溜得無影無蹤了。不說卜家夫妻,再說賈芸賭著氣離了舅舅家門,順原路往回走,心裡正煩,一邊想一邊低頭走,不想一頭撞在一個醉漢身上,嚇了一跳。只聽那醉漢罵:「操你娘的!瞎了眼,撞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早被醉漢一把抓住,對面一瞧,竟是隔壁鄰居倪二。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高利貸,在賭場混飯吃,專愛打架喝酒。這會子剛從欠錢人家討了利錢,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撞了個滿懷,正一肚子火,掄起拳頭就要打。只聽那人叫:「老二住手!是我沖撞了你。」倪二聽出是熟人的聲音,睜開醉眼一看,是賈芸,連忙鬆了手,踉蹌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死。這會子往哪兒去?」賈芸說:「說不得,平白又討了個沒趣兒。」倪二說:「不妨不妨,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管他是誰,敢得罪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家破人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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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芸道:“老二,你且別氣,聽我告訴你這原故。”說著,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罵不出好話來,真真氣死我倪二。也罷,你也不用愁煩,我這里現有幾兩銀子,你若用什麼,只管拿去買辦。但只一件,你我作了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帳,你卻從沒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你厭惡我是個潑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說怕利錢重,這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也不用寫文約,若說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各自走開。”一面說,一面果然從搭包里掏出一卷銀子來。

白話賈芸說:「老二,你先別氣,聽我說說緣故。」就把卜世仁那檔子事講給倪二聽。倪二聽了大怒:「要不是看在你舅舅份上,我早罵出不中聽的話了,真真氣死我倪二。算了,你也別發愁,我這兒現成有幾兩銀子,你要用什麼只管拿去買。不過有一樣,咱們做了這些年街坊,我在外頭是出了名的放帳的,你卻從沒跟我開過口。也不知你是嫌我是個潑皮、怕跌了身分,還是怕我難纏、利錢重?要是怕利錢重,這銀子我不要利錢,也不用立字據;要是怕跌身分,那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咱們各走各的。」一邊說,一邊當真從搭包裡掏出一卷銀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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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雖然是潑皮無賴,卻因人而使,頗頗的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倒罷了。”想畢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我何曾不想著你,和你張口。但只是我見你所相與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為的人,似我們這等無能無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給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了文約過來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說話的人。我卻聽不上這話。既說`相與交結'四個字,如何放帳給他,使他的利錢!既把銀子借與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與交結了。閒話也不必講。既肯青目,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便拿去治買東西。你要寫什麼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賈芸聽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罷了,有何著急的。”倪二笑道:“這不是話。天氣黑了,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我還求你帶個信兒與舍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緊事兒,叫我們女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來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兒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賈芸心裡盤算:「平日倪二雖是個潑皮無賴,卻看人下菜碟,頗有點義俠的名聲。今兒要不領他這份情,怕他下不來台,反倒惹出事來。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就是了。」想完笑著說:「老二,你真是條好漢,我哪裡不想著你、跟你開口。只不過我看你交結的,都是些有膽識有作為的人,像我們這種無能無力的你倒不理。我要跟你開口,你豈肯借我。今兒既承你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規矩寫了借據送來就是。」倪二大笑:「好一張會說話的嘴。我可不吃這套。既說『交結』二字,怎麼還放帳收他利錢!既把銀子借給他、圖他利錢,就不算交結了。廢話也不用多講。你既賞臉,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拿去辦貨便是。你要立什麼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人用。」賈芸聽了,一面接過銀子一面笑說:「我便不寫了,急什麼。」倪二笑道:「這話不對。天都黑了,也不留你喝茶喝酒,我還要到那邊辦點事,你請回吧。順便託你帶個信兒給我家,叫他們早些關門睡,我不回去了,要有要緊事,叫我女兒明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找我。」說完踉踉蹌蹌地走了,這都不用細表。

24 · 13

且說賈芸偶然碰了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來,便怎處,心內猶豫不決。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舖里,將那銀子稱一稱,十五兩三錢四分二厘。賈芸見倪二不撒謊,心下越發歡喜,收了銀子,來至家門,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捎了與他娘子知道,方回家來。見他母親自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氣,便不說起卜世仁的事來,只說在西府里等璉二叔的,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說留的飯在那里。小丫頭子拿過來與他吃。

白話再說賈芸無意間碰上這樁事,心裡也十分稀奇,想這倪二倒真有點意思,只是又怕他一時酒後大方,明兒加倍來討,那可怎麼辦,心裡猶豫不決。忽然又想:「不妨,等那件事辦成了,也可以加倍還他。」想定,一路走到個錢舖裡,把那銀子稱一稱,竟是十五兩三錢四分二釐。賈芸見倪二沒騙他,心裡更高興了,收好銀子回到家門口,先到隔壁把倪二的信帶給他老婆知道,才回家。見母親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跑了一天去哪了。賈芸怕母親生氣,就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說在西府裡等璉二叔的,問母親吃飯沒有。母親說吃過了,留的飯在那兒,小丫頭便拿過來給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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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已是掌燈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香舖里買了冰麝,便往榮國府來。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著大高笤帚在那里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里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麼尺頭。”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尚排場的,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著,只問他母親好,“怎麼不來我們這里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時常記掛著嬸子,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說他想我了。”賈芸笑道:“侄兒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來,說嬸子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麼樣呢。”

白話那天已經掌燈時分,賈芸吃了飯收拾歇下,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到大香舖買了冰片麝香,就往榮國府來。打聽得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頭去。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著大高笤帚掃院子。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裡出來叫小廝:「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上哪兒去?」周瑞家的說:「老太太叫呢,想必是裁什麼料子。」正說著,一群人簇擁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愛聽奉承、講排場,忙雙手抱拳,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都不瞧他,仍往前走,只問他母親好:「怎麼不來我們這兒逛逛?」賈芸說:「只是身上不大舒服,倒時常惦記著嬸子,想來瞧瞧,又來不了。」鳳姐笑道:「你可真會撒謊,不是我提起她來,你就不說她想我了。」賈芸笑道:「侄兒就是怕打雷劈,也不敢在長輩面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說嬸子身子單薄,事情又多,虧得嬸子精神好,竟料理得周周全全,要是換個差點的,早累得不知怎樣了。」

24 · 15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麼好好的你娘兒們在背地里嚼起我來?”賈芸道:“有個原故,只因我有個朋友,家里有幾個錢,現開香舖。只因他身上捐著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那一處,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舖也不在這里開了。便把帳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了,象這細貴的貨,都分著送與親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若要轉買,不但賣不出原價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麼,便是很有錢的大家子,也不過使個幾分幾錢就挺折腰了,若說送人,也沒個人配使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轉賣了。因此我就想起嬸子來。往年間我還見嬸子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不用說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這東西。”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錦匣舉起來。

白話鳳姐聽了滿臉是笑,不由得停下腳步,問:「怎麼好好的你娘兒倆背地裡念叨起我來?」賈芸說:「有個緣故,只因我有個朋友,家裡有幾個錢,開著香舖。他身上捐了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哪處,連家眷一塊兒去,這香舖也不在這兒開了。便把帳物歸整歸整,該給人的給人,該賤賣的賤賣了,像這些細貴的貨,都分著送親朋。他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跟我母親商量,要轉賣吧,不但賣不出原價,誰家肯花這銀子買這個;便是很有錢的大戶,也不過用個幾分幾錢就珍貴得不得了;要送人吧,也沒個人配用這些,倒叫它一文不值半文地轉賣了。因此我就想到嬸子。往年我還見嬸子大包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裡,就是這個端陽節下,這些香料自然比往常貴上十倍。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人才合適,才不糟蹋了這東西。」一邊說一邊舉起一個錦匣。

24 · 16

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采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賈芸如此一來,聽這一篇話,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歡喜,便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著你這樣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說你說話兒也明白,心里有見識。”賈芸聽這話入了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鳳姐見問,才要告訴他與他管事情的那話,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訴他那話,倒叫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為得了這點子香,就混許他管事了。今兒先別提起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種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往賈母那里去了。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賈芸吃了飯便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里來。只見焙茗,鋤藥兩個小廝下象棋,為奪“車”正拌嘴,還有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四五個,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兒玩。賈芸進入院內,把腳一跺,說道:“猴頭們淘氣,我來了。”眾小廝看見賈芸進來,都才散了。賈芸進入房內,便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沒下來?”焙茗道:“今兒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麼,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說著,便出去了。

白話鳳姐正趕上要辦端陽節禮、採買香料藥材的時候,忽見賈芸這麼一來,聽了這番話,心裡又是得意又是歡喜,便吩咐豐兒:「接過芸哥兒的東西,送回家去交給平兒。」又說:「看你也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說你說話明白、心裡有見識。」賈芸聽這話入了港,便順桿爬,故意問:「原來叔叔也提過我?」鳳姐聽問,本要告訴他派差事的那話,又忙止住,心裡想:「這會子告訴他,倒像我是見了東西眼開,為了這點香就亂許他管事。今兒先別提。」想完,便把派他監種花木工程的事瞞得一字不提,隨口扯了兩句閒話,往賈母那兒去了。賈芸也不好提,只得回來。因昨天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賈芸吃了飯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只見焙茗、鋤藥兩個小廝下象棋,為搶一個「車」正拌嘴,還有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四五個,在房簷上掏小雀兒玩。賈芸進院,把腳一跺,說:「猴兒們淘氣,我來了。」眾小廝見他進來,這才散了。賈芸進屋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沒下來?」焙茗說:「今兒一直沒下來。二爺要有什麼話,我替你去探探。」說著便出去了。

24 · 17

這里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別的小廝,都頑去了。正是煩悶,只聽門前嬌聲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賈芸往外瞧時,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生的倒也細巧乾淨。那丫頭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恰值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個信兒。”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趕了出來,問怎麼樣。焙茗道:“等了這一日,也沒個人兒過來。這就是寶二爺房里的。好姑娘,你進去帶個信兒,就說廊上的二爺來了。”

白話這時賈芸沒事幹,就欣賞起屋裡的字畫古董,等了一頓飯的工夫還不見寶玉人影,再瞅瞅別的小廝,也都跑出去玩了。他正覺得無聊,忽然門口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哥哥」。賈芸探頭一瞧,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鬟,模樣倒也伶俐秀氣。那丫頭瞅見賈芸,轉身就要避開。正好焙茗走過來,看見那丫頭站在門口,便說:「太好了,正愁沒個送信的。」賈芸見焙茗來了,也跟出來問怎麼樣。焙茗說:「等了一整天,連個人影也沒有。這丫頭是寶二爺房裡的。好姑娘,勞你進去通個信,就說廊上二爺來了。」

24 · 18

那丫頭聽說,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聽那賈芸說道:“什麼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說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依我說,二爺竟請回家去,有什麼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回了他。”焙茗道:“這是怎麼說?”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只是耍的二爺在這里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過口里應著,他倒給帶呢!”賈芸聽這丫頭說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房里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兒再來。”說著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吃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吃茶,我還有事呢。”口里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里呢。

白話那丫頭聽說,才知道是本家的爺們,便不像先前那樣避著,死死盯了賈芸兩眼。聽賈芸說:「什麼廊上廊下的,你只說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一聲:「依我說,二爺還是請回家吧,有什麼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替你回他。」焙茗說:「這是怎麼說?」那丫頭說:「他今兒也沒睡午覺,自然吃得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叫二爺在這兒乾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回去,明兒來是正經。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管用的,他嘴裡應著,哪裡真給帶!」賈芸聽這丫頭說話簡潔俏皮,想問她名字,因是寶玉房裡的又不方便問,只說:「這話在理,我明兒再來。」說著便往外走。焙茗說:「我倒茶去,二爺喝了茶再走。」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喝茶,我還有事呢。」嘴裡說著,眼睛還瞧那丫頭站在那兒呢。

24 · 19

那賈芸一徑回家。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才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休提,我昨兒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子,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沒成兒,昨兒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我并沒有這個意思。若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丟下,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兒。”

白話那賈芸徑直回家。第二天來到大門前,碰巧遇見鳳姐往那邊請安,才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叫人喚住,隔著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怪不得你送東西給我,原來是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別提,我昨兒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一開始就求嬸子,這會子早辦完了,誰料想叔叔竟辦不成。」鳳姐笑道:「怪不得你那兒沒成,昨兒又來找我。」賈芸說:「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沒這個意思。要有這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撇下叔叔,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

24 · 20

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叫我也難說。早告訴我一聲兒,有什麼不成的,多大點子事,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里還要種花,我只想不出一個人來,你早來不早完了。”賈芸笑道:“既這樣,嬸子明兒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倒會拉長線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銀子,後兒就進去種樹。”說畢,令人駕起香車,一徑去了。

白話鳳姐冷笑著說:「你們偏要拐彎抹角,叫我都不好說你。早跟我說一聲,有什麼辦不成的,多大的事,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裡正要栽花,我還愁找不出個人來,你早來不就早了事了。」賈芸笑著說:「既然如此,嬸子明兒就派我幹吧。」鳳姐半天說:「這檔子事我看不怎麼妥。等明年正月煙火燈燭那個大項下來,再派你。」賈芸說:「好嬸子,先把這件派給我。要是辦得漂亮,再派我那件。」鳳姐笑道:「你倒會放長線釣魚。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過,我懶得管你的事。我也就吃個飯就過來,你午間來領銀子,後天進園子種樹。」說完叫人套好車,自顧走了。

24 · 21

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霰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里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便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了出來,單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并連對牌交與了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兩,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銀庫上,交與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自是母子俱各歡喜。次日一個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他便按數收回,不在話下。這里賈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里去買樹,不在話下。

白話賈芸喜不自勝,來到綺霰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去了。賈芸便呆呆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便寫了張領票來領對牌。到院外命人通報,彩明走出來,單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連對牌一併交給賈芸。賈芸接過,看那批上寫著二百兩,心裡樂壞了,轉身到銀庫,交給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母子倆自然都歡喜。第二天一早,賈芸先找了倪二,把先前銀子按數還他。倪二見賈芸有了銀,便按數收回,這都不用細表。這邊賈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匠方椿家裡去買樹,也不用細表。

24 · 22

如今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說明日著他進來說話兒。如此說了之後,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里還把這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里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幾個作粗活聽喚的丫頭,估著叫不著他們,都出去尋夥覓伴的玩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房內。偏生的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搖手兒說:“罷,罷,不用你們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白話再說寶玉,自那天見了賈芸,曾說明兒叫他進來說話。可說完之後,他本是富貴公子的脾氣,哪裡把這事放在心上,於是就忘了。這天晚上,從北靜王府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到園裡,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纏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母親生日被接了出去,麝月現在在家養病,雖還有幾個做粗活聽使喚的丫頭,料想叫不著她們,都出去找伴兒玩了。不想這一會兒工夫,只剩寶玉在房裡。偏巧寶玉要喝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才見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寶玉見了她們,連忙搖手說:「罷,罷,不用你們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去。

24 · 23

寶玉見沒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茶。只聽背後說道:“二爺仔細燙了手,讓我們來倒。”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里的?忽然來了,唬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說:“我在後院子里,才從里間的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鬒鬒的好頭髮,挽著個䰖,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乾淨。

白話寶玉見沒丫頭在,只得自己下來,拿碗到茶壺前去倒茶。只聽背後有人說:「二爺小心燙了手,讓我們來倒。」一邊說一邊上來,早把碗接過去。寶玉倒嚇一跳,問:「你在哪兒的?忽然來了,嚇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說:「我在後院子裡,才從裡間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聲?」寶玉一面喝茶,一面細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卻有一頭黑亮亮的好頭髮,挽著個髻,長圓臉、細巧身材,十分俏麗乾淨。

24 · 24

寶玉看了,便笑問道:“你也是我這屋里的人么?”那丫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里的,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了一聲道:“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兒不作,那里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麼不作那眼見的事?”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兒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里去了。”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嘻嘻哈哈的說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著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那秋紋,碧痕正對著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異,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并沒個別人,只有寶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走到那邊房內便找小紅,問他方才在屋里說什麼。小紅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沒有,是我進去了,才倒了茶,姐姐們便來了。”

白話寶玉看了,便笑問:「你也是我這屋裡的人嗎?」那丫頭說:「是的。」寶玉說:「既是屋裡的,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聽了,冷笑一聲說:「認不得的多著呢,豈只我一個。向來我既不遞茶送水,也不拿東拿西,眼前的事一點不沾,哪裡認得呢。」寶玉說:「你為什麼不作那些眼前的事?」那丫頭說:「這話我也難講。只回二爺一句:昨兒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沒空,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兒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去了。」剛說到這兒,只見秋紋、碧痕嘻嘻哈哈說笑著進來,兩人共提一桶水,一手撩著衣裳,踉踉蹌蹌、潑潑灑灑的。那丫頭便忙迎上去接。秋紋、碧痕正互相埋怨:「你濕了我的裙子」、「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個人來接水,二人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兩人都詫異,放下水忙進房東瞧西望,並沒別人,只有寶玉,心裡便大不自在。只得備下洗澡的東西,等寶玉脫了衣裳,二人帶上門出來,走到那邊房裡找小紅,問她方才在屋裡說什麼。小紅說:「我何曾在屋裡的?只因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爺要喝茶,叫姐姐們一個都沒有,是我進去倒了茶,姐姐們就跟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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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紋聽了,兜臉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紋道:“這麼說,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叫你們嚴禁些,衣服裙子別混曬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著幃幙呢,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兒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婆子道:“說什麼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聽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聽見了,心內卻明白,就知是昨兒外書房所見那人了。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都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占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卻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內著實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兒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悶悶的,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掉去,正沒個抓尋。忽聽窗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里呢。”紅玉聽了忙走出來看,不是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里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卻被門檻絆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話秋紋碧痕見紅玉在屋裡倒茶,兜臉啐她搶巧宗兒,罵她配不配遞茶。正鬧時老嬤嬤傳話說明兒賈芸帶花匠種樹、要嚴禁晾曬,紅玉聽了心中一動,才知昨兒書房所見就是此人。原來她本名林紅玉,因犯寶玉黛玉名諱被喚小紅,素愛攀高卻插不進手,今兒剛露消息又挨罵,正盤算間,窗外忽有人低叫:「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著了。」竟是賈芸,紅玉含羞問哪拾的,被他上來拉,急回身跑卻絆倒門檻。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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