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金桂自焚;雨村遇舊。
103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103 · 2
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里打點停妥,回來又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聽准了么?果然這樣,老爺也願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賈璉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沒有一個錢拿回來,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幾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著他們鬧去,若弄出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賈璉道:“嬸子說得很是。方才我聽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聽明白才放心。也願意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幾年,才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聽打聽。”
白話賈璉到王夫人那邊,把打點吏部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第二天他到部裡辦妥手續,回來又向王夫人稟報。王夫人說:「打聽確實了嗎?要是真這樣,老爺也願意,家裡也放心。外任那種差事哪是能做的!若不是這樣被參回來,只怕那些混帳東西早把老爺的命都坑掉了。」賈璉問太太怎麼知道這些。王夫人說,自從賈政放了外任,沒拿回一個錢,反倒從家裡掏摸走不少;那些跟去的人,男人在外頭沒多久,家裡的小老婆們就金頭銀面地妝扮起來,分明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賈政由著他們鬧,萬一鬧出事,不但自己官做不成,連祖上的官都要被抹掉。賈璉連聲說是,並說聽見被參嚇壞了,直等到打聽明白才放心,也情願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幾年,保住一輩子聲名,老太太知道了也放心,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說知道了,叫他再去打聽打聽。
解讀王夫人這段話點出賈政外任的真相:不僅沒撈著好處,反被家人掏空、險些送命。為後文賈政降級回京、榮府收心做鋪墊。
103 · 3
賈璉答應了,才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人里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里的姨太太,說我們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聽了,便問:“鬧出什麼事來?”那婆子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麼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聽著不懂,便急著道:“究竟要爺們去幹什麼事?”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聽了,便啐道:“這種女人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兒死的,是混鬧死的。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氣,又好笑,說:“這婆子好混帳。璉哥兒,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涂東西。”那婆子沒聽見打發人去,只聽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氣跑回去了。這里薛姨媽正在著急,再等不來,好容易見那婆子來了,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歎說道:“人最不要有急難事,什麼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糊涂。”薛姨媽聽了,又氣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麼說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麼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麼著我還去。”
白話賈璉答應著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一個老媽子慌慌張張跑進王夫人裡間,連安也不請就說:「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姨太太,家裡了不得,又鬧出事了。」王夫人問鬧什麼事,老媽子只連喊「了不得」,被王夫人罵糊塗。老媽子才說家裡二爺不在,一個男人也沒有,出了事不知怎辦,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王夫人聽不懂,急問到底要爺們幹什麼,老媽子才說:「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啐道:「這種女人死就死了,值得大驚小怪!」老媽子說不是好好死的,是混鬧死的,求快打發人辦。說完就要走。王夫人又好氣又好笑,叫賈璉過去瞧瞧,別理那糊塗東西。老媽子沒聽見打發人,只聽見「別理他」,賭氣跑回去了。薛姨媽正等得著急,見她回來問姨太太打發誰來,老媽子嘆氣說人有急難時什麼好親眷都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還罵她糊塗。薛姨媽又氣又急,問姑奶奶怎麼說,老媽子說姨太太既不管,姑奶奶更不管,沒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哪有不管,老媽子這才醒悟過來,轉身再去。
解讀老媽子報喪卻說不清,鬧出一場誤會,活畫底下人糊塗。薛姨媽「姑娘是我養的,怎麼不管」一句,見出母女情分。
103 · 4
正說著,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得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里料理。該怎麼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氣得干哭,聽見賈璉的話,便笑著說:“倒要二爺費心。我說姨太太是待我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幾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便說:“不為別的事,為的是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道:“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媽道:“若這樣倒好了。前幾個月頭里,他天天蓬頭赤腳的瘋鬧。後來聽見你兄弟問了死罪,他雖哭了一場,以後倒擦脂抹粉的起來。我若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麼樣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麼,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氣生。’他必不依。我沒法兒,便叫香菱到他屋里去。可憐這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歡。你大妹妹知道了,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幾天香菱病著,他倒親手去做湯給他吃,那知香菱沒福,剛端到跟前,他自己燙了手,連碗都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沒生氣,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淨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兒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同香菱一塊兒喝。隔了一回,聽見他屋里兩只腳蹬響,寶蟾急的亂嚷,以後香菱也嚷著扶著牆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來,在地下亂滾,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只管直嚷,鬧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藥藥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麼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麼能藥人呢。無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麼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門開了才告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麼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媽道:“也得撕擄明白了才好報啊。”賈璉道:“據我看起來,必要經官才了得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便說寶蟾為什麼藥死他奶奶,也是沒答對的。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奶奶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兒見的,也不回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又見了賈璉,便往里間屋里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藥死的了么?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便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的是。”薛姨媽聽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驗問口供的時候有照應得。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才捆了交給寶蟾,也是一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麼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幾個女人幫著捆寶蟾。只見香菱已哭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後見人要捆他,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里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白話賈璉進門,先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轉述王夫人的話:嬸子聽說弟媳婦死了,叫老婆子問卻再說不明,心裡急得很,打發他來問個明白,還囑他在這裡幫著料理。薛姨媽本來氣得乾哭,聽了這話反倒笑說:倒要勞二爺費心。我說姨太太待我們最好,都怪那老貨說不清,險些誤了事。請二爺坐下,聽我慢慢告訴你。她便說:不為別的,只為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猜: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媽說:若這樣倒好了。前幾個月裡,金桂天天蓬頭赤腳地瘋鬧;後來聽說你兄弟薛蝌問了死罪,她雖哭了一場,過後反倒擦脂抹粉起來。我要說她,她又得吵個了不得,我索性不理。有一天不知怎的,她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麼?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氣生。她必不依,我沒法兒,只好叫香菱帶著病去了。可憐香菱不敢違我的話。誰知她待香菱竟很好,我倒喜歡;你大妹妹寶釵聽了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幾天香菱病著,她倒親手做湯給他吃,誰知香菱沒福,剛端到跟前,自己燙了手,連碗都砸了。我以為她必遷怒香菱,她倒沒生氣,自己拿笤帚掃了、拿水潑淨地,兩人仍舊很好。昨兒晚上,她又叫寶蟾做兩碗湯,說同香菱一塊喝;隔了一回聽屋裡兩腳蹬響,寶蟾急得亂嚷,香菱也扶牆出來叫人。我忙去看,只見媳婦鼻子眼睛都流血,在地上亂滾,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真嚇死我,問也說不出,鬧一回就死了,看光景是服了毒。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藥藥死了奶奶;我看香菱也不是這種人,再說他病得起還起不來,怎麼能藥人,無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麼辦!我只得硬心叫老婆子把香菱捆了交給寶蟾,房門反扣,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門開了才去報信。賈璉問夏家可知,薛姨媽說:也得撕擄明白了才好報啊。賈璉說據他看必要經官才了得下來,咱們自然疑寶蟾,別人說寶蟾為何藥死奶奶也沒答對,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榮府女人進來稟:二奶奶來了。賈璉是大伯子,從小兒見的不回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賈璉,到裡間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咱們也說香菱藥死的了麼?媽媽說湯是寶蟾做的,就該捆寶蟾問他,一面打發人報夏家,一面報官。薛姨媽問賈璉,賈璉說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他去,託刑部的人,相驗問口供時有照應;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說:並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一條人命,才捆了交寶蟾,也是個主意。賈璉說雖這麼說,咱們倒幫了寶蟾,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三人一處,只安慰香菱就是。薛姨媽叫人開門進去,寶釵派帶來幾個女人幫著捆寶蟾;只見香菱已哭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見要捆他亂嚷,禁不得榮府人吆喝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解讀金桂死狀詭異,寶蟾一口咬定香菱,薛姨媽慌亂中先捆香菱反幫了真凶。寶釵一出場便冷靜點破破綻,主見勝過母親。
103 · 5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記掛女兒,新近搬進京來。父親已沒,只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帳兒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兒,那里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饑不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一乾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里就想又拿什麼東西來了。不料說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氣得亂嚷亂叫。金桂的母親聽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兒在他家,為什麼服了毒呢!”哭著喊著的,帶了兒子,也等不得雇車,便要走來。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今沒了錢,那顧什麼臉面。兒子頭里就走,他跟了一個破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輛破車,便跑到薛家。
白話那夏家原先不住在京裡,近年敗落,又記掛女兒,新近搬進京來。父親已死,只有母親,又過繼了個混帳兒子,把家業花完,不時到薛家。金桂本來就是水性人兒,哪守得住空房,天天想念薛蝌,便有些饑不擇食。無奈那乾兄弟是個蠢貨,雖有知覺尚未入港,所以金桂常回去還貼補他些銀錢。這時正盼金桂回家,見薛家來人還以為又送什麼東西,不料聽說姑娘服毒死了,便氣得亂嚷亂叫。金桂母親聽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女孩兒在他家為什麼服毒,帶了兒子等不得僱車就要走來。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今沒了錢哪顧臉面,兒子頭裡走,她跟個破老婆子出門,在街上啼哭著僱了輛破車就跑到薛家。
解讀補敘夏家敗落與金桂不守婦道,交代命案背景。夏家母子「不顧臉面」上門,已埋下撒潑鬧事的伏筆。
103 · 6
進門也不打話,便兒一聲肉一聲的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媽,寶釵,寶琴,何曾見過個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便要與他講理,他們也不聽,只說:“我女孩兒在你家得過什麼好處,兩口朝打暮罵的。鬧了幾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女婿弄在監里,永不見面。你們娘兒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叫人藥死了他,倒說是服毒!他為什麼服毒!”說著,直奔著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後退,說:“親家太太且請瞧瞧你女兒,問問寶蟾,再說歪話不遲。”那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兒子,難以出來攔護,只在里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見一個老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罵。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是親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與我們姨太太什麼相干,也不犯這麼遭塌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這就是我親戚賈府里的。”金桂的母親便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親戚,才能夠叫姑爺坐在監里。如今我的女孩兒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兒怎樣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管瞧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兒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著府里的勢頭兒來打我母親么!”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里頭跟寶釵的人聽見外頭鬧起來,趕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齊打夥的上去半勸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兒。我們家的姑娘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的人雖多,那里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白話進門也不打話,便兒一聲肉一聲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託人,家裡只有薛姨媽、寶釵、寶琴,何曾見過這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夏家要講理他們也不聽,只說女孩兒在你家得過什麼好處,兩口朝打暮罵,鬧了幾時還不容兩口子在一處,商量著把女婿弄監裡永不見面,仗著好親戚受用還嫌她礙眼,叫人藥死她倒說是服毒。說著直奔薛姨媽。薛姨媽後退說先瞧瞧女兒、問問寶蟾再說不遲。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兒子難得出來攔護,只在裡頭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見個老婆子指著薛姨媽臉哭罵,便上前說這位是親家太太麼,大奶奶自己服毒死與姨太太什麼相干,也不犯這麼遭塌。金桂母親問她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說這是賈府親戚。金桂母親說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親戚才叫姑爺坐監裡,如今我女孩兒倒白死了不成,拉著薛姨媽要瞧女兒。周瑞家的勸說只管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伸手一推。夏家兒子跑進來不依,說你仗府裡勢頭打我母親麼,舉椅子打去沒打著。裡頭跟寶釵的人趕來怕周瑞家的吃虧,齊上去半勸半喝。夏家母子索性撒潑,說知道你們榮府勢頭,我們姑娘已死了如今都不要命了,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人雖多哪擋得住,自古說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解讀夏家母子上門撒潑,榮府女眷措手不及。周瑞家的出面仗義,反激起夏家兒子動手,鬧到不可收拾。
103 · 7
正鬧到危急之際,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兒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兒的說。快將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驗了。”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幾個在頭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又見他兒子已被人揪住,又聽見說刑部來驗,他心里原想看見女兒屍首先鬧了一個稀爛再去喊官去,不承望這里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涂了。還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為好勸他,那里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奶奶們里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了!”賈璉道:“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一會子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頭都是些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么,他跑進來不是要打搶來了么!”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皂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寶蟾藥死他主子了,怎麼不問明白,又不看屍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叫一個媳婦兒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為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兒,所以叫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里住,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們來眼看看刑部相驗,問出道理來才是啊。”
白話正鬧到危急,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叫人先把夏家兒子拉出去,說不許鬧、有話好好說,快收拾家裡,刑部老爺就要來相驗。金桂母親正撒潑,見來了一位老爺、幾個在頭裡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不知是賈府何人,又見兒子被揪住、聽說刑部來驗,原想看見屍首先鬧個稀爛再去喊官,不承望這裡先報了官,便也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塗,還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不瞧姑娘就作踐姨太太,我們好心勸,哪知跑進個野男人混撒村混打,真真沒王法。賈璉說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會子打著問他:男人有男人的所在,裡頭都是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姑娘麼,他跑進來不是要打搶來了麼。家人做好做歹壓伏住。周瑞家的仗人多說夏太太不懂事,既來了該問青紅皁白,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不然便是寶蟾藥死主子,怎麼不問明白、不看屍首就想訛人,我們就肯叫個媳婦白死不成!如今寶蟾捆著,因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兒,叫香菱陪著在一屋住,兩個人都看守在那裡,原等你們來眼看看刑部相驗問出道理。
解讀賈璉帶人壓場,先報官這一著讓夏家氣燄頓挫。周瑞家的條理分明,反將「訛人」的帽子扣回夏家頭上。
103 · 8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兒屋里,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們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塊兒住,他倒抽空兒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麼在里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聽未說完,就奔香菱。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樣子是砒霜藥的,家里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并沒有什麼,便撩開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據了。這個紙包兒我認得,頭幾天耗子鬧得慌,奶奶家去與舅爺要的,拿回來擱在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了拿來藥死奶奶的。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里有沒有了。”
白話金桂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周瑞家的到女兒屋裡,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躺在炕上,便哭起來。寶蟾見是她家的人來,哭喊說姑娘好意待香菱叫她一塊住,她倒抽空兒藥死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齊聲吆喝說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說湯是她做的,端來後有事先走,不知香菱起來放什麼在裡頭藥死。金桂母親聽未完就奔香菱,眾人攔住。薛姨媽說這樣子是砒霜藥的,家裡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寶釵說都是男人進來,你們把女人動用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母親瞧見拾起打開看並沒什麼便撩開。寶蟾看見說可不是有了憑據,這紙包兒她認得,頭幾天耗子鬧得慌,奶奶家去與舅爺要的,拿回擱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拿來藥死奶奶,若不信看看首飾匣裡有沒有了。
解讀寶蟾信口栽贓香菱,又編出紙包兒作「憑據」。寶釵細心叫檢點女人動用東西,紙包兒之謎隨即引出首飾匣的破綻。
103 · 9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麼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櫃,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里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麼說呢。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麼說不知!”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麼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白話金桂母親便依寶蟾說的取出匣子,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說怎麼好些首飾都沒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櫃俱是空的,說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母親心裡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哪裡知道。周瑞家的說親家太太別這麼說,寶姑娘天天跟著大奶奶,怎麼說不知。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她管得麼。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回來相驗便是這麼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別放了夏家的人。
解讀首飾箱櫃皆空,破綻落在寶蟾身上。寶釵一句「別放了夏家的人」,將鬧事者一併扣下,手段果決。
103 · 10
里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道:“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准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麼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麼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麼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為什麼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氣得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白話裡頭金桂母親忙了手腳,罵寶蟾小蹄子別嚼舌頭,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說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說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準夏家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金桂母親著急說寶蟾必是撞見鬼混說,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麼說必是寶蟾藥死。寶蟾急得亂嚷說別人賴她也罷了怎麼你們也賴起她來,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她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一走再配個好姑爺,這話是有的沒有。金桂母親還未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麼。金桂母親恨得咬牙切齒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為什麼倒拿話葬送我,回來見了官就說是你藥死姑娘。寶蟾氣得瞪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她見官自有她的話。
解讀寶蟾反咬夏家母女,抖出「卷包再嫁」的私房話,真相反轉。夏家母女自己露怯,案子愈發指向她們。
103 · 11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麼個混帳糊涂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說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看見與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麼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麼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里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呢,偏又頭暈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奶奶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里想著香菱那里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雇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咸,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後頭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咸。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里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眾人往前後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白話寶釵聽出這話頭,便叫人反倒放開寶蟾,說你原是爽快人,何苦白冤在裡頭,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奶奶天天抱怨自己這樣人為什麼碰著瞎眼娘不配給二爺、偏給這麼個混帳行子,若能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願意,說到那裡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見她與香菱好了,只道香菱教她什麼,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母親接說益發胡說,若要藥香菱為什麼倒藥了自己。寶釵便問香菱昨日喝湯沒,香菱說頭幾天病得抬不起頭,奶奶叫喝湯不敢不喝,剛扎掙起來那碗已灑了倒叫奶奶收拾個難,心裡過不去;昨兒聽見叫喝湯喝不下去,正要喝時偏頭暈,只見寶蟾姐姐端去,她正喜歡,剛合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她嘗嘗,她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說是了,她老實說:昨兒奶奶叫她做兩碗湯說同香菱喝,她氣不過,一碗裡多抓一把鹽記了暗記原想給香菱,剛端進來奶奶攔著她到外頭叫小子僱車說今日回家,她回來見鹽多的這碗在奶奶跟前,怕奶奶喝著咸罵她,趁奶奶往後頭走動眼錯不見把香菱那碗換過來。合該如此,奶奶回來拿湯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香菱也不覺鹹,兩人都喝完。她正笑香菱沒嘴道兒,哪知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趁她不在把砒霜撒上,也不知道她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於是眾人前後一想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她仍睡床上。
解讀真相大白:金桂本欲毒香菱,寶蟾換碗,反令金桂自飲砒霜。所謂「天理昭彰」,是這樁命案最妙的諷刺收場。
103 · 12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要他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媽道:“千不是萬不是,終是我死的女孩兒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麼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願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白話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要她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快收拾停當刑部老爺就到。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不得已反求薛姨媽說千不是萬不是終是我死女孩兒不長進、自作自受,若刑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事。寶釵說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麼能息。周瑞家等人做好做歹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他們不提長短。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願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
解讀夏家由撒潑轉求息事,顯其心虛。寶釵堅持已報官不能私了,錢掩不住命案,榮府總算穩住局面。
103 · 13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牆壁坍頹,露出幾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閒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後殿,只見一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象在那里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匵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之輩耶!”
白話再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河,因等人夫暫且停轎,見村旁有座小廟,牆壁坍頹露出幾株蒼老古松。雨村下轎閒步進廟,見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模糊看不明白。意欲走到後殿,只見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一個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覺得面貌甚熟,一時想不出來。從人想吆喝,雨村止住,徐步上前叫聲老道。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笑問貴官何事,雨村說本府出都查勘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道行想來深通,想冒昧請教。道士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有些來歷,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廟何名、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道士說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懷才待價、待時而飛之輩。
解讀雨村渡津遇道,廟破人隱。道士以「懷才待價、待時而飛」暗諷雨村當年野心,呼應第一回聯語,伏士隱相認。
103 · 14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初聽見“葫蘆”兩字,後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來。重复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從容笑道:“什麼真,什麼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聽說出賈字來,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都,托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于此處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我于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適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離別來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話雨村本是穎悟人,初聽葫蘆兩字、後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又把道士端詳一回見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麼。那道人從容笑說什麼真什麼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聽他說出賈字益發無疑,重新施禮說學生自蒙慨贈到都、託庇獲雋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相遇求老仙翁指示,京寓甚近當得供奉朝夕聆教。道人也站起回禮說我於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適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又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離別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說破前身,但既遇恩公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妻女之私更不必說。想罷又說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於心何忍,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說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解讀甄士隱以「真即是假」點化雨村,拒其供奉,約渡頭再會。雨村富貴動之不成就,應了「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之讖。
103 · 15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